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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天

淮上

目录

第一卷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二卷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三卷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8章
第59章
第60章
第61章
第62章
第63章
第64章
第65章
第66章
第67章
第68章
第69章
第70章
第71章
第72章
第四卷
第73章
第74章
第75章
第76章
第77章
第78章
第79章
第80章
第81章
第82章
第83章
第84章
第85章
第86章
第87章
第88章
第89章
第90章
第91章
第92章
第93章
第94章
第95章
第96章
第97章
第98章
第99章
第100章
第101章
终卷
第102章
第103章
第104章
第105章
第106章
第107章
第108章
第109章
第110章
第111章
第112章
第113章
第114章
第115章
第116章
第117章
第118章
第119章
第120章 无责任恶搞番外 上
第121章 无责任恶搞番外 下
第122章 彼此曾有一面相逢【番外完】

第一卷

第1章

轰隆——

爆炸声在电视新闻上响起，随即是现场行人惊慌的逃跑呼救，尖锐警笛由远而近，浓浓黑烟遮蔽了天空。

“据我台记者报道，今天上午十点半，申海市银行发生一起抢劫案，现场爆炸并造成多人受伤。目前四名劫匪已有一人落网，其余三人依然在逃……”

电视画面定格，屏幕上女主持人的播报戛然而止。

审讯室恢复了令人不安的死寂，紧接着啪一声响，一本厚厚的档案被拍在了桌面上。

“张昭，男，三十二岁，两年前登记备案的B级进化者。”

审讯员念出档案第一页的基本信息，随即抬起头，望向对面被铐在电椅上的男子：“五天前，你与你的同伙抢劫银行引发爆炸，现场17名行人受伤，所幸无人死亡。”

四面墙壁都镶嵌了防爆钢板，针孔摄像无处不在，实心钢门上镶嵌着一块不起眼的金属牌——申海市辐射进化监察处，第三审讯室。

审讯室正中，一座随时能通百万伏特高压电的巨大铁椅上，双手被铐的张昭冲着审讯员挑起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就是你身为普通人对我这个进化者说话的态度么，审讯员先生？”

审讯员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了情绪。

“回答我的问题，张昭。你的社会工作是咨询公司合伙人，收入很高，为什么还要冒着被我们监察处抓捕的风险去抢银行？”

张昭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无聊啊。”

审讯员以为自己听错了：“无聊？”

“看着普通人像蝼蚁一样惊恐尖叫、满地乱爬，难道不是很有趣吗？”

张昭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直视着审讯员铁青的脸色，微笑道：“监察处成立的目的据说是为了管理我们这些进化者，但实际上申海市监察处内部大多数都是无能的普通人，只有少数最低等的D级和C级——你们能拿我这个珍贵的B级怎么办，嗯？”

“……”

“处死我吗？”张昭眉角挑得更高了，尾音带着夸张的嘲讽。

审讯室里一片沉默。

良久才听审讯员啪一声合上档案，冷冷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张昭？”

张昭脸上浮现出胜利的表情，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我那三个同伙的下落么，”他懒洋洋道，“来，做个交易吧。”

监控内外众多警惕的视线同时落在了这个狂妄的劫匪身上。

“银行爆炸那天，我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坐在车里打电话，我被抓时他甚至没向车窗外施舍一个眼神——我知道他是你们的头，是统治申海市所有进化者的大监察官。”张昭抬头望向高处的监控镜头，说：“我的条件就是，让他亲自来见我。”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

审讯员脸色微变：“为什么？”

张昭脸上那嚣张的笑容更深了：“因为我想看他来求我……”

“我想看到他那张冷漠的脸上，出现乞求的表情。”

与此同时，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停在了台阶前，四名荷枪实弹的进化者同时敬礼，上前打开车门：“监察官，您回来了。”

一道裹在黑色西装里的削瘦身影跨出了车门。

他看上去还很年轻，面容光洁苍白，日头在监察处灰色建筑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道亮光，映出了他清晰坚冷的下颌线。

“沈监察。”“监察官！”

……

从一楼大厅到电梯门口，沿途所有工作人员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迅速站定、问好、侧身避让，谨慎低头目送年轻人铮亮的皮鞋从面前的地上走过，紧接着电梯叮的一声。

申海市监察处的最高长官沈酌站定脚步，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容不见丝毫情绪，消失在了合拢的电梯门后。

“疯了吧？”审讯室外的监控屏幕前，所有人望着电椅上的张昭，气氛简直一片哗然：“他刚才说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想死也别拖上我们啊！”

……

“不行，线报说那四名逃逸的进化者可能会采取过激行动，产生极大的社会威胁，必须尽快从张昭嘴里挖出他们的下落。”一名工作人员眉头紧锁，起身道：“我这就去向上级请示一下，如果情况紧急的话，很可能需要沈监察出面设法——”

他打开办公室门，话音戛然而止。

四名进化者正站在门外，统一身着白色制服并配备武器。

监察处所有进化者的脖颈上都束缚着一道金属项圈，项圈上铭刻不同编号，眼前这四人的编号两个B开头，两个C开头——那代表着各自的异能进化等级。

而被这四名警卫围在中间的，正是那道削瘦挺拔、无比熟悉的身影，黑西装白衬衣，终年手套不离身，一双眼睛深如寒潭。

沈酌。

办公室里所有人唰然起身，门口那个工作人员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监、监察官！”

沈酌的目光穿过众人，恰好落在了监控屏幕上。

“——除非你们那个姓沈的头儿亲自来求，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再多说。”张昭惬意地翘腿坐在电椅里，含笑对着面色难看的审讯员：“现在，你可以出去了，你没资格同我说话。”

监控屏前一片死寂，人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窒息般的气氛里，沈酌回头望向走廊另一侧的审讯室，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开门。”

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色，一名警卫迅速上前，“哔”地刷了下通行卡。

重达半吨的防爆钢门轰然打开，电椅上张昭一抬头，只见审讯员应声起立：“监察官！您——”

沈酌走进审讯室，一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一手按在张昭面前的铁桌上，两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没有一个字废话：

“三名同伙在哪？”

张昭必须要仰起头，才能对上申海市大监察官自上而下的视线。

沈酌的脸乍看之下令人心惊，因为漂亮得太凌厉了，面容冷白而眉眼沉黑，五官颌面利落清晰，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的线条。

这种接近完美的骨相是有视觉冲击力的，尤其是他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权势和地位，更将这种锐利感推到了极致，甚至有种慑人心魂的感觉。

“……”张昭慢慢地笑了起来，拖长语调饶有兴味地：“沈——酌。”

没有人回答他。

“我曾听人说过，沈监察有两点特别出名：第一是他身为全球十大监察官，以雷霆手段统治着申海市两万名异能者，自己本身却是个彻彻底底的、无法进化的普通人。”

“第二，”张昭不乏恶意地顿了顿，说：“他还生了一张很让人动心的脸。”

“……”

审讯室里落针可闻，张昭从电椅里抬起上半身，直直盯着沈酌的眼睛：“美人，来打个商量吧。你让我爽一把，我就告诉你那三名异能者的去向，怎么样？”

沈酌盯着他，一言不发。

墙上时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张昭被铐住的手向上指了指，微笑道：“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三个危险的异能者逃离在外，你猜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如果说刚才众人只是不敢呼吸，那么现在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每个人肺里的空气都活生生挤了出来。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只见沈酌终于开了口，说：

“把他的手铐解开。”

审讯员的膝盖在制服裤下发颤，强自镇定地走上前，用钥匙解开了电椅左右两侧的手铐。

众目睽睽但无人敢言，张昭满意地坐起身，活动了下左右手：“这才像话嘛。”然后就伸手探向沈酌一丝不苟的白衬衣领口，笑道：“沈监察官，你这个人……”

啪！

张昭感觉自己的手被铁箍钳住了，但实际上那只是沈酌戴着黑手套的细长五指而已。

下一秒，难以想象的巨力当头而来，他甚至来不及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被沈酌从电椅里活生生提起来，轰隆一声当头砸墙，墙壁外壳瞬间龟裂！

完全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张昭一个年轻力壮的进化者被沈酌单手拎着后领，毫不留情重砸上墙——那简直是要把他头骨活活撞碎的力道，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狠，龟裂的砖石洒了满地。

轰！

审讯室墙面砸脱，露出了防暴钢板。

满面是血的张昭被迫一头撞上钢板，鲜血迸溅满墙！

“你妈的——”张昭简直难以相信一个普通人类怎么会有压倒性的力量，濒死之际发了狂，掌心蓦然闪现出火球。

B级以上进化者拥有操纵水火的异能，审讯员失声：“监察官小心！”

就在那瞬息之间，沈酌一脚将张昭重踹在地，不知从何处抽出特制项圈，闪电般往张昭脖颈上一卡，啪一声金属自动锁死，显示出数字编号——B002465。

紧接着，他从西装裤袋里摸出控制器，往下一按。

“啊啊啊啊——”

惨叫响彻审讯室，二十万伏高压电让张昭整个人噼啪炸响，足足十多秒后才彻底倒地，剧烈抽搐着冒出焦烟。

那四个戴着同样项圈的进化者警卫站在门外，投来冷漠的目光。

沈酌提起裤脚，半蹲下身，将那个小小的银色控制器在张昭涣散的眼前晃了晃：

“进化者专用，能瞬间释放出百万伏高压电，A级以下一击即死。”

张昭剧烈喘息着，不可一世的傲慢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瞳孔中折射出本能的恐惧。

“你持械纵火，社会危害严重，将在申海市监察处终生服刑。从今往后你只剩两条路，像狗一样服从我，或者像蝼蚁一样被抹杀。”

“现在，”沈酌拎起张昭浸透鲜血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问：“你的三个同伙在哪里？”

第2章

半小时后，无数辆警车鸣笛响彻全城，风驰电掣驶向机场。

“监察官，”一名B级进化者回过头，双手将平板电脑递向车后座：“这是航管局刚发来的MN538号航班信息，另外三名劫机者的背景调查也在这里了。”

疾速行驶的车厢里，沈酌接过平板，屏幕荧光映在他冰冷的镜片上。

根据张昭断断续续的交代，其余三名同伙将在今天劫持一架从M国飞往申海机场的民航客机，以机上乘客为筹码与政府谈判，并要求释放张昭。

而这架被劫持的MN538已经迫近申海机场，离降落只剩最后一个半小时了。

“海关正在紧急调取机上乘客的个人资料，一旦完成就会立刻发给我们。那个，监察官……”B级进化者咽了口唾沫，望着沈酌手上的三名劫机者资料，声音微微不稳：“那两个异能C级的从犯不足为虑，可、可是这个主谋……”

平板上正显示出劫机主谋阴沉的脸。

张文勇，三十五岁，无业，张昭的堂兄。

一个逃逸备案的A级进化者。

明明情势紧迫，车内这方寸之地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几个全副武装的B级进化者小心翼翼闭紧了嘴巴，不敢抬头看沈酌的表情。

人类的突发进化始于五年前。

那是一场百年难遇的盛大流星雨，事后统计为地球带来了超过4000颗陨石，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被发现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外太空物质——

进化辐射源。

那场流星雨过后不久，世界各地开始陆续出现了突发进化的人类。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接触过进化源陨石后，一夜之间身体素质急剧强化，甚至出现了强度不等的异能。

此后，辐射源被各国政府迅速搜集殆尽，全球十万名进化者也被一一登记备案，根据异能强弱被分成了ABCD四个等级：

C、D级进化者共统计八万多个，异能强度在可控范围内，大多是透视、转移物体和极强的五感，社会影响相当有限，基本都被各国监察处或特种部队吸纳了。

数量不到两万名的B级进化者，身体素质强悍，难以被普通子弹杀死，且拥有控制水火等较强的异能，是各国监视保护的重点，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而生物链最顶端的，是全球2000多个A级异能者。

那真正是站在了人类进化的金字塔尖上。

他们拥有极高的个体战斗素质，对自然元素、电流磁极等具有独特的控制力，甚至有人能在一定范围内影响气候，形成洪涝冰雹等自然灾害。这两千多个A级进化者，就跟潜藏在人类社会里的两千多枚定时炸弹没什么两样。

一个B级的张昭只是让监察处倍感棘手而已，但一个血腥残暴的A级张文勇，却能整个申海市都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机场。

“你们必须撤离！所有非进化者全部撤离！”一名身穿监察处制服、戴着B级进化者项圈的青年大怒咆哮，一手指天一手攥着特警队长的衣领：“飞机上那个是A级变异，非常危险！你们留下来也是送死！”

机场已经陷入混乱，红蓝警灯交错闪烁。被拽着衣领的特警队长怒道：“我们还没收到上级命令！机场旅客还没疏散完！！我们——”

哔哔！

汽车喇叭由远而近，人群纷纷惊慌散开。

只见四辆装甲防爆车风驰电掣而至，在尖锐的刹车声中停在停机坪入口，几十名训练有素、荷枪实弹的进化者跳下车来，脖颈统一佩戴项圈，每个人制服上都有“申海市监察处”的字样。

“进、进化者？”

“是进化者吗？”

人群惊恐耸动，突然有人发现了什么：“你们看！那辆车是——”

一辆车牌号六个1的国产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了飞机跑道前，紧接着车门打开，沈酌俯身钻出车门，一手压住了随风扬起的黑色外套。

青年一把推开特警队长，拔脚狂奔而去：“监察官！”

沿途的监察处进化者见状纷纷：“情况怎么样了陈组长？”“陈组长！”

然而这名青年——监察处二组长陈淼，此刻根本无暇回答其他同事，一路狂奔到沈酌面前敬了个礼：“监察官，情况非常不好。劫机主谋张文勇的异能刚得到确认，他能小范围控制气候，跟当年几起渔船劫持案都有点联系……”

沈酌一言不发，顶着狂风大步向停机坪走去。

“学长，你听我说。”陈淼极快地向周围扫视一眼，压低声音换了个称呼，焦急道：“你的身体真不能再这样频繁打药了，我们还是申请外援吧。岳哥回中心区之前跟我说过，不论你遇到任何情况都可以找他帮忙，岳哥毕竟是我国第一个被定级为A的异能者……”

陈淼一眼瞥见沈酌的脸色，登时悚然住了口。

“不过是傅琛死后留下的一条狗而已，”沈酌冷淡道。

“……”

陈淼不敢言语，只见沈酌眼底浮现出一丝讥诮：“再说，A级罢了。”

这……这说的是那个劫机的张文勇，还是中心区的岳哥？

陈淼嗫嚅不敢吭声。这时沈酌一脚跨过警戒线，恰好特警队长回过头，并没有认出申海市大监察官，但视线落在沈酌什么标识都没有的脖颈上，登时大惊：

“旅客是怎么进来的？这里非常危险，快来人把他带走！”

话音未落，队长只觉手里一空，微型冲锋枪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夺走了。

沈酌脚步不停，走向塔台，单手持冲锋枪向天——

砰砰砰砰砰！

子弹横飞尖叫四起，所有人都被骇住了，无法控制的混乱局势登时一静。

“我是申海市监察处，此地现在由我接管，非战斗人员即刻撤离！”

沈酌容色冰冷，把打空了的微冲随手一扔，从后腰拔出一把银色特种手枪，边走边上膛：“通知塔台呼叫MN538，我要亲自与劫机者对话。”

苍穹之下，铅云密布。

一架巨大的民航客机呼啸划过长空。

暴乱与尖叫从机舱后方传来的时候，白晟正躺在头等舱放平了的座椅里，两条长腿懒洋洋地跷着，全包式耳机里隐隐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聚精会神看一本封面尺度大到可疑的书。

“把手举起来！别乱动！”

“啊啊啊——”

空姐从走道狂奔而过，白晟毫无觉察，目不转睛把书翻过一页。

“所有人把手抱在头上！低下头！不然开枪了！”一名C级变异劫匪怒吼着冲进来，冲锋枪口环绕四周一圈，突然难以置信地停下了脚步：“喂？你在这干嘛呢？！”

枪口之下，座位号1A，白晟慢悠悠从书后抬起头：“？”

劫匪：“……”

所有人：“……”

“你把手给老子举起来！！”劫匪简直气疯了。

白晟莫名其妙地看看枪口，又探身回头看了看瑟瑟发抖的乘客，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伸手摘下了那个一看就价格昂贵的全包式耳机。

下一刻令人头皮发麻的音乐声倾泻而出：“Super Idol的笑容，都没你的甜——”

“劫机啊？”白晟合上书，一头雾水地蹦出三个字。

霎时周围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帅哥脑子高低有点问题。

白晟的打扮有点像归国留学生，白色T恤配牛仔裤运动鞋，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智能表，满头支棱的黑发中还挑染了一小撮银白——看着有点潮。

用剑眉星目、俊朗逼人来形容他的长相完全不为过，然而颜值有多能打双商就有多坑洼，光看脸完全看不出他脑子问题有多大，两者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反比。

劫匪差点脱口骂娘，紧接着一眼瞟见他手里那本书，封面上妩媚的兔女郎送来飞吻，标题是：

《论先天综合判断与二元对立思想在男性自愿结扎行为中的推动作用》。

腰封推荐语激情四射：深度好文！首次出版！世界顶级学府！哲学博士毕业选题！

白晟，著。

“……”劫匪端着冲锋枪心想，这是哪个脑子搭错线的傻逼写的，这种论文交上去真毕得了业？

白晟观察他脸色，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潜在的知音，诚恳地把书递上前：“买一本？作者思想很犀利的哦。”

“滚！”劫匪满腔火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一把将书远远掀飞：“——把手举起来！给老子趴下！！”

地面，塔台。

控制室门砰地打开，监控台前的工作人员纷纷紧张回头，只见沈酌疾步而入，面如霜雪。

在他身后，几名异能者警卫押着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正是张昭。

“沈监察！”谈判专家快步迎上前，脸色很不好看：“我们刚与劫匪张文勇取得联系，对方要求立刻释放他的同伙张昭，态度非常强硬，几乎难以说服，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无济于事……”

“他家人找来了么？”

谈判专家艰难道：“张文勇的母亲是他13岁那年亲手捅死的，父亲不知所踪。”

所有人的表情都难以形容。

沈酌一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来到监控台前接过耳麦，问航空管制：“燃油还够航行多久？”

老领导眉头紧皱成一个川字：“后备燃油仍够周旋三十分钟，现在的关键是怕劫机者恶意迫降，故意撞向闹市或居民区……”

沈酌点了下头，戴上耳麦。

数道显示器屏幕映亮了他坚冷的侧脸，声音平稳清晰：“我是申海市监察处沈酌。你有什么要求？”

“……”通讯器那头，电流声沙沙作响，少顷响起了张文勇阴冷的声音：

“沈监察官，久仰大名。”

飞机驾驶舱门大开，老机长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年轻的副驾驶双手发抖，咬牙强迫自己专注于仪表盘，尽管汩汩而下的鲜血已经蒙住了他的左眼。

张文勇站在驾驶座后，一手貌似随意地按住了副驾驶头顶——他身材魁梧得吓人，连手部肌肉都异乎寻常，只要轻轻一拧，就能把人头从喉骨处完全拧断。

“我有三个条件，你听好了。”张文勇冷冷道，“第一，立刻释放张昭。”

沈酌向后一瞥，张昭正被几个监察处异能者用枪指着头，四肢痉挛地瘫在墙角。

“第二，准备一辆车和一个亿现金旧钞，我会随机带走几个女乘客。”耳麦里张文勇的语调异常凶狠：“不要妄想在车或者钞票里做手脚，否则明天你们会收到所有人质的项上人头，明白了？”

沈酌不动声色：“第三呢？”

张文勇冷笑了一声。

“第三，我要你对申海市监察处所有进化者解除监管，解下他们的项圈，销毁他们的备案，把进化者放归社会。”

“我要你彻底还他们自由。”

四周安静了一瞬。

连身穿制服的监察员们都神情微变，随即眼神复杂，不由自主看向监控台前的沈酌。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那道挺拔的背影纹丝不动，连语调都不带任何情绪：

“投降吧，三个条件我都拒绝。”

周围众人唰地变色。

其实这时候换谁来都只能拒绝，因为只要放张文勇落地，就绝无可能在机场里实施抓捕，到时候只能眼睁睁看他挟持人质溜之大吉——这五年来发生的各种异能者犯罪事件，已经为全球警方留下了很多惨重的教训。

但谁也没想到沈酌这么毫不犹豫，连稍微示弱、找人商量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做出了决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监察官？”张文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知道你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吗，张文勇？”

“……”

沈酌说：“我是申海市监察官，是唯一有权限以牺牲少部分人性命为代价，来保住整座城市安全的人。”

驾驶舱内，张文勇死死瞪着对讲机，嘴唇微微发抖。

“如果你现在投降，我能保证你们所有人终身服刑而无性命之虞，但如果你大开杀戒，我会确保你亲耳听见张昭受尽折磨而死的全过程。”

“我不会给你驾驶客机撞向市区的机会，干扰机已经起飞了，还有一枚定向导弹发射就绪，随时准备让你同整架客机一起灰飞烟灭。”

“张文勇，”塔台控制室内回荡着沈酌冷静到极点的声音，“你是个嗜杀成性的A级变异者，今天让你逃离申海，明天就会有无数人因你而死。”

“我要在申海解决你。”

无线电两头，除了电流嘈杂声外没有一丝声响，仿佛连风声都凝固了。

“X他妈的——”恐慌和暴怒同时冲上脑顶，张文勇简直疯了，哐当一把摔了对讲机，慌不择路地左右转了一圈，随即冲出驾驶舱。

舱门外紧接着就是头等舱，第一排座位上，一个挑染银白头发的帅哥正头顶着冲锋枪口，缓慢地举起双手。

张文勇大骂一声，想都没想，顺手拽过那帅哥的领子，把他活生生拖进了驾驶舱。

飞来横祸的白晟：“……”

张文勇一手抄起冲锋枪一手抓起无线对讲机，唾沫四溅破口大骂：“姓沈的，你别以为我被你吓住了，我现在手里就有人质！那三个条件你不乖乖照做我这就杀了他！你看我敢不敢！！”

对讲机那头静默片刻，传来了沈酌冷漠的回答：

“我从不对犯罪者妥协。”

砰砰砰砰砰！

冲锋枪吐出火舌，一梭子弹瞬间将人质打成了筛子。

“……”

白晟满身鲜血，缓缓后仰，倒在了驾驶舱地面上。

“啊啊啊——”

舱门外爆发出乘客恐惧到极点的惊叫，两名C级劫机从犯闻声奔来，一眼看到血泊中的尸体，也愣住了：“大、大哥？”

张文勇粗重地喘息着，死死攥着对讲机：“你听见了吗姓沈的，我还可以再杀几个，我还可以——”

通讯器那头，砰！

沈酌回头举枪对准张昭，干净利落一个点射，撕心裂肺的惨叫清清楚楚传进了张文勇的耳膜。

“你堂弟还剩一条腿，定向导弹随时发射。”沈酌平静地道。

驾驶舱仿佛被冰冻住了，对讲机从张文勇僵硬的手里掉下来，啪嗒摔在操作台上。

“怎、怎么办……”一名从犯颤抖着，几乎连枪都抓不稳，“那姓沈的是个疯子，他、他说到做到……”

挟持勒索的本质其实是一场博弈，但A级异能犯罪者与普通人类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因此张文勇拥有绝对的心理优势。

直到沈酌一把掀翻了棋盘。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另一名从犯神经质地念叨着，“我们先听他的迫降到机场，机场里他总不敢用导弹轰我们吧？这机舱里这么多人都能劫持，到时候随便抓几个……”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地上血泊中，那帅哥的尸体突然睁开眼，伸手撑地缓缓坐起身，脱下了被血浸透的白T恤。

不仅三个劫匪，连可怜的副驾驶都以为自己惊吓过度产生幻觉了。

“我要教你一件事……”白晟低哑地道。

他上半身肌肉强悍鲜明，肩膀宽而结实，六块腹肌刀刻一般清晰完美，人鱼线往下收束在牛仔裤里。

冲锋枪子弹从他体内一颗颗倒退出来，叮当落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疾速愈合。

“即便是同一等级的异能者，也可能存在极大的个体战斗力差距，何况是……”

最后一颗子弹从心脏处退出，皮肤肌肉恢复如初，终于显出了左侧锁骨下那个血红色的等级标识，清清楚楚映在劫匪战栗的眼底——

S。

白晟站起身，沾满鲜血的五指把头发捋向后，然后伸手对最近的那个劫匪隔空一握。

后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四肢骨骼暴裂声中被活生生拧成了麻花，紧接着飞砸出去，撞上机舱壁，巨大的客机在惊呼中重重一震！

“何况是登月碰瓷，”白晟冰冷道。

第3章

“准备第三次市区防空警报！”

“目标区域内人群完成疏散！”

“干扰机已经就位，定向导弹随时发射！”

……

一道道指令以塔台控制室为中心，通过无线电迅速向四面八方传播，如同一座无形的保护伞徐徐张开，笼罩在了巨大的申海市上空。

“监察官，”陈淼放下卫星电话，冷汗已经浸透了鬓角：“地面还是联系不上MN538航班，一切情况未明，怎么办？”

沈酌静立在控制台前，从周围人的视线看去，他的侧面轮廓俊秀森冷，眸光幽深不可见底。

“打电话给军区。”他缓缓道，“不到最后一刻，没有我的同意，不能发射导弹。”

砰——咣！

已经不成人形的劫匪飞出驾驶舱门，凌空越过整架飞机客舱，中间撞碎两道挡板，一头摔在了机尾空姐的脚跟前。

三秒钟后，整排乘客连同空姐一起：“啊啊啊啊——”

“不、不可能……”张文勇抖如颠筛，死死盯着白晟胸膛上那个特殊标识S：“假的，一定是假的……”

其实民间一直流传着关于S级变异者的说法，但文献实在是太少了。一些解密资料显示，全球仅有20个人产生了S级的进化，然而他们具体变成了什么模样，拥有什么异能，甚至是否还算人类，都无从探知。

“我不相信！”张文勇怒吼一声，绝境中爆发出疯狂的暴怒，猛一挥手——

机舱窗外铅云狂卷，千钧雷电劈下，机舱风挡应声爆出无数龟裂。

“啊，气候控制吗？”白晟摩挲着下巴。

“……谁都别想抓住我，”雷暴中张文勇的表情扭曲狰狞：“你们都跟那见鬼的监察处去死吧！”

飞机剧烈一震，随即遽然失重，急剧坠向地面。

副驾驶一头撞碎仪表盘，客舱中集体爆发出了恐惧的惊喊！

白晟一手紧捂着副驾驶血流如注的额头，另一手平举紧握：“哥们，你太急躁了，放轻松一点好吗？”

他五指唰然张开。

张文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耳边只听见四声清脆的爆响：啪！啪！啪！啪！

他四肢同时爆出血花，身体被反折成了不可思议的球形，以恐怖的角度向后弯曲，整个人被吊成了一盏血淋淋的灯笼。

“啊——”

张文勇爆发出凄厉的惨叫，但随即一切戛然而止——只见白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气流瞬间堵住了他的声带。

轰然一声飞机平稳，所有乘客全部落回了座位。

“你跟我之间的差距，大概就跟草履虫进化成人的距离差不多，”白晟淡淡道。

啪！冲锋枪掉在了驾驶舱地上。

刚才用枪口指着白晟的最后一名劫匪全身颤抖，手脚并用向后爬去，仿佛看见了活生生的恶魔：“对……对不起……饶命，饶命……”

这时他的手突然碰到了身后的什么东西，下意识一看，是刚才掉在地上的书。

书名简直长得可怕且充满了胡说八道的气息，唯独送飞吻的兔女郎和“白晟，著”四个字十分显眼。

刹那间劫匪福至心灵。

“好、好书！”他手忙脚乱把书翻开举在眼前，恐惧地仰视着白晟，颤抖道：“作、作者思想超犀利的！我这就买、买一百本！”

白晟侧过脸来，居高临下望着他，倏而嘴角一勾。

“晚了。”他微笑道，“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他掌心斜着向上一挥。

鲜血迸溅四射，骨骼爆裂与惨叫同时响起，响彻了整座机舱。

地面，塔台控制室。

“喂？喂？”断联已久的通讯器突然开始沙沙作响，紧接着响起了一道慵懒的声音：“这里是MN538航班，能听见吗？”

忙碌的控制室里，所有来去匆匆的脚步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回头望着操作台，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酌的瞳孔微微压紧，停顿数秒后才挂了军区的卫星电话，伸手接起对讲机：“你是谁？”

“我是一名无辜遭受池鱼之殃并随时准备把这家航空公司告到破产的乘客，”白晟坐在机长位上，一边拿对讲机一边用口型安抚奄奄一息的副驾驶，无声强调：“我开玩笑的——”

副驾驶：“…………”

“三名劫机者已经被制服，然而机长受伤严重，副机长看样子也快厥过去了，油量现在还有……”白晟皱眉观察飞行仪表，数秒后终于道：“看不清，副机长刚用头把仪表盘锤烂了。”

忍无可忍的副驾驶垂死挣扎起来，但张嘴只徒劳地“咕！”冒出一口老血。

“目前需要紧急降落，但我对B777-300ER型民航客机的操作不熟，请地面塔台协助迫降。可以提供着陆许可吗？”

控制室里“轰”的一声。

无数人惊慌失措，无数人在大声叫嚷，数不清的喧杂声通过无线电传进驾驶舱，白晟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后，他终于听见一道清晰稳定的声音从对讲机那头传来。

“我是塔台。”沈酌站在落地窗边，抬头望向无尽苍穹：“允许迫降，请接收操作指示。”

十分钟后。

巨大的民航飞机发出轰鸣，徐徐降落在了停机坪上，一百多名监察处异能者严阵以待，林立的枪口闪烁着银白色寒光。

沈酌戴着喉麦战术耳机，食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幽深眼底映着紧闭的飞机舱门。

每分每秒都变得无比漫长，半晌舱门终于“呼”地被重重拉开，众人表情同时一紧。

一道年轻精悍的身影出现在了舱门后，是白晟。

这人身高怕有近一米九，单肩挎一个挂着拳击套和篮球吊饰的旅行背包，上半身换了件衬衣，但只系了最下面两个纽扣，隐约露出腹部结实的肌肉线条。

左侧锁骨下，血红的S跃入了所有人眼中。

“……”

周遭陷入了一片完全的死寂。

白晟的眼睛形状天生十分锋利，眉角被溅上的鲜血尚未干透，当他这么居高临下望过来时，眼底分明闪烁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S级……”人群中传来吸着气的喃喃声。

下一刻，白晟奇迹般变了脸，友好一笑，如春风拂面，对着众多枪口挥了挥手：“哈喽，大家好啊！”

然后他一跃而下。

从舱门到地面三米多，他落地没发出任何声音，两手分别拖着的重物却砰！砰！重砸在地。

那是两根登山绳，分别捆着一团肢体纠结、看不清形状的人肉麻花，左边是两个全身骨骼稀碎、手脚缠在一起的劫机从犯，右边是躯干活生生被拧成了螺旋的主犯张文勇。

刹那间所有人心头剧跳，连见多识广的监察员们都差点吐出来。陈淼连忙掩面不再细看，示意手下跟自己一同去押解罪犯。

然而几个人举着枪还没上前，白晟阻止了他们：“等等，先回答我一个疑问。”

陈淼艰难地用眼神求他快点问。

“劫匪对我开枪前，我听见对讲机里有个人说他从不跟罪犯做交易，那个高高在上的混账是——”

“我。”

白晟回过头，对上了沈酌的目光。

申海市监察官永远都是相同的装束，修身得体的黑西装、白衬衣，面容素净冷白，优美的薄唇习惯性微抿着。

黑色皮质手套薄而紧，能看出修长的指关节，扣住扳机的食指纹丝不动。

连风声都仿佛凝固了，周遭没人敢动，甚至没人发出声音，许多枪口都明显不太稳。

“……”

众目睽睽之下，白晟的脸色发生了非常复杂的变化，似乎有点悻悻又有点释然，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喃喃道：“美貌当真是这世上最有说服力的武器……现在我信了。”

“我原谅你了，监察官。”白晟提高声音，向沈酌一扬下巴：“来跟我做笔交易吧！”

沈酌黑沉的眼底看不出丝毫波澜。

白晟示意他看自己两手拎着的登山绳：“我空不出手，你过来帮我把扣子系上，这三名劫匪就交给申海市监察处了，同时咱俩之间的帐也一笔勾销，如何？”

就这么简单？

如果只看脸的话白晟甚至会给人一种俊俏可亲的错觉，但所有人都知道，S级进化者的近战素质堪比人形武器，就算是随便站在那笑吟吟地不动，都有种隐而不发的压迫感。

“……”沈酌偏头对陈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去。

“我说的是你，监察官。”白晟加重语气。

然后他一挑眉微笑：“我就喜欢被美人服务。”

那一刻后面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偷觑沈酌的背影，猜测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不过注定得不到答案。

“……”

只见沈酌原地不动足足数秒，终于呼了口气，把自己的枪交给陈淼，平稳从容地走去站在了白晟面前。

沈酌身高已经算修长了，但面对面时他视线只到白晟的下巴，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从下往上把他的衬衣纽扣一颗颗系好。

“有件事我十分好奇。”白晟略偏过头，在沈酌耳边轻声问：“如果今天我不在这趟航班上，这次的事件你打算如何善了？”

“……在人类与进化者共存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一次冲突是得以善了的。”少顷沈酌才回答。

“针对人类绑匪的一切处理方式和谈判技巧都被证明了不适用，因此每次异能者犯罪案件都有大量平民为之丧命，而我必须严格按照工作手册的第一条第一款来进行处理。”

风吹过空旷的停机坪，高处飞机舷窗上，透出乘客们惊恐而茫然的脸。

“所以，”沈酌抬起眼睛，“突发进化的代价落到每个平民头上，都是灭顶之灾。”

两人四目相对，这么近的距离，白晟甚至能从他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这就是你作为一个强硬反对派，对进化者的态度不友善到全球知名的理由吗，”白晟嘴角一勾，“沈酌监察官？”

沈酌没有回答，扣上白晟锁骨下最后一粒纽扣，退后半步，抬头平静地对着他：

“遵纪守法，不要犯罪。监察官工作手册第一条第十款规定我必须对你非常友善。”

白晟：“……”

陈淼屏着呼吸，硬着头皮带人上前，小心翼翼从白晟两手上接过登山绳，把那三个完全看不出死活的劫匪拖上了防暴车。

另一组搜救队迅速进入客机，准备清查机舱、救援伤者。

“我谨代表申海市监察处感谢白先生为城市安全所做出的贡献。”沈酌礼貌地一俯首：“欢迎回国，你的行礼已经提取完毕，监察处将派车护送你离开机场。”

一辆防弹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两人身侧，沈酌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好，很友善。

白晟摩挲着下巴坐进车里，沈酌刚要关门，突然被他伸手抵住了：“等等，你们那个监察官工作手册……能不能借我看看？”

两人隔着车窗对视，白晟满脸快爆炸了的好奇。

“每本工作手册都会因为监察官的性格不同而内容迥异。”沈酌冷淡回答，“我的那本冗长且无趣，我希望只有我自己知道内容。”

砰！

车门合拢，随即缓缓向前驶去。

看着后视镜里沈酌的身影越去越远，白晟终于没忍住，打开手机网银问司机：“兄弟。”

“白先生请说。”

“有个一百万现金日结的私活，接吗？”

“……”司机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望着他，感动道：“白哥，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我敬佩你的人品——上刀山下火海干什么都行，说吧！”

白晟鼓励地拍拍他肩：“把沈监察的工作手册偷出来借我看看，什么时候能搞定？”

车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司机缓缓道：“哥，这种全家灭门的活是另外的价钱。”

落日渐渐西斜，停机坪上人来人往，乘客被监察组的工作人员一一检查送下飞机，很多人连站都站不稳，颤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

“呜哇——哇——”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在忙乱中走失了，哭得满脸通红，转身一头撞上了沈酌的腿。

“……”

沈酌沉默着，俯身摸摸她的头，把她抱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一个年轻女性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狂奔而至，连连道谢，诚惶诚恐地从沈酌怀里把小女孩抱走了。

“监察官。”陈淼快步走来，低声道：“中心监察处刚打电话来，要求您对这次劫机事件做出陈述，专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中心监察处对申海市的刁难由来已久，从沈酌上任第一天开始就没变过。

沈酌点了下头，却没有立刻动身，静静望着不远处围成一圈喜极而泣的旅客们，突然问：“伤者情况怎么样？”

“只有正副两位机长受伤较重，大量失血但伤情稳定，奇迹般都没有生命危险。”

“……那个姓白的应该有点医疗异能。”沈酌轻声道。

医疗属于罕见的异能种类，在地球上存在的几率堪称千里挑一，不过白晟作为更加罕见的S级，他会点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奇怪。

陈淼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没想到我们申海市会突然来一个S级，傅哥死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S级呢……”

紧接着他瞥见沈酌的眼神，一个寒战反应过来：“对不起学长！我不是故意的！”

沈酌无机质般冰冷的黑眼睛盯着他，一言不发。

“……”陈淼心惊胆战地跟他对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小声问：“学……学长，如果咱们监察处有个S级坐镇的话，中心监察处那些人以后肯定不敢再为难咱们了。您会想办法把他招进来吗？”

沈酌收回目光，转身穿过停机坪，向远处那辆黑色专车走去。

“不会。”他冷冷地回答，“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进化者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哎？！”陈淼傻眼了：“包、包括我吗？学长！学长——”

夕阳暮色四合，远方华灯初起。

巨大的都市渐渐被夜幕笼罩，深蓝天穹尽头，两三颗星子正闪烁着微渺的光。

晚九点，新闻频道。

“今天我市机场发生一起劫机未遂的恶性事件，经确认，三名劫机者均为日前抢劫申海市银行的劫匪，此次已全部抓捕归案……”

废弃的病房里，老式电视机闪烁着幽幽荧光。

画面变换不停，镜头前是抱头痛哭的乘客和家属。记者们的长枪短炮中，一辆牌号六个1的黑色防弹专车缓缓驶离机场。

车后座上的人黑西装白衬衣，侧脸沉静毫无表情，但只惊鸿一现刹那，车窗便升了上去。

电视机前，一名身材修长而年轻的男子坐在轮椅上，眼底带着笑意，一手撑着下巴，喃喃道：“沈酌……”

房间低矮破旧，仿佛被大火烧过，焦黑的墙壁和地砖残留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污渍。然而这名男子的装束却十分斯文，衬衣长裤剪裁考究，面容白皙俊朗，一双眼睛如黑曜石般深邃而温柔。

他身上有种不动声色的贵气，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荧幕镜头一转，开始播报下一则国际新闻，年轻男子不在意地收回视线：“走吧。”

门口守着两个人，其中一名染着绿色短发的女子立刻上前转动轮椅，推着他出了简陋的房门。

——屋外豁然开朗，不远处山林莽莽，是一座大山腹地深处的村庄。

空地上成排越野车等候良久，几十盏车灯照亮了他们身后的建筑，竟然是一座早已在大火中化为焦黑废墟的卫生院。

几十个荷枪实弹的进化者手下肃立在车前，而一个男人被押解跪地，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半边左耳已经被活生生撕掉了，鲜血如自来水一般顺着脸颊滚滚流淌。

见到轮椅上的年轻人被推出来，那男人眼前一亮，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就要去抱腿：“荣先生！荣先生我错了！我只是一时贪心，求求您我不想死！……”

唰一声响，绿色短发女子双手突然变成藤蔓，闪电般当空而至，把那男人抽得翻滚在地。

轮椅上被称作荣先生的年轻人一摆手，阻止了藤蔓女。

“东西呢？”他温和地问。

一名手下立刻上前，拽断了男人挂在脖颈上的吊坠，低头双手奉上前。

只见那是一个透明隔离管，管子里有一颗指甲盖大的黑色石头，表面粗糙嶙峋，却泛着莹莹的蓝光，如纱如雾轻薄神秘，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是一颗陨石。

五年前，4000余颗这样的陨石坠落到地球，引发了全球十万人的突发进化，人类社会一度大乱。此后这些陨石被各国政府搜索严查，全部封存在绝密研究中心里，民间再也不见踪影。

有潜力的普通人只要接触到这些陨石就会进化，因此它们被称作进化源，在黑市上价值连城。

“我、我不是想偷去卖，我的异能太弱了，只是想得到更多力量……”男人剧烈发抖涕泪俱下：“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求求您别杀我！……”

“你想得到力量？”荣先生略微向前倾身，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求饶。

男人捂着流血的左耳：“是、是！”

荣先生笑起来，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

他把陨石向上一抛又轻轻接住，仿佛在沉吟什么似地，如此重复四五次后，才随手把陨石向前一扔，丢在了那男人面前的沙地上。

“半个月内，把申海市监察官沈酌带到我面前，它就是你的了。”

男子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个月之内完成交易，你将永远获得进化的力量，成为我们当中实力强大的一员；否则……”

荣先生轻柔地顿了顿，俯视着他。

“——你和你的异能一起，都将连本带利地被我回收，明白了吗？”

男人剧烈喘息着，掌心死死握住进化源陨石，眼底迸射出孤注一掷的光，半晌咬牙挤出几个沙哑的字：“我、我明白了。”

荣先生鼓励地拍了拍他肩膀，轮椅擦身而过，向越野车走去。

“——荣先生！”男人突然想起什么，膝行几步追上前，跪在地上急迫地问：“那个申海监察官、那个沈酌，我把他的尸体带给您也行吗？”

似乎没想到这个问题，荣先生停顿了一下。

随即他失笑起来，回头打量那男子片刻，说：“如果你能杀死他，我就赐予你最高的奖赏……我将令你永生。”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

荣先生微笑转身而去。

广袤夜空之下，几十辆越野车排成一行，沿着崎岖山路飞驰而去，渐渐隐没在了死寂的大山深处。

第4章

数日后。

申海市。

劲爆鼓点震耳欲聋，光射灯在舞池里扫来扫去，陶醉的人群随DJ发出纵情呼喊。

喷泉一样的黑桃A顺着香槟塔层层满溢下去，闪烁着纸醉金迷的光辉，成群香槟女孩爆发出尖叫鼓掌，几乎掀翻了整家夜店：“哥哥好棒！”“赵哥牛逼！”

……

咚一声响，赵竣把空了的酒瓶随手用力一掼，顺手搂住身边一个样貌清秀的陪酒男孩，跷着腿笑道：“我听说自从姓沈的从B市来了申海，你们申海所有进化者都被他管成了笼子里的鸟，有这么憋屈的吗？”

一帮衣着光鲜的狐朋狗友聚在卡座里，其中一人苦笑起来：“不是我说，赵哥，你家在B市当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在申海的地界上还是当心点儿吧。那沈酌的手段你是没见过……”

旁边人都心有戚戚焉地附和，赵竣见状“嗐”了声：“你们这帮没出息的，那姓沈的当年在B市可没那么狂，怎么一来申海就把你们治住了！”

这帮人你看我我看你，先前说话的那个好奇起来：“怎么赵哥，你知道他的底细？”

这是真的一个个都喝高了，换做平常这帮人绝不敢背地里嚼沈酌的舌根。赵竣哈哈大笑着一摆手：“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姓沈的早年学术出身，在中心研究院当主任，专门拿进化者来做人体试验，没有哪个进化者不恨他。要不是有傅琛罩着，他早就被人弄死一万次了……”

“傅琛？”有人醉醺醺地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当时中心监察处的老大吗，罩着姓沈的干嘛？”

赵竣噗嗤笑了一声，眼神里有些不加掩饰的揶揄和下流，向前探身压低了声音：

“你说呢，为什么？”

这帮人都是玩得很开的主，闻言安静两秒，然后一个个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赵竣怀里那小男孩不安地动了动，一手抬起托腮，想要貌似不经意地捂住那个耳钉式监听麦，却被另一个陪酒女暗中按住了。

两人借着倒酒对视一眼，彼此脸色都明显发青。

“赵哥。”女孩子明显更精干些，勉强挤出妩媚的笑容：“说那些败兴的干什么呀，来嘛，帮妹妹扔个骰子……”

“不对啊，”这时卡座另一边有人好奇地凑过来，“傅琛不是早死了吗，我隐约听人说就是被沈酌亲手弄死的？”

“陪酒女”一个激灵，险些把美甲硬生生撇断。

赵竣大腿跷二腿地摇晃着威士忌杯，说：“别逗了，真当姓沈的是个正常人啊？他痛恨进化者，他就是个喜欢把人驯成狗的心理变态，驯不成的都会被他想法子治死，再掏心掏肺去舔都没用！”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起来：“——我就奇了怪了，姓沈的到底长什么样，能勾得傅琛活生生吊死了在他那棵有毒的树上？”

周围一片哄然笑声。

沈酌极度低调，很少抛头露面，在座没人亲眼见过他，但上流社会圈子里对他那张漂亮的脸有所风闻，一来二去大家都将信将疑。

“说不定姓沈的很会玩呢？”“那肯定的啊！”“谁知道私底下怎么回事儿，哈哈哈……”

陪酒的小男孩脸色煞白，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瞳孔都在颤栗，一只手死死捂着耳钉，但完全没用。

污言秽语正通过监听麦，清清楚楚传到夜店门外不远处，停车场角落一辆指挥车里——

沈酌坐在监听器前，屏幕荧光映在他坚冷的侧脸上，不见任何喜怒。

车厢里所有组员屏声静气，只恨自己不透明。

“按他的年龄算，当年是怎么爬到中心研究院第一主任的位置上的，这里头没点脏事儿谁信……”

沈酌终于按下麦，声音冷静清晰无一丝波动，仿佛此刻夜店里被一群男人意淫的不是他一样：

“停止没有意义的讨论，把话题转到进化源交易上。”

夜店卡座里，小男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赵竣毫无觉察，还跷着二郎腿：“就是因为傅琛死了，中心监察处人人都恨不得把沈酌杀了泄愤，他被贬职赶出了研究院……”

“啊！”

一声惊叫，小男孩失手打翻酒杯，香槟泼在了赵竣衣服上。

“赵哥对不起，赵哥对不起，我这就给您擦！”

赵竣显然口味特殊，对年轻貌美的“酒吧少爷”更有耐心，不仅一点不生气，还哈哈笑着去拉小男孩的手。

正当这时那个“陪酒女”配合默契地依偎过来，眼明手快从赵竣脖子上挑出一物：“咦，赵哥这是什么？”

赵竣脖子上戴着根皮绳，吊着怀表模样的金属壳，但打开里面却不是表。

是一块泛着幽幽蓝光的、瓶盖大小的石头。

赵竣脸色立马变了，一把夺过石头，劈手推开陪酒女：“乱摸什么！下去！”

哐当一声陪酒女摔在地上，当场吓得花容失色，周围几个人纷纷起身，各个脸色都变了：“干什么干什么？把她拉下去！”

“老板怎么教人的，懂不懂点规矩？！”

有人慌忙劝：“没事的赵哥，能进化的基因万里挑一，她就算摸到这石头也没事……”

人声鼎沸环境混乱，陪酒女趁机紧紧盯着那块石头，但转瞬间就被赵竣塞进衣领里不见了。

与此同时，影像通过她那片透明美瞳，同步传输到了指挥车里的监控屏上。

啪一声沈酌按下了暂停键，盯着屏幕上蓝光莹莹的石头。

“能否辨认是真的进化源？”半晌他皱眉问陈淼。

陈淼凑上去仔细端详屏幕，半晌为难地摇了摇头：“学长，您是专门研究这个的，连您都无法辨认，我岂不是更……”

私自持有进化源是重罪，但因为黑市上的巨额利润，造假进化源已经成为了一条新兴产业链。

早年他们用劣质荧光铁石，真正的进化者一眼就能认出是山寨货。但后来技术发展到放射性物质和生物碳源提纯，就连沈酌这样的顶尖级别专家也无法用肉眼分辨真假了。

“赵家有权有势有钱，我倾向于他不会拿造假的进化源来牟取利润，不过最好还是带回监察处用仪器检测过。”陈淼锁紧了眉头，“但我们还没摸清他的买家是谁，还是等赵竣跟买家接头之后再一网打尽比较稳妥。”

谁料这时监听麦里传来卡座里喧杂的人声，听着像是纷纷劝阻：“赵哥，赵哥您别走啊！”“这才不到十点呢！”

但赵竣明显已经被败坏了兴致：“跟人约了事，先走了，你们玩吧。”

“——怎么要走了？情报上说赵竣跟买家约的交易时间是十一点啊！”陈淼低头一看表，登时急了：“不行，负责追踪的探组还没到位呢！”

谁也没想到赵竣会因为败兴而提前离场，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指挥车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沈酌低声吩咐：“联系探组，计划有变，即刻安排人手准备跟踪。”然后按下连接现场的耳麦：“1002，设法把目标留在现场或者跟他一起行动，立刻！”

行动编号1002的“陪酒少爷”是个刚进监察处的应届毕业生，化装成money boy已经让他很想哭了，但比起当mb他更恐惧沈监察，只得强忍不适作小白花状，楚楚可怜地伸手去拉赵竣衣角：

“赵哥怎么这就要走了，多陪陪我嘛，我今晚除了赵哥谁都不接……”

换作平常赵竣是抵挡不了这样娇滴滴的年轻男孩的，但此刻他兴致全无，心里只想着接下来的交易，敷衍地一挥手推开了男孩：“下次啊，下次再来找你，乖。”

没下次了！今天不拦住你，明天沈监察就会当真把我阉了送来当MB！

男孩扑上去就抱住了赵竣大腿，连牙关都在打颤：“赵哥，赵哥你别走，赵哥你带我一起去！我舍不得你！！”

周围一片“这小孩好黏人”的哄笑和借机挽留声。

赵竣看了眼表，离约定的交易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但此时他确实已经被那个小插曲败坏了胃口，兴味索然地摆摆手：“听话，今晚有正事，明晚再带你出去玩儿，啊。”

赵竣拔腿就往外走，男孩简直急疯了：“带我一起去嘛赵哥！人家什么都不要只想跟着你！别走，别走啊！！”

“嗨呀你纠缠什么呢！”赵竣也急了，顺脚就把小男孩一踹：“放手！”

与此同时，指挥车里。

“不行组长，来不及！”一名监察处组员拿着电话焦灼地抬起头：“辖区公安准备加派增援，但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到位！”

陈淼一个“艹”差点出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学长，现在该怎么——学长？！”

只见沈酌一手摘下指挥麦，迅速脱下西装外套。他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衬衫，剪裁勾勒出挺拔肩背，腰线薄而劲瘦，收束在黑色西装裤里：

“所有人原地待命，技术组准备对我定位。”

车内众人：“？”

沈酌起身拉开车门，一手扯松领带，疾步走向远处人声鼎沸的夜店。

身后所有组员目瞪口呆：“——监、监察官！”

夜店门一开，劲爆声浪扑面而来，几乎瞬间把人吞没。

男男女女纵情蹦迪，一张张年轻的脸在彩灯下闪烁着迷醉的光泽。沈酌面沉如水，大步穿过舞池，路过无人的残桌时顺手捎走了还剩个底的威士忌，仰头对瓶闷了一口，剩下那点全浇在了自己身上。

烈酒顺着敞开的衣领流进去，浸透了白色制式衬衣，贴在他胸前腰背上，甚至勾勒出了薄薄的腹肌线条。

“帅哥交朋友吗？”

“帅哥喝不喝酒？”

狂欢的氛围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沈酌推开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人，抽身转进一条走道，迎面正是赵竣面带不愉地走出来，正准备离开。

嘭！

两人迎面相撞，赵竣措手不及趔趄了下，心情更是大坏：

“长没长眼睛，你——”

沈酌头也不抬，好似醉得都摇晃了，仓促中一握他的手才勉强站稳。

沈酌半侧上身湿淋淋的，微垂的眼睫形成一道纤长的阴影，夜店乱七八糟的灯光打在他侧颊上，那瞬间有种惊心动魄的张力，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赵竣只觉心脏停跳了半拍。

但那只是一眨眼间的事，沈酌毫不留恋地放开他的手，踉跄擦肩而过。

赵竣情不自禁地跟着转身：“你是……”

就在这时那“陪酒少爷”奋不顾身追来，一句赵哥没来得及出口，迎面就撞见了这副场景，登时如遭雷击：“监——”

有勇有谋的“陪酒女”不要命般扑上去，一把死死捂住了男孩的嘴，用力之大险些把自己的傻逼同事当场勒至晕厥。

赵竣眼睛发直，完全看不到其他任何人，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酌推开洗手间门，可能是醉得恍惚了，回头对他莞尔一笑，被烈酒浸润过的唇角勾起一道弧度。

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陪酒男孩：“……”

陪酒女：“……”

惊雷轰隆当头劈下，两名探员僵在原地。

半晌那年轻男孩颤抖着手，往死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如果说赵竣刚才只是心脏停跳的话，那么现在就是砰砰狂跳了，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开始动作，紧追不舍就跟进了洗手间。

沈酌在哗哗冷水下冲脸，黑色大理石洗手台衬得他手指惊人的白，浸透了水的侧颊仿佛有种难以言喻的光晕，让人移不开视线。

赵竣条件反射整了整衣领，顺手扯了几张纸，不由自主调整成了最温柔有磁性的声调，尽管连他自己都听能出因为激动而尾音不稳：

“你……你好啊，跟朋友一起来的？我帮你擦擦？”

沈酌一手扶着洗手台，看上去神智很不清楚。

赵竣结结巴巴：“美、美人，加个微信？我车就停在外面，不如我带你出去兜兜风……”

哗啦一声响，是沈酌似乎想直起身，但站不稳往下倒，被赵竣一把扶住了。

酒香刹那扑面而来，让赵竣立刻就醉了，因为激动过度而呼吸急促，只听见那“美人”一手按在他肩头上，含着醉意在他耳边轻声问：

“你要带我去哪里，嗯？”

洗手间门开了，两个探员同时一悚。

只见赵竣极度殷勤地扶着沈酌走出来，后者看上去人事不省，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刹那间两人内心电闪雷鸣，小男孩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跟头，连滚带爬冲上去：“哎呀这不是我们领班吗快让我来让我来——”

赵竣立刻：“干什么干什么，走开！”

“赵哥，赵哥我们领班他不能出去的，”陪酒女急中生智，作势要打电话：“我这就叫我们老板过来给您道歉……”

赵竣怒道：“我跟你们老板多少年的铁子了，要你在这多事？来人把她拉走！”

女探员被他一搡，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番动静引起了不远处的注意，几个夜店保安都向这边望来。

混乱中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两人眼睁睁看着赵竣搀扶着昏睡不醒的沈监察，穿过舞池扬长而去，径直出了夜店的门。

舞池旋律劲爆，然而这方寸之地却被可怕的死寂所笼罩了。

两人都在对方战栗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极度惊恐的脸，半晌小男孩哆嗦着按下耳麦，开口一股哭腔：“……陈、陈组长不好了……”

指挥车里众组员精神一振，陈淼急道：“立刻汇报现场情况！目标现在何处？！”

“目标，目标，”小男孩如丧考妣：“——目标把喝醉的监察官带出去开房了！”

“噗！”陈淼一口水箭射了满屏幕。

所有人表情空白，望着远处的夜店，死亡般的窒息笼罩了整个车厢。

“赵总，赵总怎么提前出来了？”夜店外一辆黑色添越车门边，司机忙不迭下车出来开门，见赵竣殷勤搀扶着一个深醉不醒的人，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口中识趣地问：“咱们是直接去交易的地方，还是……”

司机是赵竣为了这次交易特地带来申海的心腹，他也不隐瞒，一边扶着沈酌上车一边吩咐：“直接去交易地，反正买家也是约在酒店里，趁这时间你也帮我开间房。”

“哎！”

赵竣满心高兴，司机也陪着笑，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在GPS里设置了导航——

无人注意的昏暗后座上，沈酌睁眼向导航一瞥。

白府锦江大酒店。

一家附近新开业的超五星酒店，离这里开车不到二十分钟。

沈酌闭上眼睛，突然心里微微一动，莫名感觉酒店名字有点熟悉，似乎在最近的某个工作报告上一眼掠过。

……白府锦江？

沈酌蹙起眉，他裤袋里的手机定位系统正无声运行着，向监察处指挥车发出信号，汇入了申海市灯红酒绿的繁华夜景。

第5章

“交警！联防！辖区派出所！能调出来的人手统统帮我调出来！！”繁华的商业街上，一辆监察处便装吉普车横冲直撞，激起车流中一片喇叭，驾驶座上陈淼对着手机疯狂咆哮：“不管你们多少人，多少车，待会但凡迟到十分钟！明天监察处就上门踏平你们全家——！！”

手机对面的王局懵了：“迟迟迟……迟到什么？迟到会发生什么？”

迟到会发生申海市监察处史上第一偷家惨剧，明早你我会跟那姓赵的一起被沈酌片成北京烤鸭！

“组长，组长！”这时后面技术组狂喜起身，“我们找到定位了，在白府锦江酒店大门口！”

“酒店，什么酒店？”王局一头雾水，“沈监察让你们去扫黄打非啊？”

“……”

全车组员无言哽咽，陈淼扬起一抹含泪的微笑：“王局，实不相瞒，有人偷袭我方水晶，十分钟内不把那酒店抄了咱俩都得死，明儿全申海的进化者都要跟着一起陪葬。你看着办吧。”

王局：“啥——？！”

陈淼摁断手机，一脚踩下油门。

引擎轰然闷响，数辆监察处便装车同时调头加速，在一片愤怒的喇叭声中风驰电掣而去。

前方不远处，都市江景边。

“白府锦江”四个大字在天幕下流光溢彩，闪闪发亮。

“这位就是白大公子吧，幸会幸会！”

“一转眼都这么大啦，可总算是回国为你舅舅分担重任了！”

“一表人才啊一表人才！……”

酒店顶层宴会厅，一场盛大酒会气氛正酣，白晟难得一身黑色正装，在他舅舅的引导下，游刃有余地穿行在衣香鬓影中。

有生意对手拽住他舅舅，笑里藏刀地打趣：“白董可是把亲外甥盼回来了，以后总算能稍微喘口气啦，羡慕啊！”

白河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其实也才五十出头，矮矮胖胖圆乎乎，长得颇为喜庆，只是笑起来有点苦涩。

“那是，那是，早想着退下来颐养天年，可不快成真了吗？哈哈哈——”

“不至于吧，”纸醉金迷的角落里有人窃窃私语，“老头自己又不是没孩子，能眼睁睁看着江山被他外甥拿走？”

旁边有熟知内情的人小声笑道：“你知道什么呀，江山本来就是这白晟他爹娘打下来的，俩夫妻临走前给独生子留了实实在在的绝对控股权，就因为他当时没成年，才给了他舅舅当监护人的机会……”

“那老头也不至于乖乖让位吧，他还能斗不过他外甥？”

不远处白晟辗转在酒会中，俊美无俦身高腿长，但一脸虚情假意的风度和嘴角敷衍的笑容，还是能看出他内心的无聊和不耐烦。

“谁知道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富二代还少了？”先前说话那人微妙地撇了撇嘴，“以后白家的江山可热闹喽……”

“——哎哟这不是张总吗，认识认识！”

白晟一手紧紧握住专程赶来看热闹的生意对头，另一手在对方肩上用力拍打，亲热得仿佛看见了自己八百年没见的亲叔叔：“幼儿园那会儿我跟您家贵公子那可是比亲兄弟还亲，一放学咱们就拉帮结伙去捞您家的金龙鱼，那条二十万的过背金龙还是我手把手教您家公子烤熟的呢，味道还记得吗张总哈哈哈哈——”

倒霉张总的笑容已经扭曲了：“犬子已经长大成人，如今成熟了很多，早已不再像当年那样胡闹……”

“知道知道，”白晟一脸热络地打断，“我就知道贵公子幼儿园毕业那个暑假在家练习徒手摸电门，被暴打到住院两个月之后懂事成熟了很多，吃一堑长一智嘛哈哈哈哈——”

神他妈吃一堑长一智！带头玩插座的就是你这个小王八蛋！

白董事长一把拽走他的好大外甥，终于解救了濒临爆发的生意对手，挤出满面假笑：“张总别跟他计较，他不懂事，他还是个孩子，回头我一定教训他。”

神他妈二十七岁的孩子！！

竞争对手七窍生烟地走了，白董事长心累无比，还没来得及找个镜子看看自己所剩无几的珍贵头发又掉了几根，就只听白晟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舅舅，这些世交我都差不多打过招呼了，你先忙吧，我走了。”

“你上哪去？”

白晟把杯子里最后那口酒一饮而尽，漫不经心说：“去‘烂尾楼’看看。”

一听“烂尾楼”三个字，白董事长脸色瞬变，其他话都忘了，疾步追上去紧张地压低了声音：“你还去那里？你不回家睡觉，成天跑去跟一帮进化者混什么？”

白晟那两条逆天大长腿，走一步能顶他舅舅两步，径直穿过纸醉金迷的酒会，中途还没忘记对几位目送秋波的美女回以轻佻的微笑。

“没事舅舅，我只是给那些无法适应社会的进化者一个容身之地而已，又不是养了一帮预备犯。”

“可是……”

“再说你不也是进化者吗，舅舅？”

白董事长一股委屈直上心头，他还真是。

当年他姐姐姐夫去世时，小白晟才八岁——家产庞大，幼子稚嫩，要说白董事长一点算盘也没打那是不可能的；但偏偏白晟天生就是个比鬼还精、比油还滑的主，还是海外家族信托的唯一受益人，谁也动不了他。

白董事长只能歇了其他心思，老老实实当他的摄政王，等好大外甥毕业后就退居二线。

谁料五年前，一场陨石雨突降地球，白董事长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进化了——虽然只是力量低微、没有异能的D级，但他的智商水平和身体素质都得到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当时为了维护社会稳定，对进化者是有诸多政策倾斜的！

白董事长顿时踌躇满志，感觉崭新的人生正从眼前徐徐铺开，正准备自立为王一展宏图，突然这时噩耗传来。

他的好大外甥也进化了，竟然是S级。

全球仅有二十个的、人类巅峰的S级。

捏死他这个D级就跟玩儿一样！

白董事长躲在办公桌底下差点哭晕，懂事的白晟蹲在桌子边，是这么安慰他的：“没事舅舅，我捏死你干嘛？放宽心好好干活，朕的江山还指望你赚钱呢。”

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白家太子的怨种舅舅·隆科多·白董事长的嚎啕声回荡在集团顶层，半栋楼的人都听得见。

“舅啊，”白晟站在宴会厅外的电梯前，一手搂着他舅舅的肩膀，就跟搂着个矮胖土豆似的，叹了口气说：“有句话我考虑了很久，还是想推心置腹地告诉你。”

白董事长无语凝噎：“什么？”

“那些煽风点火的话，你还是少听吧。”

白晟顺手给他舅整了整领带，语重心长道：“这么多年下来舅舅还不知道我么，我这人两袖清风，品德高尚，对钱没什么兴趣，完全没想过要当一个资本家。”

白董事长看着外甥身上十八万的定制西装和手上四百多万的雅克德罗腕表，陷入了沉思。

白晟说：“我毕生的梦想和追求，就是为人类与进化者之间和平共处而奋斗，为保护地球而奉献终生！”

“………………”

白董事长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半晌郑重地为外甥鼓了鼓掌。

“所以，今后公司的管理权不会有任何改变，以前是舅舅当家，以后还是舅舅当家。”白晟谦逊地接受了掌声，和蔼地说：“咱俩至亲娘舅，以后再有人挑拨离间你就打电话给我，我负责羞辱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白董事长万万没想到外甥竟然不赶他下台，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强烈炙热的亲情涌上心头：“小晟……”

叮一声电梯到了，白晟挥挥手走进去。

白董事长急急忙忙跟进电梯，搓着胖手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感动地蹦出来一句：

“小晟，今年过生日想要什么？那辆一千四百万的918跑车喜欢吗，舅舅给你买好不好？”

白晟怜爱地看着他，微微一笑：

“别破费了舅舅，你这么多年努力工作，我作为第一持股人的分红买个跑车生产线都行，要不我送你一辆918？”

“……”

白董事的感动全都拿去喂了狗。

透明的景观电梯从顶层一路往下，足以俯瞰整个酒店金碧辉煌的内部景象。

“我这次回来准备待在申海不走了，我要实现自己的追求和理想。”白晟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郑重其事地表示：“我要当一个对社会有所贡献的人。”

白董事长这下清醒了，冷冷道：“贡献跑车行业GDP？”

“不，我去考公务员。”

公务员？

公务员好啊，稳定，受尊敬，最重要的是不会出去乱跑惹事！

白董事长升起一丝期待：“那你想考什么单位？最好清闲点，别离家太远，同龄的女孩子多一点……”

“放心舅舅，就在家门口。”白晟顿了顿，掷地有声宣布：

“我要去考申海市监察处！”

“噗——”

白董事长血压瞬间飙到一百八，心肝肾肺一齐在抖，张口结舌瞪着外甥：“你说什么？你知道申海现在的监察官是什么人吗？沈酌！是沈酌啊！你在国外没听说过他？”

“哦，听过。”白晟满怀仰慕：“我听说沈监察是个非常温柔非常nice的人，热情友善，深受爱戴，在全球进化者群体中享有盛名……”

白董事长差点当场心肌梗塞：“胡说八道！沈酌是个——”

他条件反射左右看看，心惊胆战地压低了声音：“他是希特勒！伏地魔！You know who！有传言说他偷偷拿进化者做人体试验，弄死了好多进化者！他还喜欢没事电人玩儿！”

白晟淡定地哈哈两声：“那都是传言，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不亲自去查探一番怎能定罪呢。我相信沈监察一定是个心地善——”

他突然瞟见酒店大堂一角，声音和表情同时冻住。

“？”白董事长茫然回头。

酒店大堂角落，客房电梯门前，赵竣低声吩咐司机：“买家开的房间跟我们一样在十六层，你去跟他们说一声，我先安顿好了再去找他们交易……”

“是！”

赵竣搀扶着“人事不省”的沈酌，满脸掩饰不住的垂涎急色，拿着刚开好的房卡在客房电梯边一刷。

“……”

高处观光电梯里，白晟带着梦游般不真实的表情，用力掐了白董事长一把，怨种舅舅差点嗷的一声跳起来：“你怎么了？”

白晟震惊道：“有人跑咱们家酒店来自杀。”

“啥？”

只见远处电梯门缓缓合拢，赵竣和沈酌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白晟等不及观光电梯落地，哗啦一声捣碎整面玻璃，从四五层高度一跃而下！

无数玻璃碎片落进酒店喷泉，大堂里所有人发出惊呼。

白晟置若罔闻，落地瞬间仿佛原地消失，下一刻直接出现在前台，两根指关节敲了敲前台：“刚才内傻逼开的房是几号？”

大堂经理一脸惊恐对着少东家：“啥？”

嗡嗡——

客房电梯里，沈酌口袋里的手机无声震动了两下，那是陈淼的暗号，意思是后援已经包围目标地，随时可以接应或出击。

赵竣一无所知，还哼哼着歌儿，踌躇满志准备迎接一个美妙的夜晚，正当这时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心花怒放的赵竣正准备出去，突然电梯门被人伸手一卡——只见堵门的是个年轻帅哥，高挑挺拔，眉目锐利，满头黑发挑染了一撮银白，正是短短十几秒内从消防通道一路狂奔上十六楼的白晟。

白晟露出一丝狞笑：“兄弟，干嘛呢，捡尸啊？”

一发惊雷瞬间劈下。

沈酌：“…………”

赵竣莫名其妙：“你，你干嘛？你谁？这我朋友！”

“朋友。”白晟嗤之以鼻，一把拽过沈酌的胳膊，把他夺过来护到自己身后，赵竣愕然：“你干什么！”

白晟一手挡着难掩心虚又气急败坏的赵竣，一边迅速上下检查沈酌全身，只觉酒气浓重得不正常，但分辨不出有没有被下药，心内不由疑窦丛生。

“监察官？”他伸手拍了拍沈酌脸颊，用只有他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沈酌没有丝毫反应。

申海市监察官一向是西装衬衣、冷淡严谨，但此刻他皮肤仿佛浸透了烈酒的芬芳，浓墨般的眼睫扑下阴影，衬衣松开了最上面的两个纽扣，甚至可以隐约看到锁骨。

薄薄的布料被酒浸湿，掌心下侧腰的弧度清晰可感。

白晟喉结一滚，不由有些心猿意马，掩饰般咳了声移开视线，轻声问：“你这是被人捡尸了吗，监察官？”

沈酌：“………………”

一动不动的沈酌还没想好如何处理这天雷劈过一般的场面，只听赵竣大怒：“你到底是谁，关你什么事？！我说了这是我朋友！”

白晟顺口嘲讽：“你朋友？我还说这是我男朋友呢。数到三你再不滚，哥们就把你吊在这酒店楼外点个天灯当logo，试试？”

叮！

身后另一道电梯门打开，露出白董事长目瞪口呆的脸。

“你、你说什么？”白董事长匆匆带人赶来救场，没想到迎面一发天雷劈得他差点当场中风，哆哆嗦嗦问：“谁是你男朋友？”

挤满一电梯的酒店保安：“………………”

众目睽睽，空气凝固，猝不及防出柜的白大公子一脸无奈，分出神来澄清：“不是这么回事，舅舅你别瞎掺和，你等我先处理完这个捡尸的傻逼……”

这时白董事长一眼认出了“男朋友”的脸。

进化后他的视力足以媲美战斗机飞行员，但此刻白董事长倒宁愿自己瞎了，只恨不能当场脑溢血晕过去，脱口而出：“沈、沈、沈……”

白晟立刻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沈沈沈沈监察！”

这个称呼的威力简直就跟核爆炸没两样。

现场万籁俱寂，人人魂飞魄散，齐刷刷看向了闭着眼睛一手扶额的沈酌。

第6章

万籁俱寂都不足以形容这死神降临般的场景，那瞬间很多人都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生的走马灯。

沈酌一睁眼睛，出手如电搡开白晟，转身一把按住如梦初醒的赵竣。后者还没来得及撒腿逃跑，哐当！重响被沈酌狠压在地，双手反拧背后，一头将地砖砸得粉碎。

“我艹——”

赵竣血流满面，怒骂一声挣扎想逃，但沈酌比他想象得更冷酷果断，毫不犹豫拔枪抵在他耳边，砰砰砰砰砰！

子弹横飞枪管迸火，枪口对着赵竣眼前的地面，将那块地砖打得齑粉迸溅！

枪声一停，赵竣已经被彻底吓软了，发着抖连爬都爬不起来，被沈酌拽着头发强行提起脸：“黑市买家房间号是多少？”

“一……一……”

“房间号是多少！”

“一六二五……”

嘭！沈酌一枪托把赵竣打得口鼻喷血，晕了过去。

众酒店保安目瞪口呆，白晟嘴角微微抽动：“监察官……？”

这时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几道身影匆忙冲出，慌不择路地逃向消防通道，正是藏在1625号房里的进化源买家！

情急之下来不及解释，沈酌起身就去追，风驰电掣之际身后紧紧跟上了一个人，正是白晟，边跑边大声问：“请问你刚才是在仙人跳吗，监察官？！”

沈酌表现出了惊人的涵养——但凡换个人来，此时一定先调转枪口把这个便宜“男朋友”给解决了。

前方那几个买家一脚踹开消防门，慌不择路冲了进去，两个有点脑子的知道往楼上跑，还有三个蠢货却一窝蜂向楼下逃。恰好这时陈淼带人冲上楼，正好迎面堵住那三个蠢货，如狼似虎的监察处组员扑上去就把他们给制服了。

“站住！”“站住不准动！”“押下去押下去！”

“——监察官！”众组员如释重负，差点当场嚎啕起来。

陈淼定睛一看，只见沈酌在上一层楼梯上俯视众人，领口敞着，大半身体被酒打湿，薄薄的布料还贴在腰上。

可怜陈淼登时一道高压电从尾椎骨打进天灵盖，差点噗通一声跪下：“学、学长……”

沈酌不想理会这帮人：“嫌疑人在十六楼电梯口被制服，去实施逮捕！”

陈淼撕心裂肺：“学长你没事吧！学长我有罪！学长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沈酌掉头冲向楼上，但刚才那两个顺着楼道往上跑的是进化者，速度比普通人快了太多，飓风般冲到酒店顶层88楼，踹开消防门逃进了走廊。

酒店顶层正举行一场酒会。

沈酌脚步一停，只见不远处衣香鬓影、音乐悠扬，各种高定晚礼服的上流社会男女正拿着香槟杯优雅谈笑，两个进化者走投无路之下冲进了宴会厅，顿时推倒一片人仰马翻。

“——啊！”“什么人？”“怎么回事？”

“别过来！”其中一个进化者顺手抓住侍应生，如救命稻草般挟持在自己身前，疯狂怒吼：“都走开，不准过来！让我离开这里！！”

哗啦一声托盘翻倒，侍应生瞬间吓蒙了：“救、救命——”

人群惊呼一片，纷纷四下退散，周围顿时空出了一片白地。

就在这混乱中，沈酌森寒的面容没有一丝变化，疾步上前抬枪就射，砰！

子弹擦过侍应生的侧颈，正中进化者肩膀，鲜血霎时飞溅半空！

“啊啊啊——”

惊恐尖叫四下响起，而那个进化者中弹摔倒在地，因为电击子弹的缘故全身剧烈抽搐，再也爬不起来了。

沈酌沉声：“申海市监察处，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

“……沈、沈酌……”有人颤抖着认出了他，“申海市监察官沈酌……”

——申海市两万名进化者的顶头上司，大监察官沈酌。

这个名字带来的震慑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的，在场的社会名流们人人变色，无数惊诧和畏惧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场面随之一静。

紧接着，只见人群后一道背影趁乱奔向大厅出口。

正是最后那条漏网之鱼！

沈酌一枪扣下扳机，谁料那人同时顺地一滚，与子弹擦身而过，随即扑向宴会大厅的落地玻璃窗，挥手打出一道冰箭，是个水系的异能者。

哗啦——巨大的落地玻璃整面粉碎，无数碎片迸溅开来。

人群尖叫退后，异能者直接从酒店八十八楼上跳了下去！

沈酌在玻璃爆溅那一瞬间挡住头脸，正欲快步上前，身后却有人一拍他肩膀，声音竟然还很轻松：“别急呀，监察官。”

是白晟。

沈酌蹙眉：“你……”

白晟微笑着竖起一指作噤声状，另一手啪地打了个响指，顷刻间耀眼的闪电从他指尖窜上半空，周围众宾客顿时惊惶退后：“那、那是什么？”

“进化者？”“是进化者！”

人类对进化者永远带着本能的恐惧和一丝敬畏，霎时大厅推搡踩踏无数。紧接着，闪电噼啪绞成绳索，如毒蛇般穿过人群，爆出一道恐怖的雪亮强光！

——电索冲出落地窗，在那足以令人短暂失明的半秒间，沈酌感觉到双眼被一只手温柔地盖住了。

与此同时，跳楼的进化者被从天而降的电索捆住，凌空抓回酒店顶层大厅，哐当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

滋啦一声亮响，电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强光终于消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那个进化者被电得冒烟，趴在地上不断抽搐。

“在那！”“不准动！”

陈淼带人冲进顶楼大厅，时机卡得分秒不差，监察处组员们冲上去就控制了那两个半死不活的进化者买家，迅速将他们绑了起来。

“走！”“押下去带走！”……

覆盖在沈酌双眼上的手掌这才移开了，白晟揶揄地瞅着他：“你方才是打算跳下去跟他殉情吗，监察官？”

沈酌：“……”

半小时后，因为强光而短暂失明的来宾们终于陆续恢复，与充满歉意的白董事长握手道别，惊魂未定地散去了。

监察处在清理现场，沈酌站在人群不远处，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双手插在裤袋里，沉默地听着手下的汇报。

“那真的是沈酌？”

“真的是他吗？……”

监察官这个位置太微妙了。在申海市地界上，沈酌几乎有无限的权力，因此也是无限的低调，就算是有头有脸的名流大佬们平时也很难接触到他，这时便有人跃跃欲试，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遇凑上去打声招呼。

“——不行您不能进来，此处已被临时接管，出口在那边。”所幸监察处组员对这种情况已经驾轻就熟，不留情面地客套拒绝：“我们监察官不与外人交流，按规定您只能等他传唤问话。”“对，陈组长也没空，有事我们可以帮忙转达。”“谢谢，谢谢合作，请立刻从那边出口离开……”

白董事长扭捏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凑上去：“沈、沈监察。”

汇报情况的手下停住了，沈酌回头瞥来。

“……”

那短短几秒对白董事长来说突然无限漫长，所有阿谀拍马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憋不出来，仿佛连大脑都在那居高临下的视线中被强行清空了。

半晌他咕咚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脱下自己的外套，颤抖着手捧上前：

“您穿……穿吗？”

空气凝固了。

沈酌回过头，从陈淼手里取过自己的西装外套，一言不发穿在身上，整了整衣襟与袖口。

“不了，谢谢。”然后他礼貌回答。

沈酌抬脚走向现场，连头都没回。

白董事长整个人咔嚓一声裂了。

陈淼心怀恻隐：“您没事吧？”

白董事长一把抓住他，发自内心地颤抖问：“我一生依法纳税，行善积德，如果我有错请让税务局惩罚我，为什么要让我一个风烛残年的无辜老头遭遇这些？”

陈淼震惊：“你到底干了什么？”

“……”

白董事长骤然沉默，眼前再次浮现出自己好大外甥一手把监察官搂在怀里的画面。

半晌他充满悲伤地说：“当时没来得及把自己戳瞎。”

陈淼：“哈？”

“买家连掮客共五人，连同卖家赵竣一起全部抓获，1625号房里的联系工具和涉案现金也全部封存了。”监察处组员肃容汇报：“赵竣携带的那颗进化源陨石已经被送往鉴定科，八个小时内出结果。”

沈酌说：“回监察处。”

“是！”

大厅里所有组员迅速收拾准备离开，沈酌走向门口，刚要跨出门槛时，身前却横过来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把他拦住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监察官？”白晟斜靠在门框边微笑道。

大监察官的衣领扣到咽喉，一身黑衣而面容素白，眉眼弧度修长。当他垂下眼睫凝视着什么的时候，有种寒潭般静默的气韵，就仿佛那个动人心魄的、全身浸透了酒香的美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感谢您的协助，白先生。”沈酌停了停，说：“但希望下次不要在案发现场见到您了。”

“……”白晟说：“太见外了监察官，我这个人向来施恩不图报，不是来问你要感谢的。”

沈酌上下打量他，意思是那你来唱戏的吗？

白晟向周围扫了一眼，一手插在裤袋里，略向前俯过身，薄唇几乎贴在了沈酌耳边，含笑的尾音里仿佛带着惑人的钩子：

“监察官，我三天前就提交了希望被申海市监察处征召的申请书，您不打算拥有我吗？”

陈淼一边听取汇报一边大步走来，蓦然抬头见此情状，一群人脚步同时停住了。

沈酌向后退了半步，拉开微许距离，礼貌但不带任何情绪地望着白晟。

“B市中心监察处拥有对本国进化者的优先征召权，据我所知他们已经对您发了邀请书。承蒙盛情，白先生，中心监察处比我更应当拥有你。”

白晟锲而不舍：“可我只想追随你啊，不行吗？当年我在报纸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这么想了。”

“……”

“追随你一直是我平生的梦想啊，沈监察。”

沈酌凝视着面前白晟年轻真诚的面孔，略眯起眼睛，一言不发。

可能是酒店金碧辉煌的灯光太过耀眼，没人能看清申海市监察官眼底难以形容的微妙。

“——您就是沈主任，对吗？”

那年盛夏的午后，风从天际掠过研究院大楼走廊，中心监察处年轻的处长靠在楼梯扶手边，迷彩服衣襟中残留着训练弹的气息，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眼中笑意熠熠生光。

“我叫傅琛，是中心监察处的进化者，有幸了解到您的课题后非常感兴趣，想申请加入您的研究小组。”

走廊尽头一群研究员经过，见状纷纷站住了脚步，风中飘来窃窃私语：“那是不是傅琛？”“就是他吧！”“听说院里最近在拼命争取他……”“这人为什么来找沈主任？”

……

沈酌刚从实验室出来，一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在高层台阶上打量了傅琛片刻，才冷淡道：“你们进化者不是天天在联合国抗议我做人体试验迫害你们吗，现在又想来做什么？”

傅琛诚恳而温和：“我已经从院长那里知道了您研究的真正内容。”

沈酌眯起眼睛，没有吭声。

“我想追随您，亲眼见证这条无视伦理的研究之路，看它最终会将进化的车轮带到何方……”傅琛仰头注视着高处那双锐利而冷秀的眼睛，伸出手来，掌心向上。

“或者说，如果您不反感的话，请让我追求您。”

两人一高一低，隔着几级水泥台阶，远处蝉鸣与人声都化作了远去的背景。

沈酌的眼神似有一丝微妙，不知在斟酌什么，良久终于走下一层台阶，略微俯身在傅琛耳边。

这个姿态居高临下而饶有兴味，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刚才的问题：

“我听说，你是个罕见的S级。”

……

酒店璀璨灯光下，沈酌终于无声地呼了口气，说：“我不需要，白先生。”

白晟刚想说什么，沈酌一抬手，那是个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然后才略微靠近，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一个字一个字低声警告：“不要再窥探我的个人私事了。”

“……”

沈酌直起身，神情冷淡正常，不再看任何人一眼，与白晟擦肩而过走出了大厅。

第7章

浴室水声一停，白晟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繁华的夜景，白晟光裸着结实的上半身，宽肩窄腰，肌肉流畅，每一寸线条都蕴藏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精悍的腹肌往下，人鱼线隐没在了腰间的浴巾里。

他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转身望向桌上打开的手提电脑，显示屏上是一张新闻截图，时间是三年前，加粗的黑体标题十分清楚——

《国际监察总署直接任命，新任大监察官来历成谜》。

配图是一张照片。

瑞士巴塞尔，国际监察总署大楼门前，一个全身裹在黑色大衣里的年轻人正站在伞下，与总署长握手告别。

天空下着霏霏细雨，黑伞遮住了他的面容，镜头只捕捉到下半张侧脸，肤色冷白而轮廓俊秀，薄唇微抿成一道毫无情绪的直线。

白晟微微眯起了锐利的眼睛。

“……进化者拥有极高的身体素质和各种异能，因此一向被视作威胁。但实际上对我们进化者来说，人类才是真正强大、充满了危险的存在……”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傍晚，夕阳透过教堂印花玻璃天窗，映出一张白绿相间、堪称宏伟的大理石圆桌，肤色各异的年轻进化者们在圆桌边分散而坐，注视着首座上一名白发苍苍的英国老人。

“因为群体数量相差悬殊么，‘主教’？”白晟斜倚在座位上，两条长腿放松地交叠着，举起手来问。

老人抬眼向他一瞥：“不，因为相对于一盘散沙似的进化者而言，普通人类群体拥有更加一致的目标。”

年轻的学生们都现出了疑惑的神情。

“生存的目标是繁衍，繁衍的尽头是进化。当进化的捷径摆在眼前时，任何反人道、反普世价值的基因研究都有可能在暗中发生……”

老人伸手切换投影，一则新闻出现在了显示屏上。

“国际监察总署昨天刚下达任命，将此人列为了联合国十大常任监察官之一，”老人指向屏幕，“沈酌。”

白晟的瞳孔略微放大了。

那是他第一次从照片中看到沈酌，这位后来以罕见美貌和铁腕作风而闻名的强硬派监察官。

新闻法规定媒体在刊登监察官照片时必须进行模糊处理，因此镜头不甚清晰，但那秀美的下颔和修长的脖颈，仍然能从黑伞下看出端倪。

圆桌边响起嗡嗡的交头接耳声，少顷有个白人学生举起手：“这个沈酌也是进化者吗，主教？”

老人摇了摇头。

“不，他是个确定无法进化的普通人类，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许代表了人类仅凭自身所能达到的基因巅峰。仅从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他至少拿过两个博士学位，在基因工程领域内十分权威，很早就被任命为了C国中心研究院的首席主任。虽然他的研究项目绝密，但一直有传言说，他在进化者身上做了很多非人道的迫害性试验。”

“两个月前，C国青海发现一颗能量值极大的进化源陨石，一支三人小组被派去执行回收任务，其中包括一名S级，一名A级，以及沈酌。任务中进化源却因‘操作意外’而剧烈爆炸，从而导致了那名A级进化者重伤，S级进化者傅琛当场死亡。”

全球也就二十个S级，圆桌边所有人登时大哗：“亚洲那个傅琛死了？”

“意外？什么意外？”

“不可能！区区爆炸而已，S级哪有那么容易死！”

……

“圆桌会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法调查出爆炸的真正原因，以及沈酌的绝密研究项目到底是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老人吸了口气，加重声调缓缓道：“爆炸发生后，沈酌突然拥有了一部分类似进化的力量。”

“或者说，他拥有了一部分原本属于傅琛的力量。”

这句话所隐喻的意义是如此森寒险恶，仿佛寒流席卷上空，让圆桌边所有人毛骨悚然。

“傅琛死后，沈酌被一贬到底，逐出了研究院。但蹊跷的是，国际监察总署突然一反常态，不顾全球各个进化保护组织的反对声浪，强行把沈酌任命为了联合国十大常任监察官，很快就要派往申海辖区上任。”

“容我提醒各位，申海市生活着上万名进化者——上万名我们的同胞兄弟姐妹。”

老人目光凝重，环顾圆桌边每一张年轻的脸。

“在座的你们都是高阶进化者，很多是A级，甚至有S级。不管你们是什么肤色、什么人种，请你们牢牢记住一点——”

“进化者是这个地球上的少数群体，一旦冲突爆发，我们必然是被消灭的一方。”

“你们有责任保护弱小的同类，就像头狼保护自己的同胞手足。”

……

“沈、监、察。”白晟一手撑着下巴，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那张新闻照片，含着笑喃喃道。

他的嗓音天生低而轻，听起来颇为华丽，但笑着说话时不免有种为人轻佻甚至阴阳怪气的错觉，尤其这三个字还一音一顿，每个字都带着意犹未尽的尾调。

“你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呢，美人？”

翌日，申海市监察处。

审讯室。

“我什么都不知道，进化源？路边捡来的。”

赵竣被两名警卫押在铁桌后，这个在夜店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仿佛一夜之间就换了个人，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而嘲讽：“你们申海监察不是很牛逼吗？很牛逼就自己去查啊，怎么，还想私刑逼供不成？！”

审讯室单向玻璃后，沈酌一手插在制服裤袋里，略微蹙眉。

“从昨晚把人弄醒后就审到现在，什么都不肯说，逼急了就摆烂，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迸。”一名审讯员低头汇报情况，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把具体的“污言秽语”转述出来，“不过您放心，从今天中午开始我们加大了审讯力度，一定尽快从他嘴里掏出进化源的来历！”

“他不会说的。”

审讯员：“啊？”

沈酌淡淡道：“因为他的护身符还没到。”

“护身符？”

审讯员不明所以，这时只听单面玻璃后传来赵竣的冷笑：“……有本事就上刑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敢不敢给我留伤。知道中心监察处的老大岳飏吧，他可是傅琛生前的铁兄弟，他还是我们家多少年的世交……”

审讯员大为讶异：“姓赵的还有这种人脉？”

沈酌说：“他家在B市经营多年，确实关系匪浅。”

“那、那他的护身符……”

“你们觉得岳处长会对我坐视不管？”赵竣挑衅地提高了声调，“三年前傅琛怎么死的大家还没忘呢，你猜岳飏是想搞死我，还是更想借这个机会搞死沈酌？！”

审讯室内外的空气一瞬间冻结了。

傅琛三年前牺牲，公开的死因是爆炸事故，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傅琛的死因跟沈酌脱不开关系，不出意外的话甚至就是沈酌故意弄死的。

这三年以来，中心监察处恨沈酌恨得咬牙切齿，傅琛生前那帮手下恨不得把沈酌生撕活吃了。而现在中心监察处的老大岳飏，是傅琛生前的同学、战友、最铁杆的兄弟，当年亲自主持了傅琛的葬礼。

哪怕这世上就剩最后一个人想替傅琛报仇，那个人一定是岳飏。

岳处长会怎么借赵竣的事来整申海监察处，简直都不用想。

“监察官！”这时一个组员匆匆走进旁听室，“陈组长让我汇报您，岳处长今早专机从B市飞申海，已经快到咱们监察处了！”

竟然是本人亲至！

几人神色紧绷，却见沈酌眼底掠过一丝微妙，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监、监察官？”

单面玻璃后，被押着的赵竣猛然抬头，猝不及防地看见沈酌，瞳孔蓦然紧缩。

夜店里那个浪荡而又高高在上的美人似乎从未出现过，清醒状态下的大监察官眉目秀丽肃静，肤色有种坚冰一般的冷白，咽喉以下甚至连双手都不露丝毫皮肤。

一刹那间赵竣心底涌出狼狈的恨意：“……原来真的是你……”

“住口！”警卫呵斥。

沈酌站定脚步，自上而下地盯着他。

“……”赵竣牙根咬得发酸，突然尖锐地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一字字道：“早知道我就不该等到酒店，应该在车里就下手。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脸上会不会出现哭泣哀求的表情……”

“胡说什么！”“住口！”

所有人大惊失色，霍然起身，警卫们扑上来就把他按倒在地：“闭嘴，想死不成？！”

咚！一声赵竣的头撞到地上，脖颈被警卫铁钳般的手卡着，满头满脸涨红，拼命挣扎却一声都发不出。

沈酌摆了下手。

警卫们余悸未消，这才略微散开，只见赵竣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随即被沈酌用鞋尖略微抬起了脸。

“贩卖进化源最高可判无期，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只有岳飏救得了你？”

“……”

赵竣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沈酌俯视着他：“那我们就看看吧。”

咚咚两下，陈淼敲门而入，快步走到沈酌身后一敬礼：“监察官，岳处长到了。”

审讯室门口出现了一道修长冷峻的身影。

来人一身黑色制服，面孔棱角分明，鼻梁十分挺拔，不说话时有种干练沉稳、喜怒不显的气质，正是中心监察处的老大岳飏。

赵竣眼底登时迸发出希望，张口正欲求救，但下一刻侧脸被沈酌一脚踩下，整个头颅被死死踩在了地上。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沈酌居高临下道。

“……”赵竣满面紫涨，连颧骨都在皮鞋底下发出了瘆人的挤压声。

在他们身后，岳飏摆手示意周围工作人员不必起身行礼，平静且习惯地看着这一幕。

沈酌随手把一个密封袋丢在地上，赵竣瞳孔蓦然睁大，只见密封袋中赫然是一枚泛着幽幽蓝光的石头。

“这是你试图以一千六百万美金价格非法出售的‘进化源’样本，经仪器鉴定，是伪造品。”

赵竣整个人一愣，紧接着心头涌起绝处逢生的狂喜。

这个进化源是他花重金从上家手里买的，如果是赝品的话说明他被上家骗了，但同时非法售卖进化源的罪名也不能成立，他不用坐一辈子牢了！

“而这个，”沈酌反手从陈淼手上接过一个金属隔离管，里面赫然是另一颗光芒莹莹的真陨石，在赵竣头顶晃了晃。

“这是从申海监察处库房里调出的真品。”

赵竣惊疑地睁大眼睛，视线在两颗蓝荧荧的石头之间来回，心想沈酌什么意思，总不至于要当面教他分辨真假吧？

“我认为像你这样的人，即便倒卖进化源，也不会随便挑选上家而导致轻易受骗，所以你的上家手里应该是有真东西的，所以对我们来说你不是重点，你的上家才是。可惜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拒绝配合，对假进化源的来历闭口不谈，好像打定了主意只要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对我显然有一个非常大的误解。”沈酌停了停，说：“你似乎觉得，我是个追求证据和真相，不会随便冤枉罪犯，更不会下手调换证物的人。”

赵竣僵住了。

紧接着他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难道你想——不，你是监察官，你不能——”

“我能。”沈酌轻柔地回答，语调甚至有点残忍。

“我说你非法出售的进化源是哪一个，它就是哪一个。我想让你在监狱里关到老死，你就会被关到老死。我想让你连尸骨都腐烂成泥，你就连下辈子都别想再见天日。”

“监察官的世界里只崇尚强权，强权体系之下，不必遵从法律。”

“不，不……不，”赵竣终于意识到可怕，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在沈酌的皮鞋底下拼命扭脸环视审讯室内所有人，“你这是制造冤案，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你封不住这么多张嘴！你——”

咆哮戛然而止。

众人都沉默着，审讯室内外一片静默的服从。

“……”赵竣难以置信地用力挪动头颅，望向审讯室门口肃立的岳飏。

从进门开始岳飏就没有说一句话，直到这时才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尊重沈监察的管辖权，没有任何异议。”

赵竣终于如坠冰窟，嘴唇剧烈颤抖，连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沈酌收回踩着他侧脸的脚，半蹲下身，嘲讽的声音只有他俩才听得见：“你该不会以为这人真是为你而来的吧？”

“……”名为绝望的东西彻底吞噬了赵竣，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了，瞳孔剧烈放大。

空气安静到窒息，半晌他像是噩梦惊醒般剧烈一抽。

众人登时警铃大作，箭步而上，却只见赵竣呜咽出声，随即发展成嚎啕大哭，挣扎着伸手去抱沈酌的裤脚。

“我知道了，我知道错了……我愿意配合，我什么都配合！进化源是我半个月前从掮客手里收的，那掮客外号‘十三幺’……”

沈酌一退半步，避开了赵竣来抱他裤腿的手，“‘十三幺’的真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十三幺的货不是他自己的，是从上家手里偷来的。”赵竣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个上家才是真货主，但好像是个残疾人，听他们叫他‘荣先生’……”

荣先生。

明明从未听说过这个称呼，不知为何沈酌眉头却跳了下，一丝危险的直觉转瞬即逝。

赵竣语无伦次：“我记得十三幺长什么样，我可以帮你们画像，求求你们让我配合，我愿意全力配合！……”

“半小时内从他嘴里掏出所有东西，包括交易地点、身份资料、资金流向。”沈酌站起身来吩咐，“然后关进囚室，捆电椅上，未来三天内一滴水都不必给。”

陈淼几乎不敢看岳飏的表情，小声提醒：“学、学长，姓赵的毕竟是中心区的人，那个，岳处长……”

沈酌没看任何人，“通知中心监察处，来申海下跪都不管用，这案子已经不关他们的事了。”

他还不如转身一耳光打在岳飏脸上来得更痛快点，陈淼结结巴巴：“是……是！”

所有人都忍不住偷觑中心区老大的表情。

众目睽睽之下，岳飏脸上没露出丝毫端倪，在沈酌转身出门时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沈监察这种平等歧视在座的每一个人和白晟这种吾日三省吾身1吾牛逼2吾牛逼3吾牛逼的人设，在他俩之间根本没条件横出一个白月光替身来吧

第8章

“沈酌！”岳飏紧追下台阶，提声喝道。

监察处大楼外的门卫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慌忙抬手敬礼，远处工作人员小声议论：“那是岳处长吗？”“他怎么会跑来申海？”“出了什么事？”

……

沈酌终于站定脚步，转过身来吸了口气：“有何贵干，岳处长？”

岳飏仿佛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冷静地直视着他：“我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你的做法太危险了。”

“……”

“你是全球十大常任监察之一，但昨晚你的做法甚至超过了一般监察官的安全范围，万一后援没有及时就位怎么办？万一对方将计就计，趁机把你绑走怎么办？”

“这世上想要你命的人很多，你必须时刻记住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沈酌双手抱臂，略微蹙眉盯着他，片刻后冷淡道：“这世上最想要我命的是你们中心监察处。”

岳飏想说什么，被沈酌打断了：“省省吧，你我之间不是能互相表演关心的关系。”

“……”岳飏沉默片刻，说：“傅琛不会希望你出事的。我有责任在他走后为他确保这一点。”

“抱歉我不能理解你们进化者之间忠诚的兄弟情。”沈酌话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来申海是为了亲自为赵竣哭丧？”

岳飏明显在数年如一日的折磨中被锻炼出了绝佳的涵养，停顿数秒才深深地吸了口气。

“中心监察处给那个叫白晟的S级发了邀请函，但他拒绝了，说只想留在申海。所以我约了他待会见面，想亲自劝说他重新考虑接受中心区的征召。”

沈酌说：“那你去找他啊。”

岳飏略微加重语气：“白晟告诉我，他已经向申海市监察处递交了申请，只是在等你的批准。”

监察处大楼前空无一人，连巡逻的警卫队都远远绕开了，只有他两人一高一低地站在台阶上。

“他确实递交了申请，但我已经拒绝了，”片刻后沈酌公事公办地平静回答。

“大部分进化者会出现社会行为学上的退化，具体表现为清晰的内部阶级制度，以及低等级者对高等级者的本能服从，换句话说跟狼群的生态模式非常相似。因此一个高等级进化者就像一个种群的头狼，会撼动整个地区的秩序和平衡，就像当年傅琛统治了整个中心区，而傅琛死后，头狼换成了你。”

“……”

“申海是全球最大的进化者聚集区，平衡与秩序至高无上，我绝不允许这座城市出现一位无冕之王。”沈酌说，“如果你不把白晟带走，我会设法驱逐他。”

岳飏沉默良久，终于低沉地回答：“我知道了。感谢你再一次提醒了我你对进化者有多么歧视。”

沈酌颔首表示赞同，然后转身向台阶上走去。

他右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着修长的五指，连指关节都清晰可见。两人错身刹那间，岳飏的视线落在他左手上，忍不住提声：“——沈酌！”

沈酌眼角向他一瞥。

岳飏默然一瞬，话到嘴边变成了：“傅琛的三周年忌日要到了，你来参加悼念仪式吗？”

大街上的车与人声隐约传来，但这方寸之地却极度安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沈酌站住脚步，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岳飏，少顷失笑起来：“你对你兄弟的身后事可真是太关心了，岳处长。”

岳飏顿了下，“我只是——”

沈酌俯下身，唇角勾起一道毫不掩饰的弧度，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再这样下去，我就不得不怀疑，你到底是在关心九泉之下的兄弟，还是你一直对我……”

轰！超跑油门瞬间炸响。

一辆柯尼塞格漂移过弯，闪电即至，引擎轰鸣震撼全街；下一秒车胎在尖锐的摩擦声中戛然而止，稳稳停在了监察处大楼门前。

马路两边无数惊羡的目光中，行走的两千万人民币旋起剪刀门，驾驶座上的帅哥一摘墨镜，正是白晟。

“哟！”他热情地朗声招呼，“说什么悄悄话呢，带我一个？”

岳飏：“……”

沈酌：“……”

白晟长腿一跨，轻轻松松跨过了道闸杆，顺带还向值班室里下巴砸地的门卫挥了挥手。这人指定有某种社交牛逼症，双手揣兜走路带风，短短十几米被他走得像国际男模时装大秀，走到楼下一抬头，正对上了挤在一排排窗户后的众多呆滞面孔。

白晟春风拂面：“同志们好啊！同志们辛苦了！”

楼上陈淼条件反射：“为人民服……看什么呢你们！都挤在窗户前看什么！回去干活！！”

众人如梦初醒，立马抱头作鸟兽散。

“这位就是岳处长了吧，久仰久仰。”白晟主动强行跟表情空白的岳飏握了握手，又转向沈酌，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沈酌全身，目光毫不掩饰地从头发丝逡巡到皮鞋底，这才笑起来问：

“昨晚睡得好吗，监察官？”

“……”沈酌语气里有一丝微妙：“你来监察处做什么，白先生？”

这年头某些人真是全靠同行衬托。某位白先生在第一次见面时，一边狂秀肌肉一边强行让沈监察帮他系衣扣，第二次见面时搂着沈监察悍然当众出柜还差点吓疯了自己的亲舅舅。但到了第三次见面，这位白先生和中心区的岳处长肩并肩站一起，在后者的反衬下突然就顺眼了很多，连那天生带点不正经的语调听起来都毫不烦人了。

“岳处长说他今天从中心区飞过来约我吃饭，我就顺路来看看沈监察有时间没，有时间的话接上你一起……没想到正巧撞见你俩。”白晟戏谑地冲沈酌眨眨眼睛：“走啊，吃烤全羊，来吗？”

岳飏干咳一声，低声解释：“沈监察从不外食，总署对他有安全规定……”

“你开个两座车，我坐你车顶上？”沈酌冷冷道。

岳飏一怔。

沈酌不再看他们，转身走上台阶，径直走进了大楼。

“哟，生气了。”白晟不可思议地目送他消失，“我刚要说车给他开，我扛着车跑呢。”

岳飏终于没能忍住，“你们很熟？”

白晟动作一顿，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熟？”

“……”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能用简单的熟或不熟来定义呢，我跟沈监察两个人，那就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高山流水如遇知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关系啊！”

“……”

岳飏望着白晟严肃的表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突然觉得刚才那句“我会设法驱逐他”也许是自己幻听。

“啧，我跟你说。”白晟强行哥俩好地搂着岳飏，搭着他的肩走向路边的跑车，一边津津有味地道：“我跟沈监察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认定彼此是对方的知交了，你知道么？那天是在机场，沈监察专程带了好多人主动在机舱门口迎接我，还帮我拿行李，还让我坐他的专车回家。他说他一定会对我非常亲切友善，还主动向我透露了一部分监察官工作手册的内容……”

岳飏脚步顿了一下，“他主动向你透露了他手册里的内容？”

“是啊，”白晟面不改色心不跳，说：“第一条第一款和第一条第十款啊。”

每本工作手册都是根据监察官的个人情况特殊制定的——从岳飏的表情来看，他显然并不知道沈酌那本手册内容是什么。

“多年流落异乡后，当我终于回归故土，沈监察是第一个张开怀抱迎接我的人，是第一个为我披上衣服的人。他那沉默而无私的关怀，让我终于感受到了渴望已久的温暖、体贴和爱！”

白晟大方地帮坐在车头的小网红们挨个拍照，比剪刀手合了影，微笑挥手送别他们，然后转向岳飏动情地道：

“你说，岳处长，我怎么舍得离开申海去B市，我怎能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

岳飏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里说不出来，恍惚间觉得自己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了。

“走，吃烤全羊去。”白晟帮岳飏抬起车门，满怀愉悦地拍了拍手，“吃完我亲自开车载您去机场，保证把您安全、迅速、一点不耽搁地送回B市！”

岳飏：“………”

超跑在轰鸣中加速远去，只留下一道尾烟悠悠消散。

楼上办公室窗前，沈酌收回目光，喃喃道：“我这辈子要是能长命百岁一定得感谢这两人联手滚出了申海。”

办公桌后刚结束工作汇报的组员：“啊？监察官您说什么？”

“没什么。”沈酌淡淡道，挥手示意组员出去，走到桌前戴上眼镜，打开了电脑。

根据赵竣的交代，掮客十三幺从货主“荣先生”手里偷走了真进化源，然后用伪造品从赵竣手里骗了一大笔钱，最后直接失踪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带着真进化源跑了。

掮客十三幺先不谈，“荣先生”是什么人？

残疾，年轻，坐轮椅，但全国的进化者数据系统里都没有符合描述的对象。

难道是普通人？不太可能。

根据全球各大辖区监察官的经验，主宰黑市进化源买卖基本都是进化者，即便有少量普通人参与其中，也只能扮演掮客的角色——因为进化者内部是高度团结并极度排外的，普通人根本没有途径获得这种珍稀程度堪比军火的资源。

但重点在于，为什么一个进化者会坐轮椅？

进化的第一步就是对身体素质的绝对强化，断肢再生，百病皆消，连癌细胞都能瞬间清干净。毫不夸张地说，就算那位“荣先生”先天四肢不全，进化之后也能顷刻间重新长出两条腿——进化与残疾这两者本身就是不可兼容的悖论。

那么，难道残疾与这个人特殊的异能有关？

潜意识中一丝怪异的直觉在不断向他示警，在沈酌一生中，这种对危险的直觉曾经很多次救过他的命，但此刻他却不知道危险是从何而来。

沈酌无声地出了口气，向国际监察总署发了一封协查申请。

这种申请一般起码好几个工作日才能收到回复，因此发完之后他没理会，开了个会又处理了积压的工作。窗外天色由亮转暗，批完最后一份报告已经是晚上九点，监察处已经换了夜班执勤组，司机守在办公室外，见沈酌推门而出，立刻起身敬了个礼：“监察官，您今晚回家休息吗？”

沈酌披衣走向楼梯：“明早军区开安全研讨会，通知机场准备专机。”

一辆黑色防弹轿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成排路灯从车窗外迅速后掠，沈酌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前方公路远处，军用机场在夜幕下灯火通明。

“监察官，”司机接了个电话，从后视镜看向后座，“陈组长说根据赵竣的描述画出了掮客‘十三幺’的肖像，并根据肖像紧急排查出了他的身份，资料刚发送过来了。”

沈酌睁开眼睛，目光清明毫无困意，伸手接过了司机递来的平板电脑。

“十三幺”原名刘三吉，四十一岁，外来务工人员，多次盗窃犯罪前科。平板上显示着他的档案头像，是个细眼方脸、身材矮小的男子，有种社会上混惯了的、警惕性极强的凶狠气质。

出乎意料的是，他是个D级进化者。

D级进化者的异能非常低微，如果刘三吉在进化前就是个盗窃惯犯，那么出于想要得到力量的心理，铤而走险盗窃上家的进化源也不奇怪。赵竣的供词称他后来跟刘三吉失去了联系，这个掮客如果没有被“荣先生”抓住弄死的话，应该是携带着真进化源逃跑了。

沈酌按了按眉心，“让陈淼给各大监察辖区发协查通告，这个人可能知道关于‘荣先生’的重要情报，尽量实施抓捕，不要就地击毙。”

“是！”

沈酌随手把平板放在身侧，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平板显示屏上，刘三吉穿着橘色囚服，细长的双眼瞪着车厢顶。

与此同时，车窗外。

高速公路边起伏的山坡上，一名男子注视着飞驰而来的黑色防弹专车，眯起了细长凶狠的眼睛，胸前戴着一枚焕发出幽光的进化源陨石。

正是刘三吉。

“——半个月内，把申海市监察官沈酌带到我面前，否则你将连本带利地被我回收，明白了吗？”

耳边再次响起荣先生温和含笑的声音，一丝寒意从骨髓深处蹿起，刘三吉咬紧了牙。

惨淡月光从乌云间隙中漏出几缕，照亮了他身后那一群苍白僵立的身影。刘三吉吸了口气，望着渐渐驰近的专车，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动手。”

前方已是高架桥，下桥后就是军用机场了。司机熟练地打灯驶上空无一人的大桥，后座上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沈酌睁眼一看，屏幕显示是未知号码：“喂？”

下一刻手机对面传来白晟开朗热情的声音：“喂，沈监察，晚上吃了吗？我跟岳处长刚吃完烤全羊，给你打包了两块羊腩一根羊腿……”

沈酌一言不发地摁断通话。

车内气氛凝重如死。

半晌司机干涩地哈哈两声，他已经很努力缓解气氛了，尽管听起来更像是喉咙肌肉抽搐：

“白哥真是时时不忘关心我们申海市监察处啊，哈哈哈！”

沈酌平静道：“回去查是谁把我的手机号给了白晟，查出来扣发半年奖金。”

“………………”司机：“是！”

沈酌放下手机，这时车顶突然——嘭！

整个车身剧震，两人同时抬头，沈酌条件反射地将手探入外套内。

司机脸色微变：“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沈监察系紧安全带，我……”

话音未落，一张苍白巨大的人脸从车顶探下来，整个脸上挤着几十只眼睛，透过挡风玻璃齐刷刷盯住了他。

“！！”

司机瞳孔剧缩，方向盘瞬间打滑，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响，窗外景物天旋地转，前方桥柱疾速逼近——

轰！！

撞击与黑暗同时到来，五感仿佛刹那消失。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逐渐回笼，尖锐的疼痛从神经末梢一路吞噬了脑海。

沈酌睁开眼睛，视线因猛烈撞击而无法聚焦，少顷他用力闭眼，复又睁开，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

周围充斥着橡胶摩擦和汽油的味道，车厢挤压变形，座椅上下倒转，耳朵里震出的鲜血一路蜿蜒流向眼角。

车身翻了。

“……咳咳咳，”沈酌呛出几口血沫来，喊了声司机的名字，“罗振？”

驾驶座上没有回音。

沈酌用力解开安全带，伸手想去推歪斜的车门，然后动作突然顿住了。

车外传来一群僵硬拖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汽车，透过车窗可以看到柏油路面上的一双双光脚。

那肯定不是活人的脚。

它们苍白浮肿，从脚背到小腿布满了一道道割痕，每道割痕的血肉里都挤着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密密麻麻、热热闹闹，唰一下齐齐看向了车里的沈酌。

紧接着车窗——

砰！！

防弹玻璃粉碎，几只挤满小眼睛的手争先恐后地伸了进来。

第9章

砰！砰！砰！

沈酌的反应简直能用闪电来形容，顷刻拔枪就射，几只手汁液迸溅；与此同时他一脚踹开车门，就地一滚冲出车外。

那简直是噩梦般的场景。

空旷的桥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仿佛被水泡发了一样浮肿的活尸，它们全身上下布满皲裂，裂口中挤着无数小眼珠转来转去，甚至面部皮肤都被几十上百只眼球撑爆了，完全无法辨认五官。

生化实验还是某种异能？

来不及再作思索，活尸已经扑了上来！

这场景换任何人来，此刻都已经吓疯了，但沈酌的手极稳，砰！砰！一枪一个直到子弹打空，反手一枪托重重砸爆了活尸的颅骨，喷溅而出的黑血被他侧身避过，顺势一脚将身后活尸飞踹下桥。

更多活尸拖着脚步纵身扑来，沈酌疾步退后，一手探入西装外套，摸到了内袋里一支冰凉的金属注射针管。

“……人体的承受能力有极限，对进化之神的愚弄必然要付出代价……”耳边再次响起沉重的告诫。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药剂是全然无副作用的，沈监察，代价只在早晚。”

沈酌眯起眼睛，松开掌心的注射管，甩手从袖中滑出一柄折叠刀，噗呲一声捅穿了面前活尸的喉咙！

黑血迸溅而出，第二具活尸接踵而至，被沈酌错身背摔砸翻了第三具，抱成一团摔下了大桥。第四具活尸抓住沈酌的手就要咬，被他当胸重重踹出数米，同时反手闪电一刀，将身后偷袭的活尸哗啦开膛，腐烂内脏流了满地。

冷酷、迅速、强硬高效。

没有任何一击是无效的，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这时“哗啦”一声玻璃碎响，一具活尸跪在翻倒的汽车边，把昏迷不醒的司机罗振拉了出来，低头向他张开大嘴——

飞刀闪电打旋而来，捅穿了活尸后脑。

活尸脸上无数小眼球爆开，噗呲溅了罗振半身。

沈酌一刀脱手，成群活尸顿时拥到了面前。他疾速退后数步，在混乱中迅速找到最薄弱的突破口，飞身上墙借力一蹬，凌空转身迅猛无伦，屈膝迎面撞碎了活尸的脸，对方瞬间脑浆迸裂。

“嗬、嗬——”

沈酌落在翻倒的专车边，群尸调头纷纷涌来。他一手挡在身前，恰被另一具活尸张口咬住，鲜血顿时洇透袖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反手用指纹打开了专车后备箱。

紧接着，他单手从后备箱抽出一把冲锋枪，对准活尸脑门，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活尸整头爆开，火舌疯狂闪现，子弹横飞如狂风暴雨，将包围圈狠狠撕裂。

成千上万颗小眼球爆上半空，浮肿断肢洒落满地，成群活尸顷刻间被一扫而光！

枪声一停，浓重血腥扑面而来。

大桥上只剩下满地残缺不全的腐尸，沈酌把打空了的冲锋枪随手一扔，转身走到汽车边，拍拍司机的脸：“罗振？”

罗振满头满脸是血，颅骨明显塌进去一块，要不是因为D级进化这时绝对已经死了，被重重拍了好几下才涣散地睁开眼，张口想喊一句监察官，但只有大股热血从嘴里满溢出来。

这辆专车有特殊安全设计，撞击瞬间就会有一级警报发出，监察处的后援此刻一定在飞驰而来的路上，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沈酌扭头望向远处的军用机场，一发力把罗振搀扶起来，走向高架桥对面。

“……放……下……不要……”罗振发出极其微弱的挣扎，声音断续无法辨认。

“我……控制不住了……快放……”

罗振的挣扎剧烈起来，似乎想竭力表达某种绝望的示警，但鲜血已经堵住了他的喉咙，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听得清。

沈酌一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几乎瞬间就接通了，对面传来接线员紧迫但冷静的声音：“喂，监察官，安全系统已接收到撞击警报，紧急行动组已经在迅速赶去的路上，距离您的位置尚有5分20秒……”

“二级生化污染，怀疑有异变系进化者潜入，等级起码在B到A之间。”沈酌皱眉打断，“封锁军用机场附近路段，禁止平民车辆进入。”

“是！是否需要医疗资源？”

噗呲一声血肉刺穿，沈酌的话音戛然而止。

手机啪嗒掉在地上，但他没有去捡，只喘息着低下头，看见一段鲜血淋漓的刀尖从自己腹部透体而出。

“……嗬嗬……”罗振咽喉肌肉发出奇怪的蠕动声，全身浮肿眼神涣散，如同被控制的僵硬木偶，猛一发力抽回手，鲜血如箭迸射而起。

噗通。

沈酌踉跄跪地，腹部已被前后贯穿，身下顿时积起了一滩血洼。

他咬牙抬头望去，只见罗振手臂皮肤大块开裂，裂口中赫然有很多肿包争相浮起，是一只只转动的小眼珠——刚才从活尸眼睛里喷出的汁液溅到了他手臂上。

他被同化了。

“……监察官……快……走……”

罗振用最后一点自我意识勉强挤出这几个字，紧接着手臂感染部位扩大，将他最后一丝神智夺走，像刚才那些活尸一样起身猛扑向沈酌！

说时迟那时快。

沈酌一手紧按住血箭喷射的伤口，用力到手背筋骨突起，另一手向后迅速摸索，从活尸后脑一把拔出了之前他掷出的匕首。

下一瞬，罗振扑到面前。

沈酌手起刀落，电光石火，一刀斩断了罗振被感染的胳膊！

手臂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残肢摔在地上，黑血顿时狂喷而出！

随着感染肢体断开，控制罗振神智的那根线仿佛也被一刀斩断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前后趔趄半步，呆滞的视线恢复清明。

然后他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滚倒在地抱着断臂惨叫起来。

沈酌急剧喘息，当啷一声把刀扔在地上，被血浸透的侧脸有种触目惊心的冷白，把手伸进外套握住了那支金属注射管。

——就在这时，身后半空中。

啪，啪，啪。慢条斯理的鼓掌声响起，随即传来一个感叹的声音：“不愧申海市监察官，真是精彩啊。”

沈酌一回头。

只见一道男子身影站在高高的路灯顶上，细眼方脸、眼神阴沉，嘲讽的神情与刚才平板电脑上的通缉头像如出一辙。

“……”沈酌瞳孔压紧，认出了这是谁——刘三吉。

但这一切根本就不合理，刘三吉只是个是最低等的D级进化者，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生化异能去感染和控制活尸，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二度进化了？

“别这么看我，沈监察。我本来跟您井水不犯河水，但有人想要您的性命，我也没办法。”刘三吉打量沈酌两眼，满怀恶意地微笑起来，咧着嘴说：“跟我来吧，大监察官。”

啪！他打了个响指。

窸窸窣窣的响动从身后传来，沈酌猝然回头，只见满地残缺的活尸竟然自发蠕动起来——

“喂？喂？”白晟难以置信地望向手机，“挂断了？”

柯尼塞格在夜色中飞驰，副驾座上岳飏扶着额角，眼底全是难以言喻的神情。

白晟似乎不太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忍心拒绝自己亲手烤的羊腿，思考片刻后终于想通了，主动给沈酌找了个台阶：“沈监察什么都好，就是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其实我完全可以送完你之后再折返回去给他送羊腿，不费事的。”

岳飏说：“……其实你不用特意送我去机场。”

白晟特别体贴：“没事岳处长，都怪我拉着你聊到这么晚，我把你按时送上专机的责任！”

岳飏说：“……其实你也不用特意去担这个责任。”

白晟真是有史以来开超跑上高速的第一人，但凡岳飏不是个A级进化者，这可怕的车身悬挂在斜着飞过第一道减速带时就已经让他把胃从喉咙里喷出来了。

“我待会还是把羊肉给沈监察送去吧。”白晟单手过弯打方向盘，愉快地说：“我是他未来的下属，关心上司身体健康是我应该做的，怎么能因为一次拒绝就知难而退呢？”

“……”

岳飏心说你还是知难而退吧，你当不了他未来的下属，过两天他就要把你驱逐出申海了……

这时岳飏的手机响起，他一看是陈淼，接了起来：“喂？”

“岳哥，你已经上飞机了吗？”

联合国十大常任监察官，级别凌驾于普通辖区监察官之上，岳飏和沈酌占据了亚洲唯二的两个席位，两人理论上平级。但B市的行政级别比申海市高，因此岳炀实际上比沈酌也高配半段，陈淼作为沈酌的贴身副手能对中心监察处老大张口就叫哥，私下里肯定是有旧关系在的。

但白晟这人比鬼还精滑，只眼梢含笑一瞥，什么都没有问。

岳飏说：“没有，我在去军用机场的路上。怎么了？”

陈淼声音紧迫：“学长出事了。”

岳飏脸色微变。

“学长今晚要飞军区，专车开到高架桥上却突然撞翻了，之后学长与司机二人都呈失联状态，很可能是撞车后又遭遇了其他意外……”

岳飏峻声打断：“我现在就过去，具体地点在哪里？”

从手机对面的喧杂听来陈淼应该也在急速行驶的车上：“——来人把撞车地点经纬度发给我！立刻！”

刺啦一声急刹车，柯尼塞格双闪停在了公路边。

白晟向前扬了扬下巴，笑道：“那不就是高架桥吗？”

岳飏一手拿着电话，抬头向前望去，只见远方一道高架桥横贯在夜色中，公路边的提示牌上清清楚楚写着——军用机场，前方五公里。

白晟从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

岳飏愕然：“你上哪去？”

砰一声车门关上，白晟从窗外探进头，恳切叮嘱：“这车落地两千六百万，别给我开沟里去了。”

岳飏：“……”

岳飏此刻的感想简直难以描述，眼睁睁看着白晟倒退了半步，遽然飞身后掠——

唰！

高架桥上，残缺的活尸自发蠕动起来组成了一具新的人形怪物，畸形怪异，近三米高，肋骨带着肉膜从背部翻出、展开，形成了一对血肉模糊的恐怖“翅膀”。

刘三吉微笑道：“小心点，可再把我们沈监察弄伤了。”

怪物张了张口，喉咙里发出无数颗小眼球挤压摩擦的声音，突然闪电般飞掠而来，腐烂指爪一把抓住沈酌左手腕，紧接着霍然振翅，拖着沈酌飞出了高架桥！

夜风顿时呼啸而来。沈酌整个人完全悬空，腹部汩汩出血洒向地面，急剧失血造成身体迅速失温，但被抓住的左手却很难挣扎，那人形怪物还在不断扇动着瘆人的翅膀。

这到底是要去哪里？

眼下的情况显然不可能玩孤军深入那一套了，沈酌沙哑地喘了口气，终于从外套内侧取出了那支金属注射管，金属盖上烙着一个小小的字母，A。

他牙关咬开金属盖，露出注射针头，反手对准自己左腕内侧，眼见要往下扎——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远方纵跃而来，因为速度太快，看上去就仿佛凭空闪现在了高架桥顶端，身形颀长居高临下，背对着头顶一轮巨大的弯月。

是白晟。

刘三吉脱口而出：“什么人？！”

白晟双手插在裤袋里，自上而下俯视过来，正巧与半空中全身浴血的沈酌四目相对，顿时诧异地挑起了眉角，随即失笑起来：

“谁把你伤得这么惨，监察官？”

这人明明语气轻佻又不正经，但不知为何，就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强大到恐怖的气压勃然扑面而来，让刘三吉霎时瞳孔紧缩，本能的恐惧从骨髓直接冲上脑顶。

来不及再多想，刘三吉不顾一切地想要先发制人，却只见白晟脚底在栏杆上斜着一滑，当空飞身而下——

轰！

高速公路大片塌陷。

碎石冲天而起，震撼久久不息。

沈酌喘息着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白晟锋利的下颔线。

“……”

他扭头向下一瞥。

只见他整个人被白晟双手横抄在怀里，而那人形怪物被踩在白晟脚下，可怕的冲击力将它完完全全嵌进了柏油路面；环形龟裂向公路远处放射而去，大块碎石翻起，一直延伸到二十多米外。

尘烟弥漫，袅袅不绝。

四面八方的警笛由远而近，监察处十几辆车飞驰而停，陈淼全副武装地带人冲下车：“学长！”

白晟低头与沈酌对视，眼底似乎闪动着一丝戏谑，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沉定温和：“睡吧，没事了。”

——那几个字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力量。

沈酌张了张口，想最后再叮嘱他几句什么，但紧接着黑暗铺天盖地而来，意识缓缓沉入了深渊。

高架桥下空气一静，袅袅烟尘仿佛都随之固定住了，白晟垂目凝视沈酌片刻，抬头望向高架桥上的刘三吉，笑问：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刘三吉全身紧绷退了半步：“你——”

所有路灯毫无预兆地全灭了，世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公路两侧的高架电线“啪！”一声炸出闪电。电流从四面八方迅速汇聚在白晟身侧，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最终形成了一团庞大到恐怖的高压雷球，映出了白晟带着森寒笑意的眼睛。

“一个进化者，在申海的地界上谋杀申海市监察官？”

“我是被你这蠢货踩中了雷区的人啊。”

下一刻。

在刘三吉惊骇的视线中，暴烈电流如山呼海啸一般扑面而至，刹那间映亮了他惨白的脸——

第10章

暴烈电流注定将一切血肉之躯撕碎，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三吉身后半空中陡然张开了一道幽深的黑洞。

陈淼失声：“空间异能？”

只见一名绿色短发的女子身影闪现，应该是个植物系异能者，双手变成藤蔓飞来，一把抓住刘三吉将他拽了过去。白晟刚要紧追上前，这时另一名男子从空间隧道中纵身而出，手握一把雪亮武士刀，闪电般斩下来。

锵！

一声震耳亮响，白晟一手扛着沈酌，一手硬接了那席卷飓风的刀刃。

掌心一丝血缓缓而下，森寒刀背上映出了那名空间异能者的眼睛——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形悍利得可怕，眉眼神态却天生凶戾，视线在沈酌脸上一瞟，然后瞥向白晟，咧嘴一笑，用日语道：

“等下次见面时……”

不待白晟回话，他已撤刀而走，一手拽着那绿色短发女子和刘三吉，返回到了空间隧道中。

白晟猝然一手挥出，暴烈闪电直贯长空，但还是迟了半秒。

空间裂缝瞬间消失，电流瀑布扑了个空，轰然将半座高架桥打得粉碎！

哔——哔——

大地剧震，黑烟弥漫，几十辆车尖锐的警报声传遍旷野八方。待硝烟缓缓散去，对方三个人都已经消失了踪影，只剩下满地焦黑的钢筋水泥碎块。

“人、人呢？”“刚才那是空间转移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空间异能……”

……

众监察员急促四望，白晟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炙热的气，看向怀里的沈酌，略微眯起了锋利的眼睛。

昏沉，摇晃，喧杂。

医院走廊灯光惨白，沈酌感觉自己仿佛被放在急救床上风驰电掣地往前推，四周人声鼎沸，隔着水面一般喧杂不清。

“……内脏破裂倒没关系，但血液内检测出异能病毒残留……”

“申海没有解毒条件，必须立刻送中心区，拿分析结果制取血清！”

“岳处长紧急调遣的直升机还要十五分钟才能到，怎么办？”

“血氧掉到极限值了！医生，医生！！”……

整个世界仿佛笼罩在一片雪白的光晕中，声音渐渐远去，一片安静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沈酌睁开眼睛，视线涣散无法聚焦，恍惚中看见一个颀长身影站在手术台边，穿着白大褂，口罩后露出深邃俊美的眉眼。

他右手拿着采血针，左袖口卷起，正从自己结实的手臂上抽血。

“你看，沈监察。”白晟注视着自己殷红的鲜血流进血袋，含笑一眼瞥来：“不论他们叫多少声岳哥，到最后能救你的还是只有我，是不是？”

意识仿佛沉浸在深海里，朦胧不清，载沉载浮。昏沉中沈酌认不出眼前这道身影是谁，但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种S级进化者特有的气息。

他一眨不眨望着白晟，目光却像是穿过了虚空，每个喃喃的字音都含着血气：

“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傅……琛……”

白晟动作一顿。

手术室里十分安静，只有仪器发出机械轻微、有规律的滴滴声。

半晌白晟哼笑了声，“这时候还记得喊名字，你俩到底是什么至死不渝的关系啊。”

储血袋渐渐鼓胀到满，白晟终于拔出采血针，随意活动了下手臂，然后俯身扳过沈酌的下颏，让他近距离面对自己。

“躺在床上还对着我喊别的男人也太过分了，下次记得叫我的名字，好吗？”

沈酌闭上眼睛，无影灯下他的侧脸冰冷到了几乎透明的地步，但眉眼却是一种水墨般的黑。平日里总是扣到咽喉的衣领被解开了，显出修长的脖颈和深陷的锁骨，单薄的白衬衣几乎被染成了血红。

明明那么狼狈，却有种摄人心魄、触目惊心的张力。

白晟的视线落在他从不离身的黑色手套上，心中蓦然一动。

那么多新闻媒体却从未拍到过沈酌的双手，这位以美貌和威势而闻名的大监察官，似乎从不愿让外界公众窥见自己咽喉以下一丝一毫的皮肤。

强迫症还是洁癖？总不会藏着什么残缺吧。

白晟向空旷的手术室一瞥，伸手把那双手套褪了下来，不动声色一瞥，有些意外。

——右手正常完整，但左手背上有两道狰狞旧伤，交错成了一个可怕的叉。

是有人拿刀刻下的。

白晟知道这代表什么，这是当年曾经流行过的一种羞辱方式。因为进化者的左手背、左心口通常是标记等级的地方，所以一些极端达尔文主义者会把普通人类抓来，强行在他们手上刻叉，表示此人基因低劣、不能进化，隐含了人类终将被进化者淘汰的意思。

位高权重不可侵犯的美人，强硬铁腕全球著名的大监察官——谁敢拿刀在沈酌手上留下这种羞辱？

“……你好像也受过不少委屈啊，”白晟站起身俯视着沈酌，若有所思喃喃道。

……

“醒了！”“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监测仪器滴滴作响，病房一片脚步人声，沈酌微微睁开眼睛。

长达半月的昏迷让他意识模糊，只看见病床边无数身影急促晃动着，似乎有很多人挣脱护士的拦阻，扑上来对他狂吼，还有人想把他从病床上拽起来，但又被冲上前的警卫拉住了。

过了不知多久，那些咆哮人声才终于缓慢地传进了他的耳膜：

“……为什么会爆炸，青海试验场为什么会爆炸？！”

“傅哥死了！傅哥他死了！都是为了保护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

啊，傅琛死了，沈酌混乱的大脑意识到这句话。

傅琛死在那场爆炸里了。

“半个月前，由您与S级进化者傅琛、A级进化者苏寄桥三人组成的一支行动小队在执行进化源回收任务时，在青海试验场发生意外爆炸，对此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沈主任？”

病房里亮着惨白的光，中心监察处的两排调查员坐在对面，一道道人影正襟危坐，空气中只有笔落纸端沙沙的记录声。

不知道多少监控镜头正对着病床上的沈酌，连平静苍白的面容、眼睫垂落的弧度，甚至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不放过。

“我不知道。”沈酌沙哑地回答。

对面一片轻微耸动，人人都在交头接耳，随即有调查员提高了声音：“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们这支三人小队，傅琛当场炸死，苏寄桥至今昏迷不醒，只有你一个普通人奇迹生还，你却告诉我们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傅琛是为了保护你才死的！”后排有人霍然起身，“他开绝对防御为你承担了所有伤害，不然他根本不会死！”

“这么简单的任务，傅琛跟苏寄桥两人搭档执行过上百次，没有一次出过问题！”

“操作失误导致爆炸的人是谁？你真以为我们猜不出是谁？！”

……

群情激奋中，沈酌的表情终于掠过一丝异样。

苏寄桥没死？

为什么？

“……苏寄桥怎么了？”

沈酌沙哑的声音在嘈杂中太微弱了，只有前排调查最中间一名面色凝重的老者回答了他：“因脑重伤而深度昏迷，未来苏醒的可能性不超过5%。”

——尚有5%。

沈酌喃喃道：“这样啊。”

他闭上眼睛，良久后复又睁开，深吸了口气，平直望向对面两排调查员和无数的监控镜头。

事后这一画面在听证会上被人反复研究了无数遍，连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在显微镜下无限放大，甚至包括他深潭般平静的双眼，苍白俊秀的下颔，以及开口时冰冷而稳定的声调：

“事故发生时，负责操作进化源的人是傅琛。”

“是他导致了那场爆炸。”

空气一瞬凝固。

紧接着，就像炸弹遽然引爆，所有人同时跳了起来，怒吼几乎掀翻房顶。

“不可能！”“诬陷，赤裸裸的诬陷！”“沈酌你还有良心吗？！”“你还剩哪怕最后一点人性吗？！”……

口诛笔伐，沸反盈天。

然而沈酌苍白的面孔连一丝表情都没有，他以一种堪称居高临下的姿态，冷冷注视着暴动的人群，仿佛已经透过他们，看到了前方更加险恶诡谲的未来。

……

5·11青海试验场爆炸事故后一个月，中心研究院首席主任沈酌被削职问责，一贬到底，他一手主导的秘密研究项目也从此被迫搁浅。

正当沈酌要被押上法庭的时候，另一个惊爆消息传来。

国际监察总署一意孤行，不顾全球大批进化者的反对声浪，强行将身为普通人的沈酌任命为了联合国常任大监察官，地位超然，比肩傅琛。

没人知道国际监察总署到底在想什么，但这张任命书点爆了所有人的怒火。

消息传来当天，傅琛生前最铁的那帮兄弟闯进医院，强行把沈酌从病房带走，随后便发生了那年不为公众所知的私刑丑闻——

“为什么死的是傅哥不是你？！”

空气中弥漫着血和铁锈的气息，头顶灯光昏暗，四周人影攒动，刑讯审问很快变成了群情激奋的浪潮。

“是你妄想进化才会操作失误，是你导致的爆炸！”

“你靠傅哥的保护才得以苟活，还竟敢把罪责推给他！”

……

沈酌被绑在椅子上，咽喉里全是血气，从牙关里吐出沙哑的字音，“操作失误的是傅琛，他自食其果而已。”

砰一声重响，他被人一拳打得偏过脸去，口腔里弥漫出更浓郁的血腥。

“杀了他为傅哥偿命！”“杀了他！”……

人群中的怒吼一声比一声大，然而并不清晰，因为他的耳朵已经被鲜血蒙住了。沈酌剧烈喘息着，从胸腔震出带着血沫的呛咳，就这么一边咳一边笑起来：“来啊，杀了我啊。”

他抬起头，满面鲜血且虚弱狼狈，但毫不掩饰挑衅：“傅琛死了，苏寄桥成了植物人，哪怕你们今天杀了我，也找不出能定我罪的证据。”

仿佛一滴冷水掉进油锅里，周围轰一下就炸了。

人人暴怒无比，人人都在咆哮。那一张张面孔悲痛而又义愤填膺，要不是有人强行拦着，怕早就冲上来把他撕成了碎片。

“真以为进化是没有代价的吗？所谓高人一等的进化者，不过是一群退化了人性的野兽而已。”沈酌断断续续地笑道，声音嘶哑轻蔑：“愚蠢，暴力，狂怒无能的声讨，一钱不值的义愤……”

五脏六腑都在剧痛，鲜血一滴滴掉进衣领。

声浪汇聚成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视线中剧烈闪动着，构成了荒唐颠倒的画面。

他看不清那一张张充斥恨意的脸，耳膜里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直到被刀锋冰冷的触感唤醒了神智——

他的左手被人按住了，传来彻骨剧痛。

“我们不杀你，但今天你不能就这么从这里走出去。”行刑者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记住，沈酌，这伤疤是你对我们进化者欠下过血债的证明。”

四周喧杂光怪陆离，鲜血从鬓角浸透下颔，沈酌眼底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讥诮的笑容，抬头望着惨白灯光之下行刑者的轮廓：“无所谓，岳飏。”

“你们进化者只让我恶心。”

……

混乱的背景、怪异的怒吼、一张张充满戾气的面孔都迅速扭曲，如被水洇湿的荒诞色块，消失在梦境中。

大床上，沈酌睁开了眼睛。

阳光穿透落地窗帘。

这是一间风格典雅、通透明亮的卧室，现代艺术装修，挑高顶让视野宽敞得不可思议，身侧传来平缓放松的呼吸声。

“……”沈酌扭头一看。

只见白晟光着结实的上半身，迷迷糊糊翻过身来，伸手搂过沈酌侧腰，习惯地带着安抚拍了拍，声音困意朦胧：

“让我再睡会，宝贝，这几天你真是太折腾了。”

沈酌瞳孔微缩，霍然起身就要下床，但随即耳边哗啦一响，只见他左手腕被一副精钢手铐吊在了床头上。

“……”沈酌维持着那个动作，半晌回头缓缓问：“能解释一下么，白先生？”

白晟终于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昨晚搂着我脖子不松手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啊监察官，天一亮就不认账了？”

车祸，撞击，刘三吉，全身挤满眼珠的怪物……高速公路上发生的一幕幕蓦然闪现在脑海，沈酌低头一看。

只见他自己白衬衣敞开着，腹部被一刀贯穿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了，皮肤表层只留下一道狰狞惨烈的伤疤。

“需要的时候躺我怀里叫帅哥，不需要了一抹脸叫白先生。怎么，想白嫖我？”

白晟懒洋洋地坐起身，毛毯从胸膛滑落，毫无顾忌在晨光中展示出自己修长精悍的身形，从肩臂、腰背到腹肌，每一寸线条都富有难以言喻的冲击力，面孔俊美头发凌乱，那撮银毛嚣张地翘在头顶。

“落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人了，还想让申海市监察处那帮人把你带走不成？”白晟勾起一丝冷笑，“嫖了不认账，没那么容易。”

白晟缓缓探身靠近，沈酌被迫向后仰去，直至两人呼吸交错——

哗啦！铁链骤然撞响。

沈酌毫无预兆地挣脱手铐，翻身而起将白晟压在床上，跪坐在他后腰间，以一个漂亮的擒拿姿势将他双手反绞至背后，闪电般“咔嚓！”铐上。

顷刻之间形势倒转，沈酌一手肘死死压住白晟后颈，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帅哥，出手相救十分感谢，但除此之外不论我说过什么都请忘了吧，你我毕竟是成年人了。你说呢？”

白晟的脸被压在枕头里，异常安静温顺，一点挣扎没有。

沈酌还没来得及感到不对劲，呼一声卧室门被推开了，陈淼端着一碗汤：“白哥你不是说这汤微波炉转两分钟就可以了吗，我——”

陈淼话音戛然而止。

凌乱大床上，沈酌上身衬衣敞着，衣摆堪堪遮住腿根，大腿分开跪坐在白晟后腰两侧，正低头俯向对方耳际。

而白晟睡裤挂在腰间，上半身啥都没穿，双手赫然被反铐在背后，仿佛一只饱受蹂躏的可怜小白兔。

两人身体之间的距离，大概也就能插进去一张薄薄的纸。

场面完全凝固了，沈监察表情空白，与门外陈淼以及陈淼身后几个同样空白的手下面面相觑。

“………………”

半晌陈淼挤出一个笑容，谄媚中流露着极度的恐惧：“学、学长您慢慢来，我们，我们出去给您把风。”然后砰一声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

卧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床上只剩下他俩。

“……”白晟身体奇怪地颤抖着，终于再憋不住，噗一声破防了：“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白晟：房间里就你跟我，你昏迷，你手下不在，屋里没监控

沈监察：所以？

白晟：你神志不清时到底有没有躺我怀里叫帅哥的最终解释权归我，xixi

第11章

“他说‘昨晚不论我说过什么都忘了吧，你我毕竟是成年人了’。”白晟笑得瘫在沙发上，全身都在发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沈监察，没想到你观念这么开放，哈哈哈哈哈哈——”

沈酌坐在沙发另一头，扶着额角一声不吭。

陈淼战战兢兢，恨不能扑上去抱着沈酌大腿嚎啕：“学长我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学长求求你留我一条狗命，我可是你只隔了七届的亲学弟！七届单传一根独苗！当年老院长病榻前你答应过要照顾我的！”

白晟好奇问：“你俩只差两岁，能隔七届？”

陈淼哽咽：“拖到整整18岁才参加高考是我的错喽？”

白晟：“……”

沈酌终于抬起头，沙哑道：“你们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

白晟在申海市起码有七八个住处，这一处是精装大平层，从面积来看应该是整层打通了，众多监察员们无声无息地缩在门外不敢吭声，只恨自己不透明。

“学长，您忘了。”陈淼声泪俱下，“监察官手册全球通用条款8.11，当辖区监察官确认失去行为能力时，整个辖区安全等级自动下调一级；但如果辖区内存在S级进化者，则其所处周边500米内，安全等级维持不变……”

沈酌陷入了沉默。

“所以，申海市的安全等级已经下调了，我们要么把您送给白哥，要么只能把您送到中心区。”陈淼动情地抽了下鼻子，“虽然岳处长平时照顾我良多，但您可是我亲学长，哪条才是真大腿我还能不知道吗？当然是麻溜把你送给白哥啊！”

……不愧是七届单传好学弟，亲的。

沈酌无言半晌，终于问：“一夜之间他是怎么从白先生变成白哥的？”

陈淼立马来劲了，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这事说来话长。那个刘三吉被同伙救走以后，我们连夜对高架桥上的尸体残肢做了化验分析，目前的猜测是刘三吉很可能完成了二次进化，但他怎么突破基因极限的还不得而知，只知道进化后等级可能达到了A，现在他能利用一种异能病毒来控制尸体……”

陈淼把手机一亮，屏幕上正播放一段视频。

“哈喽大家好，”背景是晃动的救护车厢，白晟一脸春风拂面对着镜头挥手，如果忽略他全身上下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迹，那么这张自带光效的俊美面孔完全能直接拿去当时尚杂志封面：“我们刚才在医院里完成了对申海市沈监察的全身血液净化，但清洗残余病毒的过程会有一点刺激，导致沈监察现在十分激动……”

镜头一转，只见担架上沈酌猛然起身，腰腹间绷带被血染红，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无意识挣扎，五六个人同时扑上去按他。

白晟结实的手肘抵住沈酌咽喉，轻轻松松把他摁回了担架：“话说回来，我发现沈监察每次看到我反应都很激动，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那颗雀跃的心……”

“白先生！白先生！白哥！！”陈淼满头大汗蹲在担架边，“我们真不把监察官送回ICU吗？！你确定不再拿两根束缚带？！”

白晟说：“ICU里多难受啊，床那么挤。再说咱们又不是外人要什么束缚带，有我在还要束缚带？等回去我就亲自跟你们监察官睡一张床……”

镜头再一转，灯火通明的卧室。

“小心小心小心……”“轻点！再轻点！”“哎——嘿！”

一伙人手忙脚乱地把沈酌安置在大床上，混乱中可能牵扯到了正疾速愈合的伤口，沈酌猝然起身，被众人忙不迭按了回去。

“白哥，您是我亲哥，真不能让我们留在你家吗？”陈淼回头欲哭无泪，“您看这里就您一个，万一待会对方杀个回马枪……”

“是啊，”白晟拿着手机和蔼地回答，“万一对方杀个回马枪，我就不用保护那整整一医院的人，只需要保护你们就行了。”

陈淼醍醐灌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走吧，”白晟一边饶有兴致地从各个角度拍摄沈酌，一边挥手驱赶众监察员，“回案发地去封锁路段，消杀病毒，争取查出刘三吉同伙的线索。明天上午你们过来的时候我要知道三件事，第一，刘三吉到底为什么要绑架你们沈监察？第二，他是如何做到二次进化的？第三——”

众人手忙脚乱记在纸上，陈淼殷勤问：“第三呢白哥？”

白晟若有所思，摩挲下巴。

“第三，你们沈监察这么瘦的体型怎么会有腰窝，不科学啊……”

视频戛然而止，因为沈酌一把将手机摁断了。

周遭一片安静，人人视线游移。

“继续往下看嘛。”白晟忍俊不禁，“下面还有你是怎么每隔十分钟坐起来折腾我一次、我是怎么辛辛苦苦伺候了你三天、陈淼是怎么天天跑来我家楼下，像朵苦情小白花一样含泪仰望我家窗户……”

陈淼小声纠正：“没有含泪……”紧接着被沈酌一瞥，立马消音。

漫长的静默后，沈酌终于无声地出了口气，把手一摆。

陈淼如蒙大赦，立马带着众人跑了。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施以援手，最终情况可能会难以预料，而且我的司机可能会送命。”沈酌沉默片刻，终于道：“非常感谢你，白先生。”

白晟两条长腿跷在茶几上，双手抱臂斜倚在沙发另一端，微笑道：“真不容易啊，这好像是我第三次听你道谢了吧。虽然只有这一次听起来稍微有点像是真心的……”

沈酌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开申海市。”

“……”

白晟高高挑起眉毛，半晌才问：“为什么？”

沈酌脸色失血过多而格外素白，侧脸线条看上去肃静而雅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副文秀外表下是一颗铁石般冷硬的心。他戴着黑色手套的修长十指交叉，沉吟片刻才道：“你知道傅琛吧。”

白晟的惊讶浑然不似作假：“谁？”

然后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哦，傅琛啊，我在国外时听说过他。据说他意外过世了啊？”

沈酌瞟了白晟一眼，并没有拆穿他：“傅琛生前曾经是我的朋友。”

话音未落白晟笑了一声。

“怎么？”

“没什么。”白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调侃：“就是没想到沈监察这样的人也会有朋友……”

沈酌淡淡道：“只要我愿意，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会争先恐后来成为我的朋友。很奇怪么？”

白晟愣了下，随即心悦诚服无话可说，须臾后失笑道：“不奇怪，如果对象是沈监察你的话确实一点也不奇怪……所以你为何这么希望我离开申海？”

沈酌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与白晟相隔不过咫尺，定定地望着他：“因为我了解你们。”

“S级变异者在全球不超过20名，数量过于稀少，即便在进化者群体中都相当神秘，因此我也许是这世上最了解你们的普通人。我知道你们S级拥有一些极其特殊的、无法解释的能力，其中一种让我至今十分费解。”

“生物信息素。”

白晟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我从傅琛身上第一次分析出了这种S级独有的信息素，它传达一种‘来归顺我、来服从我’的生物讯息，能够强烈影响整个地区内的所有进化者，连A级都难以逃过，所以当年中心区所有进化者都狂热地效忠于傅琛。每个S级变异者身边都依附着很多低阶同类，强者提供保护，弱者奉献忠诚，形成一种类似狼群的新型社会秩序。”

“因为这种信息素的存在，这世上几乎没有两个S级能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除非达成夫妻关系，否则他们注定会丧失理智自相残杀，就像一座丛林里不能同时存在两个王。”

沈酌停顿片刻，缓缓道：“更严重的是，我发现这种信息素甚至可以影响普通人的自我意志……通过某种行为。”

白晟一抬眼看向他，足足好几秒钟不说话也没动，少顷蓦然轻佻地笑了起来：“怎么，你被影响过？”

沈酌冷淡道：“这世上没有人能影响我的意志。”

白晟微妙地挑了下眉梢，心说明白了，原来傅琛是个食草动物。

“白先生。”沈酌探身而来，盯着白晟的眼睛，“申海市生活着两万一千名进化者，是全球最大的进化者聚居区，我的职责是确保它和平稳定。你现在看上去很像一个乐于助人的热心市民，但我不能把赌注押在你的自我约束力上。如果哪天你一觉醒来心血来潮，突然想当申海的无冕之王，那么你我之间就注定要有一场血战了。”

他伸出手，按住了白晟的手臂。

那是一个非常柔和的、让人不能拒绝的姿态，几乎没人能拒绝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我不希望你成为我的敌人，白先生。”

“离开申海吧，至少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

白晟一动不动凝视沈酌，微微眯起了形状锐利的眼睛。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有动，偌大空间里除了他们彼此的呼吸之外一声不闻。

半晌白晟微微一笑，伸手握住沈酌手背，眼底闪烁着少女般的羞涩：

“可是监察官，如果我留在申海，说不定就有机会跟你发展出超越朋友的关系了呢，叫我怎么舍得离开？”

“………………”

两人对视五秒，沈酌面无表情，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叩叩叩。

就在两人坐回沙发两端的下一刻，门立刻被敲了几下，紧接着陈淼小心翼翼探进头：“学、学长，白哥。”

时机卡得太准了，这人明显是吸取了刚才的教训，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阵子，难为他还能装出一脸强自镇定的无辜，“国际监察总署刚传来的简讯，您之前发出的那封协查申请有答复了，要看看吗？”

“哟嚯！”白晟立刻来了兴致，仿佛刚才那个奥斯卡影后附体的不是他一样：“协查什么，是关于偷袭事件的线索么？”

S级信息素不可抗拒的作用显然在陈淼殷勤的态度上得到了证实：“对对，主要关于刘三吉那俩同伙，就是那个空间异能者跟那个绿头发藤蔓女……”

沈酌扶额道：“拿来给我。”

谁知陈淼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呃，学长，总署长发来的不是传真，是一个虚拟会面通讯密匙。”

这么小的事还需要会面？

沈酌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只对白晟吩咐了一句：“你别走。”然后接过平板点开新邮件，虹膜无声解锁，屏幕蓦然投射出无数道微光，在半空中纵横交错，构成了清晰的三维立体投影。

陈淼快步退出客厅。

下一刻，白晟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自家沙发上了，眼前出现的是一座欧式古典建筑的走廊。

这应该是国外某个办公机构的大楼，非常宽阔宏伟，高高的玻璃窗顶端装饰着有宗教图案的彩绘玻璃，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整个场景如动态建模一般逼真，除了他们两人是实体之外，周围的墙壁、地砖、天花板，一切景象都覆盖着虚拟现实传感技术投射出的幽幽荧光。

白晟左右打量：“这里是……”

沈酌示意他噤声，“国际监察总署，瑞士巴塞尔。”

他走上前去敲了敲那扇门，只叩叩两声，里面传来一句德语，声调非常沉稳：“请进。”

厚重的黄铜大门悄无声息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办公室，一道西装革履的高大身影站在百叶窗前，觅声回过头来，是个三十多岁满头银发的北欧男人，轮廓非常硬挺，冰蓝的眼底带着笑意：

“沈监察。”

沈酌站住脚步，简短地介绍：“尼尔森总署长。”

——国际监察总署长，全球排名第一的监察官，“奥丁之狼”弗里奇·尼尔森。

“不用介绍。”尼尔森快步迎上前，带着风度翩翩且十分礼貌的笑意，开口换成了流利的英文：“全球S级进化者的海关记录都会在我这里备案，这个时候在申海的必然是白先生。”

两人双手紧紧一握，彼此面上都友善无比。

白晟眼角余光向下一瞥，只见这个北欧男人的左手背上，清清楚楚烙着异能等级——

S。

第12章

“三天前听闻你遇袭，我立刻派遣了一支医疗小组紧急飞去申海。”尼尔森总署长往沈酌身上一瞥，笑着转向白晟，“不过看来是不需要了。”

白晟在他的S级同类面前竟然表现得十分得体且客气：“举手之劳。”

尼尔森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温和：“贩卖进化源是非常严重的罪行，与走私军火几乎无异。所以接到沈监察的协查请求后，我立刻让人去全球进化者数据库中做了详细筛查，但很可惜，并没有关于那位神秘上家‘荣先生’的任何线索——不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关于那一男一女两名同伙，我倒能提供给你很多情况。”

沈酌斜倚在办公桌对面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这两人是一对兄妹，哥哥叫野田俊介，A级进化，拥有罕见的空间异能；妹妹叫野田洋子，B级植物系进化者。两人都是十分激进的进化者保护主义，对普通人类非常歧视和仇恨。”

说到这尼尔森话音一顿，含笑转向白晟：“白先生旅居北美多年，听过‘圆桌会’么？”

白晟面带惊讶，抬手支颔：“圆桌会？”

其他两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手腕上那个二百多万的罗杰杜彼圆桌骑士腕表上。

尼尔森沉默片刻，“……不是说表。”

“哦——”白晟恍然大悟，把手放下礼貌坐直。

尼尔森一脸欲言又止，从表情看他大概很想问问白晟小时候是否撞伤过脑子，幸亏还是凭借出色的教养硬生生忍住了。

“这对兄妹都曾经是‘圆桌会’的成员。”尼尔森解释道，“‘圆桌会’是欧洲一个进化者保护组织，创始人被称为‘主教’，曾经提出过非常著名的头狼理念——号召年轻的高阶进化者像头狼一样，去保护低等级的同类，以免他们被人类迫害。”

“主教。”白晟饶有兴味地重复，“从来没听过这个组织呢，哈哈。”

尼尔森不以为意：“没听过是好事，激进组织大多带点仇恨主义，歧视无法进化的普通人，说人类是注定要灭绝的蝼蚁……扯远了。跟那几个激进组织相比，圆桌会还算比较妥协理智的，一直强调不能与人类开战。”

白晟两条长腿跷着，明知故问：“既然野田兄妹是圆桌会的人，那昨晚针对沈监察的暗杀行动跟圆桌会有关吗？”

“应该不至于。”尼尔森说，“野田兄妹俩因为对人类太过仇视激进，不符合‘主教’求全共处的理念，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圆桌会开除了。”

白晟长长地“哦——”了声，点点头。

沈酌问：“开除之后这对兄妹去了哪里？”

“具体不详，主要在亚洲。”尼尔森向全触屏办公桌扬了扬下巴，“我已经调取了三年来这对兄妹的所有目击记录，通过邮件发给你了，回去看看。”

沈酌心不在焉地唔了声，没接话。

白晟眼梢瞟了他一眼。

办公室窗外，天光越过雪峰，映得沈酌侧影如同冰雪，眼睫垂落出清晰修长的弧度。他双手抱臂，斜倚在扶手椅里，因为这个动作显得肩背放松，或者说，太放松了。

申海市监察官从没对外界展现过这么随意的坐姿，随意到了有点刻意的地步。

这是很不寻常的，尼尔森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且众所周知“奥丁之狼”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尼尔森顺着沈酌的目光望去，落到了自己办公桌上一座打开的钢笔盒上。

那个红木双层笔盒里，妥善保存着二十余支样式各异的钢笔，其中不乏名贵的艺术家限量款，一些笔帽上还镌刻着不同的姓名缩写。

“秘书刚拿出来，准备送去做保养。”尼尔森笑着向白晟解释，“我个人很喜欢收藏书写工具，因此经常收到钢笔作为赠礼，见笑了！”

“……”

白晟的视线落在钢笔盒第一排正中间，最重要醒目的位置，是一支大马士革钢镶嵌天青石的万宝龙，剑形笔夹上刻着一个瘦金体中文字——沈。

“精心保存他人赠送的礼物是个很好的品质。”停顿三秒后，白晟微笑回答。

尼尔森刚要再说什么，突然这时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外面传来秘书恭敬的声音：“尼尔森先生，您在吗？弹劾会议那边派了人来催您回去。”

沈酌回过神来：“弹劾会？”

尼尔森忍俊不禁：“弹劾我。”

“……”

“联合国安理会那帮人类，一直觉得必须由人类来监管进化者，国际监察总署不能掌握在进化者自己手里，否则会造成对人类权益的极大压迫……等等等等，老生常谈了。”尼尔森站起身，一压西装下摆，自嘲道：“我被困在那会上听一帮老头念了整整三天经，无聊得几次差点睡过去。正好听秘书说你过来，我就借口上洗手间，出面见你一面，趁机透透气。”

这话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沈酌还是顺势站起身来：“弹劾不是小事，您还是快回去吧，白先生与我就不打扰了。”

尼尔森点点头，但看上去还是没把那个弹劾会议太当真，绕过办公桌来与白晟再次紧紧一握手，诚恳道：“那天如果不是您出手相救，沈监察一定会遇到危险，请接受我个人的至高的谢意！”

白晟含笑回答：“当不起，应该的，分内之事。”

两个S级对视的目光一触即分，尼尔森笑着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沈酌只作不见，刚要转身下线，却听这位总监察长仿佛突然又想起什么：“沈监察！”

沈酌动作一停。

紧接着，尼尔森当着白晟的面，伸手按住沈酌肩膀，顺势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昨晚那起刺杀事件，我授予你完全自由处置的权力。”尼尔森旁若无人地换成了德语，沉声道：“三年前你就职时，我说过这条道路危险重重，但我会永远保护你。这句话到今天仍然奏效。”

沈酌有点意外，从尼尔森肩头向白晟一瞥。

两人四目相对，白晟微微眯起眼睛，从沈酌眼底看见了一种非常丰富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气氛凝固一刹那，紧接着，沈酌笑了起来。

那笑容简直是外交官式的，拿显微镜来观察都不会有丝毫瑕疵，漂亮的面孔瞬间冰消雪融，连唇角拉开的弧度都完美无缺。紧接着他伸手在尼尔森背上拍了拍，退后半步望着这个北欧男人，恳切道：

“我明白，总署长，我也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去弹劾会吧。”

他退后半步，含笑与尼尔森对视，身影渐渐淡去。

原地下线了。

办公室再度恢复安静，只有尼尔森一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沈酌完全消失在空气里。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总署长，卡梅伦的人来催了好几次，审判要开始了……”秘书神情有点掩饰不住的惶急，突然望见桌上敞开的钢笔盒，不由愣了下。

怎么把它拿出来了，情况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了吗？

尼尔森慢慢地回过头，冰蓝色眼睛沉沉地看向那支大马士革钢金笔，视线定在那个“沈”字上。

三年前沈酌就职时赠送的谢礼。

尼尔森抽出那支笔，紧紧地握在掌心，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穿过大楼走廊，电梯升上顶层，两名进化者警卫恭敬地为他推开了黄铜大门，门后是一座由金属墙壁和防弹玻璃围成的巨大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联合国安理会的人。

全部都是人类，每张面孔都是各国新闻报纸上的常客。

四面八方投向尼尔森的目光浮动着鲜明的敌意，连空气中都布满了诡谲杀机。

“在举手表决这么关键的时刻，您还有闲心上这么久的洗手间，这种盲目自信的精神真是让人敬佩啊。”一个矮胖的意大利官员看了看表，语带讽刺：“看起来您对自己将要被解职这件事毫不在意呢。”

尼尔森拉开长桌尽头的座椅，微笑道：“不管你们怎么打算把我从总署长的位置上踢走，表决结果下来之前，我仍然是各位无法撼动的存在，不是吗？”

他那一反常态的轻松顿时点燃了会议室里许多人强忍的怒火：“不要垂死挣扎了，弗里奇·尼尔森！你心里非常清楚你有多偏向那些进化者同类，我们已经忍了你整整五年！”

“监察署是监管进化者的机构，怎能落到进化者自己手里？！”

“安理会不会再继续容忍你！”

长桌两侧群情激奋，然而尼尔森无视了所有人，径直望向长桌另一端，阴影中有一道沉默的身影端坐在那里。

“今天确实会有人被踢出这道门，然而那个人不会是我。”尼尔森直直地对着那道身影，微笑问：“要赌一局吗，卡梅伦？”

阴影中的那个人不动声色，没有回答。

砰一声重响，刚才那意大利官员摔下文件：“尼尔森，你强行插手我国通过进化者武装提案的帐我们还没跟你清算！你——”

尼尔森霍然起身，拔出钢笔。

只见寒光一闪，意大利官员的手掌被钉穿在了桌面上！

“啊——”

惨叫划破上空，鲜血飞溅开来，周围人人遽然变色：“你干什么？”“住手！”

意大利人拼命踢蹬尖叫，尼尔森舔了口手背上的血，就像一头来自北欧冰原上毛皮华丽的白狼，带着清晰残忍的微笑：“清算我？”

他随手把笔帽往会议桌上一扔，大马士革钢与桌面撞击发出叮当声响，清清楚楚露出了笔夹上刻着的那个“沈”字。

长桌另一端阴影中，那个叫卡梅伦的人终于微微一动，意外地盯着那个笔帽。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因为我刚才出去的时候，一位亲密的朋友突然来拜访了我，并送了我这支笔——在座各位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

尼尔森自上而下俯视着众人，露出一个带着血腥的笑容：“他就是当年全人类再生计划，又称HRG计划的主导者，沈酌。”

空气登时一静。

仿佛毫无预兆地投下一枚核弹，大多数人没反应过来，但少数高官脸色剧震，差点霍然起身。

“……你是如何做到的？”卡梅伦终于低沉地开了口。

“我是如何做到对沈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尼尔森补完了对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嘲讽地望向那道身影：“你以为呢，卡梅伦？”

“三年前沈酌因青海事故而被私刑拷问，打断了全身十九根骨头，濒死都不肯承认是自己杀了傅琛。是我派人把他从那群暴徒手里救了出来，如果没有我他已经死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沈酌变成了我最亲密也最坚定的盟友。”

“而讽刺的是，直到三年后的今天，HRG计划彻底陷入死局，人类才终于意识到了沈酌的价值。”

巨大的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人人脸色难看异常，只有意大利官员一只手还被钢笔钉在桌面上，不断发出痛苦而恐惧的啜泣声。

“你们可以把我踢出国际监察总署，你们可以把我关进监狱，你们甚至可以像成群结队的食肉蚁一样把进化者吞吃得只剩骨头。但别忘了，作为HRG计划最后的希望，沈酌在我手上。”

“如果我不让他回到研究所，你们就只能像阴沟里绝望的老鼠，永远梦想看到全人类再生计划那一缕虚无的光。”

尼尔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果忽略他面前满桌纵横流淌的鲜血，那么他的笑容真能称得上是礼仪完美，风度翩翩。

“下面，请在座的先生们投票吧，你们最好现在就开始祈祷自己能投出一个令我满意的结果。”

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说话。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官员们脸上露出了接近窒息的神色，纷纷隐蔽而求助地望向长桌另一头。

自始至终端坐在阴影里的卡梅伦终于站起身，在光线下露出了脸，抬手一整西装衣襟，心平气和地总结：

“整整三天的弹劾……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卡梅伦大约四十来岁，或者可能更年长，但很难看出来。他有着很明显的东西方混血特征，头发是黑色的，眼珠却是冷调的灰绿，说话时有种全盘在握的圆滑，以及轻描淡写的腔调。

尼尔森盯着自己最大的天敌，微微冷笑：“承让了，卡梅伦。”

“不要误会，我不是输给了你，而是输给了我对于软弱人性一贯过高的预期。”卡梅伦嘴角一勾，那是个外交官一般虚假但无可挑剔的微笑：“愚蠢盲从和多愁善感确实是沈酌从小的性格特点，我早该料到才对。”

他彬彬有礼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身后尼尔森冷笑道：“下次我不会再让你竖着走出这道门了，卡梅伦！”

卡梅伦站定脚步，回过头。

这个角度让他眉眼的形状乃至侧脸的轮廓，都与沈酌有着可怕的神似，只是嘴角嘲讽的笑容掩盖了这一点：“人有梦想是好事，尼尔森。”

他一整西装衣襟，大步走出了金属门。

申海，某高档小区。

拟真投影消失的同一瞬间，白晟发现自己回到了客厅沙发上，呼地出了口气。

平板电脑仍然开着，界面上只多了封新邮件，标题是通缉嫌疑人野田兄妹的行踪记录。沈酌皱眉瞥了一眼，刚要从沙发上站起身，突然整个人被迎面一股巨力重重推向后：

“沈、监、察。”

白晟双手撑在沈酌耳边，一腿屈膝压在沙发上，把他整个人困在身前，语气温柔得简直要滴下水来：

“请问你是有什么怪异的癖好吗，宝贝？搞个办公室恋情还要非要我在旁边围观，回头你俩去北欧举办婚礼的时候是不是还要请我在前面举个摄像机见证那世纪一刻，辣瞎我这双S级狗眼对你有什么好处，嗯？”

两人距离不超过半寸，白晟那嚣张的眼睫毛几乎要扑扇到沈酌脸上去。

“……”沈酌表情复杂，欲言又止，半晌用两根手指把白晟的胸膛抵向后，诚恳道：

“我脏了。浴室借我冲个澡，不然待会吐你身上了。”

白晟：“？”

沈酌把他推开，起身径直走向主卧浴室。

白晟莫名其妙，追在后面刚要开嘲讽，突然只见沈酌想起什么似地站住脚步，回头望着他，语气简直一言难尽：

“每次我快对你忍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有牛鬼蛇神突然从天而降，把你衬托得无比正常……你最强的异能该不会是幸运值吧。”

白晟：“哈？”

沈酌头也不回走进浴室，砰地关上了门。

整整半小时后，哗哗水声停下，浴室门再度打开了。

白晟和陈淼两个人正头顶头凑在平板电脑前，聚精会神研究野田兄妹俩的行踪记录，闻声白晟回过头：“你是犯洁癖了么，是打算把自己搓多少遍……”紧接着话音戛然而止。

沈酌衣领敞开，头发微湿，发梢的水滴顺着修长后颈洇入衣领，被他用毛巾随意一擦，从眼熟的花纹上白晟认出了那是自己的洗脸巾。

“怎么？”沈酌随口问。

也许是因为刚冲完澡的缘故，他皮肤像浸透了水的透明瓷器，眉角眼梢却清明如墨，水汽蒸腾后唇角微微有一点红。

“……”

白晟望着毛巾沉默片刻，缓缓道：“没什么，突然感到寒舍蓬荜生辉……这房子以后我不卖了。”

陈淼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凭借多年伴君如伴虎的经验，敏锐察觉到他学长对他白哥的容忍指数突然得到了几何级增长，于是小心翼翼地咳了一声：

“那个……学长，我们在看过去三年间野田兄妹在亚洲的行程记录，白哥发现有个地点好像挺奇怪的。”

沈酌随手把毛巾丢在椅背上：“嗯？”

“泉山县卫生院，三年前曾被一场大火烧毁。”陈淼举起平板电脑指着地图，“但野田洋子被圆桌会开除后紧接着就来了这里，随后多次被人发现在火灾废墟及周边山区游荡。半年前她最后一次被目击也是在附近，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这座废弃卫生院就在申海市周边，离我们仅二百多公里，两小时车程。”

第13章

数小时后，高速公路上。

“泉山县卫生院，建立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靠近县城山区，条件十分落后。三年前某个深夜因为电路老化引发大火，死伤惨重。”副驾上一名穿着医护白大褂的女子拿着材料，挑起眉：“随后卫生院被彻底废弃，在当地一度有过闹鬼的传说。”

为了避免引起当地人注意，进入县城后他们换了小车，后排白晟嚣张地架着长腿占了两个座，沈酌被他挤得贴在车窗边，抱臂假寐装看不见。

“申海市监察处验尸官水溶花，大我三届的学姐。”陈淼一边亲自开车一边殷勤介绍，然后大拇指一点后排：“白哥。”

白晟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女验尸官：“我发现贵监察处的裙带关系相当严重啊，沈监察是学长，验尸官是学姐，第二行动组长是学弟……你们的公务员岗位不会还在搞学术世袭制吧？”

水溶花长长的卷发盘起在脑后，成熟妩媚而干练，微笑道：“我们中心研究院本来就是搞基因工程的，五年前进化发生时全国的陨石都被送来我们学校了，导致很多学生一夜之间突发进化，甚至连岳飏和傅琛也是——”

沈酌微微一动。

水溶花声音登时顿住，少顷才笑道：“……也是我们研究院的同门呢。算起来大家都沾亲带故的，找工作互相内推喽。”

白晟笑起来，向水溶花脖颈间的金属项圈扬了扬下巴：“美女，你是A级？”

“我不是战斗型的，弱A而已。”水溶花眨眨眼睛，“回头遇到危险千万记得你先上，我把这次的外勤津贴打给你，好吗帅哥？”

白晟谦虚地：“哎呀那怎么好意思，我们新时代男德班优秀学员遇到危险躲在小姐姐身后是要被拖出去物理阉割的。话说回来小姐姐给个内推机会吧，我打赌你们沈监察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把我踢下车，我找不到工作啃老已经很久了……”

这时汽车停下，前车跑下来一个监察员，过来敲了敲车窗：“组长，我们到了！”

前方山林起伏，旷野上矗立着一座焦黑残破的建筑，楼上两层烧得基本只剩水泥架构了，只有地面半层还剩个形状，勉强能看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县城风格。

沈酌起身推门下车，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转身一手撑着车门，定定地望着白晟：

“鄙处招聘要求，正式职工须有理工文史硕士以上学历，生化环材均可，但不接受哲学系毕业生，抱歉了白先生。”

空气静止了。

白晟一脸不可思议，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哲学是在最广泛和最普遍的形式中对知识的追求，哲学是全部科学之母’——1905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沈酌礼貌回答：“哲学已死。2010年，史蒂芬·霍金。”

“………………”

沈酌说：“代我向令堂致哀。”然后甩上车门转身走了。

说是地处县城，其实已经是县城郊外靠近山区了，随着人口迁移和耕地退化，周边显得更加荒凉。

焦黑的墙体裸露着，破碎的老式玻璃窗仿佛一只只空洞的眼睛，仿佛苍茫天穹下一座安静的坟墓。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据说是从三楼开始烧起的，因此越往上毁损得越严重。头顶木板全部蜷缩、张开，像一片片硕大的死鱼鳞。龟裂的地面上堆满了黑炭状的杂物，二楼一段走道的墙壁上布满了凌乱的黑手印，应该是逃生时慌不择路留下的。

“没逃出去。”水溶花示意沈酌看楼梯拐角，手印消失尽头处，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的碳状黑影印在墙角里。

那是逃生者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三年前卫生院被烧毁，三年前野田兄妹俩被圆桌会开除后特地来到这里，有什么关联吗？”陈淼摸着下巴思索，“会不会大火就是他们放的？”

水溶花实事求是地提醒他：“但火灾发生在他俩被圆桌会开除的一个月以前。”

“那也说不通啊。一座废弃的卫生院，还有闹鬼传闻，连当地人都不来，她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这里的？有什么东西会引起一个偏激进化主义者的兴趣？”陈淼突然来了灵感，一脸紧张地转向沈酌：“学长，你说这座卫生院里该不会隐藏着什么能毁灭人类的终极武器吧！”

沈酌缓缓回头盯着他，眼珠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

大家对这一幕都很熟悉。当年研究院里二十岁的沈老师看着台下一群麻瓜学生，也是同样的眼神。

“……”陈淼自觉地：“好的学长，我再想想。”

从窗口向外望去，他们带来的四名监察员已经把车停在楼下，开始迅速搜查整座建筑，用仪器仔细勘测周边任何细微的异能波动。

白晟悻悻地坐在车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搜索什么。一名监察员恰好路过，定睛一看登时惊了：“白哥，你搜往生咒干嘛？”

“为我的哲学母亲往生超度。”

“……”

“顺便，”白晟冷冷道，“今晚本来想请你们全体去米其林三星吃龙虾的，现在只能委屈大家陪我一起吃白水青菜守孝了。”

二楼窗口沈酌：“……”

沈酌一手扶额不语，这时另一名手下三步并做两步从楼梯上来，急道：“监察官，陈组长，您们能下楼来看一眼吗？”

陈淼问：“怎么？”

“我们在一楼拐角病房里发现了很多不同寻常的痕迹。”手下似是非常疑惑，“很多……脚印。”

一楼走廊最尽头，是一间狭小破败的病房，四面墙壁黑黄交错，靠东放着一张钢丝床，风从灰蒙蒙的破碎玻璃窗里呼呼灌进来。

烧裂的地板大块剥开，纵横交错赫然几十个鞋印。

“鞋底花纹类似女式平底单鞋，脚长在25.5cm到26cm之间，脚掌宽度在10.5cm到10.8cm之间，推算对方身高应该是。”沈酌从地上站起身，“167厘米左右，符合野田洋子的体型特征。”

在边上低头记录的陈淼顿时“哦哟”了一声：“还真是她？”

“从鞋印边缘的清晰程度判断，应该是半个月以内留下的。”沈酌看了眼腕表，“确切地说，13天又19个小时以前。”

陈淼登时就震惊了：“这都能看出来？！”

沈酌没有回答。

“学长你太厉害了，这么精确的吗？怎么看出来的？你真的一点异能也没有吗？学长，学长！”

沈酌仿佛没听见一般擦肩而过，身后水溶花叹了口气，用手机搜出过去半个月的气象记录，举在呆若木鸡的陈淼面前。

“14天前的那个中午泉山县大风7级，鞋印不会是那之前留下的，否则边缘痕迹不会那么清晰。同天深夜11点附近下了场骤雨，所以靠近窗口的鞋底花纹上有放射性水滴覆盖，从水滴直径和落地角度可以推算出当时的风速、风向、准确降雨量。综上所述，野田洋子来到这座卫生院的时间非常确定，是那天的下午4点到晚上11点之间。”

陈淼：“……”

水溶花靠近小声问：“坊间传言，指点你硕士毕业论文那段时间沈酌天天吃降压药，是真的吗？”

“…………那不是真的！”陈淼十分委屈，回头大声：“学长！告诉我你没有吃降压药！”

沈酌置若罔闻，半蹲在地观察着什么，眉角微蹙。

“学长？”

陈淼好奇地凑上来，皱眉观察片刻，才发现地上有几条不甚明显的、长长的痕迹通往门外：“这是……轮胎？”

“轮椅，”沈酌轻声道。

“——哈？”

陈淼大出意料，低头仔细一瞅，头顶几乎蹭到了沈酌的手。但紧接着身后传来一股巨力，差点把他凌空提起来，陈淼慌忙挣扎回头：“白、白哥！”

白晟单手拎着他后颈，和颜悦色地问：“你知道为什么小明的爷爷能活到九十九岁吗？”

“……”陈淼问：“因为小明的爷爷不好奇地上的轮椅印是谁留下的？”

白晟说：“因为小明的爷爷知道跟学长保持合理的身体距离。”

陈淼如遭雷劈，回头求救地看向沈酌，却发现他学长正一言不发盯着地面，仿佛已经给自己进化出了某种超能力，把白晟一切不正常的言行都屏蔽到了五官感知之外。

白晟跟拎小鸡崽一样把陈淼拎到身后去，笑嘻嘻回头：“沈监察。”

“唔。”

“你看到床上的影子了吗？”

钢丝床已经被烧黑了，半倾斜地靠在墙角。除非跪在床边仔细观察，否则很难看出灰黑的钢丝弹簧上，有一具被烧缩水了的、平躺的黑影，头颅、躯干、四肢宛然。

是个被烧化了的人。

沈酌站起身，无声地呼了口气，“——‘荣先生’。”

“半个月前野田洋子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跟她一起离开的还有进化源的真正货主，荣先生。因为这个人双腿残疾，所以地上才会留下轮椅的痕迹。”

“有一件事我们想错了，野田洋子不是刘三吉的同伙，而是‘荣先生’的。刘三吉可能因为偷窃进化源被抓，所以被荣先生胁迫做一些事情，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刘三吉敢冒着终身监禁甚至处决的危险，主动跑到高架桥上来拦我的车。”

白晟向钢丝床上一扬下巴：“那这位倒霉仁兄呢？”

沈酌皱起眉角，半晌道：“我有一个怀疑……但很难确定，除非能看到当时的场景。”

“？”

白晟没明白他的意思，只见沈酌伸手一招。

不远处水溶花立刻会意地走上前来。

“水溶花的异能非常特殊，她曾经被一个未知生物附身，但对方性格凶残，曾经差点一次性杀死一百多个人，社会危险性极大。所以我设法与这个未知生物建立了一个契约，平时把它封印在水溶花的潜意识深处，需要时只有我能把它释放出来。”

白晟十分好奇：“未知生物？”

沈酌说：“对，一个纯精神系生物，研究院一度认为它来自地外文明。”

白晟一手捏着下巴莫名其妙，却见水溶花对沈酌摊开右手掌心，但紧接着又迟疑了下，对白晟诚恳道：

“也许，小明的爷爷偶尔也会因为工作需要，而跟她的学长握一下手。”

陈淼一口水：“噗！”

白晟：“哈哈哈哈——”

小明爷爷的学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陈淼立马躲到他白哥身后。

但沈酌没再理他俩，伸出右手自上而下地覆盖在水溶花掌心上，低声唤出了受召者的名字：

“我释放你，伊塔尔多魔女！”

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异能从两人交握的掌心散发出来。

紧接着，水溶花的右半边脸发生了恐怖的变化。皮肤溶解，布满血斑，仿佛被腐蚀一般裸露出怪异骨骼；右半边身体急剧变异，肌肉呈现出血红色，密密麻麻的血管像金属锁甲一样覆盖在手臂和右腿上。

与此同时，她完好的左侧面孔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变，妖冶迷人、艳光四射，卷曲的红色长发垂到腰际，仿佛血海里茂密的海藻；无数复杂花纹在她的左半侧身体延伸，像某种古老的护身符，蔓延到左臂、左腿甚至左眼瞳孔。

这世上没人能逃过左半边魔女的致命吸引力，但同时她的右半边身体又能让所有人心胆俱裂。

美艳与恐怖的极致结合。

伊塔尔多魔女。

“啊……”魔女如释重负，发出一声撩人的呻吟。

沈酌立刻要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却被她一用力抓住了，继而如艳丽的毒蛇一般依偎而上，指尖轻轻抬起沈酌的下巴：

“你想我了吗，沈监察？”

紧接着她俯身一贴，妩媚的面颊几乎贴在了沈酌脸上，笑容挑逗充满暗示：“如果你让我自由，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没有人的地方，我可以让你感受到很多很多的快乐，以及——”

她话音一僵。

一枚小小的银色控制器出现在她眼前，沈酌冷冷道：“以及很多很多的高压电。”

哐当一声撞响，伊塔尔多魔女迅速后退，差点撞翻了桌椅。

“人类！！”她咬牙切齿拉扯自己脖颈上的金属项圈，然而不论如何都扯不下来，只能恨恨盯着沈酌，血红眼珠里闪现出不加掩饰的恶意：“总有一天我要让这项圈锁在你自己的脖子上，总有一天——”

沈酌一哂：“外头那么多进化者都想把这项圈套我脖子上，那又怎么样？他们只能想想。”

“……”

“把三年前这间屋子里的场景重现出来，别让我命令第二遍。”

白晟扭头小声问陈淼：“你被电过么？”

陈淼捂着项圈一脸震惊：“怎么可能，我这么温顺听话！”

“……”

伊塔尔多魔女含恨盯了沈酌一眼，抬起血红怪异的左手按在钢丝床上，沙哑地念了句什么。

那发音十分晦涩，仿佛是某种古老失传的咒语，或者是从未在地球上出现过的语言。

紧接着，时空倒流的画面如洪水般呼啸而至。

焦黑墙壁复原，龟裂地砖弥合，破碎的玻璃窗奇迹般自动关好；眼前一切都恢复到了三年前大火未发生时的状态，屋内光线昏暗，散发出劣质消毒水的气味。

钢丝病床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十分削瘦的男子，似乎还很年轻，但长年累月的昏迷让他脱了相，面容干裂枯朽，鼻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已经看不出他本来长什么样了。

白晟微微眯起眼睛：“难道他就是……”

“荣先生。”沈酌轻声道。

顺着沈酌的目光望去，钢丝床栏边夹着一张床头卡，姓名那栏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荣亓。

白晟一手吊儿郎当地搭在沈酌肩上，俯身仔细打量那张床头卡：“……这兄弟有点惨啊，乡村卫生院的治疗条件不太好吧。他这是得了什么病？植物人？不会脑死亡了吧？”

沈酌刚要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众人身后响起一道陌生的、笑吟吟的声音：

“你猜他们说这倒霉仁兄得的是什么病，傅琛？”

——傅琛。

仿佛一道无声惊雷，沈酌瞳孔遽然扩张。

他瞳孔幽黑得发寒，白晟清清楚楚感觉到掌心下那瘦峭的肩头一瞬间就绷住了。少顷沈酌缓缓回头，三年前的傅琛正站在病房门口，穿越了生死与时光，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室内一片死寂，人人都惊呆了。

白晟皱起眉头，按了下沈酌肩膀，在他耳边带着安抚和提醒：“沈监察。”

三年前的傅琛背对着门外天光，但仍能看出五官非常俊朗，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吸引很多注意的长相，脖颈上戴着一个标记S的金属圈。

“不感兴趣。”他抱臂打量病床片刻，挪开了视线，“走吧，苏寄桥。我约了沈酌晚上九点在机场见面，再晚要迟到了。”

一道纤细人影从傅琛身后转了出来，赫然是个美少年，声音柔和悦耳，仿佛才意识到什么一般抱歉地“呀”了声：

“怎么办，傅哥，沈学长要是知道了我俩单独出来，不会生你的气吧？”

作者有话说：

霍金不是那个意思hhhhhh

病床上那被烧成灰的就是荣，没那么复杂，从残留细胞开始的无限复生异能而已

第14章

白晟的第一反应是苏寄桥这个名字非常耳熟，紧接着回忆起来。

三年前沈酌那起实验事故中，除傅琛当场死亡之外，还有一名A级进化者被炸成了脑重伤，至今躺在医院昏迷不醒，正是苏寄桥。

“天……天啊，”陈淼结结巴巴，“三年前傅哥跟苏前辈也来过这座卫生院？为什么？”

病房门口，傅琛瞥了苏寄桥一眼：“不至于吧，沈酌为什么要生气？”

苏寄桥和软地回答：“不知道呀，但我一直觉得沈学长不是很喜欢我呢，不知道是不是我平时有些地方做得还不够好？”

苏寄桥大概是白晟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在外貌上跟沈酌打平手的人。但区别在于，沈酌习惯于被人仰望，他的上位者气势实在是太强了，那种冷峻凌厉的秀丽让人望而生畏；苏寄桥则眉眼弯弯，头发微卷，气质温柔如水，光从外表看就亲和力极强，甚至连说话都带着笑吟吟的尾音。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如果不是因为幸运得到了进化，像沈学长那样的人，我们绝大多数人这辈子连跟他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吧，更别提讨他的欢心啦。”

“……”白晟偷觑了脸色冰冷的沈酌一眼，扭头小声问陈淼：“你们这位苏前辈说话一直是这种风格吗？”

陈淼还沉浸在三年前这两人为什么要来这座卫生院探视“荣先生”的巨大惊疑里，结结巴巴反问：“什、什么风格？”

白晟沉默两秒，含蓄道：“茶香四溢。”

“茶香？什么茶香？”陈淼莫名其妙，“苏前辈脾气特别好，热心体贴善解人意，当年在研究院里人气超级高的，怎么啦？”

白晟懂了。

白晟凑在一脸茫然的陈淼耳边，压低声音轻轻羞辱：“换我指导你硕士论文答辩，我也得吃降压药……”

“沈酌对人的态度基本不会因为对方做得好或者不好而改变，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在他面前都是一眼定生死，我建议你别努力了。”

傅琛回头看了眼病床上形销骨立的人影，沉默片刻，突然说：“但有一件事我还是好奇。”

“什么？”

傅琛慢慢地道：“我在想，要是沈酌以后见到了这个人，第一眼会是什么反应……略有好感，可以忍耐？还是弃如敝履，懒得搭理？”

苏寄桥笑起来，一副人畜无害善良温婉的模样，但还没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算了，走吧。”傅琛又看了眼时间，说：“沈酌还在机场等我们今晚出发去青海，我不想让沈酌等太久。”

顷刻仿佛醍醐灌顶，白晟从傅琛的话里意识到一件事。

三年前傅琛与苏寄桥来到泉山县卫生院，恰好发生在青海爆炸前一天，也就是说傅琛看完荣亓之后24小时就死了！

但为什么？

两个高阶进化者为什么要来看荣亓，他俩跟这个姓荣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寄桥眼梢斜斜地望向傅琛，半开玩笑半感叹：“真羡慕，傅哥对沈学长是真的很上心啊。”

傅琛转身向外走去，平静地回答：“难道作为追求的一方不就是应该很上心的吗？”

苏寄桥紧走几步追上他，笑道：“所以说很羡慕啊。哎对了，话说……”

一个地方只能随机进行一次时间回溯，且场景、范围有极大限制。眼见他二人要走出范围之外，沈酌转向伊塔尔多魔女，一贯冷静的语气已经有点变了：“跟上去，别跟丢这两人！”

魔女不能抗拒他的命令，但她还没能做出反应，突然被电打了似地一看脚下。

只见一根藤蔓突然破土而出，从脚踝死死缠住她全身。

紧接着无数藤蔓平地升起，其中一条破开显出里面的人，竟然是野田洋子！

三年前的情景一瞬消失，眼前恢复成了焦黑破败的病房。洋子闪电般挟持伊塔尔多魔女退到墙角，嗤笑一声：“真没想到你们还有时间倒溯这一招。”

陈淼失声：“学姐！”

洋子一刀抵住魔女的咽喉：“你这种bug级别的存在，为什么要听令于一个低贱的人类？”

伊塔尔多魔女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回去，只见数指冰箭寒光一闪，凌空射向洋子，正是反应极快的陈淼。

但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幽黑的空间裂缝瞬间出现，无声无息吞没冰箭。

紧接着空间裂缝迅速伸向洋子，眼见她就要挟持魔女跑路！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外面四个监察员甚至都来不及冲进门来。转瞬之际沈酌要上前，却被白晟劈手按住：“你去干什么？”

“伊塔尔多魔女脱离监管会出大事，不能让她走！”

白晟果然上钩：“她跑了最多出点麻烦，你死了人类分分钟跟进化者开战，回来！”

话音刚落只见沈酌从善如流退后半步，拍了拍白晟肩膀：“你说得对，还是你上吧。”

“………………”白晟简直震惊：“你故意的对吧！你早就打定主意要这样一分工资不花地使唤我了对吧！！”

沈酌镇定吩咐：“给我把野田洋子也拦下来！”

白晟心说张无忌他娘的临终教诲果然是真的，越漂亮的美人越会骗人，但这时已经来不及做自我检讨了。空间裂缝幽黑深邃，不知另一头通向何方，眼见就要吞噬洋子和伊塔尔多魔女二人，白晟快得仿佛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逼近洋子面门，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长刀，劈手剁向触手般的藤蔓——

岂料就在这时，洋子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神情。

同一时刻，空间裂缝陡然绕过洋子，与白晟擦肩而过，径直扑向落单的沈酌。

调虎离山！

白晟刹那面色一变，调头冲向沈酌，但已经迟了。

刘三吉从黑洞中探出半身，一把抓住猝不及防的沈酌，猛然把他拽了进去！

下一秒空间愈合，裂缝消失。

留在病房的最后一幕，是无数触手死死缠着沈酌，迅速把他拉向黑暗中，而刘三吉对着白晟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

“——学长！”陈淼脱口而出的惊呼这才落地。

唰一声疾风呼啸，白晟挥刀指向洋子，脸上总是有点带笑的神情消失了，强烈的威慑感勃然欲出：“把沈酌还回来。”

洋子讥讽道：“哦？你打算怎么样，把我跟人质一起砍了吗？”

陈淼惊怒无比：“放开水学姐！！”

“啊，对了，魔女是不死的，你只会杀死被她附身的那个女验尸官而已。”洋子挑眉嘲讽地望着白晟，“怎么，不敢吗？像你这样的S级不会还害怕杀人吧？”

伊塔尔多魔女危险地眯起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指抬起又放下，似是犹疑不定。

“……我不在乎你怎么处理人质。”半晌白晟低沉道，“但沈酌是十大监察官中唯一的人类，如果他死在进化者手上，人类与我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和平将毁于一旦，后果不堪设想。”

白晟抬起刀尖，越过人质指向洋子。

“告诉我沈酌在哪里，不然我会让你死得非常痛苦，尸体上剩不下一根完整的骨头。”

房间陷入了僵持，众人都绷在原地不敢动。

洋子紧紧盯着白晟，眼梢压紧到了极致。

很早以前她就听说过白晟，很多人觉得他成天笑嘻嘻的，总没个正经，是个性情开朗、出手阔绰的富二代——但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S级是好脾气，区别只在于愿意演到什么程度。

这个叫白晟的人，心思冷酷缜密，控制欲变态地强，即便在S级中也是个非常棘手的存在。

她厌恶这样的人。明明有能力带进化者走得更远，却跑去跟蝼蚁一般低贱的人类混迹在一起。

“你能杀死我？”洋子冷笑一声，一刀遽然捅向魔女右肋：“那你就来试试吧！”

陈淼飞身：“住手！”

同一瞬间。

白晟眉宇间清清楚楚地掠过一丝凶戾，甩手扔了长刀，单手隔空一握，五指骨节噼啪作响。

伴随着这个动作，无形的力量缚住洋子，她那匕首还没捅下去，整条手臂就扭曲变形，在骨骼粉碎的亮响中活生生扭成了麻花！

叮当！匕首应声落地。

剧痛让洋子脑海空白，触电般一抖松开人质，魔女还没来得及趁机报复就被白晟一把抓住，反手推给了陈淼。

紧接着，疯狂的藤蔓从洋子身周爆发，但根本碰不到白晟一片衣角，眨眼间他森寒的身影就自上而下笼罩了洋子，掐着咽喉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沈酌在哪里？”

洋子右臂完全被拧成了螺旋，整个人不住发抖，咬着牙提了下嘴角：“甘心给人类当狗，你们这些叛徒……”

白晟二指隔空一抬，咔嚓！

洋子左臂自动两周全旋，无数骨刺穿透皮肤，连血带肉一下爆开！

“成年人身上有206根骨头，你现在还剩一百五十根，可以让我一根一根地慢慢拧。”

白晟低着头，俯视着洋子血丝密布的眼睛，语气清晰而残忍：“告诉我沈酌在哪里，或许你还来得及留一条全尸。”

“……”洋子全身浴血，死死盯着他，突然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来吧，试试看你到底能不能杀了我。就像三千万年前尼安德特人被智人取代，现在的人类也注定要被灭绝，像你这样愿意给人类当狗的——”

白晟不见喜怒，五指一紧。

那掌力简直是恐怖的，洋子话音顿止，颈骨自动扭曲到了极致！

那一幕恐怖如同默片，她的脸活生生从青红变成黑紫，颈椎被一寸一寸掰成蛇形，瘆人的“咯咯”喉骨摩擦响起，眼见就要彻底折断。

就在一刻。

众人头顶突然撕开了一道空间裂缝，野田俊介的身影无声无息闪现。

“……你完了。”洋子盯着白晟挤出几个字。

白晟猝然有所感觉，刚要转身回头，却已经来不及。

啪！野田俊介打了个响指。

黑色屏障平地而起，迅速构成一个个长方体，像一座座立起来的棺材，瞬间把每个人都关了进去！

“艹！”“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所有人同时大惊，白晟反应最快，一掌重重拍在屏障上，手背青筋暴起，那半透明的黑色“棺材”却纹丝不破。

“咳！咳咳咳……”洋子摔倒在地，被她哥扶起来，拽到了一边。

“空间禁闭。”俊介的中文明显生硬带口音，视线扫过一座座黑色棺材里的众人，然后落在白晟身上，毫不掩饰嘲弄：“别费事了，从里面是打不开的。”

砰砰砰砰砰！陈淼二话不说举枪就射，黑色的半透明棺盖却全无反应，子弹甚至穿不过去！

“……亲妹妹受苦都能忍到现在才出来，你可真是个男人啊。”白晟眯起眼睛：“那个姓荣的呢？他自己不敢来？是因为他残废还是他不敢见人？”

野田俊介笑起来，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光：“对付你不用荣先生亲自动手……还记得上次我是怎么说的？”

他本来就是偏凶的长相，这么一笑更是充满桀骜和挑衅：“下次再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他一手蓦然握拳，指节筋骨暴起。

白晟霎时心生不好，只见随着野田俊介那个动作，所有黑色棺材同时急剧压缩，顷刻就要把在场所有人活生生挤成肉酱——

作者有话说：

白晟：学到了学到了

一个月后申海监察处办公室。

白晟：“岳处长一定有很多工作上的要紧事跟沈监察商量吧，都怪我来送饭打扰了你们，都怪我太心疼giegie的身体……”

沈酌：“。”

岳飏：“………………”

（苏寄桥：X，遇上对手了

第15章

昏暗，空旷。

眩晕仿佛持续了很久，但其实只是短短几秒钟而已。

沈酌闭了闭眼睛，视线逐渐对焦，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靠背木椅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废弃仓库中弥漫着潮湿咸腥的血锈味。

前方传来一道熟悉且得意的声音：“你好啊，沈监察。”

是刘三吉。

那个细眼方脸、身材不高的男子站在风扇下的阴影中，大概觉得自己圆满完成了荣先生交代的任务，表情颇为愉悦：“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采访一下，您意外吗？”

“……”沈酌开了口，声音有点沙哑：“我比较意外一睁眼看见的是你，而不是那个荣亓。”

刘三吉立刻：“闭嘴，你是个低贱的普通人，有什么资格让荣先生亲自来见！”

刘三吉声色俱厉，但沈酌只一哂：“你那个荣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三年前曾经被烧成了焦炭，但因为进化方向非常特殊，应该有某种残存细胞的复生能力。之所以他现在还坐轮椅，可能是因为进化没完成，身体还没能达到巅峰状态，对吧？”

刘三吉刚要呵斥他不准对荣先生不敬，沈酌却没给他张嘴的机会。

“他似乎很想杀我，但却躲在幕后，只敢派手下出来拦车碰瓷，我猜这大概因为他是个不敢杀人的懦夫或无法动手的残废……聊天而已，你抖什么？”

“住口！住口！”刘三吉又惊又惧，“你这个低贱的普通人，也敢对荣先生不敬？！”

“你只是个基因低劣的D级，跟普通人也没太大差别。”沈酌厌倦地道，“恕我冒昧，把那个荣先生叫出来吧，你没有资格同我说话。”

刘三吉果然被这连续的刺激冲上了头，一捋袖子指着左手背：“你说什么，谁基因低劣？！老子现在已经是A级了！”

“……”

刘三吉没等来沈酌意外的表情，只见他注视着那个血红的A级标识，少顷意味不明地呼了口气：“果然如此……二次进化。”

“果然什么？！”

刘三吉瞪着他，却见沈酌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道：“你可能是被那个荣先生，当成一次性试验品了。”

刘三吉打小长得矮，因此心思特别细腻，平生最恨被看不起，对旁人无言的轻视尤其敏感。但偏偏沈酌这个人，以他堪称罕见的学历、背景和相貌而言，哪怕他坐在那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都会给人一种含蓄却强烈的嘲讽感。

此刻刘三吉的感受就特别鲜明：“你别在那胡说八道，什么试验品？像你这种连进化都做不到的人——”

“你私下昧了荣先生的进化源，被抓回来后为了保命，只能受他指使来刺杀我，报酬是他让你二次进化成A级。但你不知道的是……进化不是无代价的，每个人能承受的进化强度都有极限。”

刘三吉大怒指着手背：“别说那没用的，看见这个A没有？！”

沈酌打断了他：“你知道这世上最大的谎言是什么吗？”

刘三吉一卡壳。

“是‘人人生来平等’。”

沈酌直视着茫然的刘三吉，声音清晰冷静，甚至到了有些无情的地步。

“公元1651年，托马斯·霍布斯提出，人类共同创造了一个巨大的神——利维坦，而组成利维坦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因此维系和平是所有个体共同建立的自然法则。五年前的大规模进化发生后，为了维护这一价值观，我们极力向公众掩盖进化与基因方面的联系，因为真相对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太过残忍。”

“有的人能进化成S，有的人只能进化到D，还有的人根本无法进化。基因生来是不平等的。”

“强行越级会让你的基因不堪重负，就像把矮子强行拉长拔高，会造成全身基因链撕裂，染色体全部失活，你见过核辐射遇难者么？跟那差不多，比死还可怕。”

空旷的仓库里极其安静，只有风扇叶片旋转发出交错的机械声。

刘三吉瞳孔急剧扩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指端微微颤栗，但少顷他冷笑了一声：“别逗了，你连D级进化都做不到，你才是基因最低劣的，凭什么让我相信这种扯淡的鬼话？”

“抱歉，我是做学术出身的，说话比较直。”沈酌平静道，“你不仅是试验品，还是个一次性耗材的试验品，接受现实吧。”

不可能！

荒谬！

刘三吉几乎立刻暴出粗口，但更深的怀疑、恐惧，以及强烈想要证明自己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半晌他嘴角扭曲地冷笑了一下：“你说我是一次性耗材？你才是真正的一次性耗材。荣先生说了，只要你死了就给我最高的奖赏，甚至能让我永生……”

他一抬手，喝道：“索性让你的尸体也废物利用，成为我吞噬的一部分吧！”

他身后的阴影中传来窸窸窣窣声，仿佛很多黏腻沉重的东西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滑动，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一个极度畸形的怪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是一座巨大浮肿的……尸团！

这尸团无比庞大，足有四五米高，是由几十具腐尸胡乱拼凑成的，密密麻麻的躯干、手脚纠缠融合在一块，数不清的腐烂手掌和脚掌一齐支撑着它在地上移动。

而几十张男女老少各异的面孔分布在它全身上下，每张面孔都表情扭曲、死相青紫，就那么左一处右一处地挤在它胡乱挥舞的手脚间，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每吞噬一个进化者，它的力量就更增强一分，因此迄今为止它还没吞噬过普通人。”刘三吉昂起头盯着沈酌，阴森一笑：“今天就破例让您获得这殊荣吧，沈、监、察。”

轰隆！

地板震动巨响，尸团“走”到沈酌面前，全身所有的死尸面孔同时张大嘴，表情扭曲狰狞，仿佛再次重现了临死时的痛苦。

紧接着，无数腐烂手臂从尸团上伸出来，抓向沈酌的咽喉——

“我说了，”刘三吉听见申海市监察官平静的声音响起，“你没资格同我说话。”

雪亮刀光唰然一划，腐手飞上半空。

紧接着，沉重的尸团被沈酌一脚飞踹，凌空飞起来撞翻刘三吉，哐当撞上了墙根！

墙灰如瀑，尘烟弥漫。刘三吉差点被那座尸团撞得喷血，捂胸剧烈呛咳：“你……你怎么，你……”

紧接着他愕然睁大了眼睛。

只见沈酌从不远处的椅子上站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寒光闪闪的折叠刀，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揉了揉之前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

沈酌常年制服黑衣，映衬得手腕格外素白，被绑缚过的红痕便非常明显。这一幕乍看上去甚至会让人产生某种下流的想象，但当申海大监察官一步步走来的时候，那种漫不经心的冷峻和肃杀，就仿佛他皮鞋每一次落下都踩在了人的咽喉上。

砰一声重响，沈酌抬脚踩住刘三吉的额头，那恐怖巨力一下就把他后脑勺踩进了龟裂的墙里。

“你……为什么……”

“知道这是什么吗？”

刘三吉在他鞋底的重压下勉强定睛一看，只见沈酌手里是一支金属注射针管，看不出里面是什么，金属盖上铭刻着一个清晰的A字母。

“HRG计划，又称全人类基因再生计划。进化时代的核威慑，悬在全人类与进化者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七十亿种族和平最后的护身符。”

沈酌拔出注射针头，拉开领带随手扔了，漫不经心松开两颗衣扣。

“如果众生先天不平等，我就让它后天平等；如果旧的利维坦分崩离析，我便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新的平等国……”

他略微偏过头，一针将血清扎进颈动脉！

“最终再度实现和平。”

刘三吉的眼睛极度睁大了。

他看见陨石般的幽蓝光芒顺着沈酌全身血管一闪而过，随即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紧接着沈酌轻轻摘下黑色皮手套，左手背上通常显示进化等级的地方，两道旧伤交错成了一个狰狞的叉。

此时一枚血红的烙印正从伤疤上渐渐浮现——A。

沈酌一手掐着刘三吉的咽喉，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悬空摁在墙上，幽邃的瞳孔里倒映着刘三吉惊恐的脸：“告诉我关于‘荣先生’的一切。”

“每多说一句，我就多给你留一根不断的骨头。”

砰砰砰砰！砰砰！

火星迸溅弹壳乱飞，好几个监察员疯了一样开枪，却无法阻止越来越近的棺材四壁，好几个人甚至连腿都伸不直了。

咯咯骨擦声响起，白晟一手撑在头上，但无法阻止棺材顶已经压到了头顶，手肘关节甚至传来清晰的挤压声。

“我说了，从内部是绝对打不开的，所以我喜欢管这个异能叫做……空间绞肉机。”

野田俊介望着白晟，微笑道：“S级也不过如此，去死吧。”

白晟那总是嚣张支棱的头发被压了下来，一贯有点轻佻的表情也消失了，反而显出了五官本身的深邃锋利，语气一反常态地不带丝毫戏谑，甚至有点冷淡：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明明胜券在握，但不知为什么，野田俊介却从白晟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一丝居高临下的睥睨：“你——”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异能堪称绝对，因为……”

白晟一手按在越来越近的棺材盖上，继而另一手也按了上去，十指硬生生刺进黑色屏障，难以想象的巨力让十个指尖同时迸裂渗血。

在野田俊介震愕的目光中，他手臂筋骨暴起，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将那“绝对无法从内部打开”的棺材，活活撕开了一条裂缝！

“——唯一绝对的只有力量。”

唰！

黑色屏障一撕两半，空间棺材登时垮塌！

白晟破棺而出，满是鲜血的掌心从虚空中抓出一把长刀，面沉如水、势如利箭，咣！！

两人双刀相撞，火星重重迸溅。

战力输出型的A级在近战上已经很可怕了，再加上一个罕见的S，那简直就是两座人形坦克互轰，刀锋交错飓风过境，满地碎砖全数飚起，千百刀弧刹那爆发。洋子刚要冲上去帮忙，只听轰隆一声重响，白晟当胸一脚重踹飞野田俊介，后者瞬间撞塌了半面墙！

“哥哥！”

白晟一刀将野田俊介穿肩钉在墙上，呸了声：“傻逼。”然后闪电拔刀转身，凌空飞刀掷出，所有棺材同时从外部被打破，几个眼见快被挤成肉酱的监察员哐当摔地。

陈淼甚至来不及爬起来：“白哥小心……”

话音未落，身后野田俊介无声而至，一刀剁向白晟后颈！

这一刀下来必然血溅三尺，但所有时机都卡在巅峰，这时白晟再回身一脚踹死他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先抬手硬挡。

但就在这一刻，窗外一柄匕首闪电般打旋而至，当啷！

金属撞响震耳欲聋，匕首打飞武士刀，夺一声重重没入了砖墙。

所有人同时看向窗外：“监察官？”“学长！”

沈酌砰地一脚踏在窗台上，身形劲瘦如弓，眉目黑白苍冷，劈手把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砸进屋里，正是刘三吉。

“你怎么……”白晟话未出口，一眼瞥见他左手背上竟然有个鲜红的A级标识，登时意外怔住。

沈酌看都没看任何人一眼：“让开！”

不用他吩咐第二遍，陈淼已经飞也似地退出数米，只见沈酌劈手向下一划，那动作凌厉果断到了极点，紧接着屋外半空中——

轰隆一声雷电倾泻，如瀑布般贯穿建筑，将野田兄妹俩浇了个结结实实！

“艹你祖宗……”野田俊介就地一滚，狼狈起身，左肩被穿了个血洞，整个人从头到尾冒着焦烟。

沈酌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天的行动完全失败了，刘三吉那废物果然指望不上，连个小娘们似的美人监察官都看不住。眼下再想掳走沈酌，但在有白晟的情况下根本无计可施，甚至再耽搁半秒钟都来不及。

他只得反手半空一撕，迅速形成一条幽黑的空间隧道，拽着洋子闪身而入。

白晟杀性未平，拔脚要追，被沈酌峻声喝止：“回来！你不知道对面通向哪里，太危险了！”

空间隧道迅速合拢，野田俊介站在黑暗中，眼底闪烁着鲜明的不甘，一手拭去嘴角的血痕，满怀恶意盯着沈酌：“你他妈可真够带劲的……”

白晟登时被激怒了：“我艹你爹——”

但他还没纵身上去手撕，沈酌动作却更快，左手一把将他拽回来，右手掌心电流爆闪！

“我还有更带劲的呢，”沈酌淡淡道。

电流长鞭横劈半空，野田俊介只来得及向后一仰，鞭梢狠狠划过他侧脸，唰地带起一泼血花！

“回去告诉那姓荣的懦夫，”长鞭缠绕在沈酌手上，把他半边侧脸映得秀丽森寒：“别只会派手下送死，滚吧。”

野田俊介咬牙捂着侧颊，鲜血从指缝间满溢而出，空间隧道霎时闭合。

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半空中只留下了一团焦黑的浓烟。

作者有话说：

进化方向跟一个人本身的执念有关，苏寄桥的主异能方向在精神系，执念是我都这么优秀了为什么你眼中总是看不见我，然后就成了唯一达成容貌值A级进化的

为什么从白晟的视角来写是因为1因为颜值进化这炮灰后期给白晟造成了很大的雄竞动力2白晟视角第一次看见苏寄桥，其他所有人之前都认识他

评论区踩受要求换受的：立刻离开这篇文

评论区踩攻要求换攻的：立刻离开这篇文

绝对不允许借着争议的机会就在我的评论区里牵扯其他作者和鉴定其他读者“粉籍”，只要看到就会被删除

补充作话

之前评论区个别长篇大论强调白晟就是个土狗的时候我就已经不舒服了，但很快被正常吃cp的读者压了回去，所以也就没说什么，后来有一阵子我没再看评论区，今天再一看好家伙个别朋友这表演的味都收不住了。白晟是个人，是沈酌的爱人，不是沈酌的狗；自然沈酌也是个人，是白晟的爱人。我的xp一直都是颠倒众生大美人唯一一发箭头对攻，大帅逼攻唯一一发箭头对受，有时候喜欢受亲自斩炮灰箭头，有时候喜欢攻受联手斩炮灰箭头。我这种三十多岁中年人，很难接受新事物，xp根深蒂固已经不会再改了，来我这圈地是没用的。本文过几天就要入v，后期走向不会符合一些控控癖好极端的读者所期望的口味，白晟绝对不可能给沈酌当狗，他只会觉得天上地下唯我牛逼沈酌必须是我的只能是我的，xql只会彼此并肩而立。从今往后舞白晟跪下来给沈酌当狗并假借捧受来踩攻的言论会被删除，捧攻踩受的言论也删除没商量，如果没删就是我没看见，请大家帮忙举报。重复一遍我的cp彼此并肩而立，特此预警，谢谢

第16章

“周边地区一级封锁，所有证物全部封存！”“病床整个搬走，小心别碰上面的细胞残留，尽量留存DNA！”“小心小心小心……”

“学长，”陈淼担忧地低声问，“没事吧？”

旷野之上车灯闪烁，申海市监察处和附近监察所的车都来了，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现场一片人声鼎沸。

A级药剂最多能维持40分钟的身体状态，眼下药效已经完全消退了。沈酌脸色略微苍白，越发显得眉眼深黑，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学长，我说你以后还是别打了吧。”陈淼眼瞅周围没人注意，忍不住急切地往前凑了凑，“这个项目的研发都没来得及做完，指不定哪天副作用会突然爆发，万一……”

沈酌一摆手打断陈淼，示意他不用再说了，一言不发钻进了指挥车。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喧杂与窥探，车厢内昏暗安静。

沈酌嘶哑地呼了口气，一颗颗解开衬衣纽扣。

削瘦平坦的腹部上，前几天高架桥上那道还未愈合的狰狞刀伤已经渗出了血丝，连呼吸都能感觉到内脏撕扯，隐隐作痛。

这是正常的，毕竟药效并不能让人真的进化，药效消失后伤痛自然会连本带利地回来。

沈酌一手捂着腹部，半躺在座椅上，刚侧了个身想调整一个稍微不那么痛苦的姿势，突然一只有力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掌心直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紧接着，温暖舒缓的治愈力量透过他的手，笼罩了腹腔伤损处。

沈酌一回头，嘴唇差点擦到了白晟的下颔。

“我说你一人躲上车干嘛呢，进来就宽衣解带的。”白晟半跪在座椅边，昏暗中近距离垂目看着沈酌，嗓音低哑富有磁性，偏偏一开口就带着熟悉的轻佻笑意：“咱俩都这么熟了，有需要还不立刻来找我，多见外啊，真让人伤心。”

两人双手相贴在腹部，沈酌想把自己的手背从白晟掌心底下抽出来，奈何纹丝都动不了，只得向后略仰头：“我有个疑问。”

白晟立刻：“我愿意。”

“……你既然有医疗异能，为什么不给自己疗伤。”

白晟手指极其修长，手掌完全张开几乎能覆盖沈酌的腰——即便是在这么昏暗的可视条件下都能看见指尖干涸的血迹，指甲已经开裂了，那是徒手撕裂空间棺材时造成的。

空间异能是板上钉钉子的罕见强A级，换句话说白晟能徒手破棺也是相当厉害了。今天要是换了国外那几个非战斗型的弱S级来，估计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哦，是这样。”白晟打量了下自己的手，彬彬有礼解释：“因为我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道德品质纯正的人；我的医疗异能专门利人，毫不利己，简而言之就是比较微弱且只能对别人用，搁自己身上从来不起效，充分证明了我有益于人民的本质。”

名为沈酌的人民沉默片刻，“……下次直接说自己医疗异能进化不完全就可以了。”

“我又不是个专门的奶妈。”白晟笑起来，问：“那你呢监察官？”

“什么？”

“你的异能是怎么得来的？”

两人连呼吸都清晰相闻，昏暗中可以看见远处车灯反射在彼此的眼底。

这个一跪一躺的姿势，让白晟半边身体都虚虚地压在沈酌身上。虽然他脸上是笑着的，但沈酌知道如果一个S级想动手的话，从发力到结束也不过就是一闪念的事。

“……当年中心研究院的一种药剂。通过注射陨石活性提取物与人体细胞相结合，催生出不同等级的异能，哪怕是普通人也能暂时使用异能几分钟。”沈酌别过视线，冷淡地道，“但副作用是对人体负担很大，所以很快就停止研发了，我手里也就几支而已，当做紧急时刻的自救手段。”

“等等，等等。”白晟听出了这话中的不合理之处：“普通人类的基因就是接触陨石也不会进化，怎么注射陨石提取物就能用异能了，逻辑根本不通吧？”

沈酌随口就来：“这牵涉到进化干扰素与染色体结合方式及基因表观遗传修饰的问题，非常复杂，一时半刻跟你说不清楚。”

“……”

白晟上次打开生物学课本已经是高考前的事了，一时有点半信半疑，半晌怀疑地眯起眼睛：“……这药剂真的是陨石提取物？”

“怎么，要我把办公室抽屉里的机密档案翻出来给你看吗？”沈酌嘲讽一哂，“可以啊，你看得懂就行。回去找我从高三生物开始帮你补习，乐观估计你四十岁前就可以看懂药剂研发项目书第一页了，加油。我看好你。”

白晟：“……”

沈酌这个人，刚接触是看不出来的，但多接触几次就会发现他有种肆无忌惮的毒舌和刻薄。而且他有一点甚为绝妙，就是一般人刻薄只对下不对上，而他平等地对每个人都实施降维打击，不管对方是否富可敌国或权势熏天，在他眼里都完全一视同仁。

如果不是从小到大被无数人追捧讨好甚至爱慕惯了，是不会养成这么目下无人的姿态的。

白晟有点牙痒痒的，自上而下打量沈酌那张冷漠的脸，远处灯光映照出他工笔画一样的眼梢，水墨般由浓到浅，如同雪地上鸦翅划下的一抹弧。

刹那间白晟耳边响起苏寄桥那句感慨：“如果不是因为有幸进化，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许这辈子跟沈学长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白晟心头轻轻一撞，撞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感觉，微微酥痒又含着酸。

我是真欠啊，他想。

人人都喜欢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小绿茶，我偏觉得这个理都不肯理我的人好看死了，还上赶着去贴人家，我该不会是真的五行欠点儿什么吧。

“……行，你可是答应了回头把档案给我看的。”白晟鼻腔里哼笑了声，脸上毫无异状，顺手往沈酌侧腰上一拍：“话说回来，我劝你还是别藏藏掖掖的。那姓荣的为什么三番五次让人抓你，保不准跟这个什么药就有关，你趁早跟我交待清楚——”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岳飏。

沈酌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对白晟做了个示意噤声的动作，拿着手机没有接。

通话自然挂断，紧接着又响起来，他还是没接。

“你怎么……”

沈酌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你别管。

直到铃声第三次急促响起，一边响一边不断弹消息，直响得快挂断了，沈酌才不疾不徐地按了接听键，吝啬地给了一个字：

“喂？”

通话对面传出岳飏连珠炮般的质问：“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我看系统说申海郊区一级警戒？你受伤的情况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安全不安全？”

“……”白晟叹为观止，心说我真是开了眼界。

岳处长在如此多年的精神折磨之下还没疯，这忍耐力实非常人可比，也不知道他当年在中心区是不是掘了沈酌家的祖坟。

沈酌站起身，对白晟摆了下手，敷衍地表示了一下感谢，然后拉开门大步走下车，老远白晟还能听见手机对面传来岳炀又重又急的声音：

“我刚打给陈淼，他说你自己就解决了，为什么不直接通知中心区要外援……”

“已经解决了。”沈酌踩着荒草泥地，走向远离人群的不远处，站在深夜的旷野上，嘴角意义不明地一勾：“多亏了白先生出手帮忙，解决得非常顺利。”

手机对面一下陷入了静默，沈酌几乎是饶有兴味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半晌才听岳飏开了口，除了有点干涩之外，已经用冷静自持掩盖了一切情绪：“那就好，感谢白先生的义举。”

沈酌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复杂的滋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我有件事要问你。”

“怎么？”

“你听说过荣亓这个名字吗？”

岳飏皱眉道：“完全没有，怎么？”

沈酌说：“三年前5月10号，也就是青海试验场爆炸事故前一天晚上，傅琛与苏寄桥两人曾经离开中心区，去泉山县卫生院见到了一个叫荣亓的病人。你不知道这回事？”

以当年傅琛那样的身份，离开中心区是肯定会留下记录的。岳飏回忆数秒，迟疑道：“我确实不记得了，也许是执行公务？估计要去调取三年前的任务档案。”

“那你去调吧，想办法查到这个荣亓的身份材料和亲属关系。”沈酌停了停，淡淡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他低头准备挂电话，岳飏应该是察觉到了，仓促脱口而出：“——沈酌！”

沈酌动作停住。

通话对面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岳飏深深浅浅的呼吸，几次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半晌才冲动地道：

“沈酌，我其实一直——”

远处现场人声喧杂，都随夜风远去，化作了微渺的背景。

少顷岳飏才再次开口，能听出是临时勉强改变了话题：“……我想问你件事。你上次不是说要把那个白晟驱逐出申海……”

“怎么，”沈酌失笑起来，唇边温热的气息几乎轻轻拂在岳飏耳际：“你又想替过世的兄弟来关心我了吗，岳处长？”

刹那间岳飏僵住了，良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白晟现在是申海的人，只要我不赶他走，他就会一直待在申海。至于什么时候驱逐，或者还要不要驱逐……”沈酌回头瞟了眼远处那辆指挥车，懒洋洋道：“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知道了。”很久后电话那头才传来岳飏低哑的声音，“我会去查三年前5月10号那天傅琛与苏寄桥的外出备案的。”

沈酌直接摁断了通话。

荒原夜色广袤，头顶星空浩瀚，银河横贯天际流向未知的宇宙。

沈酌静静地站在那没有动，背对远处灯火阑珊的现场，望着前方如长河般无垠的黑暗。旷野四下无人，没有人能看见申海市监察官此刻的表情，良久才听他长长呼了口气，无声地闭上眼睛。

风席卷过大片荒草，簌簌声犹如深夜涨潮，将零星而久远的记忆席卷而至，淹没了每一寸感官。

——青海试验场爆炸。

没有人知道剧变发生前的种种征兆，所有险恶的端倪都随着爆炸灰飞烟灭，只偶尔从时光深处闪现诡谲的微光。

……

“傅哥对咱们沈主任也太殷勤了吧，天天鞍前马后的，让抽血就抽血？”

“没办法，HRG计划要是没有那些高阶进化者的血清，恐怕也完不成第一阶段的数据模拟……”

窃窃私语随风而来，又呼啸远去。

实验室里井然有序，研究员们来去匆匆，傅琛仰躺在椅子里，袒露出结实的手臂，动脉鲜血顺着软管流向离心机。

“沈主任，”助手快步走来，声音轻而紧张：“不能再抽了，已经1000cc了。再抽下去会出事的！”

26岁的沈酌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眉目秀丽如雪纸泼墨，神态间有种与生俱来的冷淡和事不关己。

傅琛脸色已经开始苍白，似乎感觉到什么，从躺椅上扭头看来。

——就在同一时刻，沈酌那张冷漠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微笑，鼓励地望着傅琛，唇角弧度完美，眼底满是温情，旁边助手都看得呆了下。

“S级，没那么容易死。”光看表情完全想不到沈酌语调有多么冷酷，“继续抽。”

嘀嘀嘀——

血压警报急促响起，实验室顿时一阵骚动，研究员纷纷起身：“不行不能抽了！”“停下！停下！”

有人小跑着送上葡萄糖：“谢谢傅处长谢谢傅处长，实在是辛苦了……”

沈酌似乎有点遗憾，但没表现出来，快步上前扶住傅琛，关切地蹙眉问：“没事吧？”

傅琛整条手臂都是凉的，嘶哑地呼了口气，突然伸手把沈酌一抄！

霎时天地旋转，沈酌被按在了躺椅上，只见傅琛含笑问：“你把我抽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嗯？”

沈酌一手抵着他，踉跄站起身。

“把这瓶葡萄糖喝了，休息一会。”沈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地，一整衣襟，面色如常：“我送你出去。”

“……不是，沈主任这手也太黑了吧。”“1000cc啊……”

直到沈酌亲自把傅琛送出实验室，两人的背影走远了，研究员们才敢发出感慨的议论声。

初夏满天繁星，脚边夜虫声声。远方槐花的清香顺风而来，穿过林荫小道，消失在夜色深处。

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傅琛微笑问：“最近怎么样？”

沈酌明显是个用过即丢的人，血清到手就懒得再做表情了，连寒暄两句的功夫都懒得费：“第一阶段的理论模拟计算成功结束，下一步就要开始小规模研发成品了。但目前这种药剂还无法摆脱对进化者血清的大量需求，所以最关键的是对外保密，对联合国安理会和国际监察总署那两边的人都要说我们还在攻坚，并且希望不大。”

傅琛点点头，皱眉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忍不住问：

“但我怎么听说，最近项目进度又被人偷偷泄密出去了？”

沈酌呼了口气，一言不发。

傅琛从他的沉默中已经得到了答案：“屡次三番泄密，是不是研究院里混进了内奸？”

“情报处已经地毯式搜捕了三遍，查不出内奸是谁。”沈酌淡淡道，“盯着HRG计划的人太多了，安理会希望它成功，国际监察总署希望它失败，各方眼线交错纠缠，都盯着这座实验室……”

“沈酌。”傅琛蓦然停下脚步，看着他一字字加重语气：“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沈酌没有回答。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头顶悬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旦药剂理论成功的秘密泄露出去，他们会想方设法阻止HRG计划继续，甚至不惜痛下杀手，每一分每一秒你都将活在被暗杀的威胁中，明白吗？”

“……”

“你想没想过，全人类基因再生终有一天会实现，但你也许无法活着看到那一天？”

夜空银河一望无际，遥远的群星在亘古轨道上各自转动。沈酌仰目望去，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良久突然问：“你觉得人类跟进化者之间，能存在和平吗？”

傅琛怔了下。

“不会。”沈酌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核威慑下才有和平，没有原子弹就没有和平。”

“这个地球上有七十亿普通人，在进化者眼里跟七十亿蝼蚁没什么两样。必须有一只蝼蚁站出来当威慑者，这才是HRG计划最关键的意义。”

沈酌天生音量不高，语速也不快。他身量并不强壮，相反有点单薄，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往往会给人一种即便狂风怒浪当头而来，也能独自逆流而上的力量感。

“……我明白了。”

傅琛凝视着他，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说：“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你，绝不会让你死的。”

沈酌瞥了他一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抬脚向前走去。

顺着夜晚飘满花香的小径走出校门，不远处路灯下，中心监察处的专车已经等待良久。

“对了。”傅琛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专车，而是停下了脚步，看着沈酌欲言又止，半晌才笑了一声：“下周我们就要出发去青海试验场了，第一次出去执行任务，东西你都带齐了吗？”

沈酌唔了声，“怎么？”

“……”傅琛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须臾之后还是忍不住，咳了一声：“那个，有一件事。”

沈酌挑起眉。

傅琛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你看，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上头的意思你也知道。等这次从青海回来之后，你能不能干脆就和我……”

哔哔！

不远处汽车突然按了下喇叭，随即车窗降下，里面赫然是苏寄桥眉眼弯弯的脸，指着腕表朗声笑道：“——十点了！研究院还没关校门吗？”

傅琛一僵。

他似乎没想到车里坐着的竟然是苏寄桥，一丝不自然从眼底略过，但那只是瞬间的细节。

沈酌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去吧，傅处长。我要回实验室了。”

“……啊，你要回去了吗？”傅琛在原地踌躇片刻，明显有点犹豫，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来叮嘱：“那我等从青海回来再跟你说，你记得啊。”

沈酌没有回答，目光轻轻向傅琛身后一瞥。那个向来温柔善良、笑容可亲、从上学起就广受大家欢迎的苏寄桥，此刻正一动不动盯着他，视线阴沉而直勾勾地，眼底深处似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但沈酌对苏寄桥这个人一向视若无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直到走出很远，他都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凝聚还在身后，森寒冰冷，如影随形。

……

那是命运转折前的最后一小段插曲。

数天后，傅琛与苏寄桥两人神秘地出现在一座偏远乡镇卫生院，见到了当时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形销骨立的荣亓，没有人知道他们当时是去干什么；

时间再往后仅仅24小时，青海试验场发生爆炸，傅琛尸骨无存，苏寄桥脑重伤成了植物人。

沈酌被私刑拷问而侥幸未死，随后被逐出中心研究院，全人类再生计划被迫搁浅。

当新上任的全球十大监察官沈酌来到申海市时，进化者们忌惮他，畏惧他，咬牙切齿地痛恨他；他们恶意谈论着那张罕见美貌的脸和种种血腥龌龊的猜测，却没人知道在命运剧变之前，那个初夏的深夜，到底发生过怎样的细节。

沈酌呼出一口嘶哑的气，紧紧按住左手背上的刀痕，睁开了眼睛。

“监察官，”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一名监察员踩着枯草快步而来，低声请示：“现场已经封锁好了，那架可能残存DNA的钢丝病床也按生化武器标准搬到车上了，您还有其他要吩咐的吗？”

“……”

申海市监察官站在广袤的夜色里，从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良久监察员才听他开口问：“刘三吉呢？”

“还剩一口气，押到救护车上了。白哥问我们能出发回去了吗？”

沈酌重复：“白哥？”

监察员瞬间差点咬到舌头：“是、是白先生……白……”

沈酌一哂，终于转过身来，走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现场。

“回去找伊塔尔多魔女，叫她用一下医疗异能。”他淡淡道，“你们白哥的手受了点伤。”

第17章

“——名字叫荣亓？”尼尔森眯起眼睛问。

瑞士巴塞尔，国际监察总署办公室。尼尔森望着落地窗外远方的雪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沈酌冷静平稳的声音：“对，我已经让人查了，没有户籍，没有来历，找不到任何身份材料。三年前他被烧死在一家废弃疗养院的病床上，躯体完全碳化，只残留一些细胞，推测是从残留细胞开始重生出了一具完整的身体。”

尼尔森皱起冷灰色的眉头，少顷低声喃喃：“基因复生型进化者……”

国际监察总署对每一种进化方向都有详细分类，最强的无疑是破坏攻击型，尼尔森和岳飏都属于这个分型；但众所周知最难对付的是基因复生型，因为几乎没法弄死，而且往往能突变出极其诡异、难以想象，超出一般常理认知的异能。

“根据推测是这样。”沈酌说，“如果他真是基因复生型进化者，那么他的异能、野心、破坏力，都是无法推测上限的。甚至我现在也无法判断他的等级，因为他还在坐轮椅，明显是进化尚未完成。”

尼尔森把玩着桌上的钢笔帽，陷入了沉默。

“我们抓住了他手下那个叫刘三吉的掮客，据他的交代，这个荣亓是不久前突然出现的。他手里应该藏着不少陨石，同时拥有一种类似‘赋予’的特殊能力，能让D级进化者二次越级到A，因此在极短时间内就吸引了大批追随者。”

沈酌顿了顿，道：“我的建议是必须尽早铲除他，绝对不能给他时间完成最终进化。复生型进化者太特殊了，我怕他万一突变出什么超S级异能来，到时候会无法收拾。”

尼尔森把玩笔帽的动作停了，半晌才开口道：“你说得对。”

他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从衣架上拎起银灰色的西装外套，大步向外走去：“这个人必须立刻铲除，绝对不能拖延，我近期就会亲自动身去申海。”

“……”沈酌似乎有点意外：“不用，白先生还暂住在申海市，他应该会……”

“沈酌。”

“是。”

尼尔森淡淡道：“我们其实并不了解白先生的战斗力。”

每个S级都有各自的最强异能，在国际监察总署被简单生动地称为Fatal Strike——最强的、独一无二的能力，这也是S级和A级的主要区别所在。

这种类似必杀技一样的能力，作为S级的尼尔森有，当年傅琛也有，其他十几个S级都或多或少曾经对外界展示并被记载过；但神奇的是，白晟一直没有。

他好像什么都会一些，什么都懂一些，异能涉猎非常广泛，甚至连医疗异能都略懂皮毛。但他似乎并不喜欢打打杀杀，从未使用过任何独特的必杀大招，很多人对他的印象都是脾气很好、性格很开朗的富二代。

“我不知道白先生的基因为什么能上S级，但如果他不是战斗攻击型，那么对上基因复生型进化者的胜率比较小。”

尼尔森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沈酌，你是个普通人，S级是能通过某种方法影响你的。”

“……”

“别被白晟所影响了。”

“我知道了。”良久后沈酌诚恳地道，声音亲近柔和，办公室落地窗却映出了他嘲讽的唇角：“您说得对，我随时准备等您过来。”

“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你。”尼尔森郑重地加重了语气，“沈酌，只要我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国际监察总署会永远有你的容身之地。”

沈酌含笑回答：“我明白。”

咔哒一声轻响，沈酌按断通话，将卫星电话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大会议室空无一人，沈酌垂目望着电话，半晌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声：

“……先祈祷你自己别被安理会那帮人踢走吧，还好意思背后说别人。”

叩叩叩，这时虚掩的门被急促地敲了几下：“监察官，监察官！”

沈酌一瞥。

门外监察员是从楼下疾步上来的，还有点喘：“陈组长说刘三吉的情况很不好，可能熬不过今晚了，想请您去看看！”

虽然不出所料，但还是没想到这么快。

沈酌起身走出会议室，向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

一声如水般的微响，柔和的白光湮没在白晟十指，最后一点伤疤都消失不见，伤痕累累的指尖彻底恢复如初。

异能造成的伤害跟普通伤害不同，一般是很难愈合的，但伊塔尔多魔女不愧是地外生物，治愈能力比一般进化者要强得多。白晟靠在沙发上反复端详自己的双手，半晌发出感慨：

“你们沈监察，他心里有我啊！”

伊塔尔多魔女：“……”

陈淼：“……”

那个随时随地神出鬼没的野田俊介实在是太难防了，从卫生院出来后陈淼就担心得不行，立刻让人从库房找了个反异能屏蔽装置给沈酌戴在手腕上，打开屏蔽后周边二十米内无法开启空间隧道。

除此之外为了整个监察处大楼的安全，操碎了心的陈淼还拎着两瓶黄桃罐头去找了白晟，想要邀请白先生帮忙留守监察处，却遭到了白先生的婉言谢绝，他是这么说的：

“你看我只是个义务劳动的志愿者，没有编制，没有工资，连晚上加班回家三十八块六毛的打车费都没地方报销；实在担当不起如此重任，我还是回我那一个亿的豪宅三米宽的大床上含泪饮泣备战公务员考试去吧。”

陈淼：“……”

陈淼内心如遭狗日，正当他打算带着一众小弟（注：都有编制）扑上去抱白哥大腿死缠烂打时，远处一监察员携圣旨狂奔而至，圣旨一打开当场震聋了所有人的钛合金狗耳：

奉天承运，沈监察诏曰，白哥的手受伤了，叫白哥先别回家，先去监察处让伊塔尔多魔女帮忙治手，钦此。

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见白晟心花怒放，工资也忘了，打车费也不提了，一亿豪宅如过眼云烟；怀里抱着那俩黄桃罐头就美滋滋上了监察处的车。

众人五体投地，一致认为沈监察英明，这手段要是拿去当海王整个三峡大坝都挤不下他养的鱼。

“我有一个疑问，”伊塔尔多魔女终于忍不住道。

白晟诚恳回答：“是的，我们男人就是这么肤浅而又容易满足。”

纯情少年陈淼小声抗议：“我就不是，我就没有！”

水溶花的办公室在地下负一层，向左转是特护病房，向右转是太平间——非常合理的布局，左边把人治死了往右边一推就行，快捷方便，省时省力。

透过单面玻璃，可以看见隔壁病房里的刘三吉人事不省，应该是在仓库里被沈酌亲手拷问过了，全身几乎不成人形，生命监测仪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你的口味可真特殊。”伊塔尔多魔女如是感慨，捻了颗瓜子放进嘴里，突然眼前一亮计上心来：“帅哥，你看要不这样，干脆我们合作吧。”

白晟：“？”

“我让水溶花给那姓沈的下个药，你把他弄回家锁床上，从此我们就能在申海呼风唤雨称王称霸，想怎么作威作福就怎么作威作福，想吃多少人就吃多少人，怎么样？”

陈淼：“？！”

“我十分心动，美女。”白晟笑起来，跷着腿懒洋洋歪在沙发上：“但我们男德班毕业的优秀霸总，现在已经不时兴搞强制监禁那一套了：第一容易酿成霸总变身法制咖的惨剧，第二我们对真挚的爱情还是有憧憬的，一般都是以培养感情为主，实在不行才先礼后兵。”

魔女立刻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兵？”

白晟恳切保证：“我现在比较享受当一条傻鱼每天被喂饵的感觉，等我想兵的时候一定告诉你。”

魔女只得长叹作罢，悻悻地道：“劝你该下手趁早下手，可别像傅琛一样最后搞砸了。真可惜，我本来还很看好他呢。”

白晟立刻来了精神：“所以傅前辈与沈监察当年……”

“咳咳！”

陈淼立刻挺起胸膛，严肃地澄清：“傅哥才没有那么龌龊，傅哥跟学长一样，都只是对科学探索有着崇高的追求罢了！”

房间一时陷入安静，两人都一脸很难形容的表情。

半晌白晟抬手郑重地为陈淼鼓了鼓掌。

“？”陈淼仿佛受到了侮辱：“真的，我那时候还在念研究生，天天泡在学长身边生不如死写论文，我还能不知道吗？学长他连顿饭都没出去跟傅哥吃过啊！”

白晟鼓励地拍拍他：“是的，我们相信你，傅前辈只是对人类科学进行着伟大的探索罢了。”

陈淼：“……”

陈淼之所以能在沈酌身边茁壮成长这么多年，就说明他天生对一切阴阳怪气都是免疫的，眨巴着纯情的眼睛望着他白哥，半晌懵懂地点点头：“哦。”

这时特护病房里的警示器嘀嘀响起，刘三吉的输液袋见了底。

“我去给他换个输液袋。”陈淼从办公室沙发上站起身，不放心地叮嘱：“白哥，你手痊愈了就赶紧让水学姐回来吧，从卫生院搬回来的那个病床还放在隔壁生化室，等着提取荣亓的DNA呢。”

白晟回以一个包在我身上的肯定表情。

陈淼遂放心走了，结果他这边门一关，那边白晟唰地起身，一屁股坐到魔女身边，开门见山毫不掩饰：

“姓傅的怎么死的？”

“……”魔女说：“帅哥，就喜欢你这样变脸如翻书的演技派霸总呢。”

“过奖过奖，要不是嫌日薪208万太少我早就投身演艺圈了，高低也给祖国挣个奥斯卡小金人回来。”白晟丝毫不见外地歪在沙发靠垫上，摸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递给魔女：“美女，这里就咱俩，跟我漏点情敌背调信息，回头我给你买香奈儿，成交吗？”

魔女不知道什么是香奈儿，但魔女可太喜欢在背后说沈酌坏话了。她探头向窗外看看，然后缩回来接过烟，勾了勾手指，意思是你懂的。

白晟立刻心领神会，啪地点燃打火机，贤惠地给魔女点上了。

“——傅琛，亚洲第一个S级，死于情圣。”魔女随手把头发撩去耳后，殷红的嘴唇吐出一道烟雾：“你知道他的最强异能是什么吗？”

白晟露出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十字坐标。”魔女示意了下掌心，说：“这个异能正常发动时，傅琛手上会出现一道正十字，代表无限血条和绝对防御，任何冲他而来的攻击都会被自动反弹，并平摊到不分敌我的在场所有人身上——也就是说当爆炸发生时，只要发动正十字傅琛就根本不会死。”

白晟问：“那他为什么没这么做？”

“因为他发动的，是逆十字。”

魔女的口气有点不屑，又有点复杂：“逆十字的作用完全相反，能把全场不分敌我的所有伤害值全拉回到施术者身上，也就是说傅琛愿意以一人之身承受所有爆炸冲击，换取其他人安然无恙……换句话说，就是他为了换沈酌活命，宁愿自己去死。”

办公室里安静片刻。

白晟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那苏寄桥呢，”半晌白晟问，“苏寄桥为什么会被炸成重伤？”

“进化源爆炸太剧烈了，一个逆十字是接不住的，会有过量冲击溢出。傅琛临死前最后一个动作是给沈酌上了真空盾，但苏寄桥什么都没有，你明白的。”

魔女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有点恶意的表情：“这事最讽刺的在于，傅琛都这么掏心挖肺去保护沈酌了，姓沈的醒来后却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他头上，说是傅琛操作不慎才引发爆炸，而他自己则撇得一干二净，差点把傅琛生前那帮兄弟气炸了肺……我听说那帮人曾经把沈酌绑走准备杀了他来着，你知道沈酌为什么戴手套吗？就是那次岳飏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拿刀在沈酌手背上刻了个羞辱印记才算数。全天下人都知道岳飏特别痛恨他！”

“……”

白晟眼神非常微妙，对最后一句话不置可否。

“所以，该下手时就下手。”魔女怂恿地拍拍白晟，总结陈词：“姓沈的不值得你礼，小心礼成第二个傅琛，直接兵吧。”

白晟若有所思地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抚摩着下颔，半晌问：“所以进化源到底是怎么爆炸的，你没用时空回溯去看过么？”

魔女无聊地吐了口烟圈：“帅哥，回溯是随机一次性的，而且要事发场景重合度非常高才行。像青海试验场那样整个都被炸上天了的地方……”

嘀嘀嘀！

这时生命检测仪的报警声突然急促响起，是从隔壁特护病房传来的。

“水学姐呢？水学姐回来了吗？”陈淼呼地推门而入，一看沙发上还是伊塔尔多魔女，顿时哎呀了一声：“刘三吉情况不太对，快让水学姐过来看看！”

魔女摁熄烟头，不满地站起身：“有什么不对的，干脆让我吃了他嘛。反正那姓沈的已经审完了，我还饿着肚子……”

然后她一进病房门，话音当场哽住。

与几个小时前相比，刘三吉几乎已经变了个人。

他躺在病床上，发出急促嘶哑的呻吟，全身皮肤正迅速地大片溃烂，四肢变得软而细长，手脚像四条通红水管一样耷拉在肢体周围。

“救……救救我……”

每挤出一个字，他嘴角都不断冒出血沫，混合着一颗颗牙齿脱落出来。

“……”白晟沉默片刻，回头小声问魔女：“算了吧，我带你去米其林吃个龙虾沙拉？”

“我换完输液袋就出来接了个电话，回头一看他已经变成这样了。”陈淼不敢靠近病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魔女的外形迅速褪去，裸露的骨骼上长出血肉，皮肤血斑消失，红色卷发变为黑色；短短几秒功夫她就遁回了体内，取而代之的是水溶花医生，白大褂平底鞋，面容干练而妩媚。

“二次进化的副作用。”水溶花把长长的卷发盘在脑后，熟练地用一支笔插住，吩咐陈淼：“这个人没救了，去通知沈监察吧。”

“是！”

陈淼立刻打开对讲机，疾步向外走去：“地下一层特护病房，在押犯发生意外情况，立刻去请监察官，快！”

水溶花快步走向病床，迅速查看了一下各种指征。白晟跟在她后面，上下打量刘三吉那惨不忍睹的情况，疑道：“——‘二次进化的副作用’？”

“二次进化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水溶花眼明手快给刘三吉推了一针止痛，说：“这个人的基因上限是D，却被强行越级到了A，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全身基因不堪重负，DNA双链随之断裂。就像你把一根橡皮筋拉到极限它就会啪一声断掉，同样的道理。”

“……”

“人体内染色体相继失活，细胞无法再生，然后皮肤溃烂、肝脏溶解、器官融化……等于是跳过死亡的步骤，直接变成了一具活尸，就是现在这样。”

刘三吉急剧抽搐着，针头拔出时“唰拉”撕掉了一大片皮。

白晟瞳孔微微缩紧，刹那间眼前浮现出泉山县卫生院里，沈酌一脚重重踏上窗台，身形劲瘦如弓，眉目苍黑深冷，手背上赫然一个血红的A。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沈酌强行进化到A就没事？”

水溶花处理着手上的事，没有吭声。

“沈酌真是靠打药得到异能的？”白晟锐利的视线蓦然瞥向女医生：“你们研究院当年到底在干什么，那到底是什么药？”

半晌水溶花终于平静地抬头望向白晟，加重语气稳定地道：“陨石活性提取物。”

“沈监察已经告诉你了，他注射的是陨石活性提取物。”

白晟盯着她，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刚要开口说话却突然一顿，感觉到隔壁传来一股冰冷、强大而陌生的气息。

是异能。

S级进化者的感觉是极其敏锐的，白晟瞬间望向门外，水溶花不明所以，下一刻却见他疾步冲出病房，峻声丢下一句：“待在这里别动！”

“？”

女医生只迟疑了两秒，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银色手枪，熟练地咔哒上膛，快步跟出病房，紧接着整个人一僵。

只见白晟背对着她，站在地下一层的走廊中间，背肌是完全绷紧的，直直面对着不远处一道凭空出现的人影。

——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

他大概才二十出头，身上看不出任何残疾，衣着简单但整齐考究，并且出乎意料地五官俊朗，眼睛如黑曜石一般柔和幽邃。

与三年前在卫生院病床上相比，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但白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荣亓。”他轻声道。

“听闻沈监察带话，问我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荣亓修长十指交叉，向后靠在轮椅背上，那是个非常平和且舒展的姿态：

“所以我就来了。”

·

轰隆一声闷响，下降的电梯骤停，卡在了10到11楼之间。

沈酌刚要去按电梯呼叫铃，突然手被人一按，是刚才通知他下楼的那个监察员，朝他阴恻恻地一笑：“沈监察。”

刹那间沈酌心生不好。

他啪地按下报警铃，尖锐警报瞬间响彻大楼，但为时已晚。只见那“监察员”的脸自动撕成两半，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真容，竟然是个伪装系异能者，一把扯下沈酌手腕上的异能屏蔽装置，徒手捏成了一块废铁！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沈酌二话不说拔枪上膛，在对方扑上来之前就扣下了扳机，砰！砰！砰！连续三枪把那个伪装系异能者的头打成了血葫芦，尸体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周围屏蔽消失，电梯后无声出现了一个黑洞；千分之一秒内沈酌刚要转身开枪，咽喉霎时一凉，一柄锐利刀锋已经从身后抵在了他脖子上：

“又见面了，监察官。”

电梯金属门映出沈酌身后的情景，只见黑洞中赫然探出一个人，是野田俊介！

“……”沈酌脖颈被迫向后仰：“你们想来干什么？”

野田俊介笑了起来。

电梯内红光急闪，映出他侧脸上那道长达两寸的锋利伤痕，正是被沈酌亲手一鞭子抽出来的，映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暗红嗜血：

“放心，美人，不是来杀你的。”

他在沈酌白瓷一样的侧颊上比划了两下，似乎想狠狠划出一条同样的伤疤来报复，但虚划两下之后又没舍得，大拇指在沈酌侧颈上重重一抹，粗糙的指腹立刻刮掉了一层皮肉，热血一涌而出！

沈酌咬紧牙关，鲜血蜿蜒而下，渗透了衣襟锁骨。

“今天来杀那个姓白的S级。”野田俊介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微笑中恶意毫不掩饰：“带你去亲眼看看。”

第18章

尖锐警报响彻大楼，监控室里，众值班员霍然起身：“那、那是什么？！”

只见监控屏上正显示着电梯里的情况，野田俊介正从身后拿刀抵着沈酌咽喉，甚至还向摄像头笑了一下，那笑容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值班员迅速拿起电话：“一级警报，十层3号电梯，监察官被异能者入侵挟持！”

急促的脚步声从整栋大楼传来，连头顶上的天花板都在震动，那是监察处内部的武装警卫队。

“——我不喜欢杀人，尤其是对同类。”荣亓收回目光，声音缓和稳定：“所以今天在场的除了白先生之外，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水溶花与陈淼两人一前一后被堵在走廊上，彼此对视一眼，目光都惊疑不定。

“第一，袖手旁观，我保证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伤害你们分毫；第二，坚持不走，稍后就随白先生一同陪葬在这里。”

荣亓摊了下手。

他的十指修长有力，那是个很优雅的动作，看不出丝毫嗜血的气息：“现在你们可以开始选了。”

陈淼简直匪夷所思，忍不住上前：“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

“退下，”白晟打断了他。

“可是白哥——”

“警卫队不是冲我们来的，说明沈酌已经落到他们手里了，退下！”

白晟身上那总有点不正经的气质完全消失了，侧脸轮廓晦暗锋利，有种不容置疑的紧绷。

“……”陈淼意识到了什么，喉结上下一攒，低声道：“白哥你小心。”然后与水溶花一起谨慎地向后倒退，警惕的视线盯着轮椅上的荣亓，一步步退到了远处的走廊尽头。

直到他们走出了视线以外，白晟才扭头望向荣亓，掌心中无声无息闪现出一把黑色长刀：

“你到底是什么人？”

荣亓漫不经心地向生化室指了一下：“看见那个没有？”

——生化室里存放着那张从泉山县卫生院里搬回来的钢丝病床，以一级污染物的标准封存着，上面的人形焦炭痕迹十分清晰。

“那就是我，或者说那是三年前的我。”荣亓问：“还有什么疑问吗？临死前可以提出来让我一并解答。”

废弃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白晟一动不动盯着荣亓，半晌突然勾了下嘴角，俊美的五官在阴影中有一丝戾气：“虽然我确实有很多疑问，但是……”

只见凌空虚影一道，白晟的动作快到几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他已来到轮椅面前：

“但我不喜欢给反派废话的时间。”

噗呲血光飞溅。

只见白晟一刀贯穿荣亓胸腔，刀尖甚至捅穿了轮椅背！

哗啦一声鲜血泼地，溅出老远。

空气凝固了，只见荣亓低着头，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许久才见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他竟然在笑。

陈淼脱口而出：“不好。”

只见荣亓一手抓住刀刃，抬头笑问：“你只有这点本事吗？”

白晟神情瞬变，但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荣亓猛然发力，将他连人带刀甩退数步，白晟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剧痛撕裂胸腔，鲜血狂喷而出。

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贯穿了他的胸膛！

噗通。

白晟单膝跪地，一手按住胸腔，鲜血中手背青筋暴起。

他咬牙望向轮椅，只见荣亓胸膛上的刀伤正肉眼可见地迅速愈合，短短几秒就完全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没发生过一样。

“——伤害反噬，不死异能的一种。”

荣亓居高临下地望向白晟，似乎有一点遗憾，指了指自己的咽喉：“如果你刚才捅的是这里，我现在甚至都不用再费神杀你一次了。”

·

叮咚一声电梯打开，野田俊介挟持着沈酌走了出来，前方密密麻麻无数枪口同时对准了他们：“不准动！”

“举起手来！”

“放下人质！”

人人如临大敌，空气紧绷到了极致，一点火星就会瞬间引爆全场。

“让他们退下。”野田俊介从身后贴在沈酌耳边，轻声说：“你也不希望让手下看见我当众对你做出什么不恭敬的事吧，美人。”

“……”沈酌被迫微仰着头，向着前方摆了下手。

申海市监察处的武装警卫队，那真正是高级别、高火力的作战精英，配备的武器都是专门针对异能者的特种子弹，绝对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军火。在正常情况下，这样的武装力量别说对付野田俊介了，就算是S级来了也得脱层皮。

但眼下却没人敢有丝毫异动，不得不一步步向后退。

沈酌被刀抵着脖子一步步往前走去，虽然受制于人，声音却轻而讥诮：“怎么，你这是打算带我徒步走回老巢，然后把白晟勾过去杀？”

野田俊介一哂：“没那个必要。荣先生说上次没能把沈监察请回去，一定是我们不够恭敬赤诚的缘故，所以决定这次改变做法……”

他脚步一转，来到楼道前，往下赫然是负一层。

“——杀了那个最碍事的，便可以亲自迎接你了。”

·

“不、不死异能？”负一层走廊尽头，陈淼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复生型进化者确实很难对付，因为只要残存适量细胞就有可能复活，但跟完全不死还是两码事，更别提这么匪夷所思的反噬能力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进化成这样，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对付他啊！

“我一直看不透你，白先生。”荣亓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地上血流如注的白晟，淡淡地道。

“全球一共二十个S级，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最强异能，唯独你没有。如果进化是一场大型游戏，那么你就是个一路平A打到终局的玩家，没有大招，也从不绝杀，过往人生中所有可能引发的争端都被你用圆滑的手段和巨大的财富解决了。”

白晟喘息着，勾起满是鲜血的唇角：“谢谢，请称之为人格魅力。”

荣亓一哂，“也许吧，但并不影响你今天的结局。”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远处的水溶花，突然朗声道：“——伊塔尔多魔女！”

他话音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水溶花登时心生不好，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酌设下的束缚被轻易撕开，女医生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伊塔尔多魔女脱困而出，瞬间占据了这具身体！

“……”魔女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唤出来了。

“你本来不是属于这里的生物，却随着陨石一起摔落到这个地球，又被沈酌压制在人类身体里，连力量都被镇压到了极致……”

荣亓抬手打了个响指，魔女脖颈上的金属环啪一声弹开，掉在了地上。

“去杀了白晟。”荣亓的声音十分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挖出白晟的心脏，我就把你解放出来，彻底恢复你真正的，原生的力量。”

伊塔尔多魔女的瞳孔略微放大，视线隔空与白晟对视。

片刻后，她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夹杂着某种兴奋与恶意，抬脚向前走去。

“不……不要，”陈淼差点破音：“别轻举妄动！不要！”

唰一声魔女张开五指，指尖锋利如尖刀：“你真能解放我？”

荣亓含笑道：“我能。”

魔女血红的唇角露出笑容，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没有人看见她穿过走廊的窗前时，玻璃窗上却映出水溶花的身影，女医生的虚影浮在半空中，张开双臂将魔女拥抱在自己柔软的胸前，继而低头亲吻她恐怖丑恶的右半边脸。

“伊塔尔多，你答应过我。”女医生在耳边柔声呢喃，“你答应过永远不背叛沈酌。”

魔女站住脚步，望着荣亓，妩媚地微笑道：“那就姑且相信你吧。”

最后一字落地，她整个人凌空扑向白晟，远处陈淼失声：“住手——”

同一时刻。

魔女锋利的指尖爆出一团治愈白光，猛然扔向白晟，而白晟就像早有预料般一把接住，直接将按进胸腔，喷泉般的血流瞬间停止；

同时魔女原路急转，简直比流星还快，一手抓向荣亓面门！

那瞬间何止电光石火，却见荣亓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打了个响指。

轰隆一声巨响，魔女重重砸穿了墙壁！

“别动，”荣亓抬起一根食指，阻止了霍然起身的白晟。

“是水医生阻止你做出任何对沈酌不利的事，对吗？”烟尘袅袅墙壁粉碎，荣亓望着半边身体都扭曲了的魔女，感慨地摇了摇头：“你们二位之间的默契比我想象得还要深啊。”

“你这@#$^%^&*&*，我日你@#￥%（&*#￥……”魔女瞬间爆出一连串没人能听懂的脏话，从音调来分析可能来自她遥远的老家：“到底是从哪蹦出来的角色，口气那么大？！”

荣亓竟然失笑了下，这时远处楼道口却传来纷杂脚步声。

众人同时望去，只见野田俊介倒退着一步步走下楼梯，有个人被他拿刀挟持在身前，正是沈酌！

这一幕简直荒谬得可怕。

一个是堂堂申海市监察官，一个是全球罕见的S级，这个组合到哪都应该是碾压级别的实力，眼下却一个被劫持一个被捅穿，简直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又见面了。”荣亓尾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叹息，“沈监察。”

沈酌被刀顶着往前走，与白晟擦肩而过，视线在他胸膛前后贯穿的可怕刀伤上一瞟。

两人四目相对，刹那间白晟还以为凭他一贯的刻薄会嘲讽两句什么，比方说“S级先生也能搞得这么狼狈吗”或“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拿不到编制了吧”；谁知沈酌什么也没说，下一刻便收回目光望向荣亓，冷冷道：

“不好意思，我们见过面吗？我不记得见过你这么大号的残废。”

“抱歉，我的进化还差最后一点没完成，又实在很迫切想来见你。”出乎意料的是荣亓这样都没动气，那双幽邃的黑眼睛看着沈酌，平静地道：“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可以看到我最终进化完全的状态了。”

说着他随意摆了下手，野田俊介会意地放开沈酌，顺手把他往前一推。

沈酌踉跄半步，毫不犹豫从后腰拔枪指向荣亓。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是这么烈性的反应，陈淼失声：“学长不要！”

白晟霍然起身：“——住手，攻击他会被反噬！”

砰！

枪声响起同时，野田俊介闪电出手，咔嚓拧断了沈酌手腕，子弹贴着荣亓的脸射进了墙壁！

白晟脱口大骂一声，一刀斩向野田俊介，后者仓促间拔出武士刀，咣——

武士刀却被暴怒的白晟一击斩断，断刃飞出去打塌了半面墙！

沈酌一手捂着被折断的右腕，剧痛中向下倾倒，被荣亓从轮椅上伸手一把扶住了。

“请不要让自己受苦，沈监察。我只想请你帮个忙，并不想要杀你，甚至可以保证你在我身边的绝对安全……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吗？”

荣亓这话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和，但沈酌眼梢抬起向他一瞥，被冷汗浸透的面容像冰雪般苍白，眼底带着清清楚楚的嘲讽：“你不想杀我？”

荣亓说：“是的，我真的只是想……”

“没有人费尽心机抓住一个大监察官是为了杀的，但这世上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沈酌突然嘴角一勾，带着微许古怪的冷酷：“知道联合国十大常任监察官在上任时，收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吗？”

荣亓疑惑地眯起眼睛。

“监察官身兼荣辱，掌握机密，可杀而不可被俘。为了给监察官留下最后的尊严，我们被任命时都会在牙齿里嵌进剧毒的胶囊……”

荣亓霎时面色剧变，伸手就去扳沈酌的下颔，沈酌却猝然向后一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不跟蠢货说话。”

紧接着只见他后牙关一动，似乎磕破了什么，黑血顿时溢出嘴角，颓然向后倒去。

陈淼失声：“学长！！”

那瞬间所有人的大脑都是空白的，连野田俊介都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荣亓探身一按沈酌侧颈，赫然脉搏全无。

死了？

全球十大监察官之一，HRG计划最后的希望，悬在十万名进化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这么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仿佛一滴火星溅入油锅，整个场面轰地就炸了。

所有人都在大吼，所有人都在咆哮，远处警备队疯了一样向前扑；白晟脸色森寒到了极点，起身一手伸向沈酌，野田俊介还想扑过来阻挡，却被暴怒到了极点的白晟一脚踹飞出去撞穿了墙壁。

轰隆巨响与鼎沸混乱中，荣亓一动不动盯着沈酌，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瞳孔缩紧到了极致，突然一指划开掌心，从轮椅上探身，想要把闪烁着陨石幽蓝光晕的鲜血强行灌进沈酌嘴里。

就在这个时候。

沈酌双眼一睁。

噗呲一声血肉撕裂，他一手刺进荣亓毫无防备的胸膛，干净利落又准又狠，直接掏出了血淋淋的心脏！

鲜血狂喷而出，空气瞬间静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荣亓低头愕然看向沈酌，正对上了那双清明锐利的双眼，紧接着只听啪叽！

一声瘆人声响，沈酌毫不留情把那颗心脏攥成了血泥。

“你不会真以为我要自杀吧，蠢货。”他喘息着冷笑道。

扑通！

荣亓仰倒在轮椅上，心腔鲜血狂喷，野田俊介踉跄扑上前：“荣先生！”

白晟出手如电，强行撞开野田俊介，冲沈酌厉喝：“过来！”

沈酌以一种与平时迥然不同的敏捷一骨碌爬起来，二话不说直奔白晟，被白晟闪电般拉到身后，大拇指抹去他唇角边的黑血，连声音都不稳了：“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假死麻痹素！”沈酌毫不在意把血抹了，一把拽住白晟的胳膊，箭步流星向外冲：“国际总署发的，专门用来让监察官装死，别问了先赶紧撤离！”

“…………”白晟此刻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说好的监察官宁死不受辱呢？！”

沈酌一脸不耐烦：“大家出来上个班而已，尼尔森才给我们发多少工资，怎么就你那么入戏？”

白晟：“……”

第19章

伴随无数巨响，上百道钢铁闸门轰然落下，一瞬间将整栋监察处大楼封成了密不透风的钢铁棺材。

整条街道被紧急清空，所有监察员全部撤离大楼，空地上完全乱成了一锅粥。陈淼推开手下飞奔而来，活像一头癫狂的金毛犬，隔老远都能看见他身后飞飚的两行宽面条泪：“学长你没死真是太好了！！呜呜呜呜呜——”

沈酌右手腕以一个可怕的角度弯折，不住剧喘着，被白晟半搂半扶着站在车前。另一边警备队长拿着卫星电话，哆哆嗦嗦问：“监、监察官，现在怎么办？入侵者两人已被封锁在大楼负一层内，是否要紧急上报国际监察总署？”

沈酌毫不留情呵斥：“上报什么，申海市监察处被一个坐着轮椅的残废偷家？”

警备队长一脸恨不得挥刀自刎的表情：“可是……可是……”

“启动一级紧急预案，居民紧急疏散，通知军区我们在做演习，立刻去！”

警备队长立马跳起来跑了。

白晟上下检视沈酌全身，一眼发现了他侧颈衣襟下那抹血痕，顿时敏感起来：“谁弄的？怎么弄伤的？什么时候的事？”

沈酌说：“狗咬的。你又是怎么回事？”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白晟胸前那道刀伤前后贯穿，拜魔女的治愈异能与他自己的S级强悍体质所赐，虽然肌肉已经愈合了，但血迹仍然惨不忍睹。

白晟对自己倒不太在意：“我只是……”

沈酌冷酷道：“S级先生也能搞得这么狼狈？”

“我明明……”

“现在知道为什么你拿不到编制了吧？”

白晟：“…………”

白晟面无表情，一手握住沈酌手腕，另一手指着自己的刀伤确认：“你看见了？”

沈酌不耐烦：“废什么话，我正是看见了才问你，不然我怎么——”

白晟怒吼：“你都看我腹肌了，你怎么还不嫁给我？！”然后闪电般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清脆亮响，沈酌手腕关节复位，一声剧喘被白晟眼明手快捂在了掌心里。

警备队长打完电话，心惊胆战躲一边，小声问：“咱们沈监察这样对待白先生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人家恼羞成怒……”

“没事，格局打开。”陈淼麻木道，“真嫁给白哥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监察官！”保安科的人匆匆大步而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大楼内部的监控情况已经调出来了，您看！”

沈酌面无表情，一把将手从满脸假惺惺心疼的白晟掌心里抽出来，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实时显示着大楼负一层的景象。

监控里没有声音，只能看见被封锁的走廊上，野田俊介惊慌而恐惧，正用日语仓促说着什么，应该是在竭力劝说荣亓立刻离开此地；然而荣亓只紧紧捂着血流如注的胸腔，果断地一摆手。

“怎么连这都不死？”警备队长震惊道。

“哪儿那么容易，他被烧成骨灰都能活。”白晟望着屏幕，若有所思地一手捏着下巴：“不过我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宁愿硬挨这一下也不敢反噬你们沈监察……话说你早料到了吧？”

沈酌盯着监控，没搭理他。

“你故意对那姓荣的开枪，就是为了在第一时间测试出对方的底线，发现他们果然很怕你死，所以才敢下手掏他心的？”白晟斜觑沈酌，揶揄地用肩膀撞了下他，“我说你怎么这么刚烈呢，算得漂亮啊监察官。”

“不好，”沈酌轻声道。

“怎么？”

沈酌向监控屏下角扬了扬下颏，“我们撤离的时候忘了一个人。”

白晟问：“谁？”紧接着定睛一看。

——只见监控画面上，走廊远处一扇打开的门里，慢慢爬出了一道血红的畸形人影，是刘三吉。

“救……救我……”

“救我……”

负一层走廊上，野田俊介倒吸一口凉气，愕然注视着地上那触目惊心的怪物。

刘三吉已经完全不像活人了，他全身皮肤大片脱落溃烂，四肢起码比正常人长了一倍，手脚像细长的血色软管一样耷拉在地上，在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

“荣、荣先生……”他手背上那个A级标记清晰得刺眼，语调却含混而绝望：“求求你……”

野田俊介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这是——”

“基因链撕裂。”荣亓靠在轮椅上，一手紧紧捂着流血不止的胸膛，平静地沙哑道。

“我能让异能者二次进化，让D级强行越级成A，却无法改变他们本身的基因上限。一旦我赋予他们的力量超出了他们能承受的极限，就会导致这不人不鬼的可怕后果。”

“你知道这世上最大的谎言是什么吗？”荣亓俯下身，注视着刘三吉浑浊的眼珠，说：“——‘众生平等’。”

刘三吉涣散的瞳孔不由自主睁大了。

“从原核细胞生物到狄更逊水母，从步氏巨猿到现代智人，地球进化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无数不公正的巧合，只有天生最强悍的基因才能将种族延续下去。进化者对人类来说是绝对的优势方，但进化者内部占绝大多数的，却是能力低微的C和D级。”

“我曾经想打造一支全体二次越级到A的军队，却不论如何也无法解决基因链撕裂的难题。我曾以为这是无解的，直到后来发现了一个普通人类。”

荣亓顿了顿，一字字轻声说：“——沈酌。”

“无视伦理的研究，超越时代的技术，通过一种未知药剂随意打破基因上限，最大程度上避免副作用的出现……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野田俊介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这些，简直呆住了。

“把沈酌拉到进化者这边，我们所有的同类都能安全地二次越级。”荣亓望着广袤的虚空，轻声说：“我们将彻底淘汰蝼蚁，主宰人类种族的进化方向。”

“咳咳……咳咳咳！”刘三吉剧烈呛咳出大股鲜血，竭尽全力向上伸出手，发出最后的哀鸣：“求求……求求你！”

荣亓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垂目望着他，“我救不了你。”

“……救救我，怎么样都行，怎么样都行！……”

“但我能赐予你永生。”

刘三吉登时愣住了，整个人难以置信，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好，好！谢谢您，谢谢您荣先生——”

下一刻，荣亓垂手轻柔地按在了他头顶上，刘三吉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还凝固着，整个人的皮肉、骨骼却迅速融化了，泛出诡异的陨石幽光。紧接着那幽幽的蓝色光芒仿佛被某种奇异吸力所牵引，迅速涌向荣亓，就像争先恐后回归自己的根源，短短几秒便被吸收殆尽。

——刚才还趴在地上活生生的刘三吉，眨眼间就连血肉都完全消失了。

与此同时，荣亓空洞的心脏处流血渐止，陨石的光芒从他全身闪现，随即集中在了双腿膝盖处。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少顷一撑轮椅扶手，竟然站了起来！

野田俊介又惊又喜：“荣先生！”

大楼外，监控屏幕后的众人纷纷失色：“怎么回事？”“他……他又进化了？”

一直坐在轮椅上看不出来，站起来才能看出荣亓个头其实相当高，甚至比野田俊介还高出少许。黑色衬衣束进同色的长裤里，修眉朗目、肩宽腿长，有种不动声色的隐蔽的压迫感。

他向前迈出第一步，因为不适应而稍显僵化，但紧接着全身肌肉都被调试到了最巅峰的状态，脚步逐渐流畅自如，无形的力量从周身散发出来，勃然冲向四面八方。

“不用谢，”他垂目望向脚下残留的最后一抹血迹，声音低沉柔和。

紧接着他一掌挥出，巨大的冲力如导弹一般，瞬间撕碎十几道钢铁闸门，轰然冲破了大楼外墙！

仿佛平地惊雷，大楼外的空地顿时四分五裂，所有人在巨响中摔倒在地，紧接着荣亓那噩梦般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滚滚黑烟中。

从刘三吉身上融合而来的力量只够让他站起来，不够令心脏重生，因此左胸腔仍然是个骇人的空洞。但那惨重的伤势并没有太大影响，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身周的力量还在急剧增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沈酌：

“沈监察……”

轰隆！

白晟挥手一个巨大火球，熊熊高温瞬间把荣亓当头吞没，紧接着一把拽起沈酌：“跑跑跑跑跑——”

沈酌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积极配合过，被白晟一手抄在怀里，下一瞬出现在了电线杆上，眨眼间呼啸而去数十丈，在飞速后掠的狂风中大声问：“你要带我去哪？”

白晟怒道：“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你的追求者好好聊聊！”

“别跟这发癫，什么叫追求者，他……”

“不是追求者为什么人家老跟着你不放，欠钱没还还是余情未了？！”

“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人，我……”

话音未落火光一闪，只见荣亓赫然现身，裹在冲天黑烟中冷冷盯着他俩，抬起手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大招，白晟二话不说又一个巨大火球砸下去，上千度高温烤红了半边天际，然后在强光与烈焰中抓起沈酌掠向市郊，冲着沈酌的耳朵大怒质问：“——说！以前是不是交往过！”

沈酌说：“……我没跟任何人交往过，这种时候就别抽风了！”

嘭——

半空一声巨响，大地遽然摇晃。

只见前方半空中，一座足有十余米高的巨大火球迅速熄灭，荣亓从滚滚浓烟中再次出现，居高临下看着两人，不言不语，眸光冷沉。

拜刚才一番夺路狂奔所赐，他们终于远离申海闹市区，来到了远离高速公路的空旷荒地上，放眼望去罕见人烟。

白晟停住脚步，反手把沈酌推到自己身后，没人能发现他黑衣下的肩背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致，语调却听不出丝毫异常：“到我身后去，待会闭上眼睛别出声。”

沈酌想要出来，奈何白晟那手劲真不是一般人能撼动的：“你一个人对付得了？”

白晟嗤笑了声：“想什么呢宝贝儿，我连你都对付得了，还对付不了那残废？”

“白——晟，”不远处荣亓冷冷道。

不知道是否因为站起来了，他坐轮椅时那温和内敛的外壳似乎被剥离了一些，露出少许充满压迫力的真容：“你跑到荒郊野外里来做什么，害怕被人看到你的死状？”

白晟呼了口炙热的气，抬眼望着荣亓，少顷突然古怪地笑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问我大招是什么吗？”

荣亓眯起眼睛，只见白晟竖起左手一根食指，随即摊开手掌，一团旋转的气流在掌心急剧涌动。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化成这样的，但你这种不死异能，今天换作任何一个S级，都有可能栽在你手上。再给你一段时间进化，也许你能直接杀到瑞士去踏平整个国际监察总署。”

“你只是运气太差了，第一个就撞上了我。”

白晟带着血迹的嘴角勾起一个满怀杀意的弧度：“没事，下辈子注意点就行。”

气流乍然闪现寒光，瞬间冲向四面八方，甚至连簌簌摇动的山林都猝然定住，整片大地像坟墓般突兀地陷入了死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个惨亮的光球在白晟掌心上疾速旋转，映出了荣亓终于发生细微变化的神情：

“原来如此，它在你手里……”

“……因果律武器。”

一个人的进化方向跟他的人格、潜意识、精神状态都有联系。尼尔森独裁欲强，进化出的异能是破坏镇压型的；傅琛性格温文，进化出正逆十字是防守反击型的；很多人觉得白晟作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年轻富二代，开朗阳光，性格又好，进化方向很可能是以精神系为主。

但他们明显错了。

一个“开朗阳光性格好”的人，是不可能进化出这种残暴异能的——

因果律，最强哲学系武器之一，能直接抹消敌人的存在，使之从历史上彻底消失，甚至连对方自出生起创造的身份信息、亲缘关系、社会价值都一并抹除。

这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异能，如果运用到极致，甚至能一举压过所有S级，堪称氦闪级别的必杀能力。但世间万物都必须遵循平衡的原则，过度强大的异能也必然伴随某种致命缺陷——

“因果律，发动成功率仅11%，一旦失控就会演变为无差别大规模屠杀，周边半径3000米内从此化作无生命区。”

荣亓凝视着半空中那团恐怖瘆亮的光球，轻声道：“难怪，我就说你为什么要第一时间跑到这荒郊野岭里来。”

远方高架桥上，偶有车辆飞驰而过，更远处高楼大厦影影绰绰，于天幕下铺开庞大的都市。

人们正常而平静地生活着，完全不知刚才与灭顶之灾擦肩而过。

“到我这边来，沈监察。”荣亓的视线越过白晟，遥遥地向沈酌伸出手，“因果律成功的概率只有九赌一，待会一旦失控，施术者自己逃生都很勉强，绝对不会再冒险救别人，你我二人都会被葬送在这里。”

空气凝固了，死寂压在旷野上空，清光在白晟掌心急剧旋转。

“白先生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来到你身边的，还没发现吗？你活着对他来说是最大的阻碍，你死了他正好能完全统治申海。”

荣亓凝视着沈酌的眼睛，向他摊开掌心：“这世上蝼蚁与你不是同一边的，沈监察。站到我这里，我带你创造一个人人绝对平等，没有战争与纷扰的未来。”

第20章

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可怕，良久沈酌微微一动。

白晟闪电般反手摁住了沈酌，那真是钢铸一般不可撼动的力道，但话音却仿佛是带着笑的：

“不至于吧亲爱的，咱俩可是一张床上睡过的关系，怎么被野男人画个大饼哄两句就要跑了？”

“他不是在画什么饼。”沈酌盯着前方不远处的荣亓，略微眯起眼睛，“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了。”

白晟：“啊？”

沈酌没解释，只问：“因果律成功的概率是不是真的只有11%？”

“……”

白晟没有立刻回答，掌心中那团寒光危险地急剧旋转着，半晌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了解到因果律的，但是……”

他回头半真不假地瞟了沈酌一眼，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却是明显的刻意：“宝贝，别信那野男人挑拨离间。我来申海还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想和你发展出一段超越朋友的伟大情谊吗？”

沈酌黑沉沉的眼睛向他一瞥。

“好吧，好吧。”白晟坚持不了几秒就投降了，说：“因果律失控前是有两三秒感应期的，我保证用这两三秒先救你，绝对把生还的最大概率让给你。行了吧？怎么你那是什么眼神，不相信我为爱献身的决心和勇气？”

沈酌短促地笑了下，虽然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你倒是想为爱献身。”

他退去半步，随手摘下左手套扔了，从敞开的外套里抽出一支特种注射器，金属盖上赫然印着一个S标记。

白晟霎时一滞：“等等，你——”

“半径3000米，最多算三十平方公里土地，往东半公里是变电站，往南两公里是废水处理厂，西北环绕一条出城高速主干道。”沈酌单手扯松领带，一针扎进侧颈血管，干净利落一推到底：“你的爱值多少钱，拿什么确保不牵连到无关的人？”

药剂完全打进动脉，紧接着，环形的冲击力从沈酌脚下勃然而起，呼啸冲向四面八方。

下一刻，他左手背上交叉的刀疤缓缓浮现出进化等级，S！

沈酌反手张开掌心，一个黑色的倒十字印记赫然出现在其余两人眼底，荣亓猝然止住脚步，喃喃道：“逆转十字……”

一刹那白晟的瞳孔扩张到了极限。

那分明是傅琛的异能，以一己之身扛下全场所有伤害值，绝对守护的血肉之盾，逆转十字！

成串鲜血啪嗒落地。

以逆十字为起点，无数血丝迅速向沈酌手臂蔓延，那是强行进化致使身体难以承受，皮下血管正急剧暴裂的原因。

“S级状态我最多维持五分钟。”沈酌仿佛已经完全丧失了痛觉，他一拍白晟肩膀，森寒视线望着前方的荣亓：“五分钟内用因果律抹除他，一个细胞都别剩下，我要让这个人的存在彻底消失。”

白晟脸上的最后一丝轻佻都消失了，直直地盯着沈酌，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这位申海市监察官：

“沈酌……”

逆十字能将全场所有伤害值全拉回施术者身上，也就是说只要九赌一失败，沈酌就必须站在这里，为附近所有可能牵扯到的平民扛下冲击。

他肯定会死！

“……我以为在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你对蝼蚁的看法会有所改变，而我们对和平的理解会日益趋同……”荣亓看着沈酌，语调慢慢地沉冷下去：“没想到我还是错了。”

“以淘汰弱小为手段得到的那玩意不叫和平。”沈酌冷冷道，“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跟傅琛苏寄桥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无所谓。你死后我会去查的。”

他按在白晟肩头的手掌一紧，沉声吩咐：“动手。”

“……”白晟却没动，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掌心那团光球开始微微闪烁：“可是沈酌……”

“别给他逃走的机会，杀了他！”

白晟向后退了半步，“沈酌，你要不再想想……”

沈酌呵斥：“动手！”

因果律危险地颤栗起来，像一团饱胀到极限的水球，随时可能怦然炸裂。

疾风唰然静止，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荣亓和白晟同时动了。

前者不退反进，闪电般飞身而上来抢沈酌，后者却反手将因果律一把捏碎，千万碎片在一瞬间消失！

“——我不能看你死，”白晟脸色难看地咬牙道。

他用尽全力一挥手，远处几十根电线杆全部连根拔起，缠绕着高压电线劈头盖脸砸向荣亓，然后一把拦腰抄起沈酌：“走！”

高压电闪爆裂天空，整片旷野地动山摇。沈酌整个人被白晟一条手臂紧紧勒在怀里，如离弦的箭冲出数丈：“你在干什么？！”

无数电线杆如摩西分海一般被气流震开，荣亓的身影出现在半空，面沉如水眸光黑沉，一手再度向沈酌抓来。白晟扣着沈酌闪身在树梢上一踩，眼角瞥向腕表：“三分钟。”然后断然再一挥手，周围所有树木连根飞起，瞬间把荣亓砸到了数十丈外。

刹那间沈酌意识到他在算自己S级状态结束的时间，简直生出一种荒谬感：“你在干什么，跟他玩捉迷藏吗？今天不杀他以后就更没可能了，别给他完成进化的机会！”

“做不到。”

沈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法亲眼看你死，我做不到！！”白晟咬牙切齿，“我本来就打算用那最后的两三秒送你走，我自己留下来陪他九赌一！”

如果说刚才只是荒谬，那现在就是匪夷所思了。沈酌深吸一口气，刚想甩一巴掌把他打醒，眨眼间荣亓再次出现，抬手一柄长枪熊熊燃烧，又重又狠地迎面刺来。

白晟大怒：“给你脸了！”

喀拉几声脆响，白晟劈手用异能冻住火焰，长枪碎成无数冰碴。荣亓挥手又劈下数百道闪电，被白晟平地掀起无数条电磁光消弭，顺手拽断一根高压电缆重重抽了回去，高压电顿时爆射出壮观的弧光！

2分30秒。

全球范围内都未曾有过两个S级中门对狙的记录，那简直就是异能井喷，飓风、冰火、雷暴、磁极，无数种异能碰撞爆开，犹如一场盛大而绚丽的烟火，放眼望去脚下无数根电线杆同时爆出了长达百米的恐怖电弧。

1分50秒。

嗖一声撕裂空气的锐响，荣亓一柄闪电凝成的利箭被白晟当头架住。生死对搏让白晟杀性勃发，左手把沈酌搂在自己怀里，右手夺箭反手就捅，在鲜血迸溅中贯穿了荣亓的肩胛骨！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荣亓一手架住白晟重达数吨的恐怖掌力，嘲讽地挑眉道。

下一刻，反噬异能发动，荣亓肩上创口愈合。

一模一样的反噬伤眼见要贯穿白晟左肩，却见沈酌掌心展开，冷冷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荣亓眼皮霎时剧跳，但已经来不及。

逆十字发动，伤害值转移，本该出现在白晟身上的反噬伤贯穿了沈酌肩膀！

药剂让沈酌暂时拥有了S级异能，但并没有让他得到S级那样强悍的体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一松，从白晟怀里坠向地面，带出一泼淋漓血线。

“x！”白晟大骂一声，飞身扑下去捞。荣亓内心的杀意却已经被这一幕画面激发至顶，掌心飓风凝成一把锋利匕首，劈手剁向白晟后颈。

1分15秒。

所有剧变都发生在同一时刻：

白晟拦腰捞住沈酌，发动治愈技能，顷刻将沈酌碎裂的肩胛骨复原，身后刀尖却已裹挟寒风而至；

与此同时，沈酌反手抱住白晟，一把将他头按进自己颈窝，在急剧下坠中以自己一侧太阳穴迎向荣亓的匕首。

噔——

正十字发动。

S级异能正十字，无限血条加绝对防御，瞬时反弹所有伤害，并平均分配到在场所有人身上。

荣亓遽然反应过来，想收手却已来不及，一道寒光自太阳穴贯穿了头颅！

嗖一声锐响，同样寒芒刺向白晟太阳穴，却被早已算好的沈酌用手挡下，反弹瞬时抵消。

大地轰隆巨震，荣亓直坠落下，砸出了两米多深坑，溅起漫天尘烟。

“咳咳咳……”他一手捂着不断冒血的太阳穴，还没来得及坐起身，就被迎面而来一只铁钳般的手掐住了喉骨，贴地高速拖行数十米后凌空扔起来。

轰！

荣亓后背撞碎岩石，下一瞬白晟闪现在他眼前，一记铁拳当胸直贯，半座巨岩轰然垮塌！

碎石倾落如瓢泼大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荣亓架住了白晟迎面而来的第二拳，冲击力却令他身后山岩爆成了千万碎片。

“何必呢？”旷野在摇撼中龟裂，荣亓被鲜血浸透的眼睛近距离盯着白晟的瞳孔，沙哑地笑了一声。

他整个头颅都被左右贯穿了，但预想中脑浆迸飞的场景却并没有出现，显然心脏和大脑的同时重伤对他而言也根本不算什么，除了声音有点凉薄的嘶哑：“我今天带不走沈酌，可你也杀不了我，除了燃烧无用的愤怒之外毫无意义。为什么不发动因果律？”

白晟没有回答，面沉如水：“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自己猜。”

“傅琛那帮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再猜。”

“你们的目的是不是沈酌手里那支进化药剂？”

荣亓似乎终于等到了感兴趣的问题，呼着炙热的血气笑起来，眼神里有一丝嘲意：

“——全人类基因再生计划。”

仿佛重重迷雾中划过亮光，白晟敏感的神经一动。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掺进这摊事里来？”荣亓笑着问他，语气里不乏怜悯，“真可惜，你真应该听沈酌的话用因果律抹除我，至少能把我暂时逐出这个星球……因果律是个被错误投放的宇宙级武器，你太幸运了，不该不敢九赌一的。”

“下次见面时，因果律就不会成为我唯一的障碍了。”荣亓松开捂着额角的手，太阳穴血淋淋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眼底闪烁着陨石般深邃的寒光：“真想知道到那时沈酌会如何看你，应该会很失望吧。”

不远处沈酌一手捂着肩膀伤口，从地上勉强起身，血从挺秀的鼻梁汇聚到唇角，从撕裂的白衬衣领口不断滴答而下。

——最后15秒。

“白晟，”沈酌面颊如同被水洗过一样白，每个字都在剧烈喘息：“杀了他，快动手……”

白晟背对着沈酌，一言不发，肩臂腰背乃至全身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以至于露出了一丝狰狞冷峻的真容。

“来啊，让沈酌与我一同陪葬。”荣亓戏谑地微笑道，“为什么不敢？”

沈酌掌心的倒十字正急剧闪烁，越来越快地把他的体力逼到极限：“白晟……”

“沈酌那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进化，你连知晓他姓名的资格都不会有，更遑论得到杀死他的殊荣了。真的要放弃吗？”

“……”沈酌张口想说什么，猝然喷出一口血沫。

“真的要放弃你唯一一次能在后世留下姓名的机会吗，”荣亓含笑加重了语气：“白晟？”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是沈酌踉跄半跪在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拔枪对准了不远处的背影：

“白晟！动手！”

下一秒，白晟掌心终于闪现出四射的寒光。

“我对半径3000米内可能存在的任何行人都十分抱歉。”因果律骇人的光芒映在白晟眼底，他盯着荣亓，语调前所未有地低沉：“万一待会失控，我跟他们一起当你的陪葬品。”

三，二，一，倒计时归零。

逆转十字消失，S级状态解除，沈酌手中的枪脱力下坠。

因果律寒芒在白晟掌心暴涨——

就在这个时候。

荣亓化作一片暗蓝光芒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百米之外，身后赫然打开了一道空间黑洞；

白晟猝然察觉到什么，只见旷野远处一道人影正从身后扑向沈酌，正是野田俊介！

那万分之一秒内沈酌根本来不及回头对抗，只觉眼前劲风掠过，白晟几乎是瞬间出现，一手抓住沈酌抄进自己怀里，一手接住了迎面而来的刀锋。

鲜血一弧飞溅半空，武士刀被白晟稳稳握在掌心，再难砍下半寸。

沈酌剧喘着想抬头，却被白晟按着后脑的头发一把压进自己颈窝里，沉声道：“待着。”

野田俊介面对白晟的时候攻击性极其强烈，眼见一击偷袭失败，竟然不立刻撤向空间隧道，而是向白晟挑衅地喷了口血气，满眼跃跃欲试的血腥，紧接着无数刀光如狂风暴雨般斩落下来。

——唰！

白晟徒手二指夹住刀刃，雪亮刀锋映出了他幽邃的眼神，瞳孔深处闪烁着一丝血腥，缓缓道：“下辈子别再对别人先看中的动手动脚。”

野田俊介这才心生不妙，欲要抽刀回撤，却听“砰！”一声精钢裂响，武士刀竟然被白晟二指发力硬生生折断，紧接着铁钳般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整个人被悬空提了起来：

“记住了。”

那是野田俊介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白晟五指猝然收紧，咔嚓一声喉骨折断，野田俊介的头颅以一个瘆人的角度向后歪斜，脸上还凝固着诧异的表情。

紧接着，白晟捏着尸体的脖颈猛地发力，手臂肌肉筋骨暴突——啪叽！

血肉清晰挤压，喷泉般的血箭射了一米多高，白晟把他的头颅硬生生拧了下来！

无头尸身颓然倒地，脚下迅速积起了横流的血洼。

白晟一手按着沈酌不让他看，另一手提着野田俊介的首级，抡圆了呼地向上一抛。头颅呼啸飞过百米距离，带着一弧血线，被空间隧道中的荣亓一把接在了手里。

空间黑洞迅速合拢，此时再发动因果律已经来不及了，两人隔空对视，白晟嘴角一勾。

他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总能把戾气藏得很好，但这一笑却毫不掩饰森寒嗜血，如同站在血河里的修罗，用口型不出声地道：

“下一次是你。”

荣亓手上拎着那个不断滴血的头颅，没有表情也没有回答，没有任何情绪的视线看向被白晟扣在怀里的沈酌，注视着他的背影。

下一秒黑洞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大股硝烟与满地鲜血无声昭示着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远处传来螺旋桨的轰鸣，两架武装直升机正疾速靠近，是军区的人。

·

沈酌低低呛咳起来，白晟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手，搂着他上下一打量，浑然无事般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

“没事吧，监察官？哎呀瞧你这样，怪让人心疼的。怪不得当初你说两个S级不能待在同一座城市，原来还藏着这么张底牌啊。不过没事，我这人胸怀大度，来来来让我先帮你疗个伤……”

啪。

沈酌一巴掌，打得白晟脸歪到了一边。

其实是很轻的，但空气安静得可怕，良久白晟转过脸来，舌头抵了抵侧颊：“哟，怜香惜玉不肯杀你，你还记恨上了。”

“从现在起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要你的命。”沈酌喘息着冷冷道，“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跨过无头的尸体，踉跄走向不远处降落的直升机，但没走几步就发出越来越痉挛、越来越急促的呛咳，血沫从指缝间渗透出来，紧接着颓然半跪在了地上。

陈淼跳下尚未落地的直升机，身后紧跟着几个军区的人：“学长！”“监察官！”“怎么了监察官？”

白晟感觉到不对：“沈酌？”

沈酌躬下身，猝然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屑的鲜血！

周遭登时人人色变，那军官跳起来就往直升机上狂奔：“来、来人！打电话给中心监察处！”

血从咽喉甚至鼻腔往外奔涌，顺着制服衣领渗进泥土。沈酌捂着胸口，五指深深抠进土里，继而因为内脏撕裂的极度痛苦而向一侧倾倒。

“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

白晟戛然而止，一丝寒意蹿上骨髓，意识到了什么——基因链断裂。

强行升上S级导致的可怕副作用，跟二次进化后的刘三吉一样。

陈淼疾步而至，这个一贯急躁咋呼的小学弟此刻竟然极度镇定，从冷藏医疗箱里取出一支幽蓝针剂，直接对着沈酌后颈椎扎进去，然后又一支血清从手臂动脉一推到底。

“没事的学长，没事的。”陈淼声音沉着，除了尾音微微不稳，“预估内副作用，十分钟内抑制成功率高达98%，睡一觉就没事了。”

“……迟了。”沈酌喘息道，“他们要的是HRG计划，那个姓荣的被放跑了。”

陈淼脸色剧变，刹那间失手摔了冷藏箱。

“自即刻起，申海市监察官一职由S级进化者白晟代任，所有人无条件服从白晟一切指挥调度，另外。”

沈酌在天旋地转中闭上眼睛，他的声带已经撕裂了，以至于每个字都含着血气，在混乱的人群中断续而缓慢。

白晟瞳孔急剧缩紧，听见他嘶哑道：“如果我死亡，即刻删除HRG计划所有数据，销毁药剂样本，高级研究员全部处决。”

“一个不留。”

第21章

闪电划破铅灰云层，空气中弥漫着雨季来临前的咸腥。

小男孩蹲在花园树下，雪白的小脸毫无表情，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静静盯着蚂蚁排成一长队向着高处爬去。

“……六岁了，还不会说话……”“一家子那么高智商，生出来的小儿子却是个弱智……”

人们的窃窃私语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长廊尽头，小男孩仿佛聋了一样毫无反应，直到身后头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声音：

“你在干什么？”

小男孩回过头。

身后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人，个子高，黑头发，那张混血特征非常明显的面孔显得很凌厉，瞳孔是罕见的灰绿色，像此刻正酝酿着暴雨的天空，视线落在小男孩手上。

小手掌心里捂化了一颗蜂蜜糖，正拿着糖贴在靠近蚂蚁洞的地面上，一些刚钻出洞的蚂蚁便改变了路线，成群结队地往他手上爬。

“……慢。”小男孩蹦出一个字。

他的思维量太大了，以至于这个年纪的语言系统发育程度完全跟不上，半晌转身指指不远处的土坡，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词：“后面……雨……化了，分子热，扩散……”

“你想说排在后面的工蚁来不及在降雨前搬到高处，所以你熔化蜜糖使分子热运动加快，从而提高分子扩散速率，吸引更多蚂蚁爬到你手里，然后你把它们搬运到土坡上？”

小男孩用力点点头，乌黑瞳仁里映出男子居高临下的面孔。

“蚂蚁触角内的气味敏感神经细胞机能位居自然界前列，且气味受体的神经末梢与肾小球簇接触，也就是说提高分子扩散速率对吸引蚂蚁来说并无太大用处——而且。”

男子俯下身，攥着小男孩的手一甩，融化的蜜糖被甩进了土坡间的草丛中。

“你给蝼蚁的蜜糖太多了。”他严厉地道，“蝼蚁不会感谢你，只会黏死在糖里，蠢货。”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掉下来，来不及迁徙的蚁群一下被冲散了。

小男孩无所适从，想把泥土捧起来，但根本来不及，想去抓蚂蚁又立刻被咬了掌心，混乱中捏死了好几只蚂蚁，被男子一把拎起胳膊拽回了长廊下。

整个世界被灰白雨幕淹没，没人知道一个蚂蚁族群就此分崩离析，转眼就完全消失了。

小男孩睁大眼睛，水汽凝聚在惶恐的眼底里。

“世间蝼蚁自有进化之道，以愚昧的善心去干涉优胜劣汰注定是螳臂当车，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

男子抱臂俯视着小孩，毫不掩饰无奈和厌烦，良久呼了口气喃喃道：“算了。”

这样的软弱多情与多愁善感，应该是低智商带来的附加表现吧。

“回安全层去。”他吩咐，“试验已经进行到关键阶段了，不要出来干扰别人。”

哗啦——

地下安全层空旷而安静，流水声格外清晰。

小男孩站在浴室的板凳上洗手，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和孤独，突然看见手腕内侧一个移动的黑点，不由睁大了眼睛。

是一只小蚂蚁。

一种几乎能称得上是喜悦的光芒从小男孩眼底迸发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捻起蚂蚁，放在透明玻璃杯里，跑进卧室去迅速翻找出一块糖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杯子里去，趴在那儿注视着蚂蚁向糖果探出触须。

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的奇迹。

小男孩笑起来，镜子里的小脸上溢满了开心，自言自语地喃喃：“都是……都是我们……是……蚂蚁……”

他放弃地闭上了嘴，似乎不打算再为难自己的语言组织功能，跳下板凳噔噔噔跑出了浴室，只留下一个高兴的背影。

——你我皆是世间蝼蚁，并无任何本质区别，焉知进化不能有和平之道？

小男孩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见身后镜子里的人影定在那，并没有动。

许久它慢慢收敛笑容，直起身来，面孔逐渐变得十分陌生，黑洞洞的眼睛紧盯着小男孩离开的方向，许久裂开嘴笑起来，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沈酌……”

它饶有兴味地嘶哑道，仿佛在这个地球上经过这么多年后，终于从这个年幼的观测对象身上品味出了一些相当特殊，又很有意思的东西。

“沈、酌——”

轰隆！

闪电将病房窗户映得雪亮，随即惊雷响彻夜空，撼动了大地。

下一刻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护士骤然起身：“病人有意识了，快上报给监察处！”

病床上，沈酌面容苍白憔悴，缓缓睁开了眼睛。

“等等，”病房角落里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两个护士意外地止住脚步，只见靠墙扶手椅里，白晟穿着黑色T恤和作训裤，交叠跷着两条长腿，手上正漫不经心把玩着一个金属做的小东西：“两位休息去吧，辛苦了，不用叫人来。”

“可是……”

“去吧。”

护士十分踌躇，但这里是进化者专用医院，没人敢违抗S级的意志，低阶同类的臣服几乎是本能的。

两个护士对视一眼，看向病床上毫无反应的苍白侧影，终究还是不安地退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关上，昏暗的病房里只剩下了一坐一躺的两个人。

夜色如同无边无际的大海，暴雨敲打着玻璃窗，床头这一点暗灯下的空气却安静而凝滞。沈酌神智昏沉模糊，半晌梦呓般轻声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白晟问：“什么梦？”

“天上在下雨，花园里的泥是湿的，我变得很小，有个人长着灰绿色的眼睛……”

记忆仿佛一条游鱼，从光影中一掠而过，刹那间现出端倪，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都不记得了。”沈酌喃喃道，“好多年前……我全都忘了。”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复又睁开，似乎开始略微清醒：“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白晟笑道，站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他像一头慵懒起身的狮子，强悍的肌肉线条全数隐没在阴影中，散发出一种漫不经心又令人窒息的威压感，一只手轻而易举把刚要起身的沈酌按回了病床上。

“你昏迷六个小时，外面的世界已经要翻天了。陈淼他们被我分散派到了各个辖区紧急维稳，赶回来最快要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况且你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学会顺从与配合对自己比较好。”

白晟终于把手里一直把玩着的小东西举到沈酌面前，赫然是从现场捡回来的注射器，金属管壁上烙印着一个字母S：

“所谓全人类再生计划，简称HRG计划，就是指这种注射之后能让普通人类短暂拥有异能的药剂，我猜得没错吧？”

“……”沈酌怔忪望着那支注射器，一言不发。

“不说是吗，”白晟温柔俯视着他，“那我来说。”

“你在泉山县卫生院被劫持时打了一管A级药剂，药剂来源与张文勇有关，证据是进化后你暂时拥有了张文勇控制天气的能力，对付野田俊介时降下的雷电就来源于此。”

“随后这支让你升到S级的药剂，应该是与跟傅琛有关，虽然以你的身体素质不够发挥S级的全部战斗力，但也足够使用正逆十字，所以傅琛死后才有传言说你拥有了一部分属于他的异能。”

窗外风雨交加，屋子里的气氛却仿佛凝固住了。

“我让人验过了。”白晟俯下身，近距离看着沈酌，“这种药剂里含有进化者的血清，没错吧，沈监察？”

两人距离很近，白晟一手掐着沈酌咽喉，大拇指在脖颈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昏黄灯光下，看上去甚至会给人一种温情而无害的错觉。

“……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酌终于缓慢地开口道，每个字音在咽喉的轻微颤动都直接贴在白晟的虎口上。

“你觉得人类与进化者之间，能存在和平吗？”

白晟眯起眼睛盯着他，少顷道：“我觉得人类史上从未存在过真正的和平，但不妨碍我们心怀希望。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酌苍白的唇角略微勾起，虽然只是一瞬间的细节。

“和平只立于两种境况，一是累累血肉之上，二是极端威慑之下，所以才有了HRG计划。”他望着白晟手里那支打空了的注射管，沙哑地道：“你没猜错，所谓HRG就是指这种让人类短暂进化的药剂……但它有个缺陷。”

“它需要大量的进化者血清来做培养皿。”

“用了谁的血清，就能得到谁的异能。”

滚雷炸过天穹，仿佛漆黑大海轰然震荡。

“……”白晟幽深的眼神在阴影中微微闪着光，半晌短促地笑了一声：“亲爱的，你可真是个蛇蝎美人啊。”

沈酌说：“随便你怎么称呼，科学不是以我个人意志为转移的，现在。”

他维持着这个被迫仰躺的姿势，疲倦而平静地吩咐：“把你的手松开，退后三米，不然我就给你来一发狠的。”

一柄冰凉的东西抵住了白晟的。

他低头一瞟，是枪口。

这是监察处的特制子弹，对S级来说不致命，但起码能给某个器官留下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痛苦。

三秒僵持后，白晟缓慢举起手，退后半步：

“没趁你昏迷的时候把你从头到脚摸一遍真是我道德水准太高了的错，下次保证不会了。”

沈酌淡淡道：“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吧。”

沈酌举着枪坐起身，身上累累伤痕已经被不惜一切代价的、最顶级的医疗异能治愈，衣襟下隐约可以看见微红的疤痕，但大监察官完全没有昏迷刚醒的脆弱感，从枪口到声音都非常稳定：“退后，坐下。我会满足你那令人生厌的好奇心，前提是你学会……顺从与配合。”

“……”

白晟一步步倒退回墙边，坐回那把扶手椅里，大大方方岔开两条长腿，完全不在意对方枪口还指着自己的关键部位，同时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沈酌。

“全人类基因再生计划，是一个本来已经延续了30年的研究项目，本意是优化人类基因，延长平均寿命。直到五年前全球十万人突发进化，世界和平受到巨大的冲击，为了保护在进化者面前弱小如蝼蚁一般的人类，HRG在我的主导下改变了方向，一切研究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沈酌缓缓道：“让普通人获得异能。”

当年研究院那些高阶异能者听到这个说法时，都或多或少流露过嘲讽、反对、荒谬和不可思议的表情，但白晟没有。

他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叉在身前，专注地眯起了眼睛。

“三年前，理论模拟计算获得突破性成功，我们研究出了一种让人类短暂得到异能的基因干扰素，又称异能促进药。但因为药剂作用维持时间太短，而且需要大量血清做培养皿，为避免各国实验室大肆抓捕进化者去当血牛，我极力主张暂时对外保密，直到解决这两个缺陷为止。”

“然而，研究院里出了内奸，导致试验进度屡次被泄密，尤其是关于血清的那部分。”

白晟神情微微一动，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内容。

“此后不出所料，进化者极端保护组织不惜一切想要阻止HRG计划，为此我遭遇了好几拨暗杀，但几次都侥幸逃脱未死，直到最后一次。”

沈酌静默片刻，说：“最后一次是青海试验场爆炸。”

白晟没出声，缓慢地用拇指摩挲着虎口，半晌问：“后来抓到那个内奸了吗？”

“没有。”沈酌说，“情报处在研究院地毯式搜查了三次，至今一无所获。”

“……”

白晟皱眉沉吟少顷，问：“你是不是怀疑过那个内奸跟傅琛或苏寄桥有关？”

“在这么大的利益诱惑之下，谁都无法摆脱嫌疑，谁都有可能想置我于死地，内奸可能是任何人，甚至包括那些进入项目前都先写好了遗书的高级研究员。”沈酌平静地道，“但现在都不重要了，因为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青海爆炸之后我被逐出了HRG，研究院作为人类与进化者之间唯一的中立、独立机构，从此就完全丧失了HRG的研究权。”

他并没有提及那场残忍的拷打和血淋淋混乱的一切，但白晟注意到他左手下意识动了下，在昏暗中轻微地攥紧。

“此后尼尔森不顾反对把我救走，强行任命为了申海市监察官。因为他看出了联合国安理会对HRG的渴望，知道我总有一天能成为他对抗安理会的重要筹码，以此来保住他自己总署长的地位。”

“果然，就在不久之前，联合国安理会看出了进化者越来越强、人类越来越弱的全球趋势，于是开始秘密重启HRG，四处活动试图暗中买通当年的高级研究员，希望能借助这种药剂组成一支人类特种异能部队，然后对进化者开战。”

沈酌笑了下，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疲惫和讥诮。

“……等等，但你说的这种药剂是不是对进化者也适用，”白晟敏锐地眯起眼睛，问：“不然为什么荣亓也想要HRG计划？”

沈酌淡淡道：“是的，恭喜你跟荣亓想到一块去了，真不愧是进化者的思维模式。”

白晟对嘲讽置若罔闻，只紧盯着他。

“HRG的原理归根结底是突破基因上限，既然能突破人类的上限，自然也能突破进化者的上限。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只要能解决对血清的大量依赖，是可以制作出让进化者二次进化的药剂的。”

说到这里沈酌讽刺地勾了下唇角：“比方说像刘三吉那样的D级，荣亓强行把他提到A，他会因为DNA双链断裂惨死；但通过打药就基本没有任何副作用。试想一下如果全球十万进化者全体打药越级成A，甚至越级成S……”

十万个S级。

白晟的小指不由自主抽动了下。

“战争会立刻爆发，进化者将毫无疑问淘汰人类，成为地球的主宰。再过一个世纪或两个世纪，被进化者统治的地球甚至不会留下七十亿人类存在过的一丝痕迹，就像今天我们只能从博物馆里看到尼安德特人残缺的头骨。”

“……”

白晟坐在扶手椅里，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脊椎是僵直的。

沈酌盯着他，声音如枪口的寒光一般冰冷清晰。

“现在你明白了吗？所谓的HRG计划，其实就是进化时代的核威慑。我们能设想出最好的状态，就是安理会得不到它，进化者也得不到它，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被一根细丝悬于高空；核威慑在，和平就在，七十亿蝼蚁与进化者在巨剑的阴影下共生共存。”

窗外风雨如晦，轰鸣震动天穹，这间病房却像暴风雨中一叶孤舟，驶向前方无垠的海面。

沈酌站起身，他握枪的左手稳定得可怕，就这么一步步走上前来，居高临下把枪口怼在了白晟心口上。

“现在，告诉我，S级。”

沈酌俯下身，在白晟耳边轻声问：“你知道了HRG计划的真正秘密，你也垂涎它的力量吗？”

“……”

“你会像荣亓那个野心家一样，妄想握住被细丝悬挂的剑柄吗？”

昏暗中只能听见两人彼此呼吸交错，随即抵在白晟心脏的枪口咔哒一声轻响。

子弹推上了膛。

“……”

长久的沉寂后，白晟失笑起来，仿佛长久以来的悬念终于得到了某种确定，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了枪管：“还记得先前我是怎么说的吗，大监察官？”

两人一高一低，相距不过咫尺，彼此都能直接从对方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一直想追随你，从当年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时候就这么想了。因为他们都说申海市那位沈监察不仅长得很好看，还是个特别温柔特别友善的人，在他管辖之下的申海市进化者从未与人类爆发冲突，和平一直被维系得很好。”

“当危机来临时，沈监察愿意为保护半径3000米内的平民牺牲自己，而我愿意保护那样的沈监察。”

白晟抬起另一只手，温柔摩挲着沈酌的脸，目光却仿佛要穿过瞳孔看透沈酌的整个灵魂。

“——只要他发誓他永远站在人类与进化者的中间，当风浪扑向大坝，人潮汹涌后退，唯他持剑逆流而上，我愿成为他身前的盾。”

“可以做到吗，沈监察？”

白晟一只手掌几乎能握住沈酌整个下颏，他的指腹有些粗糙，肆无忌惮地顺着皮肤擦刮过去，摩挲到嘴唇边。

晕黄灯光下，细微的浮尘仿佛在空气中凝固了，半晌沈酌终于起身拂开他的手。

“我很清楚自己应该站的位置，还有我活着和死后分别能起到哪些作用。”沈酌自上而下地盯着白晟，声音轻而警告：“任何试图点燃战火的人，我都会找到办法杀了他。你最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叩叩叩，病房外响起谨慎的敲门声。

“监察官，您醒了吗？”有人低声问，“国际监察总署又来电了，尼尔森总署长等在线上，想与您通话……”

“放走荣亓的帐我有时间再跟你算。”沈酌压低声音冷冷道。

他用力从白晟掌心里抽出枪管，转身走向病房门。

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遽然疾风来袭，沈酌甚至来不及转身，整个人被难以抵挡的巨力反过来，紧接着砰！一声抵上了门，门外监察员惊得退了半步：

“监、监察官？”

病房里，沈酌整个人被紧紧压在门上，后腰被白晟一手掐在怀里，连大腿内侧都被膝盖硬生生抵开，混乱中根本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想要摸枪却摸了个空。

——只见那把枪已经凭空落到白晟掌中，被他干净利落退出弹夹，反手随便扔上了床。

“就这么走了？你还欠我一笔账没算完呢。”白晟笑吟吟地，扳着沈酌下颏问：“打我的那一耳光还记得吗？”

他手指简直是精钢般的力道，沈酌蹙着眉，没能发出声音来。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打耳光。”白晟低头略微靠近，轻声说：“我非得让你也尝尝这滋味不可。”

下一秒，不可抗拒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柔小心到了极点，唇舌纠缠即分。

白晟在那微凉的下唇角上轻轻咬了一口。

哐当！沈酌遽然发力推开白晟，仓促中手肘甚至砸上门板，撞出一声重响。

昏暗角落里只有急促的呼吸，两人面对面站着，沈酌眼神简直不可形容，一手下意识掩着唇角，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指尖微微不稳。

“……”

白晟看上去很想猛扑过来，有那么几秒钟他从肩胛到背肌都危险地紧绷到了极限，但须臾后硬生生地竭力压抑住了。

半晌他喉结明显上下一滑，伸手系上沈酌衣襟散开的三个纽扣，动作仔细且轻柔，直到系好最上面的扣子，指腹才在他侧颈上贴了贴。

“你脉搏跳得好快啊，监察官，”他含着笑低声道。

沈酌一把攥住他手腕，迫使他抬起手，指尖离开了自己的侧颈皮肤。

“我看你是被打少了。”申海市监察官一向很冷淡的声线里夹杂着微许难以言描的意味，伸手拍拍白晟那张年轻的俊脸，轻声嘲道：“以后再这么嘴欠，我看好你还能多挨几巴掌。”

他甩开白晟的手，转身径自拧开门把，从外面那个一脸空白的监察员手里接过卫星电话，大步流星走向远处，少顷走廊尽头传来平稳的声音：

“喂，总署长，是我。不必担心，已经处理了，只是一点小伤。……”

监察员表情简直空白，目光在沈酌越去越远的背影和原地一脸无辜的白晟之间逡巡了好几遍，才啊一声跳起来，连滚带爬追向沈酌，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在怀疑人生。

“……”

白晟慢慢收起笑意，抱臂斜倚在病房门边，一只手下意识摩挲自己颈侧动脉，然后摸了摸滚烫的耳朵，半晌才“啧”了声。

“害什么羞啊。”他注视着空无一人的长廊，悻悻道：“……明明我跳得快得多。”

第22章

瑞士，巴塞尔。

国际监察总署。

“申海已经全境解除一级警戒状态，不必担心，这次只是一个意外……”

弗里奇·尼尔森站在会议室窗前，一手夹着香烟，徐徐吐出淡白烟雾，拿着手机望向天穹。

他一丝不苟的银灰头发全部梳向后，灰蓝瞳孔仿佛北欧冰原上的风雪，紧接着轮廓深邃英俊的侧脸上浮现出笑意，打断了手机那头的汇报：

“我知道了，你没事就好。”

凭谁都做梦也想不到，全球排名第一的进化者“奥丁之狼”还能有这么温和的时候，与平时那个强权的独裁者简直判若两人：“岳飏从中心区监察处打电话来，告诉我说你并无大碍，但我还是非常担心，一直在等你亲自回电。知道你醒来我就放心了，其他的损失都可以忽略不计。”

手机那头传来沈酌颇为抱歉的声音：“没想到我辖区会突然发生这种意外。其实这次还是多亏了白先生伸出援手……”

“这次暗杀事件的严重程度，放眼全球都屈指可数，换作其他辖区可能已经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但申海市监察处的应对非常完美，是你平时监管出色的缘故。”

尼尔森打断了沈酌，态度充满嘉许又不容置疑：“白先生作为S级进化者，从旁协助是义务，等总署这边所有事务处理完后我会亲自去申海找他表示感谢的。”

手机那头意义不明地沉默了片刻。

“那就麻烦您了。”沈酌拿着电话站在医院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眯起眼睛，下唇角内侧赫然一点小小的血红，是混乱中被姓白的犬齿咬破了皮。

他天生皮肤薄，而且S级进化者的身体力量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下手轻重难以自制的地步。

电话里沈酌仿佛含着笑，任谁都听不出尾音里带着一丝咬牙：“毕竟我与白先生……不熟。”

“好好休息，沈酌，那个叫荣亓的进化者我会后续跟进的。”尼尔森笑起来，“不用担心，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沈酌说：“我明白。”

电话挂断了，尼尔森放下手机，转过身。

身后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其实在座都不是真人到场，全是联合国安理会官员的三维虚拟投影，人人神色诡异，但人人都一言不发，空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味道。

“怎么？”尼尔森勾起嘴角，风度翩翩而充满讥诮，“我还以为听闻沈酌平安无事的消息，诸位先生们会痛哭流涕地站起来彼此拥抱感谢上帝呢。”

“……”

“难道你不喜悦吗，卡梅伦？”尼尔森扭头望向会议席笑道。

卡梅伦大概正坐在自己千里之外的纽约官邸中，跷着两条长腿，十指放松地交叉，这人不论什么时候都有种外交官一般彬彬有礼又充满嘲讽的气质：“我对沈酌那顽强的生命力和莫名其妙的运气一向有信心。与其担心他被暗杀，不如担心他那生锈的大脑还能不能回去继续研究HRG计划，毕竟那是他唯一的价值了。”

“请允许我纠正你一点，卡梅伦先生。”尼尔森淡淡道，“沈酌现在是我们进化者的大监察官，此生不会再有一丝可能回去研究你们那个HRG计划……”

“他早已被你丢弃，落到我们手上了。”

现场一片死寂。

这幸亏是三维投影，否则可能会有官员忍不住冲上去掐死他。

“哦，是吗。”卡梅伦圆滑地回答，拍了拍宝蓝色西装袖口。

“既然确认了沈酌没死，至少今天的目的就达成了。”他向会议桌周围环视一圈，微笑道：“先生们，散会吧。”

长桌两侧的虚拟立体投影接二连三消失，卡梅伦按下退出键，下一瞬回到了自己的官邸花园。

雨季特有的咸腥水汽扑面而来。

他坐在廊下一张扶手椅里，天穹暴雨滂沱，树梢被风刮得来回摇曳，喷泉水面在暴雨中迸溅出无数涟漪。

助理抱着文件俯下身，恭敬地为他换了杯热茶：“卡梅伦先生。”

卡梅伦脸上总带着三分虚伪做作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是冷调的灰绿，每当他不笑的时候，冰冷的质感便会从面具后浮现出来，隐约露出冷血的真容。

“沈酌已经完全被弗里奇·尼尔森控制了。”他凝望着长廊外的大雨，轻声道：“必须设法置尼尔森于死地，否则夺不回HRG计划的命脉。”

助理有些忧虑：“可是……确定这么严重吗？沈博士毕竟智商超群，而且性格非常强硬……”

“强硬，”卡梅伦嗤笑起来，仿佛听见了无比荒谬的蠢话。

“你不了解沈酌，他软弱多情且容易屈服，天生就容易吸引控制狂，这就是为什么他身边总能招来像傅琛、尼尔森……还有最近那个叫白晟那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全人类再生计划，他简直就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累赘和废——”

卡梅伦话音顿住，向下望去。

他的胳膊搁在椅子扶手上，也许是下雨天潮湿的缘故，一只蚂蚁顺着椅子爬到了他的手背上，带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痒。

如此卑微渺小。

简直不堪一击。

“……”

卡梅伦灰绿的瞳孔凝视着它，盯着它那脆弱的身躯和茫然摆动的触角，良久一动不动，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雨……化了，分子热，扩散……”

他听见那个小男孩磕磕绊绊地比划着，蹲在暴雨来临前的泥土上，用熔化的蜜糖去吸引蚂蚁，稚嫩的脸上有种苍白的徒劳。

六岁的孩子全身被大雨淋透，然后那雨水渐渐变成了血，从茫然睁大的眼角滴落，渗进病床上，数不清的医疗仪器发出轻微滴答声。

“……本来就有语言发育功能的问题，又因为这次事故遭遇了不明辐射，可能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基因伤害……”

“父母双双惨死眼前，导致巨大的精神刺激，照目前来看应该是对大脑神经发育造成了影响……”

“也许一辈子都会成为这样睁着眼睛的植物人，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特护病房里静悄悄地，铮亮地板反射着苍白的灯光。

卡梅伦半蹲下身，盯着病床上小男孩的瞳孔，轻声说：

“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优胜劣汰的，弱者理应要被放弃，对吧？”

那双眼睛没有反应。

就像无机质的玻片，一动不动望着空气中漂浮的点。

年轻的卡梅伦自己额头和手上也绑着绷带，隐约透出狰狞血迹。他起身俯视着这具没有灵魂的、小小的人偶，似乎想说什么，但张口又停住了，少顷微微呼了口气。

叹息的尾音一瞬就消散在了安静的空气里。

“再见，弟弟。”他低声说。

——再也不见了。

他转身走出病房，关门的刹那间，似乎看到病床上的小男孩动了一下，仿佛想向自己的方向伸出手，然而定睛看又什么都没有。

病房安静空旷，只有那单薄幼小的人影坐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像。

……错觉吧？卡梅伦想。

金属门无声无息地滑动合拢，他不再回头，转身向外走去，扑面而来的白光让影子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渐渐消融在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是他们二人的最后一次交集。

从那一刻起他们彻底背道而行，走向了不同的远方。

……

大雨轰鸣，仿佛从未停息过一分一秒，卡梅伦睁开眼睛。

雨滴从花廊屋檐成串落下，助理维持着刚才那个站姿没敢移动。

卡梅伦一言不发地伸手在蔷薇丛中摘了片叶子，轻轻刮下手背上那只蚂蚁，然后放在了不远处干燥的窗台下，任由那小黑点迅速向缝隙爬去。

“如果给蝼蚁太多蜜糖，它们就不会感激你，只会变得贪婪，凶狠，不顾一切，最终成群结队地溺死在蜜糖里……”

助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

卡梅伦出神地望着前方，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一切，穿过了滂沱雨幕与呼啸时空，看向远处花园中那道孤独而幼小的身影。

“——那些人类与进化者都是蝼蚁，沈酌。”他轻声喃喃道。

“不要做蝼蚁的救世主。不要成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圣徒。”

时光盘旋上升，穿过苍茫天际。

红绿灯下车水马龙，芸芸众生如蚁群奔涌，被进化的洪流裹挟着，奔向微渺未知的远方。

第二卷

第23章

七天后。

申海市监察处。

深邃的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张基因组图谱，两条巨大的核苷酸序列三维图在半空浮动，交缠链条幽蓝荧荧，映亮了沈酌静默修长的侧影，平光镜片在眼前闪烁着微光。

操作台平板上正播放一段监控录像，是七天前的监察处负一楼走廊。屏幕上白晟紧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而荣亓坐在轮椅上，姿态堪称闲适从容，面向不远处的伊塔尔多魔女：

“你本来不是这个星球上的生物，却被沈酌压制在人类的身体里，连力量都被镇压到了极致……挖出白晟的心脏，我就把你解放出来，彻底恢复你真正的，原生的力量。”

……

轰一声巨响，魔女被掼进砖墙废墟，咳血爆出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脏话，而被骂的荣亓露出了一个失笑的表情。

沈酌按下暂停。

“你觉得荣亓当时听懂她的语言了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水溶花肃立站在沈酌身后，长长的卷发用一支笔随意挽着，闻言摇了摇头：“伊塔尔多自己都忘了那些话的具体意思，只记得是骂人用的。我之前询问过很多次，她对故乡的记忆已经太模糊了。”

“……”沈酌蹙了下眉。

“无穷无尽的战争，屠杀，流放，然后是漫长的休眠，身不由己的漂浮……直到漂过了无数个光年，被陨石的引力带着一起落到地球。”水溶花叹了口气，“这是她作为意识体能记得的全部。”

沈酌并不言语，两根手指有规律地轻轻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思索什么。

水溶花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你觉得那个叫荣亓的人，有可能跟伊塔尔多……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沈酌仰目望向半空，DNA双链犹如传说中伊甸园双蛇缠绕，静谧宏大，缓缓交错，映在他幽邃的眼底。

那是从泉山县卫生院那架钢丝病床上提取出的，荣亓的基因组图谱。

“他清楚地报出了因果律的成功率和失控半径，而这些数据是连白晟自己都无法测试的。”沈酌轻声说，“我希望不是，但最坏的真相不会以我的期望为转移。”

他顿了顿，突然问：“你觉得五年前那场突发进化到底是什么？”

水溶花道：“从天而降的潘多拉魔盒？”

沈酌短促地笑了一声，“……天上不会掉潘多拉魔盒。”

“1200万年前，非洲地壳运动让大量猿类族群灭绝，大裂谷以东存活下来的古猿被迫下树，开始向陆地衍生。800万年前，赤道带缩小，仲山纳卡里猿因植被变化大量灭绝，能够适应干燥环境的族群渐渐演变为人族。250万年前，非洲气候恶化，冰冻大旱来临，依附于稀树大草原的南方古猿成群死去，少量学会使用工具的族群演变为能人。7万年前，多峇巨灾爆发出十亿吨爆炸当量，人类在漫长的全球冰期遭遇种群瓶颈；智人走出非洲，融合了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生存繁衍至今。”

“进化是数千万年漫长痛苦的蜕变，唯有剧变与灭绝能带来新生，而五年前那场陨石雨就像一份从天而降的惊喜大礼包。”沈酌说，“我不相信茫茫宇宙中会存在那样的善意，我只想知道那些尚未支付的代价到底打算以何种方式来让人类偿还。”

水溶花的视线落在半空中巨大的DNA双螺旋上，半晌拍拍沈酌的肩膀。

“我也希望突发进化从没发生过，但已经太迟了。”她柔声道，“我们只能尽力维持现状，所有高级研究员都愿意奉献生命，直到HRG计划再也维持不下去的那一天。”

沈酌无言地摇摇头，随手关了投屏，无数张荧荧幽蓝的序列图霎时在半空中消失。

“把荣亓的基因信息提交给国际监察总署，尽力追查他在全球活动的所有踪迹和信息。”他脱下白大褂，随手丢在污物槽里，“这个人不会就此罢休的，搞不好哪天会半夜三更出现在尼尔森床头把他一刀捅死，让他自己小心吧。”

水溶花不由失笑。

沈酌推开实验室的门，司机罗振守在实验室门外，看上去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先前被剁断的右小臂换了钛合金机械手，工程部给加载了微型导弹发射端口，还贴心地在手臂上装了个高德导航仪，看上去十分之酷炫，憨憨地敬了个礼：“监察官。”

沈酌嗯了声，吩咐：“把陈淼叫来，我有事交待他。”

“是！”罗振立刻拿出手机走到旁边。

沈酌一边走向电梯一边看了眼时间，头也不回对水溶花道：“上次在泉山县卫生院召唤伊塔尔多魔女，按照之前的契约，献祭给她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明天让她跟我一起去B市。”

水溶花跟在他身后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欲言又止：“那个……监察官。”

“怎么？”

“伊塔尔多那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沈酌按下电梯键，疑惑地瞟了她一眼。

水溶花的表情一言难尽：“她问我什么是香奈儿。”

“……”

“她说她想买香奈儿。”

“……”

空气陷入了安静，沈酌眼底清清楚楚写着什么鬼三个字，半晌说：“让陈淼拿我的工资卡带她去买，最多三个，不许买多。谁跟她提起地球上有香奈儿这么个东西的？”

水溶花正犹豫要不要出卖某个姓白的富二代，这时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先前去打电话的罗振拿着手机疾奔而回，一脸失魂落魄：“监察官！等等监察官！陈组长他不好了！”

沈酌脚步一顿。

“陈组长，陈组长他刚下楼去买奶茶的时候在大街上被绑架了，二组的人追不上，绑匪开一辆劳斯莱斯库里南！”

“………………”

众目睽睽之下，沈酌的表情十分难以形容，良久缓缓道：

“……先打电话给交警队，给白河集团开十张罚单，写超速。”

·

与此同时，申海市某建筑工地。

烂尾楼顶层四面通风，水泥墙体钢筋裸露，开阔的空间一览无余，墙顶上吊着一个拳击沙袋。

嘭！嘭嘭嘭！嘭——

白晟上勾拳重击，超过二百公斤的沙袋顿时飞了起来。

“所以呢，白哥？”陈淼坐在不远处一张靠背椅上，两手配合地被反绑在身后，一脸百无聊赖的表情。

椅子后几个进化者一脸警惕地守着他，随时提防他挣脱束缚跳起来就跑。

“学长跟你说了HRG计划的事，把你从医院里赶了出来，然后你俩冷战七天谁都没理谁。”陈淼叹了口气，“——这不挺好的吗，你让人把我绑来干嘛？”

啪一声白晟接住了迎面而来的沙袋，后者从迅速反荡到完全静止连一丝缓冲都没有，瞬间就稳稳停在了他怀里。

“挺好的？”白晟挑起眉角，阴阳怪气地反问。

“……”陈淼环顾四周，真心诚意说：“至少比学长发现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了这么个秘密基地还收容了几十个进化者要好吧。你不知道申海市有规定吗，禁止进化者群聚集会，你这种行径放古代那就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这栋楼就是你们的谋反基地，要抄九族的懂否？”

身后几个进化者立刻怒目而视，那意思是你这条监察处的狗赶紧闭嘴。

白晟放开沙袋，一手捞起T恤下摆擦了擦汗，露出强悍漂亮的腹肌，一手伸出食指摇了摇：“此言差矣。”

陈淼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白晟说：“首先，以你学长的监管手段，这栋楼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他只是暂时还没找到发兵围剿的理由；其次，这栋楼也不是什么谋反基地，只不过是给少数无法融入社会的同胞们一个容身之处而已。”

陈淼：“呵。”

“要是将来有一天你被沈监察开除了，欢迎你也来混口饭吃，总比走投无路去抢银行要好，对吧？”

“？！”陈淼立马昂首挺胸，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我堂堂进化生物学硕士，我才不会去抢……不对，我这么乖巧能干怎么会被开除，我永远是学长最喜欢的那个小学弟！”

“行了行了，大内总管。”白晟走到饮水机边，一边接水一边挥了挥手，那几个进化者顺从地低头散去，退出了门。

陈淼立刻三下五除二挣脱绳索，嘶嘶吸气甩手，只听白晟说：“找你来是叫你帮忙想个办法。”

“？”

白晟郑重道：“我跟你学长已经冷战整整七天了。”

陈淼会意点头：“陛下已经整整七天没有召幸你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冷战知道吗？”白晟加重语气强调，“他没搭理我，我也没搭理他，双方互不搭理你懂？”

“……”陈淼虚心请教，“那您现在需要我想的办法是？”

白晟立刻问：“怎么才能让陛下再次召幸我？”

陈淼扶额向后仰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白哥，我不能懂。”他推心置腹地道，“是柯尼塞格不好开还是当榜一大哥不好玩，实在无聊您开个电子厂自己进去拧螺丝不行吗？正常人见了我们监察处都恨不得绕道走，您干嘛非要让学长搭理你呢？”

白晟郑重道：“因为我想考公务员。”

陈淼：“噗——”

陈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摆手问：“白哥我求你，换个正常人的理由行不行？”

“……”白晟沉思片刻，从善如流道：“因为我毕生的梦想和追求，就是为世界和平而奋斗，为保护地球奉献终生——我就是想当公务员！”

“噗！”

幸亏陈淼没喝水，否则他现在已经把整个气管从嘴里喷出来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白晟双手抱臂不耐烦道，“我堂堂一个S级，走哪儿不是人家求着我进监察处，你知道另外那些S级都是什么待遇吗？这要是换作哪个非洲小国我都能自立当酋长了你知不知道？”

陈淼：“知道知道……”

“给你们申海市监察处白打了三次工，你学长被那姓荣的疯子追杀的时候搂着我脖子不肯放，结果从医院里一醒来就转头不认账了，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陈淼心说我对学长的做法保留意见，但对搂着你脖子不肯放这一点略有看法……

“我的编制呢？工资呢？伤病补贴呢？车马路费问哪个部门报销？”白晟咄咄逼人：“你们学长连个微信都不肯加，打定主意想白嫖我是不是？”

陈淼心想你说对了，我们学长就是打算白嫖你……

“总而言之，你今天必须想个办法，让沈酌放下身段主动来联系我。实在不行你就留这儿当人质算了，把你捆起来吊在楼外边当LOGO，回头让沈酌亲自登门来赎你。”

白晟拍拍陈淼的肩，转身走向远处的浴室，陈淼登时吓了个激灵：“不要啊白哥！学长不会来赎我的，学长会叫我三尺白绫自己上吊算了！”

咚咚咚，正当这时门被敲了几下，一个进化者手下拿着手机探进头：“白哥，楼下有三个人找你，都是鬼佬。”

白晟顺口：“谁？”

“一个小孩儿带俩手下，说是你在美国时的朋友，自称是……”那人有点疑惑：“美国纽约监察处。”

建筑工地后门口，一辆路虎车停在锈迹斑斑的大门外，一个看年龄不超过20岁、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带着两个保镖，与铁门内足有大半人高的黑色狼狗面面相对。

“呼……呼……”

狼狗龇着利齿，不断发出威胁的呼声，利爪在水泥地上刨出一道道冒烟的白痕。

“比利·金斯顿。”男孩打开证件，“纽约州监察官。”

牵着狼狗的进化者看看证件照，又看看眼前挑染头发朋克皮衣、眉耳唇鼻钉皆有、活像个好莱坞夜店小男模一样的所谓监察官，一脸“这特么假证吧”的怀疑。

“哦，不是每个监察官都像沈酌一样教条古板的。”男孩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时可以看见他小指上竟然还涂了亮晶晶的指甲油，然后回头用英文对手下吐槽：“真可怜，这些人只能住贫民窟里吗，Do they even have a li~fe？”

“……”进化者扭头低声对手机：“这些人谁啊，推销比特币的吗，要不放狗撵出去吧？”

手机对面立刻：“别别别，白哥说赶紧把他们领进来！”

“？”

“白哥特别高兴，说什么‘饵来了饵来了，看我这次不钓个大的’……”烂尾楼顶层，手下眼睁睁望着旋风般砰一声关闭的浴室门：“然后他现在飞一样梳洗打扮去了，说今天有希望以最好的状态为自己挣一个公务员编制。什么意思啊？”

“……”

手机两头同时陷入了巨大的疑惑中。

与此同时，大楼顶层角落，陈淼蹲在地上拿着微信，一脸如临大敌：“喂，学长，紧急情况！几个美国鬼子偷偷潜入申海来找白哥，我猜八成是要挖墙角！你快回我电话啊！……”

·

申海市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也会有如此巨大的烂尾工程，乍看实在有悖常理。

不过进到里面就会发现，楼层内部其实有通电和装修的痕迹，还隔断改造出了游戏房和室内篮球场。

“这里竟然有这么多进化者聚集……”一名年轻点的红头发保镖用英文轻声道。

三个人顺着开放式的水泥阶梯一层层上去，每一层都能撞见几个进化者，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在睡觉，甚至有一层挖出了桑拿游泳池，有个水系异能的小姑娘在旁若无人地游泳，泳速快得跟浪里白条似的。

“S级异能者身边会聚集很多低等级同类，这是正常现象。”看上去有四十来岁年长些的白人回答，环顾周围皱起眉头：“不过有点奇怪，沈监察竟然放任这么多进化者在这里聚集……实在不像他的铁腕作风。”

金斯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这里是S级的地盘，即使是那个姓沈的混账也只能服软吧。”

“……”

两个保镖面面相觑，少顷红头发压低声音问另一个同事：“为什么我感觉咱们头儿特别讨厌申海的沈监察，有前情吗？”

年长的同事立刻作了个嘘的手势，刚要说什么，这时引路的进化者停了下来。

“到了，就是这里。”

顶层空间豁然开阔，地面是整层水泥自流平，放眼望去不下六七百平米，改造成了一座工业建筑风的室内健身馆。

远处角落里，浴室门紧闭着，正传出花洒的哗哗冲水声。

陈淼紧握着手机，一脸警惕盯着他们：“白、白先生在冲澡，说不要放任何人进来，请你们出去！”

金斯顿：“……”

金斯顿并不认识陈淼，莫名其妙地歪着脑袋思考片刻，突然不知想到什么，小灯泡biu地一亮。

然后他两眼放光，径直走到浴室门前，直接推门而入。

“！！”陈淼整个人都要炸裂了，待反应过来立刻打开微信，拇指翻飞手速如电：

【学长！小鬼佬一脸妖娆走位风骚，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墙角告急！】

【速来！！】

哗——

磨砂玻璃内，热汽蒸腾而上，水流不断冲刷着白晟精悍结实的背，每一寸肌肉线条都蕴藏着力量的美感。

这时他身后咔哒一声，浴室门开了又关，随即响起一声妩媚诱人到极点的：“Hey~Honey~”

空气突然安静。

“不要这样，亲。”白晟一手把湿漉漉的头发捋向脑后，无动于衷道，“美人计作为对女性的迫害和利用，已经是上个世纪的封建余孽了，每个有道德良知的人都应该坚决抵制它，何况你甚至都不是女的。”

金斯顿的中文没好到那个地步，瞬间冒出满头问号。

封建余孽？什么意思？

“再说我是个意志坚定的公务员，贵国监察处的好意我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所以……”

白晟关掉花洒，捞起浴巾擦了擦支棱的头发。

“关掉录像，穿上衣服，不然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金斯顿监察官。”

金斯顿兴味索然，关掉了上衣口袋里的微型摄像笔。

“你太无情了。”他遗憾道，“好歹我们高薪聘请、诚恳劝说、纠缠骚扰过你整整好几年，你竟然说走就走，还用假名登机，真是个不念旧情的男人！”

“临走前没把贵国监察处轰成平地是我生而为人最后的善良，”白晟礼貌回答。

他换上干净挺拔的衬衣和长裤，推门走出浴室，陈淼正拿着手机义愤填膺地快速打字，尽管整个微信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他自己发出的消息，对面连一条回复都没有。

【放心吧！学长！我一定勇敢地跟美帝国主义做斗争，坚决捍卫你的墙角！】

白晟pia地往他后脑勺上甩了一巴掌，抽出手机摁断：“行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一边呆着玩儿去吧。”

陈淼捂着头：“哎？”

“恕我冒昧，白先生。”金斯顿亦步亦趋地跟出来，还是没有放弃，“纽约州监察处真的还想再争取一下，所以一查到你的离境记录就立刻跟过来了。为什么你要放弃在纽约的一切，跑到申海这么——”

他向周围一摊手：“毫无人权的地方来呢？”

白晟拿起挂在哑铃架上的那个二百来万的绿面钢螺，一边戴上一边估算了下从申海市监察处开车到这里的时间，嘴上问：“哪儿没人权了？”

金斯顿夸张地挑起眉，红宝石眉钉闪闪发光：“你不知道申海的监察官是沈酌吗？”

白晟轻描淡写：“沈监察？知道啊，昨天他还专门约我吃饭呢。”

陈淼：“……”

金斯顿：“……”

金斯顿的第一反应跟岳飏当初一模一样：“你们很熟？”

白晟动作一顿，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反问：“熟？”

“……”

啪一声白晟双手合十，满眼闪动着真挚诚恳的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能用简单的熟或不熟来定义呢，我跟沈监察两个人，那就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高山流水如遇知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关系啊！”

金斯顿：“…………”

可怜小鬼佬还以为自己精神错乱了，下意识求助地望向自己两个手下，手下双双回以同样空白的表情。

“你们知道么，我下飞机第一天，沈监察就专程带了好多人主动在机舱门口迎接我，还帮我拿行李，还让我坐他的专车回家。他说他一定会对我非常亲切友善，还主动向我透露了一部分监察官工作手册的内容……”

“停，停。”金斯顿结结巴巴打断，“亲切友善？”

白晟十分自然：“嗯哼。”

“沈酌？！”

“嗯哼。”

“……”

金斯顿的表情简直就像自己的智商受到了羞辱，半晌抬手在半空用力比划，咬牙切齿强调：“那个姓沈的魔鬼既自大又刻薄，不可能对任何人亲切友善！”

白晟两手一摊，说：“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别逗了，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被他给迷惑住了？”金斯顿简直七窍生烟，“沈酌就是个两面派，对A级以下像恶魔一样百般摧残，对S级就伪装出一副正直无辜的嘴脸，你知道上一个被他迷惑的S级是谁吗？当年亚洲的那个傅琛，我怀疑这人为了沈酌掏心掏肺都愿意，结果还不是被沈酌亲手给弄死了！”

陈淼头顶被白晟一掌强行镇压，挣扎起来怒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傅哥他……学长……呜呜呜……”

“还有我们那位国际监察总署长，奥丁之狼尼尔森。”金斯顿双手抱臂，涂着亮闪闪高光的眼皮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我们私底下都怀疑在他心里这世界上生物只分两种，一种是沈酌，一种是除了沈酌以外其他所有不知名不重要的杂碎。你要是有监察官内部论坛权限的话可以上去看看大家的讨论，沈酌对于S级的致命吸引力简直能用玄学来形容，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我们一度怀疑沈酌是不是有什么巫术或者黑魔法……”

“胡说八道吧！”陈淼目瞪口呆，“你们这帮监察官平时都在讨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题啊！”

“总而言之，趁早抽身，不要屈服于姓沈的大魔王。”金斯顿手腕一串丁零当啷的朋克金属装饰，捋了把漂染成桃粉色的金发，冲白晟抛了个媚眼：“跟我一起回纽约吧，我可以给你开比申海多一倍的薪水，还可以让你很快乐哟。”

白晟失笑起来。

“是吗，听起来很吸引人。”他从墙角阴影中站起身，欣慰地看了眼腕表，俊美面孔上闪烁着戏谑的神采：“但恕我无法从命，因为相比快乐我还是更喜欢钓鱼……”

钓鱼？

小鬼佬一头雾水，这时那年轻保镖接了个电话，神色一变：“长官，楼下情况不对。”

“怎么？”

“申海市监察处的专车来了。”

金斯顿登时像被钢针刺了一下，从烂尾楼空空荡荡的窗口向外望去：“沈酌？！”

“汪！汪汪汪！汪汪汪！！”建筑工地后门口，狼犬突然狂吠着扑上去，像条小牛犊似地猛撞铁栅栏。

只见工地外，一辆黑色防弹专车缓缓停稳，紧接着司机下车迅速打开门，沈酌一身黑衣、清瘦挺拔的人影跨了出来，一眼瞥见人行道边那辆挂着M国外交牌照的路虎车，动作停住了。

金斯顿：“……”

俩保镖：“……”

沈酌回过头，望向高处的烂尾楼顶层。

——明明这么远的距离，三个外国人却同时产生了一种已经被那冰冷视线攫住了的错觉。

下一刻，他们看见申海市大监察官走回自己车边，打开后备箱，拎起一把监察处特种冲锋枪，转身对准路虎车——

砰砰砰砰砰砰！！

车窗暴裂，车门塌陷，特种电流弹如狂风暴雨，环绕三百六十度将路虎车打成了变形的筛子，整栋楼里所有进化者全部闻声惊动，目瞪口呆向外望去。

沈酌枪声一停，瞄准汽车油箱——轰！

一团火光平地升起，整辆车化成了废铁。

火光中沈酌的面容毫无波澜，紧接着转过身，最后一梭子弹把工地大门轰得直飞了出去。

嘭！！

一声震天巨响，扭曲的铁门砸进土里，溅起了数米高的尘烟。

整栋楼充斥着可怕的死寂，所有进化者表情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已经被他包围了是吗？”半晌有人颤抖着挤出一句。

沈酌一言不发，把打空了的冲锋枪扔给司机，一整西装衣襟，举步走进建筑工地，路过值班室时那条狼狗呜咽着蹭了蹭他的裤脚。

第24章

噔，噔，噔。

沈酌的皮鞋踩在每一级水泥台阶上，发出稳定的回响。

大楼外接二连三车辆急刹，一队监察员鱼贯而入，各个全副武装，肃容跟在他身后。

四面八方飘来进化者们不乏敌意的窃窃私语：“申海市大监察官……”“这是来做什么的，围剿我们？”“不像啊……”

沈酌对周围一切都置若罔闻。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他似乎已经对这栋烂尾楼的内部地形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任何带领，径直拾级来到顶层，一把推开了门。

陈淼宽面条泪：“监察官！”

白晟一脸感动加惊喜：“监察官！”

“你凭什么炸毁我国外交部大使馆的车辆，沈酌监察官？！”金斯顿炸了毛一样咬牙切齿：“我身为纽约州监察官，对这种行径提出严正的抗议和强烈的指责，我要上报给国际监察总署——”

沈酌站住脚步，居高临下望着小鬼佬：

“我在普利奇特任教那一年，你因为嗑药太high被我亲手挂了课，如今见面不该叫一声沈教授吗？”

周围登时陷入了安静。

所有人嘴巴张成了一个震惊的哦形。

“……沈、教、授。”金斯顿简直是从喉咙里硬挤出这三个字，如果他有尾巴的话那连尾巴毛都要炸成球了：“我是否需要提醒你一句，如今你我都是监察官，我有权邀请身为自由人的白先生加入纽约监察处——”

沈酌一指金斯顿，言简意赅：

“抓起来。”

如狼似虎的监察员不用他吩咐第二遍，登时扑上去摁倒了那两个白人保镖，可怜金斯顿差点没当场气死：“沈酌你凭什么逮捕我，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去国际监察总署告你！我要——”

沈酌脚步不停，与满面殷勤迎上前来的白晟擦肩而过，径直来到惊恐退后的金斯顿面前，一把闪电般掐住了男孩的小细脖子，砰一声抵在了窗台边。

众目睽睽之下，墙壁轰然龟裂，金斯顿两条腿悬空拼命扑腾：“放开我，放开我！！”

身后连看都没被看一眼的白晟：“……”

“我是联合国十大常任监察，对全球内任何进化者相关事务都有一票否决权，包括对你这种普通辖区监察官的任免。”

沈酌略微俯身，形状优美的嘴唇贴在金斯顿耳边，一字字轻声道：“再对我的人出手，我就把你剥光了吊在时代广场上，就像你当初嗑嗨了闯进我办公室脱光衣服强行色诱，被我亲手挂在教学楼窗外一样。”

金斯顿：“………………”

“沈、沈监察，不，沈教授！”那个年长的保镖差点当场疯球，慌忙连声求饶：“我们长官知道错了，求求您手下留情，我们这就离开申——”

话音未落，沈酌拽着金斯顿的脖子猛一发力，把他整个人拖出了窗台，悬在半空中。

在保镖抓狂的：“我们这就滚出申海！”和金斯顿愤怒的：“沈酌你不能这么对我！”尖叫声中，沈酌干净利落一松手。

“啊啊啊啊——”

金斯顿直线坠落，三秒钟后楼下传来：

嘭！！

沈酌拍了拍西装袖口，表情冷漠转过身来。

满屋子人噤若寒蝉。

“……没……没死吧，”陈淼虚弱地望着窗外，“他没死吧，这个高度不一定会死的对吧……”

沈酌说：“断腿而已，给他打120。”

所有人顿时如释重负，那俩白人保镖差点没哭出声来，陈淼赶紧一叠声组织急救打120叫救护车去了。

沈酌单手扣上西装外套衣扣，穿过满屋子不敢吭声的人群，径直走下水泥楼梯。罗振正恭候在建筑工地门前的专车边，刚要为他打开车门，一只手从沈酌身后及时伸来，不容置疑地抵在了车门上。

“长官，”白晟忍俊不禁地问，“你这么大老远跑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不打招呼你不也一样跟下来了吗，”沈酌波澜不惊地道。

罗振一欠身，无声无息地赶紧溜了。

这是七天以来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自从上次医院深夜之后，沈酌就忙于泉山县卫生院袭击事件的善后处理，再没搭理过这个被全球各大监察处都垂涎的S级墙角。

但墙角是个很懂得抓住时机展现自身优势的人，在放饵钓鱼这么短短一小会功夫里就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十分整齐，精悍的肌肉线条隐没在衬衣下，光看外表俊朗清爽，简直像个年轻的大学生。

“没想到你竟然还当过老师……”白晟笑吟吟打量沈酌半晌，才饶有兴味地道。

沈酌说：“我去做研究，顺便也为HRG挑选人才，怎么了？”

白晟心不在焉唔了声，上下端详他片刻，像是要把这一周没看见的分量给补齐，饶有深意的视线停留在了那薄而优美的嘴唇上。

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那天深夜病房门后温热、纠缠的气息却再次拂面而来，仿佛连唇角都感受到了那一瞬间触电般的咬噬。

沈酌背抵着车门，不易察觉地向后仰了寸许。

白晟喉结上下一滑，又靠近几分，轻声说：“你竟然真的忍心整整一周都不理我。”

“……”

沈酌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抵着白晟的胸膛，把他向后抵远数寸，紧接着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幸亏金斯顿那小子撞上门来，否则我就要去申海市监察处大门口击鼓鸣冤了。”白晟几乎能把沈酌整个人完全困住，嘴唇贴着他薄薄的耳廓，含笑问：“当真想白嫖我不认账啊？”

沈酌咽喉上下轻轻一滑，维持着那个向后仰头的姿势，“我今天就是为你来的，不是为金斯顿。”

“嗯？”

白晟被这记直球打得愣了下，随即只见沈酌反手打开了身后的车门，顺势向旁边退去半步。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里冒出头，左侧面孔妖冶迷人，右侧面孔形如骷髅，正是伊塔尔多魔女。

“我带她去中心区办事，今天下午启程。”沈酌若无其事一整衣襟，说：“找你来跟我们一起去。”

白晟一句“好啊好啊”刚要出口，心念电转又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抱着手臂哼笑一声：“我只是个没编制没工资的民间志愿者，连车马费都没地方报销，我为什么要去？”

沈酌对伊塔尔多魔女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上吧。

白晟：“？”

只见伊塔尔多魔女举起一个手机，按下录音播放键，紧接着白晟听见里面传来了自己的声音：

“要不是嫌日薪208万太少我早就投身演艺圈了，高低也给祖国挣个奥斯卡小金人回来……美女，这里就咱俩，跟我漏点情敌背调信息，回头我给你买香奈儿，成交吗？”

魔女打开百度百科，输入“香奈儿”，一亮手机指着屏幕上硕大的双C标志，好奇问：“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咔嚓！

记忆的闪电当空劈下，富二代醍醐灌顶，陡然想起了这笔跨越宇宙种族的巨债。

“为垃圾桶里的那点过时绯闻这么下血本，编制内那点工资想必也是看不上眼的。”沈酌唇角一勾，打开车门做了个手势：“上车吧，带上你的银行卡。”

白晟：“…………”

第25章

翌日。

B市，中心区。

戒备森严的监狱大门缓缓打开，一辆挂着申海牌照的黑色防弹车停在了岗哨前，荷枪实弹的警卫上前敲了敲车窗，“出示你的证件！”

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里面的人一副墨镜遮挡了半张脸，露出的下颏轮廓深邃，森寒雪白，一言不发对着他们。

“……”

几个警卫汗毛直耸：“沈沈沈监察！”

沈酌没有说话，车窗再度升起，随即驶向柏油路尽头铁灰色的监狱大楼。

“我觉得这件外套不错，你说呢？”后排车座上，伊塔尔多魔女把香奈儿最新一季图册递给白晟，屈尊纡贵地询问意见。

白晟诚恳地回答：“我觉得酒红很搭你的发色，另外这条裙子、这个套装、还有这一整套珠宝……看上去都不错。要不咱们把这一季所有新品都包了如何？”

魔女开心：“可以！去办吧！”

沈酌：“……”

昨天把摔断腿的金斯顿送去医院后，白晟亲自伺候伊塔尔多魔女逛了一下午商场，shopping完出来伊塔尔多魔女仿佛换了个人。现在的她全身全套高定礼裙，手上的大钻戒闪瞎人眼，后座上堆着她的十六个包包——八个爱马仕八个香奈儿，昨天白晟包场闭店给她买出来的；那一掷千金的豪气把整个商场都惊动了，最后签字买单的时候所有店员都在开香槟鼓掌。

魔女平生第一次体会到“除了这个，这个，其他全都包起来”的乐趣，因为嗨皮过度昨晚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停尸间里扭了一晚上，差点没把半夜巡查的警卫队吓出病来。今天一大早出发前她就迫不及待换上了全身全套香奈儿，在沈酌的专机上她甚至还配合着蓝天白云自拍了好几张，在水溶花的朋友圈里发了九宫格，全监察处上下所有人都给她点了赞。

“哦，不，别看了，海蓝宝不适合你。”白晟斜签着身体跟魔女翻看同一本珠宝杂志，慈爱地替她翻了一页：“看看这几个红宝石，多配你发色啊，回头我让人给你做个红宝石冠冕，再往停尸间里放个一比一复刻的铁王座，这样你就可以每天登基式上班了，怎么样？”

魔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龙心大悦：“很好，不错，现在像你这么有品味的人类已经不多了！”

啪一声魔女与白晟击了个掌，一副马上就要手拉手去结拜的架势，俨然是一段跨越了宇宙种族的伟大友谊。

“……”沈酌从后视镜收回目光，吐出四个字：“适可而止。”

魔女：“呵。”

“亲爱的，放心，我们没忘记你。”白晟翻着杂志笑嘻嘻说，“昨天逛商场的时候我俩特意帮你挑了生日礼物，全套一十八根各种式样的马鞭，魔女说其中有几根一看就特别适合你的气质，明天就打包送到监察处审讯室去，以后你殴打嫌犯爱哪根用哪根，怎么样？”

“……”

沈酌一手扶额不语，用力踩下刹车。

伴随一声摩擦锐响，汽车停在了监狱楼前，等候已久的工作人员立刻迎上前来。

魔女提起裙摆，踩着水晶高跟鞋，火红长发如烈焰焚烧，在四周瞠目结舌的注视中骄傲地下了车。

沈酌下车向监狱大楼走去，身后白晟加快几步追来，一手强行勾住了他的肩膀，笑嘻嘻地搂着他：“哎呀，监察官，你换个思路想想嘛。”

沈酌眼角瞟着他，意思是换什么思路？

白晟说：“人家外星朋友远道而来，难道我们不该展示一下热情的东道主形象，给人家培养出一个阳光积极的新爱好吗？不管怎么说喜欢皮包总比喜欢人皮方便得多，是不是？”

沈酌淡淡道：“我这是节约监狱资源，顺带无害化处理社会垃圾……”

魔女左右端详昨天白晟带她新做的指甲：“哟，这就开始心疼男朋友的钱包了？”

周围瞬间安静。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白晟，目光是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敬佩，一时不知该赞叹他视死如归还是感慨他色令智昏。

白晟偷觑沈酌脸色，然后善解人意地向周围解释：“误会，误会。我和沈监察是朋友，24K真朋友，社会主义兄弟情，绝对童叟无欺！”然后谦逊地拱了拱手。

众人：“……”

所有人一脸我们懂我们懂的表情，赔着笑脸齐刷刷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看破不说破的尴尬气息。

沈酌按着额角低声问：“被人误会就让你那么快乐吗？”

白晟用同样的低声回答：“在你看来是误会在我看来可不是，再说我用洁身自好二十七年换来你这样的美人跟我传绯闻，这难道不是我应得的？”

沈酌轻声说：“这叫以貌取人，你……”

“——‘世间之隐秘正在于可见之物，而非看不见的东西，唯有浅薄之人才不会以貌取人’。”

刹那间沈酌陷入了沉默。

白晟微笑着一字字道：“1890年，奥斯卡·王尔德。”

此后十分钟，沈酌想不出词来驳倒王尔德，于是没搭理姓白的半个字。

·

监狱负责人诚惶诚恐地站住脚步：“沈监察，就是这里了。”

这是监狱里一条阴暗避光的走廊，墙顶上的监控已经关了。不远处是个小小的监室，里面关着十来个囚犯，闻声正回过头，纷纷以凶狠敌视的目光打量他们。

沈酌从负责人手里接过钥匙，“你们出去吧，不用再进来了。”

负责人一路上已经后悔了八百次今天没有请病假，闻言差点感激飙泪，带着手下光速撤了，临走在心里感谢了沈酌他全家。

逼仄的空间里除了一屋子囚犯，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白晟双手抱臂靠在不远处，沈酌则走上前，在伊塔尔多魔女难耐兴奋的注视中用钥匙打开了监室的门。

“按照你我的契约，召唤一次献祭十八个人。”沈酌说，“都是你的了。”

“你……你们干什么？”犯人瞪着伊塔尔多魔女，警惕地站起身，“你们想干什么？！”

魔女活动了下手指，嘴上还有点不满：“为什么不能在申海解决，要一路跑到B市来？”

“跨省押运手续太繁琐了。”沈酌向牢房扬了扬下颏，“我亲自看案卷挑出来的一帮人，大部分是拐卖集团，凑了几个家暴致死和性侵幼女的……千挑万选了，你将就点。”

魔女转了转眼珠，嫣然一笑，伸手就来勾沈酌的下巴：“帅哥，怎么这次这么配合？”

白晟：“咳咳！”

魔女竟然立刻把手收了回来，还对她的人类好朋友白晟眨了眨眼表示道歉，然后踩着妩媚的步伐走进了监室。

“别、别过来！”

“妈了个X的！”

犯人大概已经预感到什么，在巨大的恐惧下争相退向墙角，但根本无济于事。魔女眼底迸发出强烈的喜悦之光，一伸手轻而易举拽住了最前面那个人贩子，掰着他两腿用力一撕，咔嚓！

惨叫震天响起，犯人尖嚎着向外逃，擦身而过时被魔女一伸手抠进了。滚热的血肉飞溅满地，残缺的碎骨溅上屋顶，魔女在犯人凄厉的惨叫中掏出他的心，她脚下踩着的犯人像蠕虫般血淋淋在地上翻滚。

“救命——救命！！”有人疯狂尖叫往外跑，沈酌双手插兜站在监室外，不动声色略一后仰，那人挥舞的血手从他眼睫前一晃而过。

紧接着，那囚犯被身后一股沉重冰冷的力量拉住了，以至于半步前进不得，然后听见当年被自己杀死的那个女孩在耳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下一刻他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绝望地挥舞双臂，低头看见自己的腰连着两条腿还站在原地。

开闸放水般的鲜血在地上蔓延，残肢内脏遍地，惨叫终于完全消失了。

昏暗的空间里安静得瘆人，唯有魔女满足的喘息一声声回荡在走廊里。

这时手机嗡地响了一声，沈酌低头一瞥，屏幕上显示出陈淼的未读短信：

【学长，我到楼下了。】

沈酌不动声色地按掉短信，回头吩咐伊塔尔多魔女：“今天先到这里，让水医生回来吧。”

“啧啧。”魔女齿颊留香，舔了舔满是鲜血的嘴唇，难得友善地向沈酌抛了个媚眼：“下次还找我哟~”

下一刻她周身焕发出奇诡的光芒，恐怖的右半边脸变得平整，五官调整、骨骼变化，顷刻间便消失在了原地，取而代之的是身姿挺拔、精干利落的女医生。

水溶花一身白大褂，乌黑浓密的长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银色外勤箱，向堆满残肢鲜血的监室一扫。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吃完饭又归我收拾了呗？”

“我有点事出去处理，半个小时内回来。”沈酌回头向白晟示意，“你待在这里保护水医生。”

任何场合下只要有沈酌在，白晟的注意力都会难以自制地放在沈酌身上，尽管在外人看来他一直抱臂靠在监狱门边，像头懒洋洋的雄狮：“处理什么要那么久？”

沈酌避而不答：“陈淼找我有点事。”

白晟立刻：“有什么事要避着我啊，真伤感情，咱俩还有什么是不能共享的？喏，这是我银行卡，这是我信用卡，这是我微信支付密码……”

“我不在的这两天里你们进展那么快吗？！”水溶花震惊回头。

“哦没有，没有，我还在努力。”白晟谦虚摆手，“目前还只是人民群众口耳相传的绯闻男友。”

沈酌：“……”

沈酌掉头就走，再没瞅这两人一眼。

监狱楼外，他们开来的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台阶下，几步远外不知何时又停了另一辆挂着申海牌照的防弹越野。

“学长！”陈淼从驾驶座推门而出，快步迎上前，眼底带着一丝担忧：“我们这趟出去的事真不用跟白哥说一声吗？”

沈酌坐进车里：“不用，他一定会想跟着的。速去速回吧。”

“呃学长，你没事吧，”陈淼担心地端详着他的脸色，“你怎么看上去那么累？”

沈酌说：“心累。”

陈淼理解地：“是因为伊塔尔多魔女吗？”

“不，因为绯闻男……”然后沈酌整个人一顿。

空气凝固三秒，陈淼表情空白。

沈酌一手捂着眼睛，良久缓缓挤出几个字：“开你的车去。”

“……”

陈淼往嘴上做了个拉链的动作，同手同脚地钻进了驾驶座，须臾防弹越野发动，呼啸着驶出了监狱铁网大门。

·

监狱地处市郊，开到B市的公墓并不远，十五分钟后就停在了陵园大门前。

陈淼踩下刹车，向车窗外的景象望了一眼，还是没忍住回头最后一次劝说：“学长，要不我还是陪你进去吧。虽然他们也很讨厌我，但两个人的话，至少万一打起来我还能——”

沈酌只一摇头，推门下车，望向前方。

他面前是一条长长的青石台阶，尽头通向陵园墓碑，一群穿着中心监察处制服的进化者正投来满怀敌意的目光，台阶前挂着一条黑白横幅。

傅琛逝世三周年纪念会。

黑衣包裹出沈酌清瘦挺拔的腰身，日光映着他霜雪般的侧颜，容色静默冷淡，比胸前的绢花还要素白。

“我问心无愧，不用人陪。”他淡淡道。

沈酌一整衣襟，对周遭嗡嗡的议论声置若罔闻，举步径直走向前方的墓碑。

·

为什么不可以对人贩子和性侵幼女犯太残忍，伊塔尔多表示她也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王尔德：我不是那个意思.jpg

第26章

“沈酌？”

“他怎么来了，谁让他来的？”

“他还有脸来？！”

……

青石路两旁的草地上，中心监察处的进化者们发出窃窃私语，紧接着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躁动，有人围上来挡住了去路：“姓沈的，你来干什么？”

沈酌站定脚步，面如霜雪。

他那完全冷静的反应反而像火星落进满地汽油，义愤填膺让每个人都激动起来：“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他还配来见傅哥？”“这人是来耀武扬威的吗？让他出去！”

四面八方的声浪越来越响，有人伸手来拽沈酌的衣领：“没听见吗？快滚！”

现场是有人参与过当年那场私刑拷打的，沈酌侧身一避，紧接着把手从裤袋伸出来，指间捏着的东西一亮——装满血清的透明注射管。

金属盖上铭刻着清晰的字母，赫然是个S！

所有人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冰水，空气骤然一静。

“克制一点。”沈酌的声调轻慢从容，嘴角勾起一道漂亮的弧度：“三年不见诸位依然如旧，真令人怀念啊。”

“——你！”“你说什么！”

如果说S级血清就像威慑，把众人的愤怒瞬间一压，那么紧跟而来的嘲讽就像洪水开闸，把被压下的愤怒成百上千倍地点爆了：“这人是来搞事的吗？！”“姓沈的你还是不是人！”

成群怒吼爆发开来，最前面几个进化者双目通红就来夺那支血清，混乱中沈酌一偏头避过了抢夺，拇指一挑，弹开金属盖，注射针头寒光闪烁，作势就要对着自己侧颈扎下去。

“住手！”

一声喝斥响彻陵园，声音明明不高，却像炸雷响在所有人耳边。

众进化者神情一震。

穿过激愤的人群，只见不远处青石路尽头，一道熟悉的背影正对着大理石墓碑，是岳飏。

“我请沈监察来的。”岳飏声音冷峻沉定，不容置疑：“傅琛九泉之下，会想见他。”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镇压，剑拔弩张的局势被强行镇住。

众人不甘地散开，恨恨盯着沈酌向后退去。

沈酌完全不意外，甚至懒得给出任何表情，啪地扣上金属盖，收起了那支血清，信步穿过人群走到墓碑前。

洁白石碑上，三年前的傅琛定格在了时光里，有种俊朗利落与温和糅杂起来的独特气质，微笑时眼底熠熠生光。

“如果我不请你来，你会来吗？”身侧传来岳飏低沉的声音，音量只有他两人能听见。

沈酌垂着眼睫与遗照上的傅琛对视，没有回答。

岳飏无声地叹了口气。

岳飏一身素黑，把他平时就冷峭的气质衬托得越发肃穆。

他其实还挺年轻，在中心研究院上学那阵子，跟傅琛是同届同班生。但与开朗外向、备受欢迎、自然而然就能吸引很多低级同类前来拥护的傅琛不同，岳飏一直是负责统治、筹谋和执行的那个人，因此沉默话少，惜字如金，每一句话都有独到的分量。

当时傅琛是国内唯一的S级，名义上是进化者的精神领袖，实际上负责领导的是岳飏。他们两人关系非常好，用肝胆相照来形容不为过，因此整个中心区的局势也维持得非常稳定，谁也没想到三年前傅琛会意外身死，从那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岳飏临危受命，成为了中心区监察处长。

这个威高权重但如履薄冰的位置，以及令人难以喘息的沉重责任，在短短三年间就让他改变了很多，跟同龄人几乎是两种气质了。

“你之前问过我一件事。”岳飏偏过头看着沈酌，说：“三年前5月10号那天晚上，你说傅琛与苏寄桥曾经一起离开中心区，去了泉山县卫生院。”

“……”

“但我查了三年前的所有行动记录，那段时间没有他们的任务备案，也就是说理论上而言他们应该没有离开过中心区。”

沈酌眉角轻微地蹙了下。

“从档案上看，那个月他们没有被分派过任何公务，唯一只有5月11号那天跟你组成三人小队，一起去青海试验场回收进化源。”岳飏顿了顿，问：“我不知道你在泉山县卫生院里看到的场景倒溯是怎么回事，你确定伊塔尔多魔女的能力不会出错？”

沈酌沉默片刻，说：“还有一种可能。”

“怎么？”

沈酌眼神似乎有点奇怪，但岳飏看不出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半晌才听他缓缓道：

“他们分别请假，再私下相约出行……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备案了。”

“你说什么？”岳飏的第一反应是诧异，随即摇头否认：“不可能，他俩私交根本没好到那个份上。虽然苏寄桥喜欢黏着傅琛，但他年纪小，一向喜欢黏着所有人，傅琛对所有人也都是一样很照顾的。我还能不知道吗？”

“……”

沈酌站在那里，垂落的眼睫下看不出神情。

岳飏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少顷还是忍不住转身：“沈酌，当年青海试验场爆炸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酌沉默着，没有任何要回答的迹象。

“你完全可以说出来告诉我，沈酌，你——”

“我的现场记录仪早在三年前就交给了事故调查委员会。”沈酌冷淡道，“我不知道你还想问什么，剩下的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岳飏紧皱着眉头：“可是现场记录仪里的画面只到5.11晚上十点你们三人分开，当时明明还一切正常，紧接着十点半突发爆炸，爆炸前最后那半个小时竟然什么都没录下来……”

“还要我重复多少遍？”沈酌的回答波澜不惊，“——‘当时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十点半被傅琛的操作失误报警声惊醒，紧接着就爆炸了’。”

“但……”

“这个答案在三年前你们私刑拷问我的时候不是已经重复了很多遍吗？”

岳飏霎时一噎。

“你们再打断我十九根骨头，或者哪怕打断我全身骨头，也一样是这个答案。”沈酌短暂地笑了下，面容苍冷而平静：“爆炸前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岳飏久久地看着他，像败兵无可奈何仰视冰冷的雕像，或一座高高在上的城池。

沈酌双手交叠在身前，垂下眼帘注视着墓碑，对视着遗照上那张曾经熟悉的脸。风掠过松柏苍翠的枝梢，身后人声窸窸窣窣，一座座白色石碑矗立在如茵草地上；然而某种奇异的力量仿佛将周围一切光与声色都抽走了，光影消失，黑暗涌来，记忆像深夜涨潮一般淹没了所有感官。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苹果的奇异甜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一声声向前，拐弯时手电光束掠过灰墙上年久脱落的字，青海试验场。

“苏寄桥？”他听见自己冰冷紧绷的声音，子弹咔哒上膛声在死寂中回荡。

“出来，苏寄桥！”

战术手电无声无息地灭了，通道尽头一扇虚掩的门缝里漏出微光。沈酌一步步走上前，接下来的一切早已在脑海中烙下难以磨灭的画面，他耳边甚至响起自己用枪口拨开虚掩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苏寄桥，你……”

然后话音戛然而止。

他听见自己不可思议的声音：“傅琛？”

那是后来开启一切悲剧的咒语。

错愕、惊慌、混乱、咆哮……接下来所有细节都沿着既定的轨道再次重演，光怪陆离急剧旋转，最终定格为进化源爆炸的强光。

核爆撼天动地，火海吞噬一切，地堡在摇撼中大块坍塌。最后一刻来临前他看见傅琛的嘴在竭力一张一合，似乎想用最后的力量对他说什么，但什么都听不见。

血肉骨灰瞬间汽化，无垠沙漠被掀上了天空。

从那一刻起，唯一的真相被重重迷雾包裹，永远消弭在进化的长河里，再也无迹可寻。

……

陵园上空天穹湛蓝，群山环绕松涛阵阵，沈酌睁开眼睛，呼了口气，尾音无声消散在了风里。

“我曾经也想知道些什么。”他轻声说，“但炸都炸了……不重要了。”

他摘下黑衣胸襟上的白花，上前轻轻地放在墓碑前，冰冷指尖从黑白遗照上一拂而过，然后起身顺着来路往回走去。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刻，不知何来的冲动，岳飏突然脱口而出：

“沈酌！”

长风从天际而来，如同浩荡潮起，裹挟着纷纷扬扬的时光向远方奔涌而去。岳飏微微有些恍惚，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仿佛海底沉沙扬起，一眨眼间多少年流逝，没有在眼前整个人优美冷淡的面容上留下任何痕迹。

世人不知道他左手上那两道象征着羞辱的刀痕，不知道那些年的暗潮涌动和血腥离乱。

但确实已经不重要了。

“……三年前拷问你那一次，我是想救你走的，但当时的场面根本压不住，只有这一个办法能保住你的命……”

岳飏顿了顿，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恨过我吗？”

沈酌平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对你一向没有太多感想。”

他顺着青石阶走向远处陵园大门，身后岳飏垂下眼帘，一声轻微叹息在出口那瞬间便随风消散得无影无踪：“这样啊。”

“……我猜也是。”

·

草丛间淡白小花随风摇曳，一排排雪白墓碑被抛在身后，随步伐渐渐远去。

“学长！”

陵园门口，挂着申海牌照的专车还等在台阶下，陈淼快步迎上前：“出来了？没事吧？咱们能走了吗？”

不远处守在外围的进化者虎视眈眈，满脸不加掩饰的敌意。沈酌稳步穿过这些人不忿的视线，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一扬下颏示意陈淼去开车，然后径直走向后座。

谁料就在这时，远处陵园大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躁动：

“沈酌？”

“是申海市监察官沈酌？”

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人蜂拥而至，竟然是新闻媒体记者！

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场景，沈酌脚步一顿，紧接着就被人头淹没了，好几家记者甚至跃跃欲试想要掏录音笔：“请问沈监察您是受邀前来参加纪念仪式的吗？”“请问申海市监察处近日也会举行悼念活动吗？”“您为什么提前早退了？”“沈监察能聊聊中心监察处和申海监察处关于安全合作的最新进展吗？”

……

沈酌向后一退，身后立刻感到迫近的压力，是那些进化者抢先拦住了退路，各个面上毫无异状，但空气中流动着不可错认的恶意。

刹那间沈酌明白过来。

岳飏不可能把今天的祭奠仪式提前通知给媒体，更别提那么多记者同时认出自己的长相，还能立刻涌进大门蜂拥而至上来采访。

是中心监察处这些人暗地里安排的，故意要在陵园门口给他难堪。

“干什么呢，谁叫你们过来的？让开！”陈淼简直又惊又怒，但B市可不是申海的地盘，这里的媒体采访规定跟申海也完全不同，只能挥手驱散人群：“散开，别拍了！”

“我们是B市的正规媒体！”

“我们有规定的，可以行使采访权！”

沈酌一手挡着侧脸，刚要快步走出去，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响亮而冒失的声音：“沈监察！一直有传言说你与已故的S级进化者傅琛有不同寻常的关系是吗？你真的是受邀来参加祭奠仪式的吗？”

满场霎时一静。

众多摄像头几乎怼在沈酌脸上。

“……”

“新闻媒体采访？”墓碑前岳飏敏感地回过头，视线穿过一众欲盖弥彰的手下，眺望向远处陵园大门。

几个高级监察员遮遮掩掩：“没什么的岳哥，都是合作久了的宣传方……”“都是自己人……”

“胡闹！”岳飏勃然作色，转身疾步向外走去：“沈酌是什么身份，国际新闻上镜都要打码，怎么能随便找媒体来搞采访！”

几个心腹还徒劳地追在后面试图想阻拦：“真没事的岳哥，就是给他点难看罢了！”“推搡他几下也没违规啊！”“是啊是啊……”

岳飏强行分开人群，一脚踏出陵园大门，抬眼就看见台阶下长枪短炮，沈酌已经被媒体完全簇拥住了。挡在沈酌身前的陈淼明显已经被惹得炸毛，掌心雪亮光芒一闪，眼见要刮起寒风把这些记者统统推出去——

岳飏一声“统统给我散开”还没呵斥出口，这时一道无形而磅礴的力量从天而降，如透明铁墙轰隆落地，瞬间将所有记者向后一推！

“啊！”“怎么回事？”“什么人？”

惊呼从各个方向响起，沈酌骤然一回头。

“唷，采访什么呢，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

只见人群以外，白晟笑着踱步而来，俊美潇洒身高腿长，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挥了挥，短短几步青石台阶被他走得像戛纳电影节红毯：“你们是在说我吗？”

众媒体：“……”

沈酌：“……”

白晟如影帝屈尊下降人间，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对众多摄像头毫不吝啬地全方位展示着自己优越的外形条件，走近了伸手一搂沈酌肩头，对众多表情空白的记者们眨了眨眼。

然后他扭头看着沈酌，瞳孔深处闪烁着一丝戏谑：

“亲爱的，不是说好悼念完我来接你的吗，走吧。”

沈酌：“………………”

四周气氛犹如冻结，该配合他演技的沈酌竟无言以对，扶额缄默片刻，蓦然摇头莞尔。

这大概是公众媒体第一次记录下沈监察的微笑，刹那间如冰消雪融、昙花乍现，令人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台阶上，岳飏愣在了原地，茫然若失又五味杂陈。

“走吧。”沈酌轻松道，反手拍拍白晟的背。

陈淼如坠梦中，眼睁睁看着那个姓白的帅哥从容自如就把他上司拐上了车，突然一个激灵拔腿就追：“喂！等等我啊！”

砰一声白晟关上车门，防弹玻璃立刻阻绝了外面的诸多窥探和摄像头。

沈酌随意松开领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白晟没有直接回答，一边调整前排座椅好容纳他无处安放的长腿，一边笑了起来：“全世界唯一一个去世的S级，哪个进化者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在监狱里等半天你还没回来，差不多就猜到你偷溜上哪儿了。”

然后他惬意地靠回后座，微笑道：“对我出卖色相舍身解围的义举有什么感慨吗，沈监察？”

沈酌一哂：“这不是你身为绯闻男友应该做的吗？”

陈淼刚火烧屁股一般逃上车，迎面就听见这句话，好险差点当场心肌梗塞。

“啧，瞧你这薄情寡义的样。”白晟心痒痒地想不老实，又硬忍住了，靠在后座上跷着两条长腿抖脚：“人家还是个黄花大小伙呢，一生清白谨守男德，舍生取义当众出柜，眼见这冰清玉洁的好名声就要葬送在你这负心汉手里，你却连个微信都不肯给我加，你知不知道全申海的野菜都是我拔的……”

陈淼差点把刹车当油门踩下去，手忙脚乱赶紧换挡，忙不迭一脚油门，专车掀着尾气迅速消失在了山路上。

第27章

列车缓缓停稳在站台边，车门随之打开，广播里响起悦耳的女声：

“旅客们，本次列车已到申海南站，请带好您的所属物品，到车厢两端等候下车……”

大包小包的旅客涌上站台，一个约莫十六岁上下、个头很高的少年站住脚步，仔细核对过电子站牌，舒展双臂活动了下肩膀。

他一身黑T恤牛仔裤，眉眼间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爽英气，衣底隐约露出精悍流畅的肌肉线条，巨大背包上挂着篮球吊饰和一对拳击手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他一眼。

“又回来了……”他对着瓦蓝天穹喃喃道，“申海。”

一小时后，申海市金融区。

金碧辉煌的白河集团商业大厦。

“请问您要找谁？”前台小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年再次淡定回答：“白晟。”

少年一身打扮与周围路过的商业精英们格格不入，像个误入社会的高中生。前台小姐一时有点搞不清状况的糊涂：“可是白晟先生他……”

白晟先生他是不来上班的。

少东家醉心哲学，爱好拳击，号称自己最宝贵的财富是同时拥有知识的芬芳与真理的力量；平生最大的经商智慧就是坚定地选择了远离经商，全白河集团上下都知道他在备战考编，立志要当公务员。

前台小姐无法解释，只得问：“您没有预约吗？”

少年摇摇头。

“那实在不好意思，白晟先生不在公司。要不您在这个登记簿上留一下名字和联系电话？”

“借我手机，我打给他。”

前台猝不及防：“哈？”

“他为逃避责任把我给拉黑了。”少年耐心解释，“请借我个手机，我打给他。”

片刻安静后，前台别无选择地重复了前一句话：“哈？！”

不远处，刚巧被一群人簇拥路过的白董事长停下脚步，疑惑注视片刻后，迟疑着走上前：“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几位前台纷纷起身：“白董！”“董事长！”

少年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大概从眼前这个圆溜溜胖乎乎的董事长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于是礼貌回答：“杨小刀。刀片的刀。”

白董事长点点头，试探问：“那你找我们家白晟是有什么事吗？”

杨小刀挎着书包，转过身来，正对着周围一片竖起了耳朵的吃瓜群众，似乎不太知道该怎么开口，沉思片刻后终于认真道：“嗯，有事。”

“他说过他是我爸爸。”

白董事长：“噗——”

可怜白董事长措手不及，再次被迎面一发天雷劈得差点中风，原地哆嗦十秒钟后咕咚向后一倒。

“董事长！”“董事长你醒醒啊！”“董事长你坚持住——”吃瓜群众立马陷入了人仰马翻的混乱中。

·

是夜，B市。

白河集团旗下，白府鎏沙大酒店。

套房宽阔的挑高穹顶上是满天星灯，客厅坐落着迷你吧台，落地玻璃后的游泳池在柔光下碧波荡漾。

然而这豪奢享受的一切此刻都无人光顾，唯有卧室书桌前亮着灯，沈酌黑发微湿，裹着一件单薄浴袍，侧颊仿佛洗过的白瓷，坐在手提电脑前刚回完最后一封总署公文，手机突然嗡地来了条短信。

是岳飏。

【今天陵园门口的事，人已经罚过了，媒体采访压下去了，明天新闻不会刊登。】

【早点休息吧。】

沈酌是从来不会回岳飏短信的，屏幕荧光映出他冷淡的面容，长睫微微垂着，雪地鸿羽般轻描淡写一转，刚要丢下手机，突然屏幕一震。

岳飏又发了一条：

【……我去通知媒体之前，他们今天拍到你的照片已经被人用各种手段施压撤下了，应该是白晟做的。就跟你说一声。】

沈酌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诧异。

通过各种渠道、各种手段向媒体施压，确实是白晟能够办到的事，毕竟豪门唯一继承人是有相当社会地位和能量的，只是需要反应非常迅速、手段圆滑周到地去一一打招呼而已。

算算看时间，这件事应该是他今天下午离开陵园后立刻着手去办的，但白晟一个字都没有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不重要，也许他觉得解决这种问题本来就是自己的责任，没有必要拿出来说。

沈酌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似乎想回复什么，沉吟片刻又迟迟未动。

这时嗡地一声，对面发来了最后一条短信，隔着手机仿佛能看到岳飏沉稳而落寞的神情，以及总是在欲言又止后极力隐忍的低沉语气：

【是我管束不严，三年前那次也是。】

【对不起，沈主任。】

“……”

沈酌轻轻放下手机，向后靠进椅背里。

都市长街灯红酒绿，繁华夜景透过落地窗，折射在室内游泳池的粼粼水面上，落在沈酌优美而冷漠的眼底。

沈主任。

记忆中那年盛夏的蝉鸣再次袭来，烈日炙烤着射击训练场。远处沙地上，受训的进化者们成排卧倒在机枪后，一身黑色作训服的教官在人群中穿行，逐一矫正射姿，严厉大声呵斥，毫不留情的声音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清晰可闻。

“……那就是我最铁的兄弟岳飏，最近在负责监察处的夏季特训，幸亏底下那帮人都服他，我才能天天溜号躲懒……岳飏！这边！”

傅琛笑着挥手示意，远处那黑衣教官一回头。

年轻的岳飏还没有后来那样超越年龄的沉稳，他的第一反应是顺手抄起水瓶砸过去并大骂再次溜号的挚友，下一秒视线却落在沈酌身上，猝不及防一怔。

“过来！岳飏！”傅琛大力招手，又指指沈酌：“——研究院的沈主任！”

沈酌站在尘土飞扬的训练场边，因为太热而出了一点汗，侧颊在阳光暴晒下仿佛是透明的，乌黑的眉角不悦地微微蹙着，像一枝突然被移栽到靶场上的兰花。

岳飏看着他，一时间心跳如鼓，想挪开目光却又做不到，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紧张地在大腿上拍了拍灰，才上前拘束地伸出手：

“……您好，沈主任？”

“监察处的所有日常事务都是岳飏经手的，回头实验室有需要配合的地方可以直接去找他。”傅琛突然想起什么，笑道：“对了，签字的东西找他也行，反正都是一样的！”

沈酌一直挡着刺目的阳光，直到这时才终于给了面前年轻的副处长一个正眼，然后伸手去敷衍地握了握。

——就在双手相触那一刻，他感觉到对方露指手套下的肌肉几乎是僵硬的，掌口脉搏陡然急促。

那不是因为炎热而造成的急促。

傅琛在跟岳飏打趣什么，好像是在说晚上出去聚餐，岳飏胡乱地应承着，虽然听上去更像是为了掩饰紧张。他的眼睛不敢朝沈主任乱看，下意识低头盯着地面，倏然感觉到身侧一道清晰鲜明的视线，不由一抬头，正对上了沈酌饶有兴味的打量。

那一瞬间没人发现，岳飏大脑几乎空白，全身肌肉都绷到了极限。

那只是刹那间的事。

沈酌收回了目光，轻描淡写如水墨流转，仿佛那只是个不经意的对视，仿佛他对岳副处长眼底的炙热和慌乱都不曾觉察。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出去聚餐了，很多研究员跟监察处的人都在，坐了满桌觥筹交错，热腾腾的火锅冒着香气。沈酌没吃多少，疏离地坐在那里，偶尔能感觉到人群中那道难以掩饰的视线投来，带着极力隐忍的热度，在自己身上隐蔽一瞥又仓促移开，但他没有理会。

他始终不曾理会。

他走过的道路充斥着反对、厌恶、不理解，也夹杂着憧憬、爱慕和扭曲的欲望，有无数双徒劳伸出想要引起注意的手，他始终习以为常。

——那无数个隐晦的凝望本可以不见天日，如果不是三年前那场爆炸强行扭转了命运的拐点。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地下室灯光昏暗，四周人影攒动，血腥强烈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刑讯很快变成了一波比一波激愤的浪潮，篝火在噼啪燃烧，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

“杀了他！”“不说就杀了他！”“杀了他给傅哥陪葬！！”

……

沈酌被绑在扶手椅上，汩汩鲜血挡住了视线，终于喘息着笑了一下：“……岳飏。”

岳飏挡在那群疯狂的行刑者前面，新晋的进化者头领攥着刀半跪下来，没人能发现他语调战栗而急促：“这些人已经压不住了，沈酌，你知道S级信息素是怎么回事。只要你告诉他们爆炸前发生了什么，只要你随便说点什么，我都能想办法阻止——”

“你一直在看我。”沈酌在他耳边轻轻道。

仿佛按下暂停，岳飏猝然僵住。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看我，你让我很困扰。”

沈酌笑起来，苍白冰凉的唇角浸透了血，在人声鼎沸中只有他二人能听见：“如果你今天让他们杀了我，我们都不会再有这种困扰了，是不是？”

“……”

火焰明昧跳跃，岳飏的侧影在黑暗中仿佛一尊凝固到极点的石像。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或者只是短短几秒钟，他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豁出去的决心，从牙关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了。”

“为傅哥偿命！”“弄死他！”“今天就弄死他！！”

石块在地面拖拽发出尖锐摩擦，火焰中生铁发出刺鼻的气味。岳飏站起身，指甲深深刺进掌心血肉，但声音却骤然提高，刹那间压过了所有喧杂，坚决到了冷硬的地步：

“我们不能杀他。”

霎时周遭一静，紧接着一石激起千层浪，四面八方群起爆发：“为什么！”“难道岳哥你不想为傅哥报仇吗？！”“就是他害死傅哥的！”“就是他！！”

“——国际监察总署要他上法庭，今天不能杀他。”

岳飏顿了顿，喉结剧烈上下一攒，强迫自己说出每个字：“但我们可以惩罚他，让这血债永不消退，向天下人公之于众……”

四周人影憧憧，烧红的刀尖落下，在左手背上刻出一生难以消退的、极端羞辱的标记。

鲜血在白烟中瞬间蒸发。

“你永远也进化不了，沈酌。”

“这伤疤是你对我们进化者欠下过血债的证明。”

……

那天后来沈酌的记忆很模糊了，他被总署派过来的人破门救下，送院后发现全身被打断了十九根骨头，内脏多处损伤，有好几名医疗异能进化者从外地调来配合治疗，最终他还是在病床上躺了很久。

组织那场私刑拷问的进化者事后都被判了刑，但这只是对沸腾的抗议情绪火上浇油。甚至连岳飏都受到了广泛质疑，因为他在最后一刻间接阻止了拷问者杀死沈酌，这一行为让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在同类中举步维艰。

所幸，傅琛死后半年多，残留的S级信息素终于渐渐散去，加上岳飏开始强硬镇压，众人被激素控制的憎恨情绪才逐步沉淀蛰伏下来。

在医疗异能的作用下，沈酌身上没留下什么后遗症，除了左手上最后刻下的羞辱印记。

他并没有让人用异能消除它。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默认了那个印记的存在，默许它在无人得以窥见的前提下留存在自己身上，如同那段血腥淬炼的回忆，与灰飞烟灭无人知晓的真相。

……

手机屏幕早已暗了下去，酒店房间笼罩在安静昏暗中，唯有泳池水面发出轻微的荡漾。

嗡——

沈酌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屏幕瞬间多出哐哐哐十几张短信图片，赫然全是白晟发的。

出什么事了？

沈酌蹙眉打开，紧接着就被扑面而来的美食滤镜照砸了个满脸，包括但不限于鲍参翅肚龙虾螃蟹、各种甜点水果蛋糕，甚至还有天际餐厅夜景以及白晟和陈淼那俩货的比V合影，紧接着是噼里啪啦几条文字：

【不要一个人在楼上吃饭嘛沈监察，要我敲锣打鼓带花轿上去请你吗？】

【我开玩笑的，下来吃饭嘛，我亲自上去抱你下来也可以。】

【算了，要我上去陪你吗？我洗了澡还打扮了很久哦[爱心][爱心]】

“……”

沈酌手一松，手机啪嗒掉在桌上，良久望着半空喃喃道：“……我怎么没早点拉黑他？”

·

天际餐厅里灯光璀璨，钢琴悠扬，一道道精致餐点被放置在雪白的高脚瓷盘里，在灯光折射下缓缓地旋转，住店客人来去轻缓曼声谈笑，一派富贵从容的温柔气象。

“你们这么搞甜品是不行的。”全场唯一一个没素质的客人此刻正站在自助取餐台前，旁若无人地拿着餐夹把果盘重新摆成一个巨大的心形，抱怨道：“蛋糕太甜了，糖霜太多了，陈列也没有艺术性。你们这样沈监察待会下来吃饭是不会满意的！”

身后的酒店总经理：“……”

整个餐厅主厨团队：“……”

“白哥，”陈淼有气无力道，“跟你说了学长是不会下来吃饭的，监察官有规定不能外食，求求你放过这几片菠萝吧。”

白晟用异能把整盘哥斯达黎加粉红菠萝切成完美的心形，用餐夹小心翼翼堆叠好，还亲手调整了射灯确保它们看起来精致粉嫩犹如满盘少女心；酒店总经理赶紧用玻璃罩保护好这幅艺术作品，赔笑恭请后面的客人去取用另外几个没被少东家嚯嚯的果盘。

沈酌一行人预定明天回申海，按照安全规定，今晚他是必须要入住中心区监察处招待所的。但白晟一进那招待所就声称自己产生了严重的过敏不良反应，包括但不限于：空气清新剂不好，让他上呼吸道堵塞；淋浴水质不好，让他皮肤起红疹；座椅不符合人体工学，让他坐骨神经痛。入住半小时后他甚至一脸颓丧地出现在前台，连那撮一向嚣张的银白头毛都耷拉了下去，声称自己再住下去就要诱发严重心理问题，成为全世界第一个因过敏而去世的S级了。

沈监察于是被迫作出决定，宁愿自己违反安全条例，也要保护白先生的人身权利。于是一行人在中心区监察处敢怒不敢言的注视下款款离开，直奔六星级酒店白府鎏沙，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入住了VIP套房。

“你怎么知道你学长从不外食，他上次差点就高高兴兴去吃我的烤全羊了。”白晟心满意足回到落地窗边的圆餐桌，手里端着满满一大盘目测起码2公斤重的烤肉，充满自信地道：“我打赌你学长声称自己从不外食只是因为没找到合心意的饭搭子，换言之就是没早点遇到我。”

陈淼：“……”

水溶花坐在能俯瞰夜景的窗边座上，女医生显然很注重健康饮食，面前是一盘低脂高蛋白、荤素搭配的营养餐。她身侧还有个空位，没有人坐，但放着一杯酒和一个香奈儿，白晟奇道：“这是？”

“伊塔尔多。”水溶花低头刷着平板电脑，微笑道：“我们刚才在约会。”

“……”白晟与空气面面相觑半晌，亲自去取来一盘精致甜点放在空位上，礼貌地对空气颔首问好。

虚空中没人能看见的伊塔尔多魔女无聊托腮，颇为满意，觉得自己新交的地球朋友果然很上道。

“学姐在看什么？”陈淼好奇地探过身子，“监察官内部论坛……你上了学长的权限？！”

“别管那个了，”水溶花简直掩不住嘴角的笑容：“白兄！恭喜你红了！”

白晟：“哈？”

平板电脑上是一片黑色背景的简陋论坛，看起来像上世纪九十年代的bbs，但出乎意料地活跃度非常高，说什么语言的都有。此刻最上面是个英文热帖，ID是纽约监察官比利·金斯顿，标题语气十分强烈：

《抗议！申海市监察官沈酌强行征召S级进化者，破坏各大辖区平衡，还用冲锋枪扫射我的车！强烈谴责！》

断腿显然没影响金斯顿的打字热情，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逾千单词的外交谴责，然而下面各国语言回复都十分开心，翻译器显示出来大多是“这波你们应得的”、“到别人家里去搅混水破坏平衡引发战争从中渔利难道不是你们经常做的吗哈哈哈”。把金斯顿气走之后监察官们开始讨论白晟，显然大家对S级的讨论热情都非常高，甚至还贴出了白晟的证件照。有人问他进化前是做什么的，有人说是个性格开朗的富二代，有人附议说这是全球二十个S级里脾气最好的一个；有个欧洲高级监察员语气幽幽地表示：

“显然不是最聪明的一个，否则怎么会被SHEN监察吸引？”

下面立刻有人用了一长排问号回复：“？？？？？你没事吧？SHEN监察对S级的致命吸引力难道不是本版公认的东方玄学吗？只要他愿意，他能让尼尔森去做任何事，国际监察总署至今还在巴塞尔而没搬到申海难道不该感谢SHEN监察高尚的自我约束道德感吗？”

白晟再一刷新，这条回复被点了十八个赞。

“……好多人啊。”白晟把网页往下翻，全方位欣赏了一下自己三百六十度无瑕疵的俊美证件照，感叹：“这论坛平时也这么热闹吗？”

“那倒没有，全球36个进化者辖区，只有各个辖区监察官和高级监察员有发言权限。”水溶花一手托腮，一手搅动着果汁里的冰块：“不过这里只是大家打嘴仗喷口水的地方啦，正事还是会拿到总署去讨论的。”

全球36个进化者辖区，除了申海这样的巨无霸之外，还有B市区、北欧区、罗马区以及非洲两三个城市都算大区。其余很多小辖区的进化者人口数并不多，监察官自己就是辖区内最高阶的进化者，因此管理起来非常顺手，拥有大把上班摸鱼和互相喷口水的空闲。

白晟的目光在东方玄学上停顿数秒，感兴趣地问：“尼尔森也有账号？”

“有吧，十大常任监察都有。”水溶花说，“基本都不会出现就是了。”

全球十大常任监察，五男五女，其实并不都是S级——进化级别高并不代表管理水平也高。有些S级缺乏野心，有些S级太有野心，有些S级之间为争夺地盘早已斗得你死我活；还有一些特殊情况，比方像白晟这样进化时年纪太轻还在上学、冰岛有个老太太进化时已经91岁实在不想出门上班、北美有个S级男性喜欢吃人肉最后被国际监察总署关进了监狱……等等不一而足。

因此十大常任监察官的最终选举结果是，只有包括尼尔森在内的四个S级，包括岳飏在内的三个A级，两个B级，以及一个沈酌。

作为唯一的人类监察官，沈酌简直一枝独秀，被认为是人类在进化者内部最后的地盘，对他的保护级别也是最高的。

白晟一边漫不经心地吃饭一边翻到网页最底，最后一条回复翻译出来是：

“诸君，你们还不如来猜猜尼尔森会不会撕破脸皮跑到申海去向年轻的S级示威，我赌二百英镑他忍不过今年；D”

啪一声白晟把电脑拍桌上，郑重道：“诸君。”

魔女百无聊赖，水溶花喝着果汁，陈淼吃着他心爱的小蛋糕，三人同时抬起头。

白晟指着自己真诚地问：“你们觉得尼尔森跟我谁更配当沈监察的男朋友？”

噗一声陈淼把蛋糕呛进了鼻子里。

“咳咳咳……”陈淼在伊塔尔多魔女无比嫌弃的视线中抹了抹嘴，一脸匪夷所思：“你说什么呢白哥，总署长他哪怕有一秒钟曾经在选项里吗？！”

白晟稍微满意了点，又追问：“那我呢？我是不是你们沈监察的唯一选项？”

陈淼震惊：“是什么刺激了你白哥，考不上公务员也不至于非要去当公务员夫人啊！”

“你那是什么语气，搞得跟我不配一样。”白晟一手搭在椅背上，不满地跷着两条腿，脚还在桌子底下一抖一抖：“我堂堂一个S级，有钱有闲有情趣，勤于锻炼，保持身材，还会做家务，我凭什么不能渴望邂逅一段美好的初恋？”

陈淼：“初恋？”

水溶花：“初恋？”

伊塔尔多魔女：“@#￥%？”

白晟在对面齐刷刷三道质疑的视线中一摊手：“你们是不是觉得人文社科的学位就很好拿啊，上学的时候我天天晚上念书到一点好吗？你们知道我为了肝论文有多少个夜晚通宵达旦吗？但凡我谈过恋爱，我还能如期毕业坐在你们面前？”

餐桌周围陷入了沉默，半晌水溶花缓缓问：“所以……白兄，你还是初哥吗。”

白晟掷地有声：“初哥怎么了！初哥是世界的瑰宝！”

“……”

三秒钟后，白晟顺着对面陈淼和水溶花的视线，缓缓回头看向身后。

沈酌换了身休闲服，手里拿着一个空餐盘，璀璨灯光映得他头发乌黑、面容冷白，一言不发地俯视着白晟。

场面一片凝固，空气安静如死。

在周围噤若寒蝉的注视中，沈酌伸手拿起白晟面前的平板电脑，视线在“东方玄学”上不动声色一瞥，轻轻将平板丢回桌上。

啪嗒一声，仿佛宣判死刑的重锤。

“你俩回去各写一万字检查。”沈酌平静地吩咐水溶花与陈淼，然后转向白晟，拍了拍他的肩：

“——这辈子都别想从我手上拿到编制，瑰宝。”

申海市监察官转身走向餐厅门口，完全视三人如空气，任谁目睹这一幕都会相信他只是个碰巧路过的，绝对不认识后面这几个货。

“亲爱的你等等！”白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唰拉推开椅子站起身，长腿一跨就从身后抓住了沈监察：“这辈子是什么意思！说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吗！一辈子都不分开的那种意思吗！”

“少东家，少东家——”

这时酒店总经理一溜小跑而来，一边抹冷汗一边拿着个手机，匆匆道：“董事长有要紧事急着找你，说你手机一直不通，打到我们这儿来了，你要不要赶紧接一下？”

白晟咦了声，扭头一看手机，果然好几个静音未接来电，只能悻悻地一手拽着沈监察不放他走，同时从总经理手中接过电话：

“喂，舅舅？什么事？”

手机对面传来白董事长中风一样的颤声：“你这XX的小王八蛋……”

白河集团顶层办公室里，可怜白董事长被亲信左右搀扶着，哆哆嗦嗦把手机递给另一边的杨小刀，示意自己再说下去就要脑溢血了。

少年接过手机，哗啦展开自己的成绩单和家长会通知书，镇定地开了口：

“爸！你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就这么把我丢下不管了是吗？！”

一发炸弹当空投下，简直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啪，啪，啪。

水溶花震撼鼓掌，感慨万千：“男人。”

“……”白晟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拽着面无表情的沈酌，在四面八方谴责的视线中无言凝噎良久，终于缓缓地道：

“我一生清白，洁身自好，不认识那个理综三门加起来就考85现在到处找人去开家长会的小冤种，我早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了……”

然后他吸了口气，勇敢地直视沈酌：“亲爱的，去拿几片菠萝吧，我亲手削的，初恋的味道！”

第28章

翌日，申海市监察处。

“——孽障啊，”白晟对光仔细端详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单，良久发出深深的感叹。

申海市大监察官坐在办公桌后，黑西装白衬衣，衣襟只松了一个扣，露出清瘦修长的脖颈，侧脸如白瓷般光洁，全身上下散发着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气息。

杨小刀盘腿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眉眼有种中二期少年特有的闷不吭声的桀骜，拿眼瞅了沈酌半晌，终于忍不住问白晟：

“爸，你跟他什么关系？”

白晟语气带着难言的沧桑与疲惫：“我上高中门门功课年级第一，大学还当过学生会长，我不配当你爸。”

杨小刀面无表情：“是你当年摁着我的头逼我喊爸爸，说不喊就揍到我服的。”

白晟：“这么多年来你喊过吗？”

杨小刀：“这不是要找人去开家长会了吗？”

白晟深吸一口气。

凭你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指点乾坤，你儿子考完试叫你去学校开家长会丢人现眼，你就要去学校开家长会丢人现眼。

早年白晟刚收养杨小刀的时候，确实雄赳赳气昂昂想要履行自己身为头狼的职责，蹲在小学办公室里被各科老师围着痛斥俩小时后什么雄心壮志都灰飞烟灭了，S级耻辱的泪水滴在了那张17分的数学试卷上。从此他一听学校期中、期末考试就迅速把杨小刀拉黑，塑料般的父子情谊说翻就翻，还曾经冒充医生发短信给学校老师，信誓旦旦说自己已经心脏病发死了。

“亲爱的监察官，请不要对我的遗传基因产生误解，他真不是我儿子。我这么优秀的基因生不出这样的儿子。”白晟转向沈酌，沉重地道：“回头咱俩亲生一个你就知道了。”

杨小刀：“……”

杨小刀空白的目光在沈酌喉结和前胸来回移动，一脸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表情。

沈酌已经学会对白晟所有的不正常言行都选择性过滤了，面上不见一丝变化，关上电脑抬起头，那寒潭般的眼睛略微眯起，上下打量杨小刀。

“……”

申海市监察官的目光有种不动声色的、压倒性的力量，少年下意识向后一避，随即又不自在地直起身，表情桀骜不驯：“你看什么？”

沈酌视线落在杨小刀什么标记都没有的左手上，停顿片刻后，站起身走到一脸敌意的少年面前，居高临下指了指他左衣襟。

“？”

杨小刀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如狼似虎的警卫已经扑上前，一个按手两个按脚，还有一个唰拉把杨小刀T恤领往下一扒。

左侧锁骨下没有任何异能等级标识。

“！！”中二少年登时破防了，面红耳赤七窍生烟，瞪着沈酌向后一蹿：“你、你要干什么！”

“他身上进化的味道八百里外都很明显，左手或心腔位置却没有等级标识，说明他一直隐瞒自己的进化者身份，从未向政府备案过。”沈酌眼角向白晟一瞟：“为什么？”

白晟打着哈哈：“哎呀，五年前他还是个玩泥巴的小鬼呢，备不备案有那么重要吗？通融一下嘛……”

“只有张文勇那种劫机犯才会逃逸备案，因为要么是准备犯罪，要么就是已经犯过罪了。这小孩是哪一种？”

空气凝固了一瞬。

“……”白晟揉捏着下巴思考片刻，终于做了决定，招招手示意沈酌过来。

沈酌无动于衷。

白晟一直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为人随和脾气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于是他伸手强行勾过沈酌肩膀，把他往边上搂了几步，一脸推心置腹的架势，低声说：

“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别看杨小刀这孩子傻，其实他是个……苦命的孤儿啊。”

沈酌一侧眉梢略抬，示意你继续演。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有这么高尚的情操吗？”白晟摇了摇食指，“五年前我旅游的时候，无意中在县城里遇到了身为流浪儿的杨小刀，当时他在可怜兮兮地沿街乞讨，瘦骨嶙峋，备受欺凌，又矮又小……”

沈酌无言地望向杨小刀。

才十六岁的少年，个头直蹿一米八，单说身高已经与沈酌平齐，体格像条精悍强壮的小狼。

白晟板着沈酌的下巴，硬生生把他脸扳回来，示意你别看他你来看我。

“我后来打听才知道，他自小父母双亡，没上过学，忍饥挨饿，受尽欺凌……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简直就是十八亩地里的小苦瓜秧子。被迫无奈我只能收留了他，资助他上学……”

沈酌两根手指捏着那张鲜红的成绩单，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为了向监察处隐瞒他的进化者身份，苦心安排他在偏远县城里上学？”

“大家都这么熟了，别说这么伤感情的话嘛。”白晟一脸诚恳，“要早知道监察官你人美心善，我早就麻溜把他送来申海再把监护权完全交给你了，要打要骂要上补习班全凭你一句话，哪儿来今天这张丢人现眼的15分化学试卷？”

沈酌上下打量白晟，白晟回以君子般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谦和神情。

“——‘白晟，27岁，五年前进化为S级后，立刻展现出了极为典型的头狼本能，热衷于到处寻访那些不被社会接纳的同类，纳入自己的领地，并予以庇护，在申海市中心拥有一处名为烂尾楼的进化者固定聚集地’。”

沈酌面无表情念出当初监察处对白晟的调查报告，然后拍拍S级的肩膀，毫不掩饰嘲讽：“让我相信你旅游时在路边捡了一个11岁的进化儿童，不如让我相信你曾经走路上捡了张彩票中了头奖。”

白晟谦虚而自得地摩挲着下巴：“啊，这么说来的话我确实是买彩票经常中奖的体质……”

“我不管你当年是怎么收容他的，也不管这孩子身上有没有案底。监察官手册第十条第一款，监察官对辖区内的未成年进化者负有监护义务。”

啪一声沈酌把那张家长会通知书拍在白晟胸膛上，说：“三天内把他的学籍转到申海来，另外安排他来监察处做备案，我要知道他的异能和进化等级。陈淼！”

门外垂手恭候的大内总管立刻箭步而入：“在！”

“我有个会要开，这对大小瑰宝可以离开我的办公室了。”

“是！”

沈酌拿起桌上的文件，擦肩而过走出办公室，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身后办公室一片安静，陈淼向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时用眼神拼命示意他白哥束手就范，不要负隅顽抗。

“……”杨小刀偷觑沈酌背影，一脸敢怒不敢言，半晌忍不住小声问白晟：“这人到底哪里好，除了脸？”

白晟按着胸前那张家长会通知书，缓缓羞辱：“人家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念博士了……”

·

啪一声灯光熄灭，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有沈酌一人，天光隐约勾勒出长桌尽头他清瘦的侧影。

下一刻，三维立体投影的光线从虚空迅速发散，勾勒出以假乱真的虚拟景象。

周围已经不再是现实情景，而是一座巨大黑暗的会议堂，唯有椭圆形会议桌上亮着荧荧白光。

国际监察总署，十大常任监察官议会。

长桌尽头的Ⅰ号席上，端坐着一个银灰头发冰蓝眼瞳的北欧男人，是尼尔森总署长，面前桌案上亮着蓝光S标识。另有八张坐席分列在长桌两侧，其中Ⅱ席与Ⅲ席是红S，Ⅳ席是蓝S；Ⅴ席是红A，Ⅵ席是蓝A，Ⅶ席是红A；Ⅷ席和Ⅸ席分别是红B和蓝B。

长桌另一端，与尼尔森遥相正对的坐席上没有字母，只用幽幽蓝光标着罗马数字Ⅹ。

人类唯一的十号席。

沈酌戴上传译耳麦，仪态雅致入座，声音带着一丝轻慢的讥诮：“诸君，晚上好。”

长桌两侧的八张坐席上都没有出现真人，只有灯光亮着，应该都是通话连线。只有尼尔森是真人直接上线的，他向后靠在椅背里，漫不经心地用一支笔轻轻敲打自己额角，似乎有点迷茫：

“晚上好，SHEN监察。啊，让我想想，你们刚才突然把我拽进这场会议，今天的议题是什么来着……”

亮着红S的Ⅱ席上传来一个年长女声，带着含蓄的嘲讽：“真是不出意料啊，尼尔森总署长。任何得罪SHEN监察的事你都会想方设法地竭力撇清一切关系呢。”

“因为这场问诘确实不是我的本意啊。”尼尔森微笑道，带着一点无奈耸了耸肩：“好吧，SHEN监察，很抱歉突然把你请来。这两天总署收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监察官的请求，S级进化者白晟的异能因果律显然让大家倍感威胁，因此他们希望你立刻公布因果律的详细数据，包括打击范围、失控概率、失控半径，以及最重要的……嗯……”

尼尔森战略停顿，显然不愿意让最得罪沈酌的那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众人都心情复杂地沉默着，那瞬间所有监察官内心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东方玄学。

“克制方法。”Ⅸ席上传来一个忍无可忍的男声，“SHEN监察，按照国际总署安全公约，我们需要知道因果律的克制方法！”

沈酌笑了起来。

他似乎对眼前一切诘问都毫不意外，坐姿甚至是舒展的：“任何具有强大危险性的S级异能都必须公布克制方法吗？”

Ⅸ席有点暴躁：“那当然了，过分强大的异能必然会带来威胁，难道我们不该维护各个辖区之间最重要的力量平衡吗？”

沈酌若有所悟地颔首不语，然后带着请教的神情：“那你知道尼尔森总署长的异能‘暴君’的克制方法吗？”

尼尔森的笑容立刻淡了淡，Ⅸ席话音一哽：“尼尔森先生是票选出来最为中立的进化者代表……”

“你知道阿玛图拉女士，”沈酌向Ⅱ席略一致意，“——的异能‘真主之轮’的克制方法吗？”

“国际总署有规定十大监察官可以对自身异能的详细数据做出一定保留……”

“那么因91岁高龄婉拒了十大监察官席位的冰岛S级哈尔帕女士，她的异能‘窥见’你知道克制方法吗？”

“窥见是预测型异能，本来就没有克制方法！”Ⅸ席怒道，“恕我冒昧，请问你在做什么？这些例子都只是狡辩而已！”

“很抱歉，”沈酌遗憾地回答，“因果律也没有克制方法。”

长桌两侧陡然安静。

没有人再出声，空旷黑暗的礼堂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死寂。

“因果律的唯一优点就是它无礼的、绝对的、不可解释的强大，除此之外其他所有都是缺陷。当然，因为哲学系异能本身的特殊性，这些缺陷也难以在地球环境下做出具体测试。”

沈酌站起身，双手有礼地交叠在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长桌，从那张优美嘴唇里吐出的字句也十分清晰柔和：

“所以，如果各位坚持想知道的话，只有两种办法：第一是我让白先生亲自去各位的辖区，现场为大家演示一次，虽然我估计各位的辖区最多也只能被演示一次；第二是各位来到我的辖区，想尽一切办法把白先生从我手里挖走……”

“亿万薪酬，香车宝马，绝世美人，任何顶级的诱惑都可以来试。到时你们就会好奇为什么这个S级对我如此死心塌地，但我想答案大家都已经很清楚了。”

沈酌略俯下身，环视长桌两侧，长睫如蝶翼般优柔，秀美唇角蓦然一弯，那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不由怦然心动的弧度：

“因为……东方玄学呀。”

四面八方一片窒息的安静。

沈酌微笑起身，眼神嘲讽，伸手按下退出键，身影消失在了巨大的会议桌尽头。

·

虚拟场景如潮水般退去，周围恢复了申海市监察处办公室的景象，落地窗外是渐渐西斜的天光。

偌大房间空无一人，虚拟会议的邀请密匙还在无声旋转，沈酌视线落在上面，毫不掩饰轻轻一哂：

“……是怎么做到智商比杨小刀还低的。”

“阿嚏！！”

与此同时，库里南后座，杨小刀猝不及防一个巨大的喷嚏，莫名其妙地揉了揉鼻子，探头问驾驶席上的白晟：“骂我干嘛？”

白晟：“？？”

·

天光渐渐隐没，华灯初上，夜车川流。

B市，中心区。

夜风挟着都市灯红酒绿的气息，掠过医院大楼顶端。

荣亓站在顶楼天台的边缘，垂目俯视着脚下繁华夜景，没人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微光。

“荣先生。”他身后好几道人影肃立，为首那个一头绿色短发，正是面带忧虑的野田洋子：“这样真的可行吗？”

荣亓抬头望向夜空尽头的地平线，不置可否眯起眼睛，须臾在众人期待的仰望中摇了摇头：“因果律本身是无法破解的。”

“……”

“完整的因果律武器甚至可以分离平行宇宙，扭曲进化时间轴，以及对低维文明实施字面意义上的毁灭式打击。当然完整的因果律武器不可被人类个体使用，人类基因能发挥出的上限，只有因果律全部威力的千分之一，即‘存在抹消’。”

“不过就算如此也是无法破解的，毕竟是宇宙级别的bug，想要暂时克制它只有一个办法……”

荣亓无声地呼了口气，“也许答案就在这里。”

他向前踏出半步，下一瞬于大楼顶端飞跃而下——

他仿佛从夜空中无声降临，身后月光照出楼顶招牌上的大字。

中心区进化者专科医院。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前，两个正打瞌睡的值班员猝然惊醒，警惕失声：“什么人？”

医院雪白灯光下，仿佛凭空降临般出现了几个进化者。为首那个年轻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皮肤白皙、身量很高，穿着黑色衬衣与长裤，眉眼间有种不动声色的温文尔雅，轻轻瞥了两个值班员一眼。

刹那间一种本能的恐惧从骨髓渗透心肺，值班员同时打了个激灵，伸手就从怀里掏对讲机：“各部门注意，一号病房遭遇入侵——”

啪。

伴随着荣亓轻轻一个响指，对讲机从手中滑落，两个值班员同时僵住，视线茫然无知无觉，仿佛变成了梦游的木偶。

墙上时钟正巧过了八点，时分秒三针合一的刹那间，医院电梯打开了。

野田洋子等几个人同时回头，却见来人是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上下，面色苍白但神情镇定，目光一扫走廊上这几个陌生进化者，便准确地落在了荣亓身上：

“……您就是荣先生？”

“真准时。”荣亓看着时间表扬了一句，含笑伸出手：“来吧。”

“……”

“不用害怕，我说过会帮你借来一件报仇的工具，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每秒都变得漫长而安静，良久后少女咽喉轻轻一滚，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穿过人群走向荣亓，随着他推开了面前的病房门——

门上贴着病人的名字，苏寄桥。

第29章

滴铃铃铃铃——

上课铃打响，申海市博沂高中迅速恢复了安静，少顷教学大楼上空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办公室里，校长表情复杂，放下那张写着杨小刀名字的惨烈成绩单，欲言又止片刻：

“这个，虽然我们是私立高中，但对学力水平也不是完全没要求的，您家孩子想要转学过来，这样的成绩恐怕还是……”

靠背椅里，白晟刚要习惯性地跷起长腿并把手插进裤袋里，身侧沈酌一清嗓子。

白晟立马反应过来，罕见地摆了个规整谦虚的坐姿，同样诚恳地回视校长：“明白，明白。这孩子就是智商低点儿，其他都没问题。”

“……”校长说：“啊，其他倒也都不是问题，问题就是这个成绩……”

白晟指着成绩单第二页据理力争：“您看他文科挺好的，地理除选择题接近满分呢！”

“理综三门85。”

“历史至少也及格了……”

“理综三门85。”

“英文语法也还凑合，要不是完形填空一个都没蒙对……”

校长缓缓道：“理综三门85。”

空气一片安静。

沈酌若无其事地站起身：“你们先聊，我出去走走。”

话没说完他就被白晟一把按住摁回椅子里，并附以一个鱼死网破的眼神，那意思是你别想抛下我一个人在这儿丢脸！

沈酌闭目无言，从表情看他大概很希望自己今天就没出现过。

“白先生，”校长终于忍不住，推心置腹地问：“申海那么多私立高中，为什么您就一定要把孩子转到我们学校里来呢，不然您找个国际高中将来把孩子送出国去也行啊？”

事实证明任何人在跟白晟打交道的时候都务必要遵循一条基本法：不要提问，不要给他灯光、话筒和舞台；不要让他进入自己的BGM。

果然下一刻，白晟影帝附体，一把抓住沈酌的手，由衷而动情地表示：

“——我们家杨小刀，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校长：“？”

沈酌试图挣开自己的手，奈何这地球上是没有人能从S级进化者恐怖的吨级掌力中挣脱的。

“这孩子从小母亲早逝，父亲赌博家暴，还不给他上学，一喝酒就把他打得遍体鳞伤。为了能够念书，他从小就扛起了生活的重担，经常沿街捡垃圾卖酒瓶收废品……”

沈酌从嘴角里轻声道：“你给杨小刀写的剧本还带定期打补丁的？”

白晟置若罔闻：“……用卖废品换来的钱交学费，甚至连草稿纸都舍不得买。更雪上加霜的是，五年前这孩子在走街串巷收旧手机换不锈钢脸盆的时候，被从天而降的脸盆砸到了头，当场砸成了脑瘫……”

校长已经被这神展开惊呆了。

“本来门门满分、品学兼优的杨小刀，就这样在一夕之间变成了连三位数加减法都有困难的脑残儿——但是，他没有破罐破摔，更没有自暴自弃！他从一加一开始从头学起，从26个英文字母开始重新练起，经过顽强的自我复健，终于成功治愈了自己的脑部疾病……”

哗啦一声白晟翻开杨小刀的成绩单，声情并茂：“并且在五年后的今天，顺利取得了理综三门85分的佳绩！”

校长：“……”

“以上这些事迹告诉了我们什么道理呢？”白晟鼓励地望着校长，用循循善诱的语气问。

校长张口结舌。

白晟一锤定音：“这永不放弃的品格，这自强不息的精神，正是我们所鼓励和提倡的，未来可期啊！”

校长办公室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良久校长终于强迫自己闭上嘴巴，心悦诚服抬手鼓掌：“我投身教育多年，平生从未见过如此自强不息的孩子！”

白晟谦逊颔首。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校长一边鼓掌一边小心翼翼请教，“您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么自强不息的孩子转来鄙校呢，鄙校何德何能才引起了您的注意啊？”

“噢，是这样。”白晟随手一指沈酌：“我这个漂亮朋友感觉特别像孩子他妈，为了让孩子感受到母亲般的温暖，我觉得选个离他单位近的学校比较好，方便接送。”

沈酌：“……”

校长：“……”

白晟之所以长到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天生脸好、豪门独苗、S级进化这三个原因缺一不可，但凡少一个buff他都有极大可能在成长的半途中就因为嘴欠而被人活活打死。

“我明白了白先生。”校长想来想去，知道光凭自己对付不了这姓白的，牙一咬心一横找了个借口：“要不这样，我先跟校董事会商量商量，您暂且回去稍等几天。回头我让校董事会亲自到您府上去拜访……”

白晟幽幽道：“一定要这样吗？”

校长硬着头皮：“我相信校董事会一定能给您满意的答复……”

白晟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无法打动您坚硬的心了。”

校长心说你再不走我就不是心硬而是心梗了！

“这么看来的话，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让我们用成年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吧。”

白晟向后靠坐，跷起长腿，在校长警惕的视线中拿起那张成绩单，慢条斯理地、彻彻底底地撕成了碎片，然后正色问：

“捐一栋教学楼够吗？”

沈酌差点当场被茶呛着。

“………………”校长沉默半晌，为难地道：“白先生我们不是那样的学校，虽然我们是私立，但我们有高尚的办学理念和严格的自我要求……”

“加一座图书馆，三栋宿舍楼全面翻新，地板都给你整成欧洲进口的。”

校长起身握住白晟的手，带着从天而降冤大头的喜悦，语气铿锵有力：“成交！”

·

哔哔几声汽车喇叭，车流在变换的交通灯下开始缓缓移动。

高中校门边的长椅上，杨小刀双手插在口袋里，俊秀的脸隐没在兜帽中，漠然望着不远处一座刚放学的幼儿园。

“妈妈妈妈我要那个……”“今天佳佳表现也很乖呢！”“老师我们家孩子今天吃了多少饭啊？”“过马路，红灯停，绿灯行……”

小孩子们摸爬滚打尖叫笑闹，各自被年轻的父母们抱上车，或是被开着电动折叠车的爷爷奶奶们领走，小摊上炸串与鸡蛋糕刚出炉的香气热腾腾弥漫开来。

杨小刀闭上眼睛，把头深深埋进掌心里。

喧闹琐碎的人间烟火像潮水般退去，滂沱大雨穿越时空，在耳边发出撼天动地的轰响。

——快跑，快跑。

恍惚间他变得孱弱而幼小，拼命地向前奔跑着，五脏六腑都因为饥饿而绞痛，耳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你爹妈都不要你了，还不是我们养你这么大，白眼狼……”“你这种进化者警察不敢管的，帮我们做点事又怎么了！”“不就是让你再弄点钱来吗？这点事都干不好养你有屁用！”

……

叱骂，鞭打，无处不在的拳脚相加。

再跑快点，只要跑得再快点、再远点——

嘭！

迎面一声闷响，小男孩撞上了人，踉跄一头摔倒在水坑里。

顾不上疼痛，他爬起来就跑，却在错身那瞬间被来人轻松地拽住了后领：“哟，小鬼，赶着去投胎吗？”

小男孩惶急地抬起头，看见了墨镜后一双带笑的眼睛。

那个人很年轻，非常高，悠闲地撑着一把黑伞，俊朗眉眼中有种戏谑的神采，看上去不太正经。

但他身上却散发着极其强大而成熟的，同类的气息。

“……”小男孩全身战栗，饥饿和恐惧淹没了每一寸神经，许久终于把发抖的双手从身后拿出来，摊开掌心，暴雨中只见满手淋漓鲜血。

“……我……我杀、杀了人……”

“他们要打、打死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人挑起眉角，轻声说：“原来是让别人赶着投胎去了。”

肮脏的袖口下，胳膊伶仃细瘦，布满了鞭打和烟头烫伤的痕迹，像伤痕累累的幼兽。

“还是没来得及……”那人喃喃地叹了口气，“算了。”

他握住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毫不在意自己的掌心也沾上了血迹，牵着小男孩向远处走去。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仰着脸问。

“像正常人一样吃饱念书的地方。”那个人腿很长，但步伐让他这样的小孩子也能追得上，含笑的声音在暴雨中十分清晰。

“即便是野兽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正确地使用獠牙，以及与这个世界上的人和平共处啊。”

……

叩叩，有人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椅背。

杨小刀蓦然从回忆中惊醒，扭头一看，赫然是沈酌。

“怎么了？”

大街车来车往，热闹非常。杨小刀低头抹了把脸，再抬头时表情若无其事，只声音略带沙哑：“……没什么。白晟呢？”

“开车去了。”沈酌说，“入学手续办妥了，后天过来报道上课。”

杨小刀：“哦。”

他没问白晟是怎么把自己弄进这个学校的，付出了什么代价或将来打算让自己做什么。他就像一头快要成年的小狼，桀骜敏感、沉默寡言，无条件付出忠诚，与族群一同跟随强大的头狼。

沈酌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望向马路对面热闹的幼儿园。

“你是怎么认识白晟的？”他突然问。

杨小刀戒备地：“关你什么事。”

“你父母呢？”

“死了。”

“还记得父母的样子吗？”

“早忘光了。”杨小刀冷冷地眯起眼睛，“你到底想干嘛？”

“……”

沈酌站在长椅后，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搭在椅背上。

申海市监察官身材修长，杨小刀仰头时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半晌缓缓地开口道：

“……杨小刀，16岁，原平粱县杨家村人。”

杨小刀一僵。

“自幼父母离异，不知所踪，被遗弃在远房亲戚家，11岁那年突发进化。同年，远房亲戚被不明凶器刺穿腹腔离奇身亡，现场布置得很像入室抢劫，但不论如何也找不到凶器和凶手，最终以悬案未决入档。”

“在那之后，你遇到白晟，被隐姓埋名带回申海，从此以普通少年的身份生活。”

午后街道喧杂，这方寸之地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监察处的情报组不是摆设。”沈酌平静俯视着全身紧绷的少年，问：“真的是入室抢劫吗？”

“……”杨小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充满敌意地低吼：“跟你有什么关系！”

出乎意料的是沈酌没有动怒，甚至不太在意。他眯起眼睛望着马路对面放学热热闹闹的景象，半晌突然道：

“其实我也不记得了。”

杨小刀足愣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回答的是刚才那个关于父母模样的问题。

“所有人都记得我父母生前是什么样，只有我忘了，可能是因为他们过世了太多年的关系吧。后来很想记起来，但又觉得没有意义。”

午后街道人声喧嚣，沈酌面前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透明的屏障，冷眼远观那遥远而又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父母是我们人生最初的锚，但不是每一条锚链都那么坚不可摧。如果不幸把锚丢了，即便是狂风怒海也要立刻孤身启航，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杨小刀几乎怀疑自己面前的不是申海市高高在上的大监察官，而是被魂穿了的什么人。

远处哔哔两声，一辆黑色库里南夹在车流中，冲他们嚣张地按了两声喇叭。

沈酌拍拍椅背：“走吧，白晟来了。”

·

白大公子在申海有很多房产，但他回国后最喜欢住的是离监察处步行距离不到十五分钟的那个顶楼大平层，据他说是因为曾经在此地与沈监察共度良宵，有着难以磨灭的美好回忆，并且每次跟陈淼重温这段回忆时都会满眼羞涩的粉红泡泡，丝毫不管陈淼恨不能一棍子把自己敲失忆。

“杨小刀睡这间。”白晟穿一件黑色背心和运动裤，大大咧咧地光着脚走过长廊，指着一间朝南的客卧示意杨小刀把背包扔进去，“老规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写作业，12点后不准打游戏、刷手机、公放音乐，严禁在考上大学前偷偷摸摸往女同学课桌上塞小纸条……”

“我没有！！”纯情少年七窍生烟，“没有女同学！更没有什么纸条！！”

“是吗，那你真可怜。”白晟微笑道，“连我上学都收过小纸条呢，作业本后头撕下来的格子纸，我们那个年代可纯洁了。话说回来沈监察你收到过吗？不是我说，像我们沈监察这样对敌人如秋风般无情对自己如严冬般冷酷的美人，上学时恐怕也……”

“没收过。”沈酌淡淡道，“我上高中那年十一岁。”

白晟：“……”

杨小刀：“……”

“这波嘲讽你应得的，”杨小刀在白晟旁边小声提醒。

少年被白晟搡进屋去安顿他那点儿行李，沈酌信步转了转。这套顶楼大平层得有五百多平米，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重伤没有意识，这是第二次，但仿佛已经对这里的内部构造很了解了，随手在厨房里给自己接了杯冰水，喝了一口，瞥见冰箱上有个订做的磁力贴。

是一家三口的照片。

七八岁的小白晟从各个角度来说都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虽然满脸都是“噢哟，我好吊哦”的表情。父母左右紧紧依偎着他，亲密无间，笑容满面，夫妻俩年纪都已经不轻了，但能看出感情非常好。

“——我说，”身后传来白晟揶揄的声音。

沈酌一回头，只见白晟肩膀靠在门框边，斜斜地交叉着脚，满眼都是揶揄：“你是不是早就让人把我家地形图画好备案了啊，上次去烂尾楼也挺轻车熟路的，晚上睡不着会从枕头底下把我的档案掏出来翻看打发时间吗？”

沈酌一哂，端着玻璃杯向冰箱贴扬了扬下颏：“令尊令堂？”

“嗯哼，我遗传基因好吧。”

白晟走进厨房，顺手从沈酌手里把那杯冰水拿走，然后用电热壶接了点纯净水开始烧，说：“四十岁上才生的我，不过很早就过世了。”

沈酌神情微微一动。

“车祸。”白晟背对着他耸了耸肩，“两个人出去办事开一辆车，半路被追尾撞翻，油箱起火爆炸了，他俩被困在车里……”

厨房里没人出声。

烧水壶开始加热，响起轻微的动静。

“上了当时的报纸头条，”少顷白晟淡淡地道，“那年我八岁多。”

半晌沉寂后，厨房里终于响起沈酌平静的声音：“我看了那篇报道，就在你来申海当天。”

“……”

“说是从油箱破裂到开始起火五分多钟，没有被人施救，后面我就没再看下去了。”沈酌顿了顿，问：“做过心理干预么？”

“做什么心理干预。”白晟短促地笑了声，“救人是恩情不救是常情，毕竟是有危险的事，谁欠谁的啊。”

啪一声轻响，热水烧开了，他往杯子里倒了点。

“小时候不懂事，不理解，好钻牛角尖。长大以后就慢慢想通了，人总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杯子里的冰水变温，在玻璃壁上笼罩出袅袅白雾，一瞬即散。

沈酌双手抱臂站在白晟身后，不置可否。

“——不过话说回来，后来还是有影响的。”突然白晟话音一转，回头把杯子递回给沈酌，笑道：“你猜我第一个觉醒的异能是什么？”

“……”

沈酌接过玻璃杯，没有立刻回答，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S级可以拥有无上限的异能种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越先觉醒的异能就越强。白晟的Fatal Strike毫无疑问是因果律，首先觉醒的却是另外的能力，可想而知跟他最深切、最难忘，也最耿耿于怀的执念有关。

白晟看着沈酌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仔细看那笑容似乎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是火。”

“我恨当年围观的人，我永远都和解不了，我想把他们找回来统统烧死。”

厨房安静无声，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

“……”沈酌无声一哂，喝了口温水，顺手把玻璃杯放回台面：“真是毫不意外。”

他抽身向外走去，下一秒却——

砰！

突如其来的力道把沈酌拉回来强行压在了冰箱上，脊背发出撞击的闷响。两人身体几乎相贴，白晟攥着沈酌的手，近距离俯视着面前这双锐利而冷秀的眼睛，笑着问：“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监察官？”

沈酌被迫向后仰头：“我听见了，你想怎么样？”

“你就一点制裁我的意思都没有？”

“我制裁你什么？”

“……”

白晟略微扬起眉角，端详着面前这张波澜不惊的脸，半晌说：“我心怀仇恨还有危险动机，有可能造成巨大的社会威胁，你竟然不想立刻给我套个电击项圈然后找个罪名扔进监狱关一辈子？”

沈酌失笑起来，仿佛感觉有一点滑稽。

“心怀仇恨。”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懒洋洋道：“心怀仇恨的人是不会出手为飞机上那些普通人收拾劫机犯的，也不会在收拾完劫机犯之后，用异能细致地给两个机长疗了伤。”

白晟紧盯着他：“那几个傻逼向我开枪，也许我只是被他们所激怒……”

“那你不会在飞机落地后的第一时间就质问那个枉顾人质性命、拒绝与罪犯做交易的混账是谁，更不会在后来逼问我，如果那趟飞机上没有进化者的话我又该怎么办。”

“……”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私，怨恨，阴暗，不平，无法消解的执念，难以言说的愤懑。若灵魂曝光于天日，这世上没有人是圣人，但并不影响我们做一个好人。”沈酌从禁锢中抽出一只手，随意拍了拍白晟的脸：“我相信凭你的财力是有办法去追查当年那些围观者的，很高兴我经过仔细调查后，发现你自始至终不曾尝试过。”

“作为S级进化者，只要你努力尝试当个好人，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两人几乎正面对视，白晟几乎能从那双漂亮的瞳孔里看清自己的脸，良久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

刚才那森寒凶戾的神情散去，终于露出了狡黠的真容。

“……说实话吧，监察官。”

白晟俯在沈酌耳边，嘴唇几乎要触碰到那薄到透明的耳廓，尾音仿佛带着意犹未尽的钩子：“其实那天机场第一次见面时，你就从我身上嗅到了相同的气味，你看出了我们奉行的可能是同一条准则……”

“你这个看人一眼定生死的人，从最开始就不讨厌我了，是不是？”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连眼神回避的丝毫余地都没有。

白晟那体质比一般人强悍太多了，以这个姿势攥着沈酌左手腕，强迫性地把他整个人都抵在了冰箱门上，那几乎是个心跳都紧贴着对方胸腔的距离。

沈酌上下打量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S级，须臾哼笑一声，那意思明显是哄你两句你别蹬鼻子上脸，然后伸手指指窗外：

“看见那外边的马路了吗？”

顶层往下一览无余，繁华江景人流踊动。

“你要是真敢跑出去放火，立马就能沉浸式体验我的所谓准则。”沈酌拍拍白晟后脑，语调轻慢刻薄：“到时候我一定如你所愿，套个电击项圈把你关起来，二十万伏一天三次，保管你爽得升天。”

白晟：“……”

沈酌猛地发力把白晟一推，抽身就要往外走。

“哟，还威胁上了！”白晟闪电般回过神来，立刻把他抓回来拦腰一扛，几乎悬空摁在了流理台边，不管不顾地俯身压下去：“真想给我套项圈啊，来你给我演示演示……”

呼地一声门被推开。

“人呢？陈组长找你俩有急事，刚才网上突发新闻——”

杨小刀的话音戛然而止。

厨房流理台边，两个监护人身体纠缠，衣着不整，申海市监察官狼狈不堪被摁在台面上，向来一丝不苟的衬衣被揉得乱七八糟；某个姓白的S级蛮不讲理压在他身上，结实的手臂揽着他后腰，强行把他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一个膝盖硬卡在了他大腿之间。

三人六目相对，彼此表情空白。

气氛凝固数秒。

“你们成年人真不检点！！”中二少年再度破防，捂着眼睛摔门跑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避免未来因片段而引发争议，特此重复说明，从这一整章来看，白晟说他要把当年围观未救的人找到烧死的话是故意为了激沈酌才说的，实际没有这个想法，并早已理解恩情常情与施救危险

另注：救人需先量力而行，本卷后文会提到，谢谢~

第30章

“放轻松，深呼吸，深呼吸——”陈淼鼓励作诱导状：“好，现在你已经忘了刚才看到的一切，你的脑海中空空如也，世界上只有纯洁的蓝天白云和鸟语花香……”

“——不行，我还是做不到。”杨小刀一脸愤怒大声控诉：“他们怎么能光天化日就这样那样，还那样这样！”

陈淼同情地：“是哦，大人的世界好肮脏。实不相瞒上次我也看见了，后来我做了好久好久的心理建设呢……”

客厅巨大的白色沙发上，沈酌和白晟远远地分坐在两头，两人各自抱臂扶额不语，动作罕见地一致，但内心活动是截然相反的。

“逮到手里还没焐热的小天鹅，就这么飞了……”半晌白晟唏嘘地喃喃道。

沈酌放下手，面无表情问陈淼：“为什么不先打我电话？”

早已将监察处附近所有奶茶店刷了个遍的陈组长十分心虚，心说那当然是因为白哥楼下仅仅步行五分钟的路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事发时他正站在柜台前打算点一杯芝士果泥鲜鲜桃。不过还好他是有挡箭牌的，并不算完全没有正当理由，避重就轻地咳了声：

“呃……学长，我打了一次你没有接……”

沈酌一摸裤袋，空空如也。

再回头一看，手机在玄关鞋柜上，进门时和外套一起随手放那儿的。

“你现在跟我在一起真的好放松啊，是吧，监察官。”白晟屁股不引人注意地往这边挪了挪，从嘴角里小声道。

沈酌无动于衷地离他坐远了点，问陈淼：“到底出了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陈淼半捂着耳朵不敢听他白哥的虎狼之词，掏出手机解了锁，说：“是王局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微博上有个热搜视频，内容是申海市高铁站一个疑似精神病患者出现攻击行为，想叫我们看看是不是跟异能有关。”

说着他打开视频递过来：“我已经让几个监察员过去了，但疑点比较多，您看。”

视频已经被屏蔽得差不多了，陈淼手上的这个还算比较完整。开头几秒是踊动的人群和喧杂的议论，似乎正围观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件；紧接着黑屏了几秒，再次亮起时拍摄者已经挤到了人群最前，屏幕上是高铁站安全门前的一个角落。

一个四十多岁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靠在地上，神智恍惚，如同梦游，嘴角满是血迹。

紧接着下一幕画面突破了想象，只见男子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僵硬地把流着血的手臂送到嘴边——

然后他从自己手臂上狠狠撕咬下一大块肉，囫囵咽了下去！

“啊啊啊！”“疯子！疯子！”“快报警啊啊——”

人群溃逃，尖叫四起，屏幕剧烈摇晃抖动。透过人群间隙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那蜷缩在墙角的中年男子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痛，狼吞虎咽地吞吃自己的手臂，甚至凑上去撕咬自己的小腿，一口口吃得鲜血四溅，直现白骨……

白晟啪地一掌糊了杨小刀满脸，不容置疑道：“血腥暴力R级，未成年不许看了。”

“？！”杨小刀猝不及防被迎面一掌拍进沙发里，中二自尊严重受创，匪夷所思大怒挣扎：“你没事吧，你跟我说血腥暴力？这对我算什么血腥暴力？！”

白晟回头小声对沈酌：“别听他瞎说，这孩子一向害羞胆小，从没见过打打杀杀，打小就干净卫生爱护花草……”

白影帝的演技已臻化境，奈何沈酌已经生出抗性了，面无表情地将视频按下暂停：“一个害羞胆小的11岁小孩家里是不会被‘入室抢劫’的，至于现场我确信当年是处理得既卫生又干净。”

白晟：“……”

“行了，”沈酌从S级的魔爪下解救了中二少年的脸，示意杨小刀坐起来：“我希望他以后爱护的不仅仅只有花草，以及只进行正确且必要的打打杀杀，否则我会亲自给他套上项圈的。”

杨小刀：“……”

杨小刀悻悻揉着被拍红的鼻子，瞅着申海市大监察官，敢怒不敢言，像头被迫夹着尾巴的强壮小狼。

沈酌置之不理，问陈淼：“这件事的疑点在哪里？”

一般精神病发作或者致幻剂中毒不会搞得这么血腥，单从视频看确实可能跟异能有关。陈淼摊了下手，意思是懂得都懂。

“是这样的，王局说暂时没从受害人血液中检测出致幻剂成分，希望我们能找出异能犯罪的证据。但监察员去车站现场测量之后，也没发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使用过异能的迹象……”

但凡使用异能，都必然留下异常的磁场能量波动，就像犯罪现场会不可避免留下凶手的脚印或指纹一样，所以判断犯罪行为是否牵涉到进化者的主要办法就是拿仪器去现场检测。

当然，异常能量波动会随着时间慢慢散去，但那通常要花好几天，这么一会儿功夫是不会消散干净的。

难道从一开始就不是异能犯罪？

“也可能是因为仪器精度不够。”沈酌站起身，整了下衣襟：“受害人已经送去抢救了？”

陈淼随之也站起来：“申海市第二医院。学长，你看我们要不要先问中心区借一台更尖端精密的仪器下来……”

“不用，我过去看看。”沈酌轻描淡写道，“仪器我们现成就有。”

白晟：“？”

·

一个小时后。

申海市第二医院。

“受害人叫汪平，43岁，摆小摊的。”叮一声电梯门打开，王局亲自引领沈酌他们一行人出来，边走边介绍情况：“虽然人没死，但社会影响很不好，主要因为场面实在太血腥了……网上沸沸扬扬的都说是异能犯案，还有人说什么丧尸病毒……”

王局是个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小老头，向来是个老当益壮的互联网弄潮儿，皱着眉头一摊手：“要我说这就是胡扯，你就算是T病毒，你也要讲基本法，哪有丧尸是不啃别人先啃自己的？根本不符合病毒传播学嘛。照我说八成就是异能犯案，你们不是有那个什么精神系的进化者——”

“意念操控系。”白晟彬彬有礼地插进来一句。

王局：“对对！被他看一眼就会中招，乖乖把家里存折密码都交出来的那种！”

“恕我冒昧，那些谣言都是假的。”白晟遗憾地道，“意念操控系进化者数量很少，而且普遍等级低，凭空撇弯一把勺子就是极限了——不过他们很擅长做情绪引导，基本都被NBA请去当拉拉队长了，收入很高的哦。”

某白姓S级嘴上抱怨着车马费没人报销，内心却洋溢着被沈监察主动邀请出门的开心，甚至还打扮了一下。他的衣着风格从来不会被人看出牌子，但剪裁精良、质地考究，很好地勾勒出了强悍而含蓄的体型；衬衣袖口捋在手肘上，露出被阳光晒过的结实的小臂肌肉，以及价格标签上有着数不清多少个零的腕表。

这人不管内在性格如何，外在总是十分开朗随和，年轻俊俏的脸上常带三分笑意，乍看像个家境富裕、热爱运动的大学生。

王局不明觉厉地打量他好几眼，忍不住轻声问沈酌：“这位新同志看着眼生，是你们监察处的……”

“不是。”沈酌一边翻看现场照片一边淡淡道，“是民间志愿者白先生，进化者，S级。”

“！！”霎时王局瞳孔地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SSSSSSS……”

白晟非常感动：“只有一个S，您太客气了，还这么辛苦帮忙抬咖。”

身后杨小刀面无表情：“他只是结巴了，没人要帮你抬咖。”

白晟不相信：“啊，是吗？”

王局：“……”

“王局！”“王局您来了！”

特护病房门前，几个手下起身迎上来，小老头这才从下意识要掏纸笔要签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啊……那个……情、情况怎么样？”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需要束缚带固定，监察处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白晟一手扶着病房门往里望去，“哟”了声：“就是这位兄台？”

只见病床上，那个叫汪平的四十来岁中年男子被束缚带结结实实绑着，双眼大睁，神情恍惚，双臂、双腿被撕咬得处处见骨，包满了凌乱染血的绷带。

他满嘴糊着自己的血，更可怕的是即便在被绑得这么严实的情况下，四肢还在有规律地往上挣动着，想要往自己嘴边送。

“监察官！”“白哥！”

病房里两个监察员正拿着仪器，见状转身迎上前。沈酌放下手里那叠现场材料，问：“还是测不出来？”

两个监察员动作一致地摇头，表情都有点匪夷所思：“受害人身上完全测不出丝毫能量残留，我们真的已经用尽办法了，没有任何被使用过异能的迹象……”

“我们的设备已经做不到更精确了，要不我们先打电话问中心区，借一台更先进的检测设备？”

沈酌站住脚步：“没必要，我已经带来了。”

监察员：“？”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沈酌波澜不惊地侧过身，对白晟做了个“请”的手势：

“去吧，闻闻。”

所有人：“……”

一片诡异的安静，良久白晟缓缓道：“路上你对陈淼形容的那个‘全球顶级高精尖检测仪’原来指的就是我，是吗？”

“一些研究表明S级对异能的感知极其敏锐，具有连仪器都无法比拟的精度。”沈酌赞许地道：“所以，是的。”

“你知道连警犬都是有编制的，而我只是个没有工资的民间志愿者，对吧？”

“提钱多伤感情，大家都这么熟了，别说伤感情的话。”

“………………”

白晟深吸一口气，知道那天在监察处办公室里打出去的那记回旋镖迟早是要飞回来的，于是点了点头，郑重道：

“好吧，就当是为了我跟你们沈监察两人之间的……感情。”

所有人极度诡异的视线在他两人身上来回转，但沈酌显然对这种出柜场合完全免疫，甚至都懒得给出任何反应了。

汪平的灵魂仿佛已经去了不可知的地方，这具身体只留下啃食自己血肉的本能。白晟站在病床边，修长的食指按在他咽喉上，皱眉端详了片刻。

他倒没有当真用鼻子到处去嗅，但闭目感知了半分多钟才睁开眼睛，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收回手，摇了摇头：

“没有，完全不见能量残留，应该不是异能犯罪。”

监察员都松了口气，而王局神情不由紧绷起来。

“也许是某种新型毒品或致幻剂，跟监察处没关系了。”沈酌把现场材料还给王局，说：“但破案前允许监察处协办，还是以防万一。”

王局无可奈何：“哎，谢谢谢谢……”

“走吧。”沈酌回头对白晟道。

白晟唔了两声，似乎感觉哪里还是不对劲，视线还停留在汪平满嘴血肉的可怖的脸上，突然眼神微微一动，伸手从他嘴角边捻起了什么。

是一根黑棕色的短毛，有点像动物毛发。

沈酌正被一群七嘴八舌汇报的手下裹挟着走出病房，临出门时又停住了脚步，扭头：“白晟！”

“哎！”

S级先生觉得自己大概从骨子里就对沈酌存在一种应召本能，只要一听沈酌喊名字，那是立刻百爪挠心心痒难耐，顺手把那根毛交给护士，匆匆叮嘱：“查查这人是不是什么变异型狂犬病。”然后长腿一跨直接越过床栏，嗨皮地追着沈酌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那个，就像前几章荣亓对他手下描述的，白晟的因果律武器只能抹消存在，不能扭转时间轴（不然他直接扭转时间轴回到陨石降落地球之前然后冲进泉山县卫生院一刀捅死荣亓就全文完结了=v=

第31章

清晨。

卧室安静昏暗，大床被褥凌乱，隐约传来沉沉的呼吸声，衣物七零八落散落在地上。

一切都那么昏沉暧昧，直到——唰！

落地窗帘一拉，阳光倾泻而入，杨小刀举着锅铲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大床：

“起床，吃饭，我要上学。”

白晟就穿了个大四角短裤，整个人呈45度角斜趴着，咕涌咕涌地用被子把整个头蒙住：“傻逼孩子，你今天下午才上学，早上沈监察过来接你去评级注册做备案，让我再睡会……”

杨小刀一眼瞥见枕头边的东西，整个人震惊了：“你手里拿的什么？”

只见白晟右手抱着枕头，左手按着一本档案。档案本身很新，看上去他拿到手后就没翻过两次；但贴在扉页的照片却被他翻来覆去爱抚得连毛边都起了，应该是从报纸上裁下来的，申海市监察官撑着黑伞站在雨中，只露出苍白秀丽的下颏。

“啊欠——”白晟困意朦胧地打了个哈欠，“求你了，让我再睡会，我昨晚躺床上看你沈监察的照片，足足思念到三点多才睡着……”

杨小刀石化般僵立在原地，良久迸出两个字：“……思念？”

白晟：“嗯哼。”

一种不可言喻的认知震撼了少年纯洁的心灵，半晌他难以置信地：“——思念？！”

“嗯哼。”白晟懒洋洋说，“成年人就是会思念彼此的啊，怎么了？”

少年终于被迫正视那真实而可怕的成年世界，失魂落魄站在那里，张开嘴又闭上，张开嘴又闭上，半晌终于提出了内心深藏已久的困惑：

“……我有一个问题。”

白晟闭着眼睛：“Say你的问题。”

“你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脑子里就不能想点别的事吗，比如解决全球变暖，气候变化，能源危机和贫困地区人口教育之类的？”

“………………”

白晟睁开眼睛，面无表情望着杨小刀，半晌郑重道：“谢谢，儿子，养了你真是我的福气。”

叮咚！叮咚！

“哟，我的思念对象来了！”白晟陡然精神倍增，一把将档案连照片塞进自己枕头底下，鲤鱼打挺冲进浴室，头也不回吩咐：“就说我昨晚思考全球变暖到五点多啊，记住了！”

杨小刀：“……”

少年仰天无言，然后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去开门，门外果然是身形削瘦、制服笔挺的申海市监察官，眉目秀丽清明，双手裹在黑色皮质手套里，姿态雅致平静地交叠在身前。

其实是完美到令人心生敬畏的形象，但首先浮现在杨小刀脑海里的是监护人枕头下的那张倒霉照片。

“……”杨小刀内心五味杂陈，“早上好。”

沈酌上下一打量，有点意外：“你这是……”

十六岁的桀骜少年，体型精瘦剽悍，穿着黑背心和拳击短裤，腰上系一条超市赠品碎花围裙，脚上一双粉蓝厨用防滑拖鞋，手里拿着个滋滋作响的平底锅，锅里摊着两个煎蛋、几朵蘑菇和一把青翠欲滴的油盐小菠菜。

叮一声响，厨房烤面包机里跳出了两片全麦吐司。

“吃吗，”杨小刀面无表情地把锅递到沈酌面前。

·

十分钟后，沈酌和白晟分别坐在餐桌边，杨小刀拿着平底锅一人给他们铲了个煎蛋，完美的流体蛋黄在葱花点缀下散发出勾人的香气。

短短片刻功夫白晟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十分完美了，衬衣长裤俊朗清爽，年轻精神闪闪发光，那撮银毛嚣张地立着，完全是他此刻能够与沈监察一道共进早餐的开心写照，用筷子敲了敲瓷盘：“我还想吃一个蛋！”

杨小刀熟练地唰一下又给他铲了个蛋，用眼神询问沈酌是否也再要一个。

“……不要了，谢谢。”

沈酌放下燕麦粥碗，眼睁睁只见杨小刀回到厨房，亲手为自己做好一个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水煮西蓝花和紫甘蓝的午餐饭盒，有条不紊装进了书包；那一刻沈酌终于无法忽视这越来越大的困惑，回头问白晟：

“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白晟谦逊回答：“经历过严苛而充分的人格训练。”

杨小刀凉凉地道：“经历过一个自杀袭击式做饭的监护人。”

少年时白晟的独立生活技能其实相当一般，因为白家有厨师保镖司机园丁，绝对不会让还在上学的大少爷亲自动手做任何事。但五年前收养杨小刀之后，白晟突然萌发出了身为头狼的强烈使命感，觉得现代社会不论贫富，人人都应该学会独立生活的技能，首先就要锻炼小孩学做饭；为了达到以身作则的效果他亲自动手做了顿黄花菜木耳粉条，那盆泡发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木耳成功把他自己和杨小刀都送进了急诊室，要不是两人都是进化者，那一顿饭足够他俩分别死上八个来回。

年仅11岁的杨小刀已经有了非常清醒的头脑，他意识到性命是要攥在自己手里的。于是从急诊室回家后他吭哧吭哧搬了个小板凳，站在炉灶边，一边看菜谱一边哐哐哐烧出了四菜一汤，字面意义上的被生活所迫而一夜成才。此后不甘心的白晟又带着杨小刀一起学烘焙、电焊、木工、管道工、修理家电，甚至十字绣；最后成功把杨小刀培养成了一个家务全能手，在将来雄竞激烈的求偶市场上占据了极大优势，做个贤夫良父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我还会烤蛋糕哦！”白晟加重语气对沈酌强调。

厨房里杨小刀面瘫着脸：“我还会给蛋糕裱花呢。”

沈酌：“……”

美好的一天从与沈监察共进早餐开始，早饭后白晟昂扬地出门了，要去履行他身为头狼的职责——砸钱把傻逼小孩弄进私立高中，今天去签捐赠合同。

作为一个雄竞狂热爱好者，白晟是绝对不能容忍自己身边出现任何短板的，因此他作为头狼的最大任务就是把傻逼同类小孩也弄进大学。别管是什么大学，只要是正经大学就行，母猪产后护理专业都行；不然他作为一个此生雄竞未尝败绩的S级：

“——我死了都不能瞑目，一百年后我的尸骨从棺材里坐起来都要挖到那傻逼孩子的墓里去扇他一巴掌！”

“他今天做评级，你不跟着去监察处？”沈酌降下车窗问。

小区门口两辆车并排，一辆是沈酌自己开的监察处专车，一辆是白晟的家庭用车库里南。S级先生一手把着方向盘，整个头探出车窗，笑吟吟一手托腮欣赏沈监察，仿佛要把昨晚只能看照片的遗憾全补回来似的，须臾才不在意地挥挥手：“没事，这傻逼孩子交给你我还能不放心吗？”

“你不想第一时间知道杨小刀的进化等级？”

“嗐，什么进化等级。”白晟不以为意，“我鼻子闻闻就能知道他是什么等级，智商最多D，不能再高了。”

杨小刀抱着书包坐沈酌后座，不搭理这个便宜屑爹。

沈酌摇头一哂，踩下油门开出了小区。

·

五年前突发进化刚开始的时候，沈酌麾下的中心研究院实验室最先发明了基因测定法，进化者要先抽血进行基因分析，通过重组酶蛋白来推测异能种类，然后将血样与感应药剂混合，再回输进化者体内。

感应药剂与DNA重组酶发生反应后，会根据这个异能者的基因强度来判定他的进化等级，自动生成字母ABCD以及S，显现在进化者的左手背或左锁骨下。

感应药剂的半衰期极长，因此进化者身上的等级字母一生都不会消退，人为无法祛除或篡改，哪怕挖掉肉都会从伤疤上重新显现出来，因此也就杜绝了任何伪造的可能性。

这五年来人类与进化者之间摩擦不断，全球局势日益紧张，因此也有进化者想隐藏身份，逃避备案。但在各大监察处的天罗地网之下，隐藏身份这件事现在已经非常困难了，像杨小刀这样被S级头狼庇护到今天还没备案的情况更是绝无仅有，水溶花从实验室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一管感应药剂来。

“身体素质方面的进化已经很明显了，我猜这孩子的异能应该跟力量有关。”水溶花将感应药剂回输进杨小刀体内，注视着鲜红的液体渐渐推进手臂静脉，随口问：“小朋友你多大了？”

酷哥杨小刀在女性面前显然很怂，正襟危坐低头看地，闷声回答：“十六。”

水溶花于是夸奖：“真勇敢！”然后打完针，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杨小刀温顺地把奖励接过去吃了。

这时滋啦一声电流声响，实验室里那台异能测定仪开始发生反应了。

众人同时望去，只见巨大的透明模拟箱里，一个安装在顶端的铅球仿佛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砰！”一声狠狠砸下，显示器瞬间飚出了856‰的高分。

陈淼吸了口气：“力量进化，可以啊杨小刀同学！只比岳哥当年低50多个点呢！”

沈酌轻声道：“不一样，岳飏已经到巅峰期了，他还没有。”

陈淼登时一怔，随即“啊”地失声：“雷暴！”

模拟箱里噼啪雪亮，瞬间几乎灼伤人眼，几个人同时下意识别开了眼睛。紧接着烈焰轰然爆发，旋即被洪水当头吞噬，下一秒黑烟如毒龙呼啸、闪电如巨蛇盘旋，各类异能详细报告从识别器里咔咔吐纸。

“改变重力……地磁天气……自然元素异能全了……”陈淼一刻不停地伸手去接报告，“刀哥！我刀哥牛逼，这下肯定是A了！”

一般B级最多两种异能到顶，A级在强度增加的情况下能有五到六种。世界上拥有最多异能的A级进化者是岳飏，连身体素质在内一共13种进化，评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震撼国际监察总署的程度了。

冰霜迅速结满模拟箱，能承受3开尔文极端低温的硼硅酸盐玻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龟裂声，紧接着——

嘭！！

所有人瞬间往试验台下一躲，模拟箱巨响暴裂，玻璃块炸了满屋子，测定仪正式宣告报废。

“十、十三种……”陈淼颤抖着手去取下了识别器吐出来的最后一张报告，“可……可以啊杨小刀，再过两年你就可以去中心区单挑岳哥了……”

杨小刀坐在巨大的实验室中，精悍的上身贴着电极片，不用颜色的导线与异能测定仪连接，左手背上感应药剂正迅速显现出一个A，颜色红到发黑。

这么深的等级印记在岳飏手上也有一个，意味着破坏镇压分型——强A。

沈酌从试验台下站起身，一手扶着桌面：“不止。”

陈淼：“啊？”

顺着沈酌的视线望去，只见已经化作废墟的模拟箱中，正静静萦绕着一团幽邃微光，那是杨小刀的最后一个异能。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白晟不把你放到他那个烂尾楼，而是一直亲自带在身边，荣亓逼出他的因果律之后没过几天你就立刻回到了申海。”

杨小刀嗫嚅了下，没有吭声。

“原来如此。”沈酌伸手托住那团微光，轻声道：“……八百个心眼来形容白晟恐怕都算谦虚了。”

只听咔咔几声，识别器吐出了杨小刀的第十四张异能报告，陈淼茫然接下来一看——

【A级进化，幸运值】

进化者在某个随机方向的运气值永远为负，包括但不限于出门必丢钱，下雨必丢伞，出门必堵车，赌桌永远输，少年身世坎坷，考试选择题永远蒙错。

根据因果守恒定律，积累下来的幸运值可一次性用于指定事件，不论该事件实际成功率多低，使用A级幸运值异能后，最低可将成功率提升至50%，最高可将成功率提升至99%。

注：因幸运值积累极慢，故该异能触发不易，观测难度+++。

“……”陈淼震惊地望向杨小刀：“朋友，好样的，你是因果律指定锦鲤啊？！”

·

“没有问题，考大学的事包在我们身上！”博沂高中会议室里，校长拍着桌上厚厚一叠刚签好的捐赠合同，掷地有声表示：“虽然杨同学理综三门85，但他历史及格了，英文语法也还可以，地理除选择题外接近满分呢！”

白晟满意颔首，然后小声提醒：“自强不息。”

校长铿锵有力：“这永不放弃的品格，这自强不息的精神，正是我们所鼓励和提倡的，未来可期啊！”

啪啪啪啪，台下的教导处主任带着一众老师郑重鼓掌。

众人纷纷起身，快活的空气充斥着会议室内外。

白晟终于完成一件大事，被校长夸得心花怒放，在热情邀请下决定中午留在学校食堂吃饭，一边迅速上外卖app搜索学校附近的粉红菠萝一边打电话给沈酌：“喂，亲爱的，中午来跟我一起吃饭吗？顺利的话下午我们可以把孩子遗弃在学校里，然后手拉手一起去冰岛看极光，去伦敦喂鸽子，去罗马许愿池，去迪士尼看烟花，不顺利的话我再每半小时给你打一次……喂？喂你怎么挂了？”

沈酌一言不发摁断通话，在绿灯亮起时随车流踩下油门。

杨小刀下午要去学校报道，少年抱着书包在后座上，眼角不住打量左手背上那个A，明显不太适应这么明显高调的东西，半晌闷闷地问：“为什么白晟的S可以藏在衣服里面？”

“是随机的。”沈酌打灯右转，说：“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会感应在心口上方。”

杨小刀很疑惑：“什么样的人？”

沈酌陷入了沉默，足足好几秒他看上去有点复杂，须臾才缓缓道：“一些资料显示……通常是真实性格极其深藏内敛的人。”

“……”

车里一片安静，气氛无法形容，久久无人开口。

“白晟和你分析过幸运值异能吗？”半晌沈酌调转方向盘，拐上博沂高中所在的主路，从后视镜里瞥了少年一眼。

“把因果律触发到99%所需的幸运值够中三次六合彩头奖。”杨小刀手肘搭在膝盖上，一手托着下巴：“白晟说一生只够一次机会，所以不能乱用，幸运值我都攒着。”

“没用过？”

杨小刀摇摇头，片刻却又想起什么，说：“小时候有一次跟白晟猜拳赌谁吃最后一个鸡腿，忍不住用过一点。”

沈酌不由莞尔。

监察官的笑容很淡，一刹那间就过去了，杨小刀忍不住瞟了后视镜两眼，只听他问：“白晟有跟你提过荣亓吗？”

“唔，说是你的狂热追求者。”

沈酌说：“根本没什么追求者，这个荣亓是……”

“……之一，”杨小刀缓缓补完后半句话。

沈酌在身后少年纯洁、含蓄而批评的视线中无言良久。

“……根本没这回事。”良久沈酌终于说。

杨小刀的眼神十分正直，意思是我不信。

“这个荣亓是基因复生型进化者，社会威胁度非常高，应该还没有完成最终进化。目前唯一确定能抹杀这个人的只有因果律，所以监察处高度怀疑荣亓现在潜伏在申海市附近，他一切活动的目标都是要对付白晟。”

“这个人的等级不会低于S，是否有超S的可能目前还不得而知。”沈酌打灯转进博沂高中路口一条岔道，说：“尼尔森总署长已经在尽力追查这个荣亓的下落了，虽然我相信总署长的战斗力，但老实说在这件事上我对他的期待度非常低，因为他对你监护人的态度并不友善。总而言之，感谢你使用幸运值协助因果律，希望我们能一起尽快解决荣亓，我保证这件事结束之后你可以尽情去买六合彩。还有什么疑问吗？”

杨小刀立刻：“有。”

“说。”

“如果有一天我监护人跟尼尔森两个为你打起来了你会去帮谁？”

“……”

沈酌踩下刹车，停在校门前，从驾驶座回过头，那无机质般的秀丽双目冷冷盯着杨小刀。

“如果你们父子俩的脑回路再这么不正常，”他平静道，“我就剥夺白晟的抚养权，让你来我办公室打地铺。”

杨小刀悻悻地夹着尾巴，忍气吞声下了车，虽然从表情看他还是很想知道答案。

·

沈酌并没有要跟白晟去冰岛看极光、去伦敦喂鸽子的意思。他下午还要去军区开会，送杨小刀来报道纯粹是为了象征性地履行一下监护人职责外加顺路，给白晟发了个短信通知之后就打算直接走了。

然而他正打灯倒车，眼角突然瞟见不远处的什么，探身从副驾驶的车窗望向大街另一侧。

——不远处十字路口，人流中僵立着一个男子的背影，不知道是突然陷入了发呆还是在做什么，直直站在斑马线的正中一动不动，望着天空。

这种行为太异常了，因为半空中明明什么都没有。

很多人路过会奇怪地打量他一眼，有个穿着博沂高中校服的短发女生迎面走来，大概是非常好奇，一直盯着那男子上下打量，擦肩而过时被过马路的人流推挤，差点碰上那男子的手臂。

“啊！”

就在那一瞬间，男子动了下，仿佛某种惊醒的抽搐。

他缓缓转向那女生，抬起手。

砰一声关车门的声响，还没走进校门的杨小刀敏感回头，一眼看见沈酌正下车疾步走向十字路口，不由：“喂，你……”

与此同时，不远处男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厉嚎叫，猛地扑向那女生！

“啊！”“哎呀！”“怎么回事！”

周围惊呼暴起，立马炸开空地，有个大妈刚要冲上去帮忙就被她老公硬拽住了，随即女生被男子“砰！”地扑倒在柏油路面上。

“救——”

女生惊喊尚未出口，袭击者被身后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拽了起来，是沈酌！

那男子还在拼命抽搐挣扎，但沈酌单手的力量制住一个疯子绰绰有余，咔！一声脆响活生生扭脱臼了对方的右手，随即拎着男子的头发把脸提起来一看，不由轻轻“嗯？”了声。

只见那男子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双眼大睁但完全没有焦距，像个梦游的精神病人。

沈酌敏锐地意识到什么，但这时已经来不及反应，只见那男子猛地一弓腰，张嘴对自己的左臂就狠狠咬下去，唰拉撕下来一大块肉！

场景刹那间与昨天高铁站发疯的那个汪平重叠，淋漓血肉溅起，赫然露出了森森白骨。

“啊啊啊啊——”

周围群众尖叫四散，一时场面完全失控，没人注意到头顶的交通灯在此时由红转绿。

路口一辆水泥罐车刚冲过弯，为了躲避行人而突然侧滑，瞬间失去了控制，尖锐的喇叭响彻上空！

沈酌猝然回头，瞳孔中映出了急剧逼近的巨大的水泥车头，以及驾驶室里司机惊恐的脸。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一切混乱背景都变得格外模糊，像电影里镜头失控的蒙太奇。

就在那一瞬间。

沈酌还未有所动作，斜里一道少年身影如利箭而至，左手一把推开他，右拳筋骨暴突，直面车头悍然迎击——轰隆！！

少年一拳凹进钢铁，巨大车头扭曲变形，几十吨重的水泥罐车被硬生生截停！

这简直是超出想象的一幕，所有人表情和大脑都霎时空白，沈酌脱口而出：“小心……”

砰！！

一辆飞驰的公共汽车重重撞上了水泥车尾！

一瞬间恐怖的质量加速度，合成了爆炸性的可怕冲击，杨小刀脚底水泥噼啪迸裂，整个人被冲力急推向后，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眼见一个趔趄——

所有重力凭空消失，快得猝不及防。

杨小刀踉跄站稳：“？”

“哟，小屁孩儿干嘛呢。”身后传来一道熟悉而轻佻的声音，“监察官需要的是我你知道吗？”

杨小刀愕然回头。

只见白晟一手把沈酌挡在自己身后，另一手抵在变形的水泥车头上，那姿态其实非常轻松，极度恐怖的掌力却让前后两辆大车卡在原地，死死动弹不得。

闹市满街安静，人人目瞪口呆。

白晟回过头，冲沈酌揶揄地眨了眨眼：“这个家真是不能没有靠谱的我，对吧。”

第32章

“进化者，是进化者哎！”

“刚才好可怕，真的好吓人……”

幸亏博沂高中离申海市监察处确实不远，十分钟内就有人赶到，迅速疏散清理了整个街区。

高阶进化者出现在大街上的几率大概跟国际明星差不多，很多人直到被疏散前还在赶紧拍照，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四处都是，激动者有之、兴奋者有之，但更多却是警惕、谨慎和好奇。

白晟是不在意的。这人天生就是个社交大魔王，不仅不在意还频频对人群点头挥手微笑，充满自信地全方位展示自己俊美的脸、常年极限运动锻炼出的身材、看不出品牌但明显很贵的衣着品味、以及在他自己看来亲和完美平易近人的气质。他甚至在百忙之中应邀跟几个网红博主合了影，在四面八方的闪光灯中频频友好招呼：“要签名吗？有纸笔吗？可以可以，签衣服上也可以，请大家记得为进化者与人类和平共处提案踊跃投票……未成年人的照片删一下谢谢，爱大家哟！”

几十米外，未成年人杨小刀坐在指挥车后，竖起外套兜帽，一脸冷漠望着不远处那个顾盼生姿花枝招展的监护人。

“……你有时候会觉得丢脸吗？”陈淼忍不住问。

杨小刀面无表情：“经常。”

依依不舍的人群终于被监察员好说歹说劝走，白晟意犹未尽，一转身看见沈酌，立刻精神倍增：“哟，还在忙呢沈监察！这大中午的不如咱俩……”

“不合影，不签名，没有纸笔。”

白晟笑嘻嘻地：“说什么呢，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沈酌望着担架，沉默片刻：“你还吃得下去？”

医护车后门敞开，担架就放在里面。那个发狂的男子大约也是四十来岁，手脚被束缚带紧紧绑住，但头还在机械地往上一挣一挣，满是鲜血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牙缝间塞满了晶亮鲜活的肉丝。

白晟罕见地陷入了沉默，半晌顽强地迸出一句：“……我可以吃素斋。”

“报告陈组长！”这时只听另一边监察员拿着仪器探进头，大声道：“没有任何异能残留，整个街区都是干净的，无法鉴定为异能作案！”

陈淼眉头一皱：“这怎么可能？”

沈酌呼了口气，从担架边站起身，说：“仪器测不出罢了。”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下车，只见白晟噔噔噔退后三步，一脸警惕：“你干什么？休想提溜我满大街闻一遍啊。”

“……”沈酌说：“没有这个想法，别上赶着提供灵感。”

他下了车，向周围环视一圈。监察处的车辆封锁了十字路口，变了形的水泥罐车已经被拖走处理，司机与乘客被一一安排疏散，所幸没有人受伤。

杨小刀坐在车门边，劲瘦的右手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下几个指关节都有不同程度的剐蹭——那公交车第二次猛烈撞击导致的，幸好只是皮肉伤。

“你没事吧？”

少年摇摇头。

沈酌顺手拍拍他的头，“那收队回去吧。”

全天下中二期少年都对自己的头有种敏感的自尊心。杨小刀刚要把头一扭说别拍我，紧接着就被白晟一巴掌摁住头顶，硬生生扭了个方向，义正词严对沈酌：“你拍他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呢！”

杨小刀：“？”

少年心头还没来得及升起一丝罕见的感动，就只见白晟指指自己头顶：“是我救的你，要拍拍我啊，怎么了你够不到是不是？”

“……”

沈酌表情复杂，少顷举起手来拍了拍白晟高达一米九的头顶，重复：“那收队回去吧。”

杨小刀坐在两个监护人中间，捂着眼睛咬牙切齿：“瞎了我的狗眼……”

沈监察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白哥编制和工资，这大概是监察处全体上下最想解开的谜团之一。这种一边吊着人一边又要人白干活的行为，就好比在监察处的小池塘里养了条大白鲨，还从来不肯喂一点食，手法之高妙连绝世海王都望尘莫及。

“走啊，忙完了吃饭去。”白晟挡在沈酌身前，两手插在裤兜里倒退着向后走，“对面有家斋菜店里的素荔枝肉不错，请我吃素斋吧。”

沈酌面无表情地边走边看手机：“没钱，这季度□□经费超了4个亿，回去请你吃监察处食堂里两块钱的素包子。”

白晟惊诧：“哟，那可是整整两块钱一个的素包子呢，太破费了吧？”

沈酌说：“没事，我这人慷慨大方，吃完包子还能请你喝个醋姜汤。”

“哟嚯那怎么好意思，你没事再多给你们那个尼尔森总署长打两个电话，我自己熬醋姜汤请你们监察处全体上下——”

白晟话没说完，背后猛然撞上了什么，一个趔趄被沈酌扶住。

“？”白晟一回头，身后是那个刚才被袭击的一脸惊惶的短发少女。

“对……对不起……”

少女穿着博沂校服，约莫十五六岁，长相非常清丽但脸色苍白，因为过度惊吓话音还有点难以平复的颤抖，对沈酌欠了欠身：“谢、谢谢你救我，谢谢……”

被人当面道谢对沈酌来说可能是很罕见的经历，他停了半秒，才言简意赅道：“回去上课吧。”

少女声音里带着细细的哭腔：“谢谢，谢谢……”

白晟一手在嘴边作扬声状：“杨小刀——！我怎么教你的？看见女士哭泣的时候你要自觉地过来做什么？”

杨小刀忍无可忍捋袖子：“过去解决把她撞哭的罪魁祸首你是吗？！”

陈淼拦在中间：“刀哥算了，刀哥不至于……”

少女明显受了很大的惊吓，一时恢复不过来，惊恐与后怕让她纤细的身体仍在瑟瑟发抖。沈酌简洁地安慰了一句：“没事了，别多想。”随手招来一个监查员，吩咐：“送她回学校。”

少女颤栗着点点头，又连道了好几声谢，才在监察员的温声安慰下转过身，制服裙摆一扬。

就在这刹那间，沈酌视线蓦然瞟见什么：“等等。”

监察员脚步一顿。

少女疑惑地回过头，只见沈酌从她深色的校服肩膀上捻起什么，赫然是一撮棕黄色的短毛。

“你家养宠物？”

少女惊魂未定：“没……没有啊，我、我——”

“喂过流浪猫狗？”

“不，没有，我……”

少女下意识一低头，发现身上还沾了起码七八根毛，都是姜黄色像猫狗一类的毛发：“咦，这是哪里来的？”

白晟的脸色也奇怪起来，跟沈酌对视一眼，回头望向远处救护车里的担架，心头浮现出答案。

被那人扑倒时蹭上的！

两人同时转身登上后门大敞的救护车，医护人员正准备给担架上不断机械挣扎的男子打镇静剂，还没蹲下去就被人一拦：“——监察官？”

白晟单膝半跪在地，仔细在那男子凌乱的全身逡巡两遍，又不由分说扒开衣服里外一翻，却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

白晟剑眉一皱，目光落在了男子一张一合满是鲜血的嘴上。

但他刚要伸手，就被沈酌轻轻拦下，随即只见大监察官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咔！”一声掰脱臼了男子的下巴，二指伸进那无法再用力撕咬的牙关里，掏了两下拿出来。

——沾着血水的指尖上，赫然只见好几根姜黄色的动物短毛！

“这什么，猫毛？”杨小刀从车外探头疑道。

沈酌面沉如水：“陈淼。”

陈淼根本不用他吩咐，立刻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去医院，少顷就快步而回：“学长，王局让便衣立刻去问了护士，昨天那个受害人汪平体内未能检出致幻剂或狂犬病毒，但昨天护士给他处理伤口时，同样从牙缝里发现了几根黑棕色短毛！”

所有人视线同时落在沈酌指尖那几根姜黄毛发上，白晟问：“我昨天从汪平嘴边发现的那根毛发送去检验了吗？”

“是，还真验了。”陈淼咽了口唾沫，语调带着一丝惊疑：“是……狗毛。”

·

“黄凯奇，四十五岁，博沂高中校工，一人独居在申海市巷山坊的羊子弄堂，离婚无子女。”半小时后，陈淼熟练地打灯转弯，念出了王局刚发来的第二名受害人资料信息，“——与昨天的第一名受害人汪平一样，家里没有养猫狗或其他宠物。”

沈酌大概已经习惯被白晟霸占大半后座了，兀自支颔坐在车窗边，只听白晟奇道：“那人是博沂的校工？”

陈淼说：“是，所以那个女学生看他眼熟，路过时才会不停上下打量，没想到就被攻击了。”

“唔，”白晟捏着下巴沉吟片刻，“昨天那个在高铁站发病的汪平，开始啃食自己之前也出现过攻击行为吗？”

“这……好像没有吧。”陈淼想了想，“不过也难说，因为高铁站的监控镜头是有死角的，汪平发病前在车站里晃荡了一天一夜呢。”

这时外面哔哔两声，陈淼踩下刹车，专车在人行道边戛然而止：

“学长，咱们到了。”

不远处巷子口的路标上写着风吹雨打的几个字，羊子弄堂。

第二名受害人黄凯奇就租住在这里。

王局已经带人赶到了这里，手下撬门进去搜查，里里外外连根头发都没放过，狭窄的弄堂被痕检员挤得水泄不通，院墙里外甚至二楼窗后都挤满了看热闹的居民。

“——很多、很多。”

王局指着痕检员手上的托盘，好几个证物袋里分装着黄白棕黑、长短不一的毛发：“初步观察这些都是动物皮毛，具体是猫是狗还要等详细检验，不过看数量起码得有二三十只了。”

沈酌抬头望了一眼。

这是一栋非常老旧的独立小二层，阴暗潮湿，门窗紧闭，红砖已经被风吹雨打成了黑褐色，爬满了藤蔓。那时候的老建筑大多是双砖，即便已经破成了这样，隔音效果还是非常好，里面就算发生什么邻居也未必能听见。

“里面还有动物吗？”

“没有，里里外外都没有。”说到这王局迟疑了一下，“但有几个邻居说，曾经看见黄凯奇回家时拎着猫狗笼子进门……”

沈酌见过的各种各样突破三观的下三滥太多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个猜测的轮廓，但他没说出来，只皱了下眉。

身后白晟立刻：“怎么了？”

沈酌问：“你在我脸上装了动态探测仪吗？”

白晟掩口小声：“‘我真希望化作夜晚，这样就可以用无数只眼睛看你入睡’——柏拉图。”

沈酌轻声道：“回头你记得让那个叫柏拉图的偷窥狂来监察处自首。”

“王局，王局！”这时一名痕检员从二楼匆匆奔下来，脸色很不寻常：“我们在二楼厨房里发现了点东西！”

“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痕检员不好说太多，只迸出了几个字：“很多……血。”

满地、满墙、满水池，整个厨房到楼梯，都在鲁米诺作用下发出明亮到可怕的荧光。

——何止是很多，简直是个屠宰现场。

王局站在厨房门口，一个劲掐自己人中，嘴里喃喃祈祷：“别是人，别是人，别是人，别是人……”

“不是人。”白晟蹲在垃圾桶边，及时解救了几乎快要心梗的王局，“是狗。”

王局凑上去一看，白晟手里赫然是大半个的犬类头骨，已经被煮熟了：“啊？那小子在家里杀狗吃肉？”

王局年轻时是警犬陪着出生入死过的，不免会流露出极大的反感，却只见白晟叹了口气：“怕是还不止。”

他站起身，一米九的个头差点顶到厨房天花板，幸亏被沈酌伸手挡了下，才略微低头避过了低矮脏污的墙顶，然后以这个有点别扭的姿势打开橱柜，从最顶端掏出个行李袋，啪！地一声扔在地上。

王局已经有了更坏的预感：“这是……”

沈酌刚要伸手去拉开行李袋，被白晟拦了下：“得了，哪儿用得着我们大监察官为这事弄脏手。”

然后他紧了紧勘察手套，半蹲下身，唰地打开拉链，血腥味登时散发出来，竟然是满满一袋奇形怪状的尖锐刑具，凝结着陈年血锈和残破皮毛。

“他不仅吃，”白晟说，“他还虐杀。”

现场一片静寂，王局挤出几个字：“这瘪三……”

琳琅满目的刑具上残留着不少血肉组织，乍看之下，触目惊心，钢钉夹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干枯了的活猫爪。

一时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沈酌的目光落在一根血迹斑斑的钻脑钢针上，突然问王局：“黄凯奇有电脑么？”

“南边那屋——怎么了？”

沈酌说：“我去看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厨房。

房间脏污凌乱，床褥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沈酌旋风般走进屋，一手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白晟捂着口鼻跟在他身后：“怎么了？”

“你注意到大部分刑具都是被手动改装出来的吗？”

“……”白晟还是说了实话：“太恶心了，我没仔细看。”

“人性的本能是捕猎而非虐杀，毫无意义的虐杀属于反进化行为，感到不适很正常。”沈酌俯身尝试各种开机密码，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十指在键盘上迅速敲击着，头也不抬地道，“而对虐杀者本身来说，他们的心理快感源于一种权力幻觉的获得，手动改装刑具除了能延长快感之外，还令虐杀过程本身具有了一种展示性。”

白晟心里一动：“展示性？”

啪！

沈酌按下回车键，仅仅十次以内就试出了密码，顺利开机显示桌面，左下角正不断跳跃出新消息提示。

“他们有一条成型的产业链。”沈酌点开群消息，眼底闪动着厌恶：“这些人能从中获利。”

满满当当的五百人大群，此刻还正不断刷新：

【这礼拜弄死两只猫了，有要片的吗？】【活埋剥皮火烧任选，接受定制一分钟一百块嘻嘻】【小动物行为艺术鉴赏13G团队拍摄，小偿可发】【邻居家的宠物狗，今天顺手牵回家了，晚上八点直播不要错过！】

……

直白，热闹，欲望横流毫不掩饰。

有人发资源发试阅，有人扫付款二维码，有人得意洋洋炫耀图片，令人作呕的血腥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白晟的视线一动不动定在那不断刷新的群消息上，少顷冷笑一声：“……而人类竟然觉得进化者才是隐患。”

沈酌没有回答，用网页免密登录了黄凯奇的微信，在搜索里输入一串手机号。

王局在白晟身后踮着脚：“这是？”

“汪平的手机号，昨天医院你给我的那份资料里有。”

“……”王局完全放弃了询问为什么你连24小时以前一目带过的11位手机号都能记住：“你觉得汪平跟黄凯奇现实是认识的？”

沈酌按下搜索：“不是觉得，是肯定。”

众目睽睽之下，网页微信上果然弹出了一位已有联系人，备注赫然就叫汪平！

“汪平跟黄凯奇的发病方式太相似了，他俩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结合汪平口腔里发现了狗毛来看，很可能是制作虐杀视频的同伙。”沈酌从电脑前站起身，“不论他俩中的是新型变异病毒，还是某种未知的异能，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两人遭遇的，是一种同态复仇。”

王局的表情有点复杂，有那么几秒钟他看上去很想打电话给医院让人解开束缚带，让那俩瘪三再多啃自己两口。

“把设备弄回队里去，看能不能紧急定位直播间地址，”王局扭头吩咐技术员，“给我把那几个虐杀者找出来。”

“是！”

技术员刚要上来搬电脑，突然网页微信叮咚一响，竟然来新消息了，是一个叫张宗晓的人：

【黄哥，那丫头好几天没再发照片了，她是不上钩了吗？】

照片？

沈酌和白晟对视一眼。

张宗晓还在继续发消息：【她那猫还在你家不？】

【跟她说再不发照，你就把她那只猫的皮给剥了！】

【[坏笑][坏笑]要不今天让她拍个全裸的？】

所有人神色都紧绷起来，技术员拿起鼠标点开消息栏，把这个张宗晓的聊天记录往上一翻，少顷轻轻骂了声：“这几个傻逼……可真是五毒俱全啊。”

王局：“怎么？”

“这变态伪装成领养人，从小姑娘手里把流浪猫领养走，然后威胁人家发裸照，不发就说要把猫活活虐死，还要拍录像给人家看。”技术员一脸恶心：“怎么想出来的，这缺德玩意！”

鼠标滚轮一停，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张女孩子的半裸照。

白晟在照片出现的一瞬间就抬手挡住屏幕，瞳孔微微缩紧：“放大。”

技术员不明所以，鼠标双击。下一秒图片放大，女生脖子以下的部分被白晟的手掌严实挡住，只露出一张脸来。

沈酌捏着下颏，略感意外地蹙着眉。

——两小时前闹市大街，那个穿高中校服的少女出现在了屏幕上。

这次她脸上不再胆怯含泪，也没有丝毫被胁迫的懦弱和羞耻。她注视着自拍镜头，像是透过镜头注视着虐杀团伙，眼神冰冷、镇定、坚如磐石。

那分明是猎手注视猎物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提前说明，照片是小姑娘PS出来的

第33章

一个三十出头、灰色衣服的男子拎着外卖袋，转过满是灰尘的低矮楼道，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楼梯，停在了自家防盗门前。

门缝里传来犬类细微的呜咽声，应该是前天从救助群里领养来的两只狗，可惜送养人是个大妈，一把年纪了，就算讹到裸照也卖不出钱来。不过还好这次两只都是大型犬，大型犬虐起来才得劲，这年头订制视频的金主都不喜欢看虐杀小狗了，越大才越好卖钱……

今晚得叫黄凯奇早点过来把狗领走，男子心想。

毕竟我只是个搞策划的，不亲自动手干活儿，隔壁邻居要是老听见狗叫会生疑的。

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料理这两只狗，脑子里掠过好几种新奇残忍又能赚钱的玩法，一时间神经都亢奋起来了，哼着小曲儿推开门，下一瞬却脚步猝止：

“什么人？”

迎面客厅里，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少女坐在沙发上，两头瘦骨嶙峋的大型犬依偎在她脚边，满身累累伤痕都已经被包扎好了，正亲昵地冲她摇尾巴。

“你、你是……”

少女眼皮一抬，目光冰冷清棱：“张宗晓？”

她的面容白皙清丽，刹那间张宗晓认出了她是谁——正是前几天被他们讹出了半裸照的那个送养小姑娘！

怎么找上门来了！

张宗晓登时大乱，但紧接着惊慌被凶狠蛮横所取代，顺手从门边拎了根撬棍揣在手上，瞅着少女阴冷一笑：“哟，这么想念哥哥，上门来找哥几个玩？正好今儿个有闲，就陪你……”

撬棍突然脱手而出，像被无形的力量操纵着，迎面闪电一甩——

啪！！

张宗晓口鼻喷血，一头重重砸在了门上。

这一下可真是太狠了，说不清是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他才从剧痛的眩晕中勉强恢复意识，鲜血源源不断从鼻腔和嘴里奔涌而出，满嘴都是自己的牙齿碎片。

“……”他全身剧烈颤抖，竭尽全力想爬起来，但紧接着面前伸来一只脚，然后被当胸踩回了地上。

少女把那根撬棍在手里掂了掂，打量着发黑的血锈，仿佛看见了无数幼小生灵在这根铁棍下绝望挣扎、脑浆迸裂的惨状。

她笑了一下：“知道什么叫同态复仇吗？”

张宗晓张了张口，但除了断断续续的痛吟外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然发不出来，他右边上下两排牙列都完全碎了，透明的液体正不断从鼻管里流淌出来，是脑脊液。

“公元前1776年，汉谟拉比法典被古巴比伦人刻在玄武岩柱上：损坏他人之眼，应毁其眼以还；击落他人之齿，应击落其齿以还。一千三百年后，古罗马人在十二铜表法中对同态复仇做出了改良，认为损坏他人肢体者，当折断凶手四肢，才算血债血偿。”

“——美中不足的只有一点。”

少女的动作不疾不徐，将撬棍尖端悬在张宗晓眼球上方，俯视着脚底惊恐颤抖的男子：

“同态复仇一般只发生在同阶层之间，但你们实在不能与无辜的禽兽相提并论。”

张宗晓发出绝望的、含混不清的求饶，瞳孔中映出撬棍锋利的尖头，只见少女浮现出轻柔的微笑：

“我赐予你禽兽同等的待遇，你应当无上荣幸才是啊。”

楼道阴暗凌乱，各家铁门紧闭。

几秒钟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恐怖惨叫划破静寂，垃圾桶边的耗子瞬间惊起溜了。

·

呜哩呜哩——

尖锐鸣笛由远而至，监察处的两辆车如利箭般驰进小区，还没在尖锐的刹车声中停稳，陈淼就亲自带人冲下了车。

“一队堵前门，二队堵后门，各分两个人去守电梯和消防通道。”陈淼边走边吩咐，“那姓张的孙子家住1505，其余人跟我上！”

“是！”

训练有素的监察员分头而动，陈淼一马当先冲进居民楼道，眉头却紧锁着，先前从沈酌手里接过的那份资料档案再次从心头浮现。

【张宗晓，家住甘井子区，常年混迹各个救助群，通过在朋友圈冒充宠物医生来骗取救助者的买药钱，实际是虐杀视频的主要制作者。】

【张宗晓负责领养猫狗并设计虐杀方案，黄凯奇负责实施，汪平负责联络买家，这三个人属于同一个虐杀团伙。】

“但这个姓张的并不重要。”出发前办公室里，沈酌翻开资料第二页，少女的照片从脖子以下被遮挡，只有一张雪白的面孔冷冷盯着陈淼，“——危险的是她。”

“为什么？”陈淼满心疑窦。

沈酌没有直接回答，只头也不抬地招了下手。

正大腿跷二腿斜靠在办公椅上的白晟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个录音器，态度很好地双手递上，沈酌接过来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监察员的声音：

“你确定她不是？要不再看一眼？”

博沂中学校长：“您听我说真不是，我们已经排查了两遍……”

监察员有点儿急了：“可是今天中午事故发生时这个女生就在你们学校门口，穿着你们学校的制服，甚至还背着书包！”

“哎呀，她真不是我们的学生，”校长恨不得赌咒发誓，“我们学校所有老师都被安排过来做辨认了，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她，甚至那些休假在家的老师我们都去问了！您听我说，谁知道这校服书包是从哪儿搞的，她真不是我们学校的人！”

“什么，这小姑娘是冒充的学生？”陈淼头皮差点炸了，“那这岂不是说……”

“对，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沈酌轻轻把录音器丢还给白晟，语气倒并不意外：“时间地点，场景人设，袭击经过，所有细节都设计得完美无缺。她大概能有一百种方法轻易弄死黄凯奇，但她偏偏选择了今天中午的闹市街口，离申海市监察处仅仅几百米的距离，甚至在被袭击后还气定神闲地上来跟我道了个谢，顺便提示了我们关于动物毛发的细节。”

陈淼震惊地张了张口，才挤出声音来：“可是……可是为什么呢？”

沈酌的十指在黑色手套的包裹下显得十分细长，他轻轻合上资料夹：“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想要引起我们的注意。”

“她是冲申海市监察处来的。”

“1505号！”“在这！”

陈淼脚下一顿，戛然停在门牌号1505的防盗门前，几个监察员彼此对视一眼。

“张宗晓？”陈淼敲了敲门，发出哐哐声响：“张宗晓！”

里面无人应答。

没有任何迟疑，陈淼又用力拍了拍门，直接问：“妹妹，我们没有恶意，你在里面吗？”

“……”

楼道远处有几家人好奇地探出头，结果一看陈淼他们身穿监察处的白色制服，还戴着进化者的金属项圈，立刻惊跳起来缩回头，忙不迭把门关上了。

“陈哥，”一个监查员几乎无声地问，“怎么办，破门进去？”

陈淼回头低声：“杨小刀？”

少年面无表情，从人群最后被推上前来，手里还拎着出发前白晟一脸父爱塞给他的晚饭——小浣熊干脆面配一袋榨菜，那便宜屑爹甚至忘了给他加两根火腿肠。

哐！哐！陈淼最后拍了两下门，朗声道：“妹妹，我们要破门了，如果你在门后的话躲远点！”然后冲着杨小刀一指防盗门，意思是上吧。

传统的液压破门器具有很多不便之处，比方说需要充电，需要搬运，不适合复杂地形等等；如果是用异能的话，传统异能例如冰冻、雷电、火焰等等难免会造成连带伤害，像陈淼的冰箭事后留下满地冰碴子收拾起来也很麻烦。

但使用绿色健康、环保节能的杨小刀就没有这些顾虑了，只见少年不负众望，木着脸抬起脚，下一瞬——嘭！！

整个防盗门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轰隆巨响砸进了客厅里。

“不许动！”“申海市监察处！”“别动，举起手来！”

众人顶着烟尘一拥而入，陈淼箭步冲进玄关，举枪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来回一扫，没人。

几个方向同时传来监察员的汇报：“书房没人！”

“卧室没人！”

“厕所空的！”

——整个房子早已人去屋空，只有空气中弥漫着袅袅灰尘，以及一丝残留的血腥。

这时身后传来杨小刀的声音：“……喂。”

陈淼一回头，顺着杨小刀示意的方向望去。

大门后的地砖上赫然是一滩淋漓鲜血，上面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碎齿。

一个被戳烂了的浑浊圆球落在地上，陈淼慢慢地蹲下身，与它对视了片刻。

那是个眼球。

·

“事情就是这样。”半小时后，陈淼无奈的声音从电话对面传来，“张宗晓被暴打了一顿，然后在昏迷中被带走了。从小区监控录像来看，带走他的人就是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一手拖着死狗一样的张宗晓一手拎着滴血的撬棍……别说，小妹妹有点飒。”

监察处办公室里，沈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无声地呼了口气。

“知道了。”他淡淡道，“让王局协助排查监控，你们撤吧。”

“是！”

其实倒不意外。一个背景来历不明但手段缜密细致的小姑娘，明显智商很高，不可能那么容易被抓到，更何况动物毛发这条线索还是她故意留下的。

如果监察处没能通过那几根狗毛发现蹊跷，如果他们没能通过黄凯奇顺藤摸瓜挖出虐杀团伙，估计她还得再想办法多给点提示，好让监察处尽快注意到她的行动。

小姑娘显然很希望监察处追着她跑，但为什么呢？

她打算把张宗晓带到哪里去？

沈酌处理完今天的最后一点杂务，大致浏览了下最近半个月来申海市关于进化者违法犯案及民事纠葛的记录，在报告书上逐一批复好，已经八点多了。

他关上电脑，却没有起身离开办公室，而是再次伸手拿起那本案卷，靠在扶手椅里一页一页仔细翻阅琢磨过去，翻到虐杀团伙的聊天记录时间线上，突然感觉到一丝微妙的违和。

然而他正要仔细往下看时，办公室门叩叩两声，紧接着传来一个熟悉且调侃的声音：

“哟，美人，干嘛呢？还没吃啊？”

沈酌一抬头。

白晟斜倚在办公室门框边，年轻精神俊美非凡，两手各拎着一个巨大的外卖袋，琳琅满目不下上百根铁签，烧烤特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办公室。

“……”沈酌说：“你可真是宾至如归啊白先生。”

“那当然，”白晟走进办公室，用脚勾开办公桌前的大扶手椅，微笑道：“我一直是把自己当作国家未来主人翁和社会主义接班人来看待的。”

整个监察处上下目前最担心的就是哪天沈酌养鱼技术翻车，大家从此失去白哥这个S级金大腿，因此背地里极尽讨好之能事——陈淼买奶茶都知道给白哥多带一杯，白晟进出监察处甚至不用刷门禁卡，警卫争相帮他开门。

“吃吧。”白晟把烧烤摆了满桌子，鲍鱼生蚝和牛螃蟹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一海碗游水龙虾粥：“人是铁饭是钢，饿着对身体多不好。来，尝尝这两串。”

沈酌说：“我不……”

“专门给你点的，羊腰子。”

空气一片安静，沈酌望着白晟手里那两串烤羊肾，半晌礼貌回答：“谢谢，我的腰肾功能没问题，不用补了，你自己补吧。”

“想什么呢沈监察？”瞬间白晟露出了一个无比无辜、震惊和迷茫的表情：“羊肾富含铁质，可以保证红细胞数量，提高血氧和大脑思考效率——你怎么对腰肾功能那么敏感？”

“……”

沈酌无言良久，望着白影帝无比真诚的脸，终于缓缓道：“有件事我困惑很久了。”

“嗯哼？”

“在你没进化到S级之前，是怎么活到成年还没被人打残的？”

白晟戏谑地眨眨眼睛，亲手给沈酌盛了一碗龙虾粥，微笑道：“我很有钱。”

白河集团大公子白晟，身为庞大的家族信托的唯一继承人，根据他父母的遗嘱，如果他不幸没了，那么绝大部分财产都将一毛不剩地捐出去。

因此从小身边人对白晟唯一的要求就是：苟住，别死。

这对正常人家小孩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白晟就太有难度了，概因他天生嘴欠，五行缺打，从小就是上流社交圈里出了名的社交牛逼症，幼儿园时曾经带着一帮富家小孩排队玩电门；走路上看见两帮小混混打架他都忍不住要上前撩两句，气得人家最后架都不打了，两帮人合起伙来追砍他一个。

全靠家里有钱请得起专业保镖三班倒，他才能顺利长大而没被人拎板砖打死，就这样还差点把他亲舅舅折腾出心脏病来。

事实证明为人太欠是会遭报应的，五年前白晟自驾去山里徒手攀岩，人家都爬半山腰，他非要牛逼哄哄爬山顶，结果半夜被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穿透三层露营帐篷，弹起来正正砸中了后脑勺，当场把他砸成了个生活不能自理。这要不是一颗进化源陨石的话他头当场就该没了，就这样都在医院抢救了半个月才醒，醒来就进化成了罕见的S级。

多年煎熬，苦尽甘来，信托公司所有投资人都开心得哭出了声——虽然这混账玩意能进化是真的让人不爽，但总算不会因为嘴欠而把自己活活欠死了吧。

白晟是个标准的食肉动物，可能因为进化成S级的原因，对于肉的需求简直就是没有上限的。他以一种乍看之下十分优雅、实则风卷残云般的残暴速度扫清了大半桌烧烤，抬头一看沈酌还在慢条斯理地喝那碗粥，一手翻阅桌上那本案卷。

“你看你，饮食习惯真差劲，吃个饭还三心二意。”白晟从长裤口袋里摸出两瓶娃哈哈AD钙奶，亲自递给沈酌一瓶，笑嘻嘻问：“餐后甜点，喝吗？”

沈酌狐疑：“哪来的？”

“跟烧烤店老板家小孩儿比赛扔石子打水漂赢的。”白晟摇晃食指强调：“特地赢了两瓶哦！”

“……”

“不要，谢谢。”沈酌面无表情，“附近三条街只有那一家烧烤店，整个监察处上下都去他家订夜宵。明天记得叫陈淼买两瓶娃哈哈还回去，不然你的照片会被他家老板挂在门口示众一年。”

白晟完全不在意自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完美照片被示众一年，甚至已经跟他新交的朋友约好了下次还比打水漂。他吱吱吸完那瓶AD钙奶，伸头一看沈酌还在看案卷，感兴趣地问：“有什么发现吗？”

沈酌放下勺子，向后靠在椅背里，眉角微微蹙着：“我总觉得有点违和。”

白晟倒不意外：“因为照片是P的？”

沈酌瞥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裸照确实是P的，但黄凯奇的电脑被王局拿走之后，这张照片就被做了遮挡处理，没人有机会去仔细观察。唯一的可能性是S级的动态视力太可怕，在黄凯奇家打开聊天记录的那千分之一秒内，他就已经从照片上看出了PS痕迹。

但以白晟的为人来看，他的第一反应更可能是回避视线，根本都不会去观察有没有P图。

“猜的。”果然白晟耸了耸肩：“这小姑娘太聪明了，我猜她一定有很多种办法来处理不同的问题，何况P个图又不是多难的事。”

沈酌点点头，十指松松地交叉在桌上：“所以我觉得违和。”

“怎么？”

“太急了。”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从这个角度来看，沈酌从下颏到脖颈的线条一路延伸，于光影中优美雅致，直至隐没进锁骨深陷的阴影里。

白晟托着腮，旁若无人地紧盯着那一小片皮肤，仿佛少看一秒都对不起自己天天晚上睹照思人的遗憾，嘴上若无其事地问：“哪里急了？”

“三天，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时间地点，从谋定到后动没有一丝一毫耽搁，效率高得惊人。但与之相对的是，黄凯奇的聊天记录显示张宗晓是20天以前伪装爱心者从小姑娘手里骗走流浪猫的，紧接着就开始讹诈裸照了。也就是说，从意识到对方是虐杀团伙，到利用异能实施复仇，这小姑娘等待了足足半个月。”

“不像她。”沈酌斜靠在扶手椅里，摇了摇头：“何况这期间她还发过一次PS的裸照，明显是为了拖延时间。”

先前百般设法拖延，现在又突然迅速报复，这么一对比何止点违和，堪称是大相径庭了。

“唔。”白晟心不在焉地思考片刻，问：“会不会是因为她之前一直没下定决心，直到三天前终于意识到小猫已经被虐杀了，这才雷厉风行开始报复？”

“——没下定决心。”沈酌一哂，“她的异能这么强，直接上门夺猫再把这几个人打残得了，为什么一直下不定决心？”

白晟若有所悟，终于品出了一点意思：“所以你是觉得……”

“我觉得她的异能不太对。”沈酌顿了顿，说：“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汪平与黄凯奇‘狂犬病’不是她干的，之前那拖延的半个月是她在找帮手；但从她独自一人去找张宗晓来看，这种可能性不高。”

白晟感兴趣地：“第二种呢？”

沈酌沉吟片刻，缓缓道：“第二种，两人‘狂犬病’是她干的，但之前那半个月……她还不具备这种异能。”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想起了同一个人。

——刘三吉。

“不至于又是二次进化吧。”白晟摩挲着下巴，似乎有点惊奇：“能让人突然拥有异能的我只知道姓荣的一个啊，难道这次又跟你的狂热追求者有关？”

沈酌深吸了口气，这个动作充分展现了他惊人的涵养，然后心平气和地再次重复：“好好说话，不要发癫。他不是我的追求者，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多——”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值班秘书室。

“喂？”

“监察官，我们收到一个虚拟会面通讯密匙，中心监察处想即刻申请与您会面……”

“谁？”

“呃，是岳处长。”

空气安静一瞬，只见白晟露出一个比emoji还标准的微笑，抑扬顿挫道：

“——‘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追求者’。”

沈酌一手捂住听筒，抬眼瞅着白晟，后者迎着他的视线一摊手，然后满脸无辜跷着大腿往后一靠，意思是我不会回避的，我不怕见人。

“……”

沈酌掐着鼻根对电话道：“接进来。”

办公室天花板上的一个投影器自动探出，随即无数道微光显现，在半空纵横交错，构成了以假乱真的三维虚拟投影。

白晟以堪称影帝下凡睥睨众生的姿态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抱臂吊儿郎当，两条大长腿肆无忌惮地岔开，每根发丝都完美得可以去拍时尚杂志封面，那张年轻俊俏、写满自信的脸放到夜店怕是直接就能火成头牌。

下一刻，岳飏制服严整、不苟言笑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里：“沈酌……”

紧接着他一愣。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白晟奇迹般一秒变脸，麻溜收腿站起身，满面诚恳地小心道歉：“我只是碰巧来的，沈监察忙了一天没顾上吃饭，我实在太担心，才过来送点吃的。”

然后他转向沈酌，眼底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和羞涩：

“都是我不好，担心沈监察工作太忙累坏了身体。啊，岳处长一定有很多工作上的事要麻烦沈监察吧？你们聊你们聊，沈监察忙完记得早点休息呀，回头见！”

岳飏：“………………”

千言万语哽在岳处长喉咙里，但无助地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酌扶额咬牙冲白晟：“你给我坐下！”

白晟就在等这一句。

他立马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正襟危坐挡在岳飏面前，双手搁在大腿上，仿佛正室大房一般端庄、和善、宽容地问：

“请问您找沈监察有什么事呢，岳处长？任何不重要的杂务都可以由我代劳哦。”

恍惚间岳飏再次生出了那种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的眩晕感。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五次，内心默数到十，终于从S级雄性那华丽到恐怖的开屏之光中挣脱出来，然后才勉强恢复镇定，用力咳了声：

“……中心区进化者专科医院的监控发现，三天前那个晚上，荣亓和他的几个手下曾经出现在医院门口。”

“根据监控分析，荣亓可能……去过苏寄桥的病房。”

第34章

录像时间，三天前。

中心区进化者专科医院，8：36pm。

几道背影仿佛凭空而降，突然出现在了医院大门前。紧接着，为首那个黑衣修长的身影回过头，对上方的监控镜头微笑着挥了挥手。

啪一声沈酌按下暂停，放大。

荣亓的面容在电脑屏幕上非常清晰，眉眼乌黑，眸光柔和；他胸前被沈酌活掏心脏的重创已经完全消失，眼神仿佛要透过监控，含笑凝视此刻屏幕后的人。

沈酌一言不发关上了电脑。

离B市还要飞两个小时，机舱地面在脚下微微摇晃。沈酌站起身，去吧台边倒了杯黑方，琥珀色酒液中冰块发出轻微的碰响。

他啜了半口，一手插在黑色西裤口袋里，眉目清冷深邃，瞳孔中映出专机窗外的云层，耳边再次响起昨晚办公室里岳飏的声音：

“——监控因不明原由残缺，当天晚上的值班警卫也失去了部分记忆，应该是荣亓的异能所导致的。现在我们想要知道荣亓在苏寄桥的病房里做了什么，只能请你们来中心区，借助伊塔尔多魔女的力量进行场景回溯了。”

“另外……还有件事。”

岳飏吸了口气，语调多少有点干涩：

“之前你说三年前傅琛与苏寄桥可能是分别请假，再私下结伴出行的。当时我觉得不可能，但后来还是找当年苏寄桥的手下查证了……”

“发现确实有这件事，是因为苏寄桥说要请傅琛帮忙。”

“——帮忙？”当时白晟大腿跷二腿坐在办公桌前，闻言伸头挡住了岳飏看沈酌的视线：“帮什么忙？”

“苏寄桥说自己老家有亲戚病危，因此请假回去探望，一天后打电话回来说自己一个孤儿，年轻不经事不会办，请傅学长请假过去帮他操持。”

岳飏自己似乎也感觉有点不对劲，停顿了下才道：“他说……因为在他心中傅学长特别厉害特别可靠，像是……哥哥一样。”

“噗——”白晟差点破防笑场，幸亏立刻忍住了。

沈酌对白晟一切不正常的行为都容忍度极高，换句话说就是当没看见，蹙眉问岳飏：“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多吗？”

“很少，几乎没有。”岳飏困惑地皱着眉头，“因为当时苏寄桥说，觉得沈主任一直不太喜欢他，怕沈主任知道之后产生误会，让傅学长左右为难；所以请不要把傅学长帮忙的事说出去，知道他俩请假单独外出的当年也就几个人而已。”

沈酌不置可否，“苏寄桥老家哪里？”

“正是泉山县附近。”

“荣亓真的是他亲戚吗？”

“完全不是，已经查过了。”岳飏说，“苏寄桥自幼父母双亡，两边亲戚找不出一个姓荣的；而荣亓的身份、来历、病症、户籍也完全不可考，可以说两人之间一点联系也没有。”

“……”

沈酌无声颔首，眼神多少有点耐人寻味：“两人之间一点联系也没有……却能让苏寄桥带着傅琛，撒谎请假，结伴回老家，一起去泉山县卫生院探望他。”

“那个，沈酌。”岳飏有点迟疑，但想了想还是辩解：“我不知道苏寄桥为什么要撒谎说荣亓是他亲戚，也不知道苏寄桥为什么要跑去探望荣亓，但对傅琛我是很了解的。傅琛对朋友都很照顾，称得上是有求必应，尤其苏寄桥年纪小性格弱，当年不止傅琛一个，其实所有人都挺照顾他……”

沈酌唇角一勾，那是个毫不掩饰讥诮的弧度：“——‘性格弱’。”

岳飏略微哽住。

苏寄桥当年确实有着几乎完美的形象：心地善良，温柔腼腆，人气超高，天才少年；二十出头就以优异成绩拿到硕士学位，随后进入监察处工作，像一朵乐观坚强积极向上的小白花。

毫不夸张地说，苏寄桥在监察处工作的那几年，简直是人人爱戴交口称赞，与当时人人敬畏、腹背受敌、还被全球进化者抗议了好几波的沈酌相比，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极端。

“我有时候对你们这帮进化者的智商感到颇为绝望……”沈酌眼底闪动着一丝怜悯，“不过算了，苏寄桥在我眼里一直是你们的智商测试表。”

他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身材清瘦但腰背挺拔，语气和形象都完全恢复到了公事公办：“我知道了，我会去处理的。”

岳飏习惯性地：“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忙的话——”

他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现在说这话已经没必要了，叹了口气。

“我没有帮苏寄桥说话的意思，只是想解释傅琛当年跟苏寄桥真的没有什么，他心里真的只有。”岳飏喉结上下一滚，大概是顾忌白晟，艰涩地咽下了后面的话：“你知道就好。”

沈酌头也不抬地挥了下手。

那是谈话已经结束，你可以走了的意思。

岳飏对沈酌那种无懈可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一向只能无可奈何，只能按下退出，消失在了监察处办公室里。

·

专机破开云层，向着B市方向平稳飞行。

沈酌放下威士忌杯，刚转身就差点撞上了一个精悍的胸膛，紧接着被来人伸手禁锢在了吧台边。

“哥哥，”白晟满眼揶揄，“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啊？”

“……”沈酌问：“你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吗？”

他一推白晟想要走开，却被白晟闪电般拽了回来，那动作简直又快又重，与平时大相径庭。

“从昨晚开始我就有个疑问，”白晟含笑微低下头，看着沈酌的眼睛：“为什么苏寄桥请他傅学长私下帮忙，要担心沈主任知道了误会呢？”

“……”

“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前情往事啊，沈主任？”

白晟日常风格是年轻休闲那一挂的，因此光看脸会给人一种开朗阳光大学生的错觉。但S级雄性的身体素质可绝对不像大学生，一米九的个头在机舱空间里极具压迫感，手臂轻而易举把沈酌困在了怀抱与吧台的狭小空隙中。

“……我以为凭你对我那不合理的感兴趣程度，早就已经从那个监察官内部论坛上搜罗清楚了。”沈酌维持着这个腰骨往后弯折的姿势，仰头嘲道：“怎么，你有亲耳听人回忆绯闻的奇怪癖好？”

“绯闻这种事，当然是听当事人自己解释才更刺激了。”白晟挑眉问：“你不知道我有很多刺激癖好吗？”

“……”

沈酌一言不发。

“那你最好提前知道一下，”白晟轻声道。

两人身体相贴，呼吸纠缠交错，沈酌腰胯几乎被压在大理石上，稍微动一下都能感觉到S级进化者炙热的肌肉强度。

专机后舱没有人，不远处薄薄一门相隔，可以听见机组人员特意放轻的走路和交谈声。

“……我跟傅琛没有任何实质关系，只是当年监察处和研究院彼此需要合作，上面的人想趁势撮合。”半晌沈酌向后仰头，避开了彼此交错的呼吸，冷淡道：“很多人觉得我跟傅琛应该有关系，其中包括岳飏，也包括苏寄桥，仅此而已。”

“所以苏寄桥讨厌你？”

沈酌不置可否。

“那你为什么也讨厌苏寄桥呢，沈主任。”白晟摩挲着沈酌的下颏，力道控制不住地有点重：“真的跟傅琛无关吗？”

这个举世公认“脾气最好”的S级，脸上还是跟正常一样带着笑的，但眼神异常发沉，仿佛平时藏得很好的本性隐隐要压不住了。

最开始时不是这样的。

对天性渴望独占的年轻S级来说，傅琛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前情往事，已经从可以轻松开玩笑的过时绯闻，到逐渐形成挑衅和刺激，再到如鲠在喉、耿耿于怀；无法满足的控制和占有欲被反复诱发折磨，经过昨晚一夜的辗转发酵，终于难以遏制地露出了端倪。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你那么讨厌苏寄桥？”白晟直勾勾盯着沈酌的瞳孔，尾音压不住焦躁和低沉，一字字问：“岳飏昨晚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酌被迫与他对视，少顷才开口沙哑道：“……跟傅琛没关系。”

他语调很冷静，每个字音都极其平稳，有种镇压性的柔和的力量：“是因为苏寄桥对我的攻击性一直很强。”

“我不喜欢攻击性太强的人。”

“……”

白晟紧盯着沈酌，瞳底微微闪烁，眼神变幻莫测，仿佛在脑海中在激烈地权衡什么。

即便是一头躁动的雄狮，也会反复掂量是否要顺着本能不管不顾直接扑上去，还是忍耐下来俯身呜咽，以期继续获得自己想要的喜爱与安抚。

机舱里空气凝滞住了，虚空中仿佛有一根弓弦寸寸绷到极限，良久只见白晟眉眼一动，若无其事笑了下来，刚才掩饰不住的凶躁消退得干干净净。

“——哎呀，开个玩笑嘛，说什么攻击不攻击的。”

他放开沈酌冰凉的下颏，顺手一拂沈酌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笑嘻嘻把手收了回去：“其实我也感觉那姓苏的小绿茶有点烦，难怪你讨厌他。哎，正常。”

这时呼一声门被推开了，司机罗振端着水杯：“沈监察——”

他迎面一愣。

白晟十分自然地放开沈酌，探身从罗振手里接过水杯，然后勾着沈酌肩膀做了个哥俩好的姿态，一脸春风拂面：“没事，我跟你们沈监察闹着玩呢。”

沈酌平静道：“出去。”

罗振一声不吭，低头退出后舱，妥善地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后机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白晟终于完全松开手，沈酌顺势拉开距离，抽身退出两步。

胶着的空气总算恢复了正常流动。

他们都默契地没提刚才那段插曲，白晟也完全恢复了有点戏谑和漫不经心的常态，斜靠在吧台边上喝了口水，像一头重新躺回窝里去懒洋洋打哈欠的雄狮，随口问：“所以苏寄桥也在研究院上过学？”

沈酌唔了声，“天才少年，在研究院本硕连读。”

白晟心说这世上绝大多数“天才少年”在你面前都有水分，那姓苏的怕是也不例外：“他当时就开始有攻击性……他当时就开始对你茶里茶气的啦？”

沈酌瞟了他一眼，没搭理。

“哎呀，你看你，还记仇呢。”白晟笑吟吟从吧台走来，老实不客气地坐在沈酌身侧扶手上，那张阳光开朗的俊脸简直让人无法拒绝，殷勤地把沈酌刚才被揉乱的衬衣领整了整。

沈酌一偏头，避了过去。

那是个明显冷漠的拒绝，但白晟毫不介意，就这么亲亲密密地挤着沈酌坐在那，笑问：“那是哪一年的事啊？”

沈酌淡淡道：“八年前。”

“上次听他喊你沈学长，原来他跟陈淼一样也是你学弟吗？”

这个问题真是白晟顺口溜出来的，但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不对——凭苏寄桥再天才少年，也不可能跟沈酌是同一辈人，就像陈淼在研究院跟沈酌也差了辈分一样。

陈淼能喊学长明显是因为傻孩子被偏爱，这份偏爱苏寄桥做梦都别想有。

果然沈酌挑起眼睫，半笑不笑一瞥：“谁说我是他学长？”

“……”

“他这么喊只是为了恶心我。”沈酌冷冷道，“因为我是他的老师。”

白晟：“啊？”

·

“——这些都是今年院里新招进来的研究生，当然跟小沈你没法比，但也是被寄予厚望的栋梁之材啊，哈哈哈……”

那年开学暑气未退，年轻的天之骄子们打闹跑过操场。沈酌从窗前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衣的少年站在面前，秀气面孔略微涨红：“沈、沈老师。”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苏寄桥，本科出名的天才少年。”老院长笑眯眯拍着少年的肩，然后向他指着沈酌：“叫老师多生分，就叫他沈学长吧！沈酌你也要记得照顾后辈，你俩平时多亲近亲近，多走动走动……”

“沈学长，”少年眼底有一丝怯生生的羞赧，“我听说您的名字已经很久了。”

十八岁的苏寄桥比沈酌矮一点儿，没长开，那种奶气的清秀很讨人喜欢，并且似乎很知道自己什么角度看上去能更讨人喜欢。

沈酌只瞟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对着电脑：“哪两个字？”

“‘寄语河边鹊，明年莫架桥’的那个寄桥。”

沈酌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苏寄桥语调里满是真诚：“沈学长，我在本科的时候就非常仰慕您，一直希望能尽早毕业，这样就能有机会跟在您身边多多学习。我特地打印了您所有著作，您看这是我做的笔记——”

“不用申请，我不带学生，也不适合你的方向。”

沈酌打断了期期艾艾的清秀少年，站起身合上电脑，把刚打出来的名单交给老院长：“这几个博士生可以进我项目组试一试，其余都不要，退回去吧。”

“啊？”老院长颇意外，“这么出类拔萃，全都退回去啊？”

沈酌直截了当：“水货。”

他看了眼时间，夹着电脑匆匆走向实验室，连头都没回，在苏寄桥的注视中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来自世人的仰视、爱慕或憎恨，都是沈酌眼里最习以为常、最一钱不值的东西，苏寄桥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天才少年能早点接受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那他也许还来得及换个途径，甚至换个人设，以更妥帖圆滑的手段靠近自己的目标。

但他没有。

学生时代人人喜爱的苏寄桥，很快就以最惨烈、最难看的方式，狠狠撞上了沈酌这块冰冷的铁板。

第35章

由于很多方面的原因，当年二十出头的沈酌已经在HRG项目组里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毫不夸张地说，当时这个专业有一半学生都想进他手里最尖端的攻坚组，哪怕是本科生去洗个试管刷个脸熟都行。

苏寄桥是当时年纪最小、最受关注的研一新生，他想去刷个履历不足为奇，但人和人之间的际遇就是这么奇妙——

他不讨沈酌喜欢。

八面玲珑手段了得的苏寄桥，人人交口称赞爱慕的苏寄桥，本科时代所向无敌的苏寄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被沈酌直接划到了不感兴趣的那一堆里。

苏寄桥不明白为什么，但他觉得自己能理解。

沈酌在他自己的领域里是绝对说一不二的，这就跟小说里修仙大能收入室弟子一样，纵然你天赋卓绝百般讨好，他不喜欢你，他就可以不收你。相反即便你资质普通甚至愚笨懵懂，只要他觉得这个学生投眼缘，他都愿意手把手地从基础教你——那个被钦点去HRG实验室里洗了大半年试管的本科生陈淼就是个准确的例子。这人最出名的事例就是第一次上沈酌公开课时，三次举手打断沈酌，说老师你讲得太难了我们都听不懂，你能不能再放慢点？我是卡着分数线进来的再这样下去我要挂科了！

只有两种人可能会被沈酌另眼相待，一种是清澈的傻子，一种是真正的天才。以当年研究院的风气来说，前者是稀罕物，但后者却层出不穷，每届都有。

想进HRG的博士生那么多，苏寄桥没有任何硬件优势，他才刚研一而已，所幸他是个很善于借力打力的人。

第一眼不投缘，只能从别的途径迂回一下就行，苏寄桥向来精于设计这个。

“——沈老师，沈老师！”

第一个学期结束时，HRG项目里的一个学生小组长在实验室门口拦住了沈酌，多少有点年轻气盛义愤填膺：“我有个问题，请问您为什么不让苏寄桥进您的项目组？”

沈酌站住脚步，毫无表情地盯着他，那眼神颇有点像正常人看精神病。

抛却项目不谈，沈酌本身并不是个很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他刻薄，直接，说话做事从不留情；当然研究部也有人狂热地追捧他，不过学生当中喜欢他的人是少数，大部分都只是迫于威严当小白鼠打卡拿分而已，胆敢这么跟他说话的还是第一个。

“您看！”那学生组长涨红了脸，举起手里厚厚一叠文献资料：“这是苏寄桥私下帮咱们做的文献参考，他自己一个人偷偷做的，甚至都瞒着没告诉我们——您却因为成见就坚持不让他进课题组，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沈酌微微眯起了眼睛。

学生组长急了：“沈老师您——”

沈酌终于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我对他有什么成见？”

学生组长下意识想说苏寄桥太单纯又优秀会惹人嫉妒，但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是沈酌，所有话瞬间堵在了喉咙口。

沈酌又问：“他做这些文献谁都没告诉，那你又怎么知道的？”

“是、是我无意中发现的，苏学弟从来都遮遮掩掩的不让人看，我也是一时好奇才……”

沈酌对这种经典套路已经懒得再给眼神了，直接打断对方，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就是不让苏寄桥进课题组，你又能怎么办？”

学生组长没想到这位沈老师真如传说中一样刻薄又不近人情，一时间愣住了。

紧接着年轻人的所有激愤都化作了慷慨激昂，他挺胸大声道：“既然您这样固执己见，那为了求一个公平的对待，我只能告诉您如果缺少苏寄桥的帮助，我们这支小组是不能按时完成进度的，请您谅解！”

沈酌寒潭般沉黑的双目盯着他，须臾点头说：“好。”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几乎立刻对面就接通了：“喂？”

“杨导，麻烦从研二调个小组到我手里来，明天到位就可以，跟他们说今天不用急着来报道……没事，我把一个小组用废了。”沈酌停了停，简洁地评价：“试验耗材。”

然后他挂了电话，收起手机，轻描淡写说：

“你们全组被开了。”

“……”学生组长简直难以相信是这个结果，有那么几秒钟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此时才如梦初醒：“沈……沈老师？”

沈酌径直擦肩而过。

学长组长醍醐灌顶，踉跄扑上去挡在沈酌身前，徒劳地伸手不让他走：“沈老师您不能这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可以完成进度，我们——”

下一刻他面颊一紧，被迫仰起头。

沈酌单手卡着这个并不比自己矮的年青人，不让他的手碰到自己，语气却是平稳的：“你知道我最烦什么人吗？”

“……”

“愚蠢，暴力，狂怒无能的声讨，一钱不值的义愤。”沈酌说，“你们在我眼里甚至还不如耗材。”

他一甩手，可怜的年青人被甩了个趔趄，难以置信地哆嗦着，眼睁睁注视沈酌抬脚走出了实验室。

沈酌的步伐无论任何时候都是稳的，面容镇静毫无波澜，疾步流星转过楼道，直到被迎面疾奔而来的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沈学长，沈学长对不起！您听我解释！……”

苏寄桥停在下层楼梯上，可能是因为马不停蹄赶来的缘故，一张小脸红红白白，边喘气边抬头恳求地看着沈酌：“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组长他竟然看到了那些资料，其实我只是想等做好后拿出来打动您，学长您一定要相信我——”

“苏寄桥。”沈酌打断了他。

少年一下噤声，嗫嚅不敢张口。

沈酌声音却轻缓而沉冷：“你那些不入流的小伎俩让一整个小组都被开掉了，而你赶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苏寄桥猝然卡住。

“你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

少年哑口无言，只能维持着这个仰脸的姿态，无辜胆怯、楚楚可怜，任何人看了都只会觉得心疼。

“回去吧，你打动不了我。”沈酌说，“以后不要单独来见我了。”

他越过苏寄桥身侧，顺台阶走下楼梯，身后苏寄桥猝然回头，这次是真急了：“……可是沈学长！我——”

沈酌侧身一抬手，少年战栗的声音戛然而止。

“叫我老师，”沈酌冷淡道。

“我们不是那么亲近的关系。”

·

虽然只是HRG大项目里一个非常边缘、毫不重要的学生课题，但这件事后来闹得很大，足足半个月才风波稍停，苏寄桥一直苦心维持的完美形象也遭遇了最惨烈的一次滑铁卢。

半个月后，沈酌让人彻底查清了是谁把课题进度透露给苏寄桥好让他做文献的，然后重重惩罚了相关人员，把被开掉的那一组学生安排去了新的项目里。

苏寄桥没放弃。

苏寄桥是个坚信水滴石穿的人，那天下午之后他又做了很多努力，甚至把其他导师都打动得纷纷去找沈酌求情，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做了个遍，只差没像后来的金斯顿一样借嗨装疯闯沈酌办公室了——但他始终没能融化坚冰。

他能八面玲珑得把那一整组因为他而被开掉的学生都给哄回来，却自始至终无法再跨进沈酌的办公室门。

在这个世界上，沈酌不一定想见谁就能见谁，但他如果不想见谁，就一定能让那个人见不到他。

楼梯间那次擦身而过时掀起的冷风，在后来很长一段时期内，成了苏寄桥对沈酌最后的印象。

·

“第二年我就出国了，拿我的第二个学位，同时也在其他大学继续教书。”沈酌坐在专机座椅里，眼底映出窗外的蓝天白云，语气随意散漫：“当时HRG计划陷入了瓶颈，我想接触一些新的思路，以为能在海外发现很多很多的人才，谁料只是发现了很多很多的比利·金斯顿。”

白晟坐在他对面，忍俊不禁：“金斯顿那小子也是个水货吗？”

“看你如何定义水货了。”沈酌说，“在我看来99%的金斯顿们都是水货。我不喜欢那种特地跑来跟老师说‘这次考卷真的太简单了，我根本都没复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学生不能像我一样随便考考拿到A’；实际上却连前一天晚上彻夜通宵不惜嗑药满身味道都不知道遮一遮的学生。”

“……”白晟忍不住问：“你有很多学生都这样吗？”

“很多。”沈酌说，“想被赞誉为天才，却没有相应的实力，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渴望得到老师的认可，我只能劝他们多关注自己。”

虽然白晟一向很烦金斯顿，但这一瞬间竟然神奇地感同身受了当年沈酌手下那些金斯顿们的绝望：“那……苏寄桥呢，算不算水货？”

出乎意料地，沈酌摇了摇头：“苏寄桥是另一个极端。”

白晟不明所以地挑起眉。

“苏寄桥是那种根本不用复习，第二天轻松拿到A，但会对所有人害羞声称自己头悬梁锥刺股彻夜通宵呕心沥血，哪怕硬生生熬出病来也不肯请假，强撑‘病体’跑来上你课，并且一定要坐第一排的学生。”沈酌笑了一下，尽管唇角是个讥讽的弧度：“我当年一直好奇如果把金斯顿和苏寄桥放在同一个班里会怎么样，可惜没机会试试。”

白晟脑内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噗地一声差点失笑。

“你拿到学位之后就回国了？”

沈酌嗯了一声。

“哪一年？”白晟感兴趣地道。

“五年前，进化刚发生的时候。”沈酌呼了口气，侧影轮廓在窗外天光的映衬下，有种突兀的清晰：“当时很多陨石都被送到了中心研究院，全院上下都笼罩在高强度辐射中，基因能够进化的学生都进化了……苏寄桥就是那时成了A级。”

说到这白晟突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好奇：“话说回来，苏寄桥既然是A级，他的异能是什么？”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默了片刻，眼底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苏寄桥这个人，在好几个方面都有进化……其中最主要的是精神系。但精神系异能具有不可探查性，除非他自己愿意说，否则探测仪无法展示异能具体效果，我只见过他让人一瞬间陷入昏睡。”

“除此之外，因为他有那种‘必须得到周围所有人喜爱和关注’的执念，所以……还产生了一个非常特殊的进化方向。”

白晟：“？”

沈酌缓缓道：“脸。”

·

沈酌再次见到苏寄桥的第一反应：整容了？

苏寄桥本来就是那种很清秀很讨人喜欢的少年，进化后更是细节登峰造极，精致完美挑不出一点瑕疵，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种温柔如水、玉树临风之感。

然后苏寄桥一开口，沈酌的感想就变成了：还是当年的那个他，没有一丝丝变化。

“沈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真是太好了！”苏寄桥表现得异常惊喜，甚至称得上是雀跃了，完全看不出一丝作伪：“我一直盼望着您能早日回来，这一路行程顺利吗？您有好好休息吗？”

根本不待沈酌回话，他转向身边的监察员同事，带着些许自豪：“这位就是沈酌老师，已经是领域里最厉害的导师了，以前念书的时候非常照顾我。怎么样，百闻不如一见吧？”

研究院大门前空地上，气氛一时十分古怪，几个进化者打量沈酌的表情都非常微妙，不用看都能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这就是那个出名刻薄，不近人情，临走前还没忘记刁难你，为了不让你进课题组而大动干戈的沈酌？

沈酌气色根本不好，眉眼明显憔悴，因为回程一点儿也不顺利。全球进化刚发生他就要动身回国，紧接着就被当地政府软禁在了大学里，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绕道回程，又被北欧某国扣在机场酒店长达一个月。国际监察总署知道他的价值，各种利诱招安未果，最后差点把他灌了药弄到瑞士去，最后还是多方交涉才把他放回来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趟飞得有多颠沛流离，披星戴月昼夜兼程，几乎绕了大半个地球。

但他不想给苏寄桥借题发挥的机会，只点了下头就抬脚往前走，错身时却被苏寄桥伸手一拦：“——沈学长！”

沈酌脚步一顿。

周遭安静数秒，浮动着尴尬和难堪的气息。

“我能单独和您说几句话吗？”苏寄桥诚恳地问。

其他几个进化者对视一眼，从表情上看他们明显很担心沈酌背地里抬手呼苏寄桥一巴掌：“呃，可是……”

“沈学长当年出国后，我一直特别想念您，直到后来离开研究院都一直惦记着您。”苏寄桥语气柔软，姿态极低：“我想单独跟您说几句话，可以吗？”

“……”

几个监察员同事对视一眼，迟疑着告辞了，走出去老远还忍不住担心地回头张望。

直到那几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远处，苏寄桥刚开口想说什么，却被沈酌直接打断：

“我说过要叫我老师吧。”

“……您一点也没有变，沈老师。”苏寄桥多少有点感慨地笑了一下，说：“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沈酌蹙起眉盯着他。

只听苏寄桥缓缓开口问：“您为什么没有进化呢？”

全球只有十万名进化者，但并不代表只有十万人的基因能进化，只是因为各国及时把进化源陨石收集封锁起来了而已。如果放开了让所有人都去接触陨石的话，恐怕进化者早就已经突破数百万了，到时候种族冲突会更剧烈、更难以调和。

不过沈酌倒真不是因为没接触陨石才没进化的。事实上以他的地位，他是最早接触进化源的顶级专家之一，因此外界公认他没进化纯粹就是因为——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从来没人特地跑来当面问沈酌为什么他不能进化。因此沈酌对这个问题颇感莫名其妙，眉角蹙得更深了：“你是把进化当作基因优越的证明了吗？”

苏寄桥直勾勾盯着他：“——难道不是吗，老师？”

少年的攻击性一直含蓄而隐蔽，直到这时才终于露出了锋芒：“难道自古以来的进化不是优胜劣汰，难道不能进化的劣质基因不该从地球上消失吗？”

“……”

沈酌意外地站在那里，面对苏寄桥这样不加掩饰的注视，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其实相当明显，但长时间来都被忽视了的问题：

眼前这个少年不是讨厌他。

而是憎恶他。

如果不是因为在研究院遇到了沈酌，苏寄桥从最开始就是唯一的那个天才少年；如果不是因为沈酌的漠然轻忽，苏寄桥光鲜亮丽的学生时代不会那么灰头土脸结束，甚至差点留下完美主义者不能忍受的污点。

一个迫切想得到全世界喜爱和认可的人，如果你屡次三番地拒绝给他注意力，他就会从低姿态的讨好转变为忍无可忍的攻击——尤其苏寄桥现在还拥有了A级进化这么一个强劲的资本。

“……进化和淘汰都是自然选择的过程，不代表生命意义上的不平等。从社会意义上说，也许会造成暂时的阶级壁垒，但生态总会不断自我调整，终有一天再度达成‘生来平等’的相对局面。”

“进化不是无代价的，不能像中六合彩一样穷奢极欲地挥霍。”沈酌直视着苏寄桥，缓缓道：“我劝你能尽早认清这一点。”

他不再与苏寄桥多费口舌，抬脚就要往前走，下一秒却被苏寄桥抬手拦住了，那动作少见地强硬：“您这么说只是因为——”

一个学生猝然转出走廊，当头撞见此景：“苏前辈？”

苏寄桥动作微顿。

场面霎时变得僵持，沈酌正要趁隙抽身，却见苏寄桥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那个学生柔和地道：“我先送你去别处逛逛，好吗？”

话音刚落，一股难以言描的力量散发出来，那学生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唰地僵在原地，眼神涣散迷茫，仿佛一下陷入了梦游。

沈酌猝然转身：“你在干什么？”

“无害的白日梦而已。”苏寄桥轻描淡写道，“没事，很快就会醒来的。”

这根本就不是无害不无害的问题，沈酌内心顿觉荒谬：“这就是中心区监察处的管理现状？你们进化者现在可以随便向人类使用异能吗？”

苏寄桥笑吟吟看着他，不吭声。

沈酌扭头大步走向那个学生，紧接着手腕从身后一下被攥住，苏寄桥柔声道：“没关系的沈老师，我的异能是不会在现实中留下痕迹的，不用担心他醒来去揭发我。”

沈酌语气微愠：“你……”

“不信吗，”苏寄桥仔细端详沈酌，似乎从对方的愠怒中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愉悦，眉眼弯弯笑了起来：“您想体验一下进化的感觉吗，要不我把异能借给您试试？”

出借异能闻所未闻，而且这话说得实在太像挑衅了。沈酌只觉不可理喻，一使力挣脱了手腕：“我不想体验那种东西。如果你以后再随便对人类出手，我就……”

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人影，是刚才那几个监察处进化者不放心，竟然又转了回来。

沈酌收住话音，盯着苏寄桥的瞳孔。

“基因进化和生命价值是两回事，”他一字字道，“如果你真那么渴望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先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吧。”

苏寄桥好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沈酌冷冷道：“把那个学生唤醒，送实验室做身体检查。”然后没再给苏寄桥阻拦的机会，向后退了半步，错身径直走向了前方。

“……”

苏寄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他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沈酌转过道路拐角，都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如影随形，仿佛在目送他走远。

……

“——苏寄桥！”

平稳飞行的专机上，沈酌蓦然睁开眼睛，神情微微变色。

时隔五年，他终于意识到当年那段记忆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白晟不由愕然：“苏寄桥说‘我的异能不会在现实中留下痕迹’，也不怕那个学生醒来后去告他，是因为他用异能把那个学生送去了白日梦的世界，现实中的检测仪对他而言没有用……”

他俩看着彼此，同时想起了那两个受害人梦游般疯狂的自残举动，以及根本测不出丝毫异常波动的检测仪。

“……也许他不是在挑衅你，他的异能真可以出借。”白晟语气略微不可思议，喃喃道：“所以四天前……荣亓去了他的病房。”

第36章

剧痛。

摇晃。

张宗晓勉强睁开一只眼睛，昏沉中以为自己在暴风雨中摇曳的船上，然后才发现身下颠簸的是车，车窗外是黑沉广袤的雨夜。

“……”他竭力想求救，却只发出了鲜血黏腻的不明音节，想抬手却发现自己被严严实实绑在车后座上，昏暗车厢里只有他和那个穿校服的少女。

少女熟练地一手开车，一手无聊地支着颊，嘴角微微嘟着有点天真的意思，但此时那娇憨的情态在张宗晓眼里看来简直跟恶魔无异：“……饶……命……求求……”

“醒了？”少女慵懒地瞟了他一眼。

张宗晓剧烈颤抖起来，不顾一切想要去扒车门，但事实上他除了全身颠筛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怎么就招惹了这个瘟神？！他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明明是个软弱无能的小丫头啊！

“喔，对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一件事。”少女望着前方大雨倾盆的路面，撑着下颔淡淡道：“被你骗走那只流浪猫的送养人不是我，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

张宗晓仅剩的那只瞳孔霎时紧缩。

“她只是个做救助小院的孤寡老人，不会用网络，不懂求助舆论，也搞不明白你们这些人的小爱好。”

少女挑了挑眉角：“所幸，她认识我。”

“……我真是个老糊涂老废物呀！我怎么就信了那畜生，他说他特别爱猫，其实他是个开水烫猫的变态玩意呀！……”

老太太白发苍苍，蹲在小院的石砖上大哭，两只满是皱纹的手拼命拍打泥地，几只狗急得围在她身边团团转。志愿者们一筹莫展，有人在抹泪有人在骂，有人跺脚要报警但又没证据，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人群后传来少女清亮镇定的声音：

“把联系方式给我。”

志愿者们纷纷回头，一个阿姨脱口而出：“小雁？你有办法吗？”

“是啊是啊，小雁是最聪明的，小雁一定能想到办法！”

“不管怎么样，先找到那个人把小咪要回来啊！”

……

穿蓝裙子的少女走上前，从老太太颤巍巍的手里接过了“领养人”留下的身份证复印件，虽然上面大部分信息是P的。

“变态通常结群，这人只是个联络者，就算弄死他也不管用。”

少女慢慢地、一点点地把纸攥在掌心，指骨青筋突起，声音却低而冷静：

“我要将他们集群而杀。”

“我……我错……饶命、饶命……”

血泪从张宗晓空洞的眼眶滚滚而出，可惜被打掉了半列牙齿的嘴吐不出成句的求饶。少女微笑起来，讥诮地扬起眉角：“别担心，不会现在就要你命的，鱼饵的价值还没用尽呢。”

张宗晓还没明白鱼饵是什么意思，只见少女红灯刹车，从储物匣里拿出他的手机，在他面前一照解了锁，轻车熟路登陆聊天群。

仿佛已经在脑海中打好了草稿，她迅速编辑好一条消息，按了发送。

“！”

目睹这一切的张宗晓霎时意识到什么，惊恐万状地拼命扭动起来，然而所有挣扎注定是徒劳。

少女随便把手机扔回储物匣，恰好此时绿灯亮起，吉普车在茫茫雨夜中孤舟一般驰向前方。

·

中心区，进化异能专科医院。

“我说，不会出什么事吧。”特护病房门前，一个换班的守卫看了眼时间，不由有点担心：“听说那个沈监察当年跟苏科长的关系可差了，岳处长却要带他到这病房里来探视……”

年纪大点的同事明显更老练些：“没事，天塌下来有那些监察官顶着，我们站这儿守门就行，关我们什么事？”

“也是啊。”前者安心了些，想了想又忍不住八卦：“哎，你见过那个沈监察吗，都说他当年特别有名，他到底长什么样？”

“……”

他同事脸上浮现出有点玄妙的表情，似乎在思索用什么语言形容，半晌才慢吞吞说：“长得……你一眼就能认出他。”

“啊？”

“不管在场有多少人，只要你看见他，就一定能知道那是他。”老资格的同事摇摇头，颇为唏嘘：“差不多就是那样的长相。”

年轻守卫非常疑惑，正当这时走廊尽头电梯灯一亮，两扇金属门缓缓地打开了。

两个守卫同时噤声站直。

只见岳飏沉着脸首先走出电梯，随后是监察处几个手下，以及趾高气扬闪闪发光的伊塔尔多魔女；一众人穿过长廊向特护病房走来，守卫好奇的目光向人群最后望去，同时看见了两个人。

白晟走起路来没个正形，那长腿一步能顶人家两步，笑嘻嘻地把左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右手搂着另一个人的肩膀，动作乍看十分自然，但仔细观察却会发现他手指向内扣并蓄了力，那是个下意识的动作。

只有本性中极强的占有欲才会流露出这一细节，外表再精心掩盖都无济于事。

守卫好奇地向他身侧那个人一瞟，霎时明白了什么。

“只要你看见他，就一定能知道那是他”。

在进化者中恶名昭著的大监察官沈酌，有一种言语难以描摹的气势和风神。任何人第一次见到他时，都很难去仔细观察他是什么样的五官、什么样的脸型；因为当他抬眼瞥向什么人的时候，就像明珠流转微光而来，让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啊，我被他看见了。

他看见你，但又不会看着你。他从不真正看任何人，转瞬擦肩就过去了，不会留下一丝一毫情绪的波澜。

“岳、岳处长！”

守卫猛然醒过神来敬礼，岳飏只一点头，推开了病房门，一众人鱼贯而入。

守卫不敢再偷觑沈酌，只从眼角瞥着地面，看见申海市监察官的鞋从身侧经过，未有丝毫停留，直接擦身进了病房。

“……”

就在这时，突然门里探出了一个影子，守卫吓了一跳，只见是白晟上半身往后仰，揶揄地瞅着他：“——确实一眼就能认出来，对吧？”

“！！”

他听见了？！他在电梯里听见了？！

守卫张口结舌，却见白晟戏谑地眨眨眼，笑嘻嘻转回病房，咔哒顺手带上了门。

·

病房是个宽敞的套间，放眼望去一片雪白，数不清多少生命维持仪器围绕着病床，中间静静地躺着一道身影。

他的面颊轮廓十分柔和，睫毛安静地覆盖着眼睑，看上去好像只是睡着了，只有几乎完全平直的脑波曲线无声显示着一个事实：他是个植物人。

当年的中心监察处第二科长，A级进化者苏寄桥。

“每三个月给他做一次会诊，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岳飏站在病床前，语气有点沉重：“从监控里发现荣亓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想把苏寄桥唤醒，紧急安排了一次脑部扫描……但没发现任何异常。”

“可能他根本不需要把苏寄桥弄醒。”沈酌淡淡道，然后扭头吩咐：“伊塔尔多。”

伊塔尔多魔女挎着一个喜马拉雅铂金包，态度明显比上次友好，甚至有了点商量的意思：“叫我来做什么？弄死谁？这小子吗？可以可以，弄死以后我可以吃吗？”

“这人是中心监察处重点关怀对象，可不敢让他死。”沈酌嘲道，“重现场景就可以了，尽量倒带到四天前的晚上八点。”

魔女一听既不能弄死也不能吃，基本需求无法满足，顿时兴味索然：“哎，好吧。”

她无奈地放下铂金包，把手按在苏寄桥额头上，就像上次在泉山县卫生院一样，再次念出了那句生涩沙哑的咒语。

时空倒流的画面如洪流般铺面而至。

窗外日夜迅速交替，光影哗哗往前翻，值班医护机械地进来又退出。墙上的时针一圈圈倒转，直至某一时刻轰然急停——

墙上时钟指向八点十一。

场景回溯有随机性，越久远越难精确控制，四天前的场景能定位得只差十一分钟已经不错了。

病床前出现了两个人，其中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正是荣亓，而另一道身影穿着蓝色连衣裙，是个短发少女，白皙清丽的面容非常熟悉。

正是那个把张宗晓暴打一顿拖走的小姑娘。

沈酌心里早有预感，抬头与白晟对视一眼，两人眼神都带着一丝了然。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只见荣亓望向少女，语气非常温和：“我把这个叫苏寄桥的人的异能借给你，作为交换条件，你也尽量帮我一个忙，好吗？”

中心区一众监察员不由纷纷疑惑：“出借？”“异能可以出借？”

“他说帮忙，姓荣的要叫人帮什么忙？”

……

岳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只听少女清凌凌地回答：“我明白了。”

她只有约莫十五六岁上下，在明显比自己高阶的进化者面前维持着镇定，语气恭敬但并不卑下：“虽然我的能力有限，但为了感谢您，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力去尝试的。”

荣亓欣然点头，然后伸手探向病床，掌心悬空在苏寄桥心口上方。

——明明只是场景回溯，但伴随着他这个动作，一股强大的、不可形容的、仿佛能直接触及灵魂的吸力骤然来袭，除白晟以外在场所有进化者同时寒毛倒竖，好几个人甚至同时疾退数步，触电般按住了心脏位置。

“这、这是什么——”

仿佛体内深处、甚至骨髓里的某种力量，都要被活生生吸出体外！

一直懒洋洋搂着沈酌肩膀的白晟脸色突然变了，疾步上前沉声吩咐：“退后。”

紧接着他抬手重劈，透明屏障从虚空轰然划下，可怕的吸力瞬间随之一消！

所有人压力骤松，有人趔趄站稳：“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白晟神情似有一丝冷峻，向病床那边扬了扬下巴。

——只见几丝幽蓝的光点从苏寄桥体内挣脱而出，汇聚在荣亓掌心，形成一个硬币大小不住高速旋转的光团。

“……异能，”沈酌喃喃道。

苏寄桥的异能竟然化作了某种高纯度的能量，被荣亓吸附而出，继而他转手在少女头上一抚，仿佛只是长辈慈爱地摸了摸孩童的头发。

幽蓝光团随之化作无数光点，瞬间没入了少女全身。

有人震惊失声：“他、他能把别人的异能转移走！”

“不，那只是因为苏寄桥本身就拥有‘出借’的能力，荣亓强行帮他完成了‘出借’的行为而已。”白晟捏着下巴轻声道，“没有出借能力的进化者不会被吸走异能，只是会感到非常难受。不过……”

不过能跨越时空，让四天以后来到现场的这么多进化者都觉得窒息，那是怎样恐怖的力量？

荣亓没有撒谎，他确实还在进化，他的能力竟然还在增强！

“苏寄桥的异能其实很简单，叫‘白日梦’。”

荣亓态度很细致，完全不因为对方年纪小、等级低就不耐烦：“施术者可以自由制定梦境内容，可以是风平浪静的美好幻觉，可以是无限循环的恐怖场景，也可以是做梦者最不堪回首的人生记忆。当梦境痛苦恐怖到极致时，做梦者的大脑会受到严重损伤，甚至产生自残行为，永远迷失在醒不过来的梦境里。”

“这种异能有个非常大的优点是隐蔽，无法用仪器探测异能残留，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癔症发作或精神错乱。只有用专门的异能检测仪做脑部扫描，才能发现精神攻击留下的残迹，但这时往往已经来不及救治了。”

少女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十指微微颤栗。

“有两点你要特别注意。”荣亓说，“第一，借来的异能最多能用四次，四次后它会自动失效；第二，你自己只有B级，‘白日梦’也只能发挥出B级的效果，不过向那些虐杀者复仇应该是足够了。”

病房里一片安静。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良久少女用力握紧手掌，抬起头望着荣亓：“作为交换，您交代的那件事我也一定会竭尽全力……”

谁料荣亓轻描淡写：“不用，稍微尝试下就行。”

少女一怔。

“你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也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报太大指望。”荣亓顿了顿，温和地道：“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一个小孩儿因此冒险。”

“……为什么？”

“我一直很喜欢小孩子。”

荣亓在少女疑惑的视线中微微地笑了一下：“曾经有好几年时间，我在这世上唯一能接触、能观察到的人就只有一个孩子，后来才发现那段时光是最值得珍惜的，人长大后会改变很多。”

少女不明所以。

“去吧，褚雁。权当我随手满足了一个孩子的愿望。”

原来这小姑娘名字叫褚雁。

沈酌扭头轻声吩咐陈淼：“去查这个名字。”

“是！”

“……谢谢您。”少女迟疑片刻，低下头去，重复了一遍：“真的非常感谢。”

荣亓一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少女欠了欠身，然后才倒退着一步步出了病房，咔哒一声轻轻关上门。

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了荣亓一人。

所有人都盯着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荣亓没有动，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站在病床前，一动不动盯着毫无意识的苏寄桥，眼神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突然白晟微微眯起眼睛，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但他还来不及抬脚上前，只见荣亓竟然伸出手——

他掐住了苏寄桥的喉咙。

这个动作让他的眼神终于暴露在灯光下，眼底闪烁的赫然是厌恶！

在场众人同时愕然：“怎么回事？”“他在干什么？”“他想杀苏科长不成？”

白晟和沈酌同时看向彼此，两人都目光讶异。

姓荣的跟苏寄桥有仇不成？

空气仿佛凝固了，短短几秒却变得无比漫长，直到荣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仿佛借着这个动作，克制住了内心某种不为人知的憎恶，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强迫自己松开手，然后转身走向门外。

那其实是很奇妙的一幕，回溯时空与现实病房互相交错，人人都想知道他刚才为什么突然想杀苏寄桥，但没人能从荣亓的行动中探究出答案，只能眼睁睁盯着他穿过人群，伸手去开病房门。

就在这时，他仿佛突然察觉到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

“……是你在看着我吗，沈监察？”

一瞬间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他略偏过头，目光逡巡整间病房，笑了起来：“又是时空回溯吗？”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伊塔尔多魔女自己都呆住了，沈酌瞳孔无声缩紧。

“你看见我没杀苏寄桥，也感到很遗憾吧。”

荣亓唇角的弧度在光影中加深了，那是个看上去有点怪异的微笑，语气中竟然还带着安慰：“没事，以后总有机会的，我也想让他死。”

他轻轻一挥手。

哗然潮水声响，回溯时空如退潮散去，卷走了荣亓的背影，露出了现实中的墙壁和地面。

“……”

病房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良久才有人颤声问：“他、他能隔着时空感觉到我们在看他？”

“这姓荣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简直不是人，我们怎么可能跟他作对，根本没法打啊？！”

……

虽然在场都是监察员，但低阶进化者对顶级同类的敬仰、畏惧和臣服是刻入本能的。尤其荣亓刚才表现出的强大不合逻辑，简直颠覆了一般进化者的想象，一时间周围人人惊慌、交头接耳四起。

连岳飏都脸色凝重，回头看了沈酌一眼，刚开口想说什么，只听白晟突然沉声压住了所有议论：

“——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只是猜到了我们会用时空回溯而已。”

众人纷纷回过头，只见这个年轻的S级一反平时不正经的模样，出乎意料稳重沉定，语气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这个荣亓来过我们申海，对申海市监察处是有了解的，甚至跟伊塔尔多魔女都交过手。他知道我们拥有时空回溯，自然也能猜到我们会用在这里，完全不足为奇。”

S级信息素的影响力几乎是不可抗拒的，尽管知道没那么简单，众人还是升起一丝虚幻的安慰：

“……是、是这样的吗？”“难道他只是在试探我们……”

“是的。”白晟平静道，“不要多想，疑心会生暗鬼。”

白晟这个人，平时跟所有人都你来我往打成一片，跟打水漂的小孩儿都能玩到一起。只有当真需要有人出来稳定局面的时候，他才会从那嘻嘻哈哈的表象之下，露出S级头狼冷静的真容。

虽然没有完全释怀，但大部分人都稍感安慰，一时间恐慌的议论被完全压了下去。

只有沈酌唇角紧抿，在光影中有种冷峻的神色。

白晟搁在他肩头上的手紧了紧，刚想凑在他耳边低声安慰什么，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刚才奉命出去紧急调阅档案的陈淼。

“学长，我们刚才去调查褚雁这个名字，接到王局那边的电话，张宗晓的微信有动静了！”

张宗晓已经被打了个半死，不可能还拿着手机，现在登陆他微信的一定是那个叫褚雁的少女。

白晟问：“她发了什么？”

陈淼站住脚步，亮出消息截屏，表情难以形容：“在虐杀群里，以张宗晓的名义组织了一个线下活动。”

“直播虐杀一个大型动物，长度一米七五，体重八十公斤，无偿邀请所有人去现场录制贩卖视频。”

作者有话说：

那个看到对沈酌第一次见面就说苏寄桥是水货这一点讨论得很激烈，我在想自己这个排版是不是容易看串行，因为沈酌说的不是苏寄桥(￣.￣)他第一次见苏寄桥，还不完全了解这个学生所以不会去评价他，沈酌是打出了一张名单交给老院长，对老院长说名单上除了这几个学生可以之外其他的是水货要退回去，苏寄桥当时只是站在办公室里围观这一幕的新生，都还没来得及开口申请加入HRG，所以（。

要不我下次还是多分几行，能清楚点(￣▽￣)~（我刚出去看了眼发现好像我分行确实算比较挤的

不过话说回来，沈酌可能宁愿苏苏类淼或者苏苏类金，毕竟苏苏同学这个极端达尔文主义有点太吓人了，而淼淼同学只是比较费老师的降压药，金金同学只是比较费他自己的腿而已（bushi

第37章

申海城郊，兴业村后山。

废弃造纸厂。

面包车接二连三停在空荡荡的厂区大门前，随即车门打开，几个不同的团队分别把自己的拍摄器材搬下了车。

“得亏还是之前找了这么个好地方，山高皇帝远，‘大畜生’处理起来方便。”一个“制作人”叼着烟，一边轻车熟路往厂房里走，一边跟摄影师唠嗑，“可惜现在拍‘大畜生’的机会少了，什么牛啊羊啊，都没人敢弄。上次找了个妞来处理一只大狗，妈呀那妞死活下不了手，活该是赚不了大钱的命！……”

“嗐！”摄影师扛着器材，感慨地摇了摇头，“现在拍小东西能赚什么钱？踩死个金鱼乌龟啊，兔子猫狗啊，谁还花钱买那个！也就上次老张找人现场活掏了一头母牛，热腾腾内脏掏出来那牛还痛得叫，小牛跪在边上也叫——那片子可以，卖了好几万！”

后面几个人都笑起来。

“老张一向有点子，这次也是。”旁边有人接上了话头，“他说那什么长度一米七体重百来斤，我还当是个人呢，吓得我赶紧点进去一看，原来是他搞了匹矮脚马！哈哈哈——”

制作人眉飞色舞：“不懂了吧，这叫噱头！回去咱们就用这个当标题，流量密码给他玩转了属于是……”

拉拉杂杂几十个人走到院门前，制作人把门一推：“老张，老张！人都来齐了，你赶紧——”

他话音一顿。

只见破败的厂院里，一个少女背对着他们，站在不远处一道门前，闻声回头向众人嫣然一笑：

“来啦？”

“哟，哪来的妹儿？”一帮人顿时兴高采烈起来，“老张请来的演员吗？”“JK白袜啊，这波赚海了！”“妹儿怎么入行的？老张呢？”

一帮人涌进院子里东张西望，却见少女笑吟吟望着他们，颇有些天真甜美的意思：“张宗晓吗？”

她一扯手里的锁链：“在这儿呢。”

只听铁链哗啦作响，那道门里便传来什么东西跌撞靠近的声音，像猪狗牛羊，或是他们今天打算拍的那匹矮脚马。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一个影子从昏暗中浮现出来，四肢跪在地上蹒跚爬行，脖子箍着带尖刺的铁项圈，哀嚎被马嚼子堵塞在咽喉里，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与其说那是人，不如说是被打断骨头拗成的某种怪异的马。

那是张宗晓。

尖叫惊呼与怒吼混乱同时爆发出来，有人冲上前，有人往后退，更多的人下意识就想逃跑。然而根本来不及冲出厂院，铁门轰隆！一声关上，仿佛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重重落了锁。

“别急着跑呀，”褚雁转过身，少女娇憨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声音冷酷居高临下：“你们不是就喜欢这个吗？”

“戏肉还没开始呢。”

·

“褚雁，B级，十六岁。”陈淼的声音从降噪耳机里传来，压过了直升机螺旋桨的呼啸：“原中心研究院少年班学生，半年前休学，开始在各个救助团体做义工。性情平和温柔，喜欢小动物，长期帮忙照顾福利院里的老人和孩子。进化标识在左胸处，因此对外隐藏自己进化者的身份，喜欢以普通人类的方式生活。”

直升机飞越山岭，脚下是一望无际葱葱郁郁的大山，褚雁组织的那个线下活动地址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

“造孽啊——”白晟跷着腿坐在直升机后排，一手习惯性想伸出去搂沈酌，被沈酌面无表情闪身避开而不成功，只得悻悻地缩回来翻褚雁那本调查档案，翻得纸张哗啦啦响：“能把一个‘平和温柔’的小姑娘逼得痛下杀手，这帮人得猪狗不如成什么样儿啊，其实也死不足惜吧。”

沈酌问：“她的异能是什么？”

陈淼这次没跟来，跟魔女一起镇守申海市监察处。学长不在他就是一只自由奔放的大金毛了，大摇大摆地把腿搁在办公室桌上喝奶茶：“嗯，问题就出在异能上——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智商异能，查资料才发现原来是跟动物共情。”

智商异能跟智商进化还不同。每个进化者的IQ都或多或少会有提高，跟身体素质增强一样属于基础进化；但智商异能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特有的能力，该项异能发动时，可以把杨小刀原地置换成沈酌，天堑之距由此可知。

褚雁确实是个能让人误以为她有智商异能的孩子。她的所有成绩单都能用璀璨耀眼来形容，上学时她连跳四级，十五岁就因为拿了国际大奖而被研究院破格录取，成了当年最小的新生，堪称是备受众望。

然而半年后她就申请休学了，原因是异能让她不堪重负。

研究院里有太多实验动物了。

研究院最强的是基因进化工程，这个专业不拿动物做实验是不可能的，对她来说简直是凌迟般的酷刑，根本不可能念下去。不过对这种智商的孩子而言，即便休学她的人生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导师建议她改学核物理，中心监察处也派人来接触过她，希望她能进特殊情报部门，利用与动物沟通的能力来做情报工作。

褚雁拒绝了所有邀请。

她回到申海，隐姓埋名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做义工照顾福利院的老人和孤儿，为民间救助团队帮忙照看流浪动物，过着与世无争的平淡日子。

对于一些智商殊异、高敏感度的人来说，有时确实会产生没人理解的无助和迷茫，尤其褚雁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如果这种简朴、踏实的生活无人打扰，这个温柔平和的小姑娘很快就可以重获平静，找回未来人生的方向。

然而半个月前，自寻死路的虐杀者撞在了她手上。

张宗晓冒充领养人，从褚雁一直帮忙的救助小院老太太手里骗走了一只小流浪猫，敲诈金钱和暴露照片，还将小猫残忍虐杀，将血腥视频贩卖牟利。

这伙人点爆了她长久以来的压抑和怒火。

“她是怎么跟荣亓联系上的？”沈酌蹙眉问。

“不好说，我们顺着她的行动路线排查了很多遍，目前还不知道她是怎么找上荣亓的。”陈淼一边吸奶茶一边迅速浏览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资料，说：“最坏的猜测，是荣亓为了招揽手下，已经在低阶进化者中发展出了一个秘密网络。那些与他理念相同的进化者、极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或者像褚雁这样需要报仇又无能为力的孩子，只要有心搜索，都能找到荣亓发出来的蛛丝马迹，然后自然被他吸引过去。”

荣亓本身就有非凡的蛊惑人心的能力，再加上低阶进化者对顶级同类的本能顺从，他想招揽同党简直太容易了。

“继续往这方面调查。”沈酌吐出一口气，说：“必须斩断他扩大势力的途径，他的力量不能再壮大了。”

“是！”

“我说，怎么就让姓荣的捷足先登了啊？”白晟哗啦啦地把档案翻来翻去，发自内心地感觉肉痛：“这种小事完全可以来找我们啊，只要她愿意帮杨小刀辅导作业，那些变态哪用她自己动手，吹声口哨杨小刀就冲出去了，是吧？”

“……”杨小刀从前排副驾驶座回头，显然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你确定到那时她更想弄死的不会是我？”

沈酌把那本档案从白晟手上拿走，放在自己身边不让他玩儿了：“我劝你还是先想想荣亓到底跟褚雁交换了什么。”

白晟高高扬起眉毛：“能交换什么，交换申海市监察官的偷拍照？”

“……”

沈酌说：“不要以己度人，荣亓想得到的是HRG，最大的阻碍倒确实是你。他的一切行为都脱不开‘克制因果律’这个目的，你小心他让褚雁来对付你。”

白晟震惊且有点感动，顺势伸出手：“亲爱的，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沈酌立刻竖起一根食指，以示保持距离。

“……我死了也心甘情愿了。”白晟从善如流地双手握住沈酌那根食指，真挚地表示。

前排杨小刀捂着眼睛，一脸不堪目睹的扭曲表情，驾驶座上罗振同情地拍了拍他。

“褚雁特意在前两个人身上都留下猫狗毛，诱使我们发现张宗晓，继而一路追到这里，她很希望我们去见她。”沈酌用力从白晟掌中夺回自己那根手指，甩了甩手腕，说：“这小姑娘思维缜密，行动快速，我建议你还是别不把她放在眼里。”

“啊？没有没有。”白晟笑嘻嘻跷着腿，“小姑娘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轻视她的人迟早有一天要跪在她脚下哭泣——而我比较放松是因为。”

他歪头一笑，阳光灿烂，白毛嚣张竖在头顶：

“哲学系进化者对精神攻击有抗性，A级以下完全免疫。”

很好，很白晟。

“……”沈酌说：“对方是荣亓，你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他顿了顿，刚要叮嘱两句，突然一眼瞥见直升机外，眼神微微凝住，顺手拍了下白晟：“那是什么？”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远处群山起伏，葱葱郁郁。

白晟看都不看：“我对你野蛮生长的暗恋与思念。”

杨小刀：“……”

罗振：“……”

沈酌冷静道：“我看你这辈子都只能思念而已。”

白晟吓了一跳，立刻不抖脚了，赶紧坐正定睛望去。只见远方大山腹地，有一片山林隐约闪烁着幽蓝微光，在白昼日光下几乎难以用肉眼分辨，与此同时微妙的能量波动从前方传来。

是异能。

白晟脸色微变，也不提他的暗恋与思念了：“转向转向，快。”

罗振应声调转直升机方向，白晟紧盯着远方渐渐靠近的山林，凝神仔细感受片刻，须臾道：“精神系异能感应，攻击性非常强，小姑娘动手了。”

罗振立刻通过无线电呼叫附近其他两架直升机，确定方位后回头大声道：“监察官放心，我们这就加快速度飞过去！”

“这个距离你再加快也得有一会儿，再等降落黄花菜都凉了。”白晟咔嚓解开安全带，罗振惊问：“白哥你干嘛？”

“我能干嘛，我去锻炼身体啊。”白晟一手拉开直升机舱门，一手伸向沈酌，阴阳怪气地问：“请问这位尊敬的监察官，民间志愿者能有这份荣幸让您搭一趟不用给编制也不用付工资的顺风车吗？”

沈酌面无表情转向前排：“带我进一趟山，现在。”

杨小刀：“好。”

白晟一把拽过沈酌胳膊，难以置信地问杨小刀：“你有没有点市场经济意识，就咱们两个人你都能卷？！”

杨小刀忍无可忍：“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个脑子没毛病的正常人？！”

白晟：“你这辈子都找不到老婆！”

杨小刀：“我还是个未成年人！！我……”

少年的怒吼一瞬消失在身后，白晟一手搂着沈酌，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百米高度呼啸而至，唰地落在一棵古松顶端，然后利箭般扑向了深山。

·

山林松涛如海，茂盛的树冠从脚下疾速退后。

白晟对杨小刀始终有种头狼对小狼的戏弄心，一边单手把沈酌扣在怀里一边脚下发力飞掠，有意不让杨小刀跟上，却又不把他彻底甩开，每次看到他落远了就故意慢几步，一看少年气急败坏追上来又突然加快身形，一荡跃过山涧，只留下一个嚣张的背影。

“别玩了，你跑过了！”沈酌在风中冲着白晟的耳朵大声道。

白晟低头一看，立马“哟”了声，半空一个急刹漂移原路返回，把措手不及的杨小刀迎面从树上撞了下去。

不远处地面上，一座破败厂房坐落在山路与溪流交叉处。白晟从废弃的高压电线上一跃而下，如鹰隼般落在厂房屋檐上，低头往脚下看了眼，确定沈酌已经站稳了才松开手。

空旷的厂院中有几十道人影，他一眼望去，不由：“——咦？”

没有厮杀流血，也没有自我啃食。

满室尘土的水泥地上，风尘仆仆的一群人背着摄像器材，或坐或站或跪倒在地，各个双眼大睁神情恍惚，就像几十座凝固的石像。

唯一一个能动的是张宗晓，他已经被打断骨头，硬生生折成了四肢跪爬的形状，血流满身惨不忍睹，嘴里被塞着马嚼子，发出呜咽不清的求饶。

一个穿校裙的少女盘腿坐在屋檐下，清瘦，白皙，鼻头微翘，有种天真娇憨和冷漠混杂起来的神韵，垂落眼睫望着满地人像，眼底看不出丝毫喜怒。

“……褚雁，”白晟眯起眼睛轻声道。

“我在这里等了你们好久，一直在想如果你们找不到的话该怎么办。”

褚雁一手撑地站起身，拍拍制服裙摆上的灰，回头望向厂房屋顶上的白晟和沈酌，眼睛清澈黑白分明：“还好，你们终于来了。”

“偶尔也要相信一下大人的智慧嘛。”白晟一手勾在沈酌肩上，两条长腿斜斜站着，笑吟吟问：“是荣亓让你引我们到这里的吗？”

被撞下树的杨小刀灰头土脸爬上屋顶，像一条站在族群最前放哨的小狼，警惕地向四周张望，生怕传说中的荣亓突然出现在某个角落，当他监护人发动因果律的时候他好立刻跟进幸运值。

但出乎意料的是荣亓并不在，遥望远方山林茫茫，完全没有丝毫异常的气息。

“不，那个叫荣亓的人只是跟我做了一笔交易。”褚雁出乎意料地镇静和坦诚，说：“他借给我异能，作为交换条件，希望我尝试用‘白日梦’对S级进化者白晟做出精神攻击。”

白晟视线斜里一瞟，与沈酌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我有我自己的计划，”褚雁顿了顿，说：“我想见沈监察。”

“我想跟沈监察做一笔您绝对不会亏本的交易。”

沈酌微蹙起眉，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倒是白晟升起了巨大的兴趣：“什么交易？”

“救……救……呜……”

张宗晓用折断的关节在地上爬动，竭力抬头向沈酌和白晟发出绝望的呼救，黑洞洞的左眼眶流出血泪。但下一刻，少女面色纹丝不动，一脚把他整个头死死踩在了地面上，后颅骨顿时在她鞋底发出了可怕的挤压声。

“啊啊啊——啊！！”

虐杀者的惨叫响彻山林，但少女置若罔闻，只仰头看向高处的沈酌，语气像小女孩索要一个水果或一块甜点那般平静从容：

“您想杀掉那个叫荣亓的人吗？”

“我知道他的藏身之处，我可以协助你们除掉那个有着恐怖野心的战争贩子。”

“作为交换，我真的很想得到二次进化，我希望能有幸进入您手下那个曾经被搁浅的HRG计划。”

第38章

——HRG计划。

白晟有点诧异，但沈酌显然并不意外，开口问了他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

废弃厂院中突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应该是梦境突然进行到了极端恐怖的状态。随着扑通扑通几声重响，好几个人因为过度惊恐而跪倒在地，全身乱战涕泪横流，像败家犬一般向后连滚带爬。

少女终于施恩般抬脚，轻描淡写把张宗晓的脑袋踢向旁边。

虐杀者已经无力发出惨叫了，扭曲的身体在地上濒死抽搐着，一股一股冒出血来。

“因为我很害怕他们，”褚雁平静地道，声音非常清淡。

“我害怕那些人类，他们拥有伤害一切的能力，大到地球，小到蝼蚁，无所不包，无所不能。异能迫使我听见大象在偷猎者枪下发出痛苦的嘶吼，感受到海洋馆里虎鲸日复一日的绝望哀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无计可施。”

“因为我的进化不伴生任何攻击型异能，”她说，“我保护不了任何生命，甚至没能救下一只又饿又害怕，被虐杀者活生生肢解，被拍下血腥录像用来卖钱的小猫。”

“……”

白晟想起自己在那堆奇形怪状刑具上看到的小猫爪，想安慰她两句，但开不了口。

“我花了半个月时间到处搜索，最终在黑市进化源市场上打听到了线索，他们说有个叫荣亓的基因复生型进化者可以让低阶同类二次进化。但我找到他之后，他告诉我那是有风险的，不久前刚有个姓刘的D级强行越级到A，很快就基因撕裂而死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想到最后一条路径，就是HRG计划。所幸，我在中心研究院上学的时候就是这个专业的，当时我一直留心向导师打听，知道它离成功曾经只有一步之遥。”

沈酌迎着少女的视线，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端倪。

褚雁向上伸出白皙的掌心，恳切地仰视着他。

“求求您，我只想拥有直面暴力的勇气，以及保护其他弱小生命的能力。作为交换我立刻就可以告诉你荣亓的藏身之处，哪怕不惜一切代价，我都愿意帮助你们除掉他。”

偌大厂院安静无比，只有地上血葫芦一般的张宗晓不住抽搐，森森白骨与水泥地面擦刮，发出瘆人的声响。

良久沈酌开了口，语气不见喜怒：“如果我拒绝呢？”

短短几秒钟仿佛变得无限漫长。

褚雁直勾勾看着他，抬手指向身后那群虐杀者：

“——那您可以亲眼见证。”

“杀戮永远比保护简单，如果我无法拥有保护的能力，起码能以暴制暴，血债血偿。”

偌大山林蓦然静止，空气诡谲安静，没有一丝风声。

这时一个背摄像头的男子突然动了。

他像梦游一般，慢慢地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臂，似乎突然变得十分饥饿，几次张嘴欲咬，但又好像无法下定决心似地没有真正咬下去。

紧接着，好几个人都出现了同样的反应，人群中接二连三传来了瘆人的吞咽口水声。

很多人放狠话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但褚雁明显不是。

这个“平和温柔”的十六岁小姑娘，进化标识却不在手上而在心口，无形中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何况她已经被异能折磨了这么久，即便是个成年人都早该疯了，别说是个孩子。

沈酌不动声色盯着她，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才终于开了口：

“……HRG计划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褚雁。”

他声音非常温和，像长辈那般连名带姓叫出了少女的名字，但听不出任何心软：“关于我有一件事你误会了。我从不跟任何人做交易，不会为你破例，更不会允许你今天站在这里，用人命来威胁我。”

褚雁瞳孔遽张：“难道在您心中这些人还算人吗？！难道——”

“不，他们不重要，但让你这样的孩子双手染血是我们作为成年人的失职。”

沈酌一手从胸前内袋里取出微型金属注射管，透明管壁里赫然是几毫升淡蓝液体，金属盖上烙印的却并不是S或者ABCD，而是一个字母X：

“所幸我提早想到了这种情况。”

褚雁意识到什么：“这是……”

“荣亓的血清。”

霎时少女脸色剧变，白晟也意外地看向沈酌，电光石火间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监察处负一层，假死的沈酌蓦然睁开眼睛，左手闪电般刺进荣亓胸腔，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惊喊中活生生掏出心脏，毫不留情攥成了血泥。

下一刻，所有人员紧急撤离的监察处大楼外，白晟怀里紧紧扶着受伤的沈酌，混乱中他看见有穿着白大褂的监察员迅速奔上前，用一支特制冷藏管取走了沈酌左手滴答的鲜血。

……

白晟一把按住沈酌，低声问：“会反噬吗？”

“不会，这玩意稀释了几百倍，只能维持十秒。”沈酌大拇指挑开盖，一针扎进自己侧颈，干净利落把所有血清打进血管：“你离远点。”

一股磅礴冲力从沈酌脚底勃然而出，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褚雁疾步退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利用荣亓血清合成的基因干扰素完全注入沈酌体内，在短短数秒间完成了临时进化；沈酌隔空一抬手，难以想象的恐怖吸力让褚雁整个人踉跄向前，紧接着无数幽蓝光点从她心脏部位挣脱而出，如流星破空而来。

——唰！

异能“白日梦”在沈酌掌心凝聚为一个灿烂的光球，跟那天晚上病房里，荣亓强行借走苏寄桥的异能一模一样！

顷刻之间情势倒转，那些被异能控制住的人同时定住了动作，有几个正张嘴撕咬自己的胳膊，此刻牙齿一下凝固在了肉里，鲜血顺着下巴迅速在脚下积成了血洼。

十秒清零，进化结束。

螺旋桨的呼啸声由远而近，直升机裹挟大风降落房顶。

监察员们迅速冲进场，包围了这座废弃厂院，开始用担架搬运这几十个精神恍惚的人。罗振扬手扔来一物：“监察官！”

沈酌一把接住，只见那是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装置，打开后寒气袅袅，精巧异常，应该是个仿照异能生态箱制作的能量储存器。

“这小姑娘知道荣亓的信息。”沈酌把那团幽蓝荧光放进储存器里，向褚雁的方向扬了扬下颏，“把她带回监察处安排房间住下，回头我亲自问询。”

“是！”

白晟一手把沈酌肩膀扳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几圈，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没放过，多少有点难以置信：“你真没事吗？”

“别乱动。”沈酌把白晟趁机想往自己后腰上蹭的手拂开，“姓荣的血清本来就没收集到多少，药剂都是按1/600来稀释的，不够造成副作用。”

白晟这才作罢，悻悻地把手收回来：“……你可真是算无遗策，节能标兵，一滴血都不浪费啊沈监察。”

“过奖，我们有编制的人就是这么精打细算。”沈酌向他微微一笑：“以后要是削苹果切到手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让人上门先收集个200CC。”

白晟：“……”

沈酌把那个储存器转手交给监察员，吩咐：“回去送到实验室，放进异能生态箱。‘白日梦’有极大可能性会自动消失回到苏寄桥身上，安排人24小时盯紧点。”

“是！”监察员一点头，接过那个小巧的金属盒。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大山之上苍穹广袤，一只孤鸟划过天际，映在荣亓漆黑的眼底。

“与动物共享感知……原来就是用这个办法得知我所在之地的吗？”

他似乎感觉挺有意思，摇头笑了一笑，带着大人对于聪明孩子的无奈和纵容：“不过没关系，至少还是按计划走到了这一步。”

这是临湖山庄里一座巨大的厅堂，野田洋子与几十名进化者环绕肃立，四面八方的视线投向荣亓摊开的手掌，只见他掌心上一团小小的蓝色幽光正轻盈跳跃。

——白日梦。

荣亓手掌一展，光团半空定住，随即四射暴涨：

“实际借走异能的可是我啊，你们怎么会觉得我忘了保留控制权？”

厂院中，监察员手里的金属方盒突然光芒迸射，能量光团急剧膨胀。

那仅仅只是两三秒间的事，只有沈酌第一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机立断啪！一声把金属盒从监察员手里打飞：“快退后！”

金属盒划出一道抛物线，紧接着在半空——

砰！

碎片当空迸溅，扑面而来的冲力让所有人踉跄摔倒，措手不及的监察员失声：“怎，怎么回事？”

甚至不用仪器来测，针刺般的辐射让皮肤都能感受到越来越近的灼热，被女监察员搀扶着的褚雁愕然回头：“不是我，我操纵不了，难道是——”

话音未落，沈酌陡然心生不妙，暴增的异能光芒清清楚楚映在了他瞳孔中。

“哲学系进化者对A级以下精神攻击免疫。”荣亓喃喃道，“那超S级呢？”

就在那瞬间，白日梦如流星跨越长空，竟然完全无视白晟，迎面直扑沈酌。

——哪怕再多半秒，沈酌都能意识到蹊跷，但那千钧一发之际已经太迟了。

白晟一把拽住沈酌，猝然发力推开，那完全就是危急时刻压倒一切的保护者本能；紧接着，迟了半步的白晟被异能精确命中，千万碎光飞溅而起！

致命的幽蓝碎光笼罩全身，随即光芒完全没入了他体内。

那一瞬间变得空白、安静而漫长，沈酌脸上罕见地出现了那样的神色，转身向白晟伸出手，两人瞳孔中都清清楚楚映出了对方惊愕的面容。

砰。

S级颓然跪地，一头向下栽倒，被沈酌一把扶住。

“白晟？！”

·

“超S级精神攻击，白日梦。”荣亓站在窗前，注视着半空中因为吞噬了入梦者而变成猩红色的光晕，像俯视掌中一只温驯的小宠：“唯一破解方法，入梦者须用S级以上破坏力，在24小时内将梦境从内部瓦解……”

“超时将导致大脑损伤，精神永久失常。”

因果律武器是无法破解、无法克制、无法剥离的，但发动哲学系异能有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异能者本身要拥有自我认知和思辨能力。

如果是水火雷电等自然异能，即便进化者精神错乱也可以发动，只是会成为危险性极大的武疯子。但哲学异能完全不同。如果进化者本人智力受损、无法思考了，那么哲学系进化就失去了先决条件，即便因果律仍然强大压倒宇宙，也只能成为锁在白晟大脑深处，永远无法被启动的终极武器而已。

“可是还需要24小时才行，”野田洋子不禁有些担忧：“那个白晟就是S级，万一他在梦境中发动因果律……”

荣亓微笑起来，异能映得他眸光如血。

“造梦者法则第一条，入梦者将循环重复一生中最痛苦的经历，直到大脑神经完全坏死。”

“造梦者法则第二条，”他顿了顿，一字字轻声道：“入梦者将完全忘记自己曾经进化，拥有异能。”

·

大火冲天轰然而起，白晟睁开眼睛，面孔被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映红，愕然面对着眼前的一切。

一辆汽车撞在桥柱上，车身已经几乎变形，熊熊大火裹挟黑烟，里面却还传出微弱凄惨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

“快来人啊，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啊——”

几乎在刹那间他就认出了那熟悉的声音。

那是他濒死之际绝望求救的父母！

滚滚黑烟外不知何时冒出了许多魔影，它们扭曲摇摆，不成人形，却能发出诡异的尖声大笑：“哈哈哈哈哈——”“没有人救你们，去死吧！”“去死！！”“活活烧死！！——”

白晟俯下身，用力捂住耳朵，但无济于事。

他的身体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八岁大的孩子，灵魂挣扎惨叫、痛苦翻滚，然而泣血求救和哈哈大笑声越尖锐响亮，他的神智就越迷茫混沌。

我是谁？我在哪里？

为什么你们都在大笑？为什么你们不去救人？

烈焰噼啪遮不住凄厉的哀鸣，像魔鬼从四面八方而来，将无数滚烫的钢针刺入耳膜：“救救我们，我们还活着啊！”

“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啊！”

“白晟——白晟——！”

爸爸，妈妈。

最后一丝神智泯灭，八岁大的白晟踉跄起身，单薄胸膛剧烈起伏，表情如死亡般苍白僵硬，随即不顾一切扑向了冲天大火——

第39章

“异能辐射突破上限，超出可测量最大值！”

“根本无法为伤者进行脑部扫描，精神攻击太强了！”

“伤者无法自主呼吸……血氧又在报警了！快快快——”

……

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跑。急救担架呼啸驰过走廊，风驰电掣地推向抢救室，白晟躺在上面，双眼紧闭，全身肌肉因为神经中枢的强烈抽搐而阵阵痉挛。

他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唯有一只手死死握着担架边上沈酌的手，就像无意识中握着救命稻草，因为痛苦而青筋暴突。

“学长，学长！”陈淼从走廊尽头狂奔而至，跟在疾驰的担架后奔跑，手里拿着卫星电话：“国际监察总署第三次来电，尼尔森总署长在线上等待与您通话——”

这时担架飞驰到抢救室前，早已枕戈待旦的医疗异能者冲上前，七手八脚帮沈酌把被掐了整整一路的手强行挣开，急救担架利箭一般冲进抢救室。

嘭一声闷响，辐射隔离门重重闭拢，随即亮起了抢救中的红灯。

沈酌站在了抢救室门前，红色警示灯映在他黑沉的眼底。旁边早已惊恐万分的监察员纷纷冲上来，脱下他右手套一看，只见整个手背都呈现出可怕的淤紫，小指已经脱臼了，是一路上被活生生握出来的。

沈酌脸上倒没有任何痛苦之色，任由他们治疗自己的右手，同时左手接过陈淼手里的卫星电话，却根本没理等在线上的尼尔森，看也不看直接挂断。

“学、学长？”

“我的保密数据平台呢？”

“啊，在这！”陈淼立刻从挎包里抽出一个平板电脑递上前。

十大常任监察官都有国际总署配发的数据平台，只有用这个电脑才能连上总署的机密数据库，全球各地绝大部分进化者的姓名、住址、异能种类、克制方法都在上面。

连金斯顿那样的辖区监察官都没有登录通行证，只有十大常任监察才拥有查看权限。

“学长，你想进数据库查看白日梦的破解方法吗？”陈淼看着沈酌迅速登陆数据库，不由满是疑惑：“可是精神异能有不可查探性，除非异能者自己愿意坦白，否则无法准确备案，苏寄桥前辈之前根本都没跟人说过他的异能是白日梦啊！”

咔一声轻响，医疗异能者帮沈酌把指骨复原，还没来得及再加止痛，就见申海市监察官一摆手，示意不需要了，然后收回手在平板上迅速地搜索什么。

“监察官……”

异能者想说您手上那大片可怕的淤血现在不处理，到明天会更疼痛更惨不忍睹；但看着沈酌寒冰一般冷静专注的侧颜，只得强行忍下话音，轻手轻脚地退出几步，转去抢救室帮忙了。

“苏寄桥再隐瞒也没有用。”沈酌迅速在总署数据库的千百条结果中逐一排除，冷冷道：“他只是A级，白日梦不是Fatal Strike。”

陈淼醍醐灌顶，立刻明白了他学长的意思：“原来如此——”

只有S级的Fatal Strike才是独有异能，像白晟的因果律、尼尔森的暴君、阿玛图拉的真主之轮；这些必杀技天上地下独一无二，除了他们自己，世界上没人拥有同样的能力。

独有异能是区分S级与强A级的关键因素之一。也就是说，苏寄桥的“白日梦”不可能是独有异能，世界上肯定也存在其他进化者拥有白日梦，只是等级可能不如他，也许是B，也许是C，也许攻击性根本不强。

但那无所谓，因为同一种异能的破解方法是相通的。

只要有任何一名白日梦异能者曾经在数据库里备过案，那么破解方法就能直接照搬，把白晟救出梦境。

陈淼失声：“有了，这里！”

沈酌手指一停。

他在眼花缭乱的搜索结果中准确点击，赫然是一条异能者犯罪记录。

两年前，北欧一名B级精神系异能者用“白日梦”袭击了一名人类女子，受害者很快濒临脑死亡。但在24个小时的救治黄金期之内，身为C级进化者的受害人丈夫设法救回了妻子，并成功将加害者越级反杀。

沈酌手指往下一划，刚要详细查看这条犯罪记录，突然屏幕一黑。

紧接着，屏幕再度亮起，网页却变得一片空白，跳出一条德语弹窗：

【对不起，您无权限查看内容】

【强制登出】

“无权限？”陈淼一头雾水，“什么鬼？”

电光石火间沈酌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微微难看起来，重新打开登录页面，却没有用自己的生物信息登录，而是熟练地手动输入了尼尔森的名字和一串密码。

“学、学长，你连尼尔森总署长的登录密码都有啊？！”陈淼大惊。

然而下一刻，页面唰然变红，弹出了密码错误的提示。

“……”

沈酌迅速叉掉提示，堪称是争分夺秒地输入了岳飏的密码并点击登录，陈淼在旁边已经惊到麻木了：“怎么连岳哥也把他的密码给你了啊，你到底有多少密码啊学长！”

【密码错误】

【重试】

红色叉号映在沈酌眼底，长睫下那双瞳孔沉冷得可怕，他抬头呼地吐了口气。

“是尼尔森。”沈酌沙哑道，“他刚才把我的数据库权限取消了，又立刻改了他自己和岳飏的密码，我只知道他们两个人的。”

陈淼脱口而出：“怎么，就因为挂他电话？”

但下一刻，仿佛心脏浸入冰水，陈淼看着沈酌森寒的脸色，如梦初醒般明白了什么：

“……总署长他……他不想让你知道能救白哥的方法……”

但为什么？

用如此明显、急躁、愚蠢的手段置另一个S级于死地，是根本没有狡辩余地而且极其严重的罪行，即便是尼尔森也会遭到进化者内部的强烈弹劾。

难道白日梦的破解方法隐藏了什么，让尼尔森要出此下策？

呼地一声，辐射隔离门被推开了。

一名B级医疗异能者大夫快步而出，神色很不好看：“监察官，伤者白先生受到的精神攻击超出了我们能测量的最大值，异能辐射严重到我们无法进行任何治疗，他的大脑已经开始——”

“能坚持多久？”

大夫一怔，却见沈酌面容森白，全无一丝血色，那张秀美清晰的面容像一整块冰雪冻成的，似乎连牙关都隐隐散发着寒意。

“……任何精神异能攻击，24个小时都是黄金救治期。”大夫干涩地咽了口唾沫，低声道：“24个小时之后，便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严重损伤，甚至有可能……”

“自主意识与智力受损，最严重会成为植物人。”

·

“岳处长！”中心监察处的白石大楼前，秘书快步追下台阶，将卫星电话递给岳飏，轻声道：“尼尔森总署长在线上。”

尼尔森？

岳飏生出一丝疑惑，在大楼前的空地上站住脚步，抬手示意专车边等他出发的司机和警卫稍等，然后接过电话换了一口流利的德语：

“您好，尼尔森总署长？”

从通话对面的背景音听来，尼尔森应该正坐在一辆疾驰的车上，不知是要匆匆赶去哪里，但语调非常平稳迅速：“我刚才让人把你的监察官通行证密码改了，新的通行证会在三天内发到中心监察处。”

“……”岳飏的第一感觉是荒谬：“我能请问一下您这种逾矩的行为是什么原因吗？”

尼尔森似乎感觉很有趣，短促地笑了声，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调侃：

“——你曾经把密码给过SHEN监察吧？”

岳飏登时微哽。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意志力薄弱是人之常情。”尼尔森微笑道，“其实我也曾经主动把密码告诉过SHEN监察，因为那段时间他大概连续施舍了我三四天的好脸……我每天都晕晕乎乎得好像在做美梦，其中有那么一两次我差点就相信那是真的了。话说回来，国际总署至今还在巴塞尔而没搬去申海大概真的要感谢SHEN监察高尚的自我道德约束感吧。”

“……”

岳飏无奈地掐着鼻根：“您既然早知道了，为什么到今天才突然改密码？”

“我以为你很聪明，Yang。”尼尔森反问，“难道你不知道申海辖区刚刚发生的事吗？”

那么大的事根本不可能瞒得住，何况“白日梦”异能还是被荣亓从中心区强行借出去的，岳飏当然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S级进化者白先生遭到了精神异能攻击？”

“是的，SHEN监察在到处寻找白日梦的破解方法。”尼尔森顿了顿，语气变得肃然沉凝：“我希望你这一次能坚守原则，不要告诉他任何线索。”

岳飏皱起眉头：“为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私人手机在口袋里一震，收到了尼尔森从个人邮箱里发出的一封邮件。

是从机密数据库中下载的一条异能犯罪记录。

尼尔森缓缓道：“因为我们无法承受失去沈酌的代价。”

岳飏打开那封邮件，是两年前一个B级进化者用白日梦袭击普通人，却被C级进化者越级反杀的记录。开始他有点疑惑，但一目十行扫到最末，刹那间瞳孔扩张：

“难道……这是……”

“是的。”尼尔森说，“我钦佩那种舍己为人的勇气，但总结一下来说，就是极限一换一。”

空地上专车还在等着，警卫和司机都肃立在旁。岳飏很少在手下人面前流露出迟疑不定的情绪，但此刻他张了张口，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好像漂浮在半空中：

“……沈酌……他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为了任何人……”

“是吗，”尼尔森淡淡道，抬眼向车窗外望去。

雨天的军用机场灰蒙蒙地，带着水汽的玻璃映出了他阴霾天空一般灰蓝色的瞳孔。

“沈酌明确知道自己的价值，但有些时候，我感觉他对死亡怀有某种隐秘的向往。”尼尔森眯起眼睛，“不仅是上次他为了保护3000米内的平民而打开逆十字，还有我之前注意到的很多细节……我不知道他这种隐秘的向往是从何而来的，也许真正的天才注定就不会被我们这些人所理解。”

“但有一点是很确定的，Yang。”尼尔森凝重而缓慢地道，“我们不能失去这个手里按着核威慑开关的人类，进化者族群需要他站在我们这一边，为此牺牲一两个S级是可以接受的。”

手机那头沉默着，能听见岳飏深长不稳的呼吸。

“我希望你能明白族群的立场。”

尼尔森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专车在潮湿的路面上戛然而止，地勤人员撑伞小跑上前，恭敬地打开车门。尼尔森钻出车门，正要顶风走向不远处停机坪上的专机，突然怀里另一个手机响了起来。

是沈酌。

“……”

国际监察总署长止住动作，拿着手机，眼底出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

足足好几秒他都没接，少顷才沙哑地笑了声，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打我这个号码了……”

“追求到我这么卑微的份上，其实也是一种耻辱吧。”

地勤不敢答话，撑伞低头站在那里。

所幸尼尔森没再让手下人担惊受怕，一边举步向前一边按下接听，在接通的瞬间语调陡然一振，竟然完全听不出丝毫异样：“喂？沈……”

“你知道三个月后就是总署长换届选举期了，对吧？”

尼尔森声音猝止。

“不是你想的那样，沈酌。”少顷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如正常一般温和：“S级进化者是我们珍贵的资产，但凡有可能，国际监察总署是绝对不会坐视在旁而不伸出援手的。”

手机那边声音喧杂，仔细听应该是各种医疗机器在报警，沈酌完全没有给他任何虚与委蛇的机会：“白日梦的破解方法是什么？”

“……”

“我问你白日梦的破解方法是什么，弗里奇·尼尔森！”

在场没人见过传说中那位美貌惊人的SHEN监察，但他的呵斥实在太严厉也太响了。

尼尔森周围所有人都噤声低头，不敢言语，竭力伪装自己没有注意到总署长难以形容的脸色。

“……最快速的破解方法永远是直接杀死施术人。”足足过了半晌，尼尔森才重新开了口，缓缓道：“但目前来看显然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入梦者如果能保留清醒的自我意识，也可以用异能将梦境从内部破坏瓦解，从而毫发无伤脱离——但这里有个悖论。”

尼尔森顿了顿，才道：“如果施术者足够强大，就可以制定‘入梦者忘记一切’的世界规则，那么白先生在忘记身份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去尝试使用异能的，自然也就无法逃离了。”

通话对面陷入了安静，只有生命监测仪滴答滴答，发出单调的声响。

“不。”良久手机里才传来沈酌冰冷的声音，说：“一定还有第三种办法。”

尼尔森没吭声。

“数据库里那条异能犯罪记录，受害者的爱人是怎么把她从梦境中救出来的，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尼尔森在舷梯上停住脚步，站在打开的专机舱门前，瞳孔映出远处铅灰色广袤的天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裹挟着北欧平原广袤萧索的冰雪。

“我不会告诉你的，沈酌。”他柔和地道。

“你这个人，对卑微的情爱从来懒得施舍一眼，我不希望看见奋不顾身这么愚蠢的词在你身上出现……”

“请相信我只是想保护你。”

病房里，沈酌眼神冰冷，一言不发地摁断了通话。

尼尔森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许久，才慢慢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在周围手下躲闪的视线中挺直后背，抬脚跨进了舱门。

“最后一次确认航线，飞申海。”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机组，声音如寒风般冷漠，大步走向客舱。

·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病房墙上的挂钟于午夜三针重合，又毫不留情地继续往下走去。

明明病房是恒温的，但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仿佛能从每一丝窗缝、每一条墙缝中侵袭进来，弥漫绝望不去，让人从脊椎里泛出透骨的冰凉。

沈酌轻轻把手机搁在一边。

病床上白晟已经不再痉挛了，他闭着双眼，牙关紧合，昏暗中可以看见全身肌肉呈现出不正常的僵绷状态，数十片电磁线从他头颅、身上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各种生命指征监测仪。

病床边不远处，一台屏幕上显示着大脑扫描实时成像，其中侧颅一块区域红得发紫。

那代表他正经历着极端的痛苦、恐惧和挣扎。

沈酌站在病床边，一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握住了白晟骨节分明、冰凉微湿的左手。

你梦见了什么？他想。

是你灵魂背面那场十九年前一直燃烧到现在，从未有片刻停息的大火吗？

“……对不起……”病房角落传来少女艰涩的声音。

褚雁站在阴影中，低头望着脚边的地砖缝，眼眶里满是生熬出来的血丝。沈酌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只凝视着白晟昏睡不醒的面容，少顷低沉道：“不能怪你。”

“我没想到……异能会被荣亓远程操控……”

沈酌说：“你只是个孩子，想不到很正常，该怪的是我不谨慎。”

病房里没人出声，杨小刀默默守在门边，褚雁低头站在角落，良久沈酌缓慢地摇了摇头。

“荣亓从一开始就知道，哪怕用超S级的白日梦直接攻击白晟也是根本击不中的，他只能佯装攻击我，才精确击中了白晟唯一的弱点……如果我能早点摸透他的计划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呼了口气，喃喃道：“就差那半秒。”

褚雁抱着一丝希望抬起头：“我能通过蚊虫蚂蚁的触觉感受到荣亓的大概位置，白先生的黄金救治期还剩13个小时，如果我现在立刻领着你们去找他，直接杀了他的话——”

“做不到。”沈酌淡淡道，“这世上为数不多确定能杀死荣亓的人就躺在这里。”

病床上白晟起伏的侧影一动不动，双目紧闭，呼吸短促。

沈酌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短短顷刻间恢复了冷静的常态：“杨小刀。”

守在病房门前的少年蓦然抬起头，就像一头绷到极限而神经质的小兽，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整条手臂肌肉筋骨暴起。

“送褚雁回监察处，然后你彻夜守在那里。”沈酌语调稳定平和，有种镇压一切的力量：“我需要你们极其冷静、克制，杨小刀协助武装警备队镇守监察处，褚雁注意一切异常的风吹草动。在黄金救治期结束之前荣亓是不会轻易踏入申海的，但13个小时之后就未必了，你们必须做好直面一生中最强大敌人的准备。”

“……”

急促嘶哑的喘息之后，杨小刀终于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当大人倒下时，你们就是大人了。”沈酌伸手向外摆了一下，简洁地道：“去吧。”

杨小刀几乎是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推开了门，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出病房，站在走廊的惨白灯光下。

但就在回手关门的时候，突然杨小刀又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望向昏暗的病房，嘴唇微微颤栗片刻，才沙哑地问：

“……沈监察，你会想办法救回我爸的，对吗？”

沈酌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门缝的光带顺着地面延伸，映出他半边侧影，清瘦苍白而挺拔，优美的侧颜一动不动凝视着白晟。

“不是会。”他平静地道，“我一定能。”

少年像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终于一点点松开自己被掐得血肉模糊的掌心，低下头轻轻地关上了门。

·

咔哒。

房间再度恢复安静，只有床头灯一点晕黄的光，窗外黑暗无边无际，像夜色中一望无尽的大海。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那是纷至沓来的各路消息。从沈酌手中散布出去的天罗地网在不断打听两年前北欧那起异能案件的线索，最快的情报触角已经伸进了挪威，但仍然没有传来任何柳暗花明的迹象。

外面天翻地覆，暴风雨中心的这间小小的病房却昏沉而安静，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彼此相对，十指交握。

“……”

沈酌伸出右手，轻轻抹去白晟额角被冷汗浸透的痕迹。

那么嚣张、轻佻、不正经的人，竟然也有如此安静的时候，像永远不会再醒来了一样。

他突然没来由地想起，申海市进化专科医院的这间特护病房，正是上次自己注射S级进化药之后遭到反噬，白晟一直守在榻边直到自己醒来的地方。当时他就是躺在这张病床上的，而白晟坐在墙边扶手椅里，慵懒强大、漫不经心，巡视着脚下这庞大都市的每一个角落，像凌驾于一切魍魉鬼魅之上的雄狮。

而在那之前，当他第一次在高架桥上遭遇截杀，差点被刘三吉掳走，眼见不得不打A级进化药的时候，也是这个叫白晟的人如神兵天降一般突然跳了出来，成功打退荣亓手下那波人，然后一把将他扛回了自己家。接下来的那三天他被严密看守、精心照顾，那个明明满嘴跑火车的人，行为却缜密谨慎至极，没有给荣亓留下一丝可乘之隙。

当然，同时也换着花样各种角度拍了三天的Vlog。

“哈欠——大家看，今天也是春光明媚阳光灿烂的大晴天，沈监察昨晚激动地闹了我十八次之后终于睡着了，让我们来近距离欣赏一下他核弹级别的高清美颜……啊！醒了！怎么又醒了！”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毒素未清的沈酌痉挛起身，镜头被撞翻在床上，记录下了白晟急匆匆的画外音解说：“大家好，这是沈监察在过去10个小时内的第十九次闹觉，真的我每次靠近他他都超开心超激动，他真的超喜欢我……”

虚空中仿佛能响起白晟欢快开朗的声音，永远带着熟悉又不正经的笑意。

那么轻佻，那么跳脱，与他真实而坚定的一面截然相反。

沈酌闭上了眼睛。

“……我一直想追随你，从当年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时候就这么想了……”

“当风浪席卷大坝，人潮汹涌后退，唯他持剑逆流而上，我愿成为他身前的盾……”

“可以做到吗，沈监察？”

——空间狭小紧促，体温滚烫相贴。病房门板上，一切都那么混乱颠倒，无法抵抗又炙热温柔的气息扑面而来，刹那间唇舌触碰纠缠，犬齿在唇角内侧刺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腥。

“……你这混账，”沈酌轻声喃喃道。

那个混账躺在雪白病床上，眉峰微微蹙着，睫毛不断颤栗，身体反复绷紧挣动，一只手如同溺水般，痉挛地死死握着沈酌的左手。

他在幻觉的大火中痛苦煎熬，但本能会让他竭力向唯一的那个人求救。

“回来，白晟，不要扑进那场火里。”沈酌五指插进白晟凌乱的头发，用力把他的头搂向自己，俯在他耳边一字字低声道：“你的父母已经死了，他们希望你好好活着，不要去救了好吗？”

昏迷中的人嘴唇阖动，却挣扎着发不出声音。

“你早已强到足够战胜那场大火了，让它熄灭吧，好吗？”

——回来，白晟。

回来。

四肢被烈焰焚烧，焦黑皮肉血痕累累，一次次扑向大火的孩子却无法停下脚步。四面八方的尖声大笑逼得他发疯，烈焰中不断传来的呼救却又诱使他不断向前，然而每次在焚烧的剧痛中抓住父母求救的手，都会在最后一刹那间滑脱。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有无尽的愤怒和痛苦在胸中燃烧。烧焦的皮肉不断从全身落下，直到露出苍苍白骨，他还在踉跄着往火场中奔跑。

——你忘了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强大了吗，白晟？

醒来回到现实吧，好吗？

年幼的白晟睁大眼睛，他感觉到虚空中一股力量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温柔、坚定、不容置疑，拦住了他第无数次扑向烈焰的脚步。

你是谁？他混乱地想。

紧接着，莫名熟稔的触感迎面而来，那仿佛是一个有力的拥抱。

——就在这一瞬间，火场外所有不怀好意的尖笑被完全压倒，数不清的鬼魅魔影扭曲消失；世界在那温柔的怀抱中渐渐安静，化作血与火交织的、漫长无声的空白。

“不要再往前了，”剧痛中他听见耳边响起一个沉静熟悉的声音。

“醒来吧，我还在等你。”

·

晚霞斜斜越过彩绘玻璃窗，巨大十字耸立在上。空旷的教堂正中，一座白绿相间、气势宏伟的大理石圆桌平地而起，描金的鹈鹕苹果图案在夕阳中闪闪发亮。

轰然一声闷响，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进化者匆匆奔进教堂，从年龄和打扮来看应该还是个学生，快步越过一排排空荡长椅，来到教座前欠了欠身：

“主教。”

外界传说纷纭的“圆桌会”主教托恩，实际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英国物理学教授，戴一副老式圆眼镜，看年龄怕是有近八十岁了，病气萦绕着衰老的面容，满是皱纹的手背上弥漫着一层青黑。

他觅声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只听身侧另一个声音率先发问：

“打听清楚了吗？”

抢先说话的是另一名老者，满头银灰整整齐齐梳向脑后，看着年轻几岁，健康得多，但削瘦的面相多少有几分严厉。

“是的，帕德斯先生。”进化者学生又转而向说话的这位老者行了个礼，礼貌地回答：“从欧洲各地监察处传来的消息已经完全散开了，申海在极力寻找破解精神异能‘白日梦’的方法，那个叫白晟的S级可能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的地步。”

年迈的圆桌主教颔首沉吟，半晌开口缓缓道：“那个孩子在生死线上挣扎，我们应当去挽救他。”

“为什么？”面相严厉的帕德斯却把眉头一皱，毫不犹豫地出言反对：“那个白晟从没真正加入过我们，而且一直对圆桌会的命令阳奉阴违，有什么必要去救他？”

“我们从未命令过他什么，我的弟弟。”主教温和地反驳。

“难道没有吗？他在回申海前向我们保证，会极力去接近沈酌，会去调查当年S级傅琛被害死的真正原因，会为我们调查沈酌那些反人道实验的真相——但迄今为止我们收到的情报却寥寥无几，他并没有把圆桌会当一回事！”

主教面对自己亲弟弟的激烈态度多少有些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

“帕德斯，”他缓缓地道，“你不可能去‘命令’一个S级为你做什么，因为年轻头狼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他觉得关于沈酌的情况没必要告诉我们，那他就什么都不用说，我们这些老家伙早就应该学会信任和放手了。”

帕德斯似乎还是很不服气，但主教一抬手，打断了亲弟弟的反对：

“即便他未曾真正加入我们，我们也不能对同类见死不救，这是违反圆桌会精神的。”

“……”

“请帮我联系他，”主教转向那个年轻学生，和蔼地吩咐。

根本不用详细解释该如何做，学生显然对主教更加恭敬信服，立刻退后半步俯身：“是。”

凌晨三点二十。

手机铃声响了。

正是长夜最黑暗的时候，呜咽风声撞击着病房的玻璃窗。沈酌蓦然回头，却见床头灯下自己的手机安静放在那里，不是情报人员从挪威传来了最新消息。

紧接着他意识到铃声从病床另一侧而来，是白晟的手机。

“……”

沈酌一只手仍然被白晟在昏迷中紧紧攥着，探身用另一手拿起手机，只见屏幕上是未知属地未知号码，应该是用技术做了隐藏。

——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是哪个组织，但果然不出意料。

当初那些把白晟派回申海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沈酌无声一哂，然后按了接通键，声音疲惫但清醒稳定，用英文道：“我是申海市监察官沈酌，请直接说。”

通话对面大概没想到他如此单刀直入，足足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有点学生气的年轻声线，带着经过掩饰的北爱尔兰口音：“您好，SHEN监察。我们经过一些渠道得知您正四处询问精神异能的破解方法，而我们恰好搜集过各种异能的资料，其中包括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

沈酌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还剩不到10个小时，说重点。怎么破解的？”

“……”

可怜那年轻学生给干愣了，几秒钟后电话大概是被另外的人接了过去，随即响起一个衰老、沉重的声音，这次终于开门见山了：

“首先，SHEN监察，您需要做到两点。”

“第一，找到一个心理素质与精神力都非常强大的人；第二，再次触发白日梦。”

病床边，沈酌眉心微微一蹙。

“‘白日梦’最大的破绽是一次只能形成一个梦。也就是说，当出现第二个入梦者时，只要这个人的精神力强悍远超第一个人，梦境就会自然发生转变：第一个入梦者最恐惧的场景将不复存在，转而构建出第二个入梦者最痛苦的场景。在这个转变的过程中，第一名入梦者有极大的机会清醒过来，逃出梦境。”

“两年前挪威的那起异能犯罪记录，就是身为C级进化者的丈夫设法进入白日梦，迫使梦境发生转变，从而唤醒了妻子。之后这位丈夫梦见了自己一生中最恐惧的战争，但他在梦中熬过战场并得以凯旋，由此将‘白日梦’彻底瓦解了。”

“当‘白日梦’被摧毁时，施术者会遭到严重反噬，所以那个B级精神异能者才会被越级反杀。但是，我必须要提醒您，这是非常、非常罕见的情况——因为在大多数案例中，第二个入梦者都永远沦入了恐怖的深渊，再也未能醒来。”

“所以，基本上这就是一换一的极限运作。”

“您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要立刻找到一个精神力强大到无与伦比，并且自愿为白先生以命换命的人。明白我的意思了吗，SHEN监察？”

·

医院顶楼，风声呼啸，直升机在短短数分钟内已整装待发，一支特殊行动小组严阵以待。沈酌拿着手机快步上前，西装外套在螺旋桨掀起的大风中飞扬而起，朗声道：“太巧了，我现成就知道有这么一个精神力强大到无与伦比的人！”

“……”手机那边苍老的声音呆了下，可能怀疑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监察官！”罗振小跑迎上前：“已经做好起飞准备，我们现在去哪？北欧那边传来好消息了吗？”

沈酌抬手示意罗振稍等，对着手机大声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是在国际监察总署里备过案的民间组织吗？”

“？”通话那边不明所以，缓缓回答：“您不用打听我们组织的身份。我们只是——”

“你们有编制吗？”

“啊？编制？”对面被他问愣了。

沈酌毫不掩饰嘲意：“没有编制白晟是不会真正听你们指挥的！”

“………………”

通话对面久久无言，显然陷入了怀疑人生的状态。

沈酌随手摁断通话，把手机丢给罗振，弓腰钻进直升机舱：“先去监察处带上杨小刀，万一跟中心区起冲突需要他拖住岳飏。通知水溶花，跟她说让实验室做好准备，一旦我们从中心区把苏寄桥的血清带回来就立刻开始培养HRG异能促进剂，必须再次触发白日梦，我也要进去一趟。”

“啊？”罗振从驾驶座回过头，傻眼了：“我们要去抽苏科长的血清？您也要入梦？真的吗？！”

沈酌没有回答，迅速扣上安全带，磨牙冷笑一声。

——极限一换一。

怪不得尼尔森故作深情，岳飏也跟着欲言又止，一个两个都在那装神弄鬼。

直升机在狂风中离开楼顶，向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飞去，大地在脚下越去越远，直升机窗映出申海市监察官冷秀锐利的面容。

只要第二重梦境被破解，施术者就会遭到严重反噬，甚至被越级反杀。

“既然姓荣的那么自信不会被反杀……”沈酌垂目望向脚下广袤的夜幕，充满嘲讽轻轻一哂。

“那就让用他命来换教训吧。”

第40章

6：30am，中心区进化者专科医院。

呼地一声玻璃门被推开，值班大厅内寥寥无几的工作人员愕然抬头。只见一支全副武装的人马疾步冲了进来，为首那人黑西装白衬衣，精悍干练而面容秀美，正是申海市监察官沈酌。

“这、这是做什么？”

“这里是A级防卫重地，沈监察您不能上去！”

值班守卫们回过神来，立刻围上去全力阻拦。然而沈酌一言不发，大步流星走向楼梯，他身侧的行动小队不由分说推开守卫：“让开！”“执行公务！”

“这是中心区，不是你们申海，你们不能硬闯！”

“快！紧急汇报中心监察处，快！”

空旷安静的值班大厅顿时乱做一锅粥，有个守卫扑向警报电话，然而还没抄起听筒，远处沈酌拔出枪来，头都没回——

砰！

电话碎片四溅，混乱霎时一静。

“十大监察全球执法，阻碍公务一律就地羁押。”沈酌疾步上楼，同时扭头吩咐手下：“封锁医院，严禁出入，直升机备降楼顶。”

“是！”

这座常年安静、戒备森严的进化医院，顷刻就被完全攻破了。

收到防空警报的中心区监察处还在一路鸣笛风驰电掣，医院的各个通道早已被荷枪实弹的申海人马迅速把守。凌晨昏暗天幕中，轰鸣由远而近，一架涂着申海标识的巨大直升机缓缓地降落在了医院楼顶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消防楼道迅速上来，随即门被重重推开。沈酌带着罗振和杨小刀大步流星穿过走廊，前方尽头的一号特护病房门口贴着姓名标签——苏寄桥。

突然罗振啊了一声：“那不是……”

病房门前长椅上，一道侧影缓缓起身，是岳飏。

“我猜你差不多会这时候来。”岳飏淡淡地笑了一下，“尼尔森再千方百计阻拦也没用，你一定会找到救回那个白晟的办法。”

可能因为头顶灯光惨白，岳飏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萧索，但沈酌视若无睹：“你想继续阻拦我？”

“……我只是不希望你冒险。”岳飏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中似有一丝痛苦：“沈酌，我认识你五年了，从没见过你为了一个人这么豁得出去……”

沈酌冰冷打断：“我现在一定要进去抽苏寄桥的血，你又能怎么办？”

岳飏陷入了沉默，背着光的那一面仿佛棱角分明的石像。

少顷他缓缓道：“……那我就只能动手了。”

沈酌不再跟他废话，扭头吩咐：“杨小刀。”

杨小刀一言不发，随手把肩上那个一向大到离谱的书包扔在脚下，水泥地面轰然一震。

岳飏微微眯起眼睛，只见少年神情有种沉默的桀骜，体型是发育期特有的精瘦，但肌肉线条深刻，体脂率低得可怕，打开书包从里面拎出两个沉重的东西，随便掼在地上。

哐！

哐！

灯下反射出森寒锋利的光，那赫然是一副钢铁打制的半指拳套。

少年戴上拳套，屈伸了几下手指。砰一声震撼人心的重响，是他双拳悍然一撞，两个拳套中间顿时拉出了一道噼啪瘆亮的恐怖电弧！

沈酌一指岳飏，冷冷道：“拦住他。”

话音未落，少年如利箭般凌空而至，岳飏瞬间侧身避让，只见咆哮电流擦身而过，如出闸的毒龙，把整座病房门打飞了出去。

“不自量力。”岳飏低声道，轰然接住了迎面而至的第二拳，脚下地面飞暴而起，巨大的斫口一路延伸到了走廊尽头！

整个医院都在两个强A贴身肉搏的巨震中摇撼，沈酌穿过滚滚烟尘，大步走进病房，病床边的生命维持系统在地面抖动中不停震颤，发出哔哔哔的急促报警。

病床上，苏寄桥静静阖目，全无知觉。

他是那种一看就让人觉得柔和善良的面相，面颊如玉黑发微卷，青海爆炸时所受的重伤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三年来时光在他身上凝固，仿佛再也未曾向前。

这人不愧是A级进化的脸，医护人员每天过来的时候动作都会下意识轻柔点，然而罗振完全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情，熟练地从采血包里取出针管：“监察官，咱们取多少？”

“……”

沈酌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张无辜的面容，少顷轻声道：“……我要是早把他抽成人干，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

罗振识相地不再问，一针扎进苏寄桥手臂静脉，源源不断的暗红液体顺着软管迅速流进血袋，很快抽到血袋完全鼓胀，随即只听——轰隆！

巨响中杨小刀横飞进门，整个人撞塌了半面墙！

尘烟袅袅中岳飏箭步而入，迎面一把薅住当头扑来的杨小刀。他显然已经被揍出了怒火，但面对未成年又本能地不想下重手，仅仅千分之一秒的犹豫就被杀红了眼的杨小刀一拳狠狠击中面颊，骨骼喀拉一声，一口血沫顿时从牙关里迸溅出来。

呜哩呜哩呜哩——

窗外，中心监察处的车辆鸣笛由远而近，沈酌一把拔出采血针：“走！”

罗振眼明手快收起血袋，岳飏一眼瞥见，劈手要上来夺，但身形刚一动就被杨小刀迎头拦住，少年就像一头凶性勃发的野兽，通红眼眶里满是骇人的血光。

——就在那三秒僵持间，半空中传来直升机迫近的轰鸣声，窗外唰拉一声放下了绳梯。

砰！沈酌果断一枪打碎玻璃，罗振配合默契地挎着采血包，凌空跃出窗户，一把抓住绳梯爬了上去。紧接着沈酌把枪指向岳飏，喝令杨小刀：“走！”

然而初次噬血的野兽竟然置若罔闻，眼底凶相毕现，脖颈血管剧跳，死死盯着岳飏不动。

砰一声沈酌一枪打在少年脚边，厉声：“杨小刀！”

杨小刀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二话不说翻出窗外，很快爬上了直升机。

一片狼藉的病房里只剩下岳飏和沈酌，后者举着枪一步步退到窗前，而岳飏已经全然没有了要去追的意思。这个公认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中心监察处长站在满地废墟中，用虎口拭去唇边大片血迹，苦笑了一声，举起手示意自己已经放弃了。

“你当真就那么笃定自己不会死在第二重梦境里吗？”他颓然道，“还是说你为了破解白日梦，连以命换命的风险都顾不上了？”

沈酌收起枪，淡淡道：“为什么你跟尼尔森都那么笃定我一定会死在第二重梦境里？”

岳飏徒劳地：“你是十大监察官之一，你的生命安全比一个S级重要得多，你对目前和平局势的重要性……”

“是吗？”沈酌打断了他，似乎感觉有点可笑：“原来你刚才那番阻挠完全是出于对和平局势的考虑，一点私心也没有吗？”

远处鸣笛迅速迫近，医院大楼下，中心监察处的车一辆辆戛然而止，红蓝车灯此起彼伏。

风从窗外灌进来，扬起了岳飏的头发。

“……如果没有私心的话，”良久他终于低沉地道，“我就不会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彻夜在这里等你了。”

明明多年来只隔了一层窗户纸，明明是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但亲口承认总是不同的，尤其还在如此艰涩和酸楚的情况下。

“……那你呢？”岳飏顿了顿，抬头看着沈酌的眼睛：“你为了破解白日梦不惜去死，难道你只是舍己为人，一点私心也没有？”

“——你的私心又是什么，沈酌？”

“那边！”“从那边上去！”“包抄所有出入口！”……

中心区一众追兵的脚步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紧接着冲上顶层，从半坍塌的走廊尽头狂奔而来，紧接着纷纷都惊呆了：“沈、沈监察？”“岳哥？！”“你们这是——”

众目睽睽之下，沈酌没有回答岳飏的问题，只转身抓住窗外的绳梯，冷淡道：

“白日梦而已，别跟我死来死去的，不要以己度人。”

在场的中心区监察员都一头雾水，只见半空中直升机立刻拉升，掀起呼啸飓风，迅速把沈酌拽向了高空。

“等等——”

然而众监察员还没来得及拔脚扑上去，岳飏一抬手，声音疲惫：“算了。”

他没有解释这满地狼藉的局面是怎么回事，也没力气应付手下的关切和恐慌，更不想去看病床上不知道被抽了多少血的苏寄桥；岳飏向后靠在一堵半塌的墙上，然后顺着墙慢慢滑坐在地，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曾经以为沈酌对傅琛是不同的。

沈酌会对傅琛微笑，会用温情耐心的眼神看傅琛，会在旁人打趣起哄时保持缄默；当时岳飏还可以安慰自己，毕竟傅琛那么出色，毕竟傅琛是S级，他跟沈酌站在一起不说天造地设，也起码是合情合理。

但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沈酌真正对一个人“不同”原来是这么奋不顾身的模样。

跟是不是S级无关，跟出不出色也无关。哪怕白晟有极大可能性根本救不回来，哪怕他下半辈子当真变成无知无觉的废人，沈酌还是愿意为了他以身涉险，毫不计较、毫无条件。

岳飏无法再欺骗自己，他不是输给了S级的傅琛，而是输给了沈酌。

从第一次相遇开始，他就只敢藏在人群中偷偷凝视，从来不曾让自己真正站在沈酌眼前。

“岳哥，岳哥你受伤了！”“岳哥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

岳飏嘴角破了一大块皮，看上去有点狼狈。他疲倦地摆摆手，谢绝了惊慌失措要帮他上药的手下，拿出手机打开邮件，手指在屏幕上悬空片刻，还是输入了两行文字：

【目标血清已被SHEN监察取走】

【我让他取的，是我的责任】

收件人，尼尔森总署长，延后六小时发送。

尼尔森作为总署长的权限是很大的，哪怕他的专机还在天上，也足以调动地面力量对沈酌做出阻挠，这延后发送的六个小时足够为沈酌争取时间了。

岳飏随便丢掉手机，用力搓了把脸，深深呼了口酸楚的、滚烫的血气。

·

呼一声重响，沈酌爬到绳梯尽头，紧接着被杨小刀一手拉进直升机舱，舱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了。

“血袋呢？”沈酌一落座立刻问。

旁边的监察员探身迅速帮他扣好安全带，罗振从前排把采血包递过来，沈酌打开看了眼，脸色稍微放松，吩咐：“通知HRG实验室立刻开始做准备。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没有？”

监察员早已了如指掌：“白先生情况稳定，脑部扫描从昨晚三点起就没再恶化过，虽然没法解释，但大夫说是件好事。”

沈酌没有丝毫感情流露，只简单一颔首。

然后他扭头问杨小刀：“你怎么样？”

少年已经卸下了精钢拳套，蜷缩着身体坐在后排一角，身上带着尚未散尽的、铁和血混杂起来的味道，闻言沉默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受伤。

沈酌却把他黑T恤一掀。

衣底下是精悍的腰肌，侧腹赫然一块拳头大血淋淋的擦刮，应该是被岳飏拳风活生生撕裂开的，所幸没有深及内脏。

“回去让医生帮你包扎下。”沈酌随手拍拍他后脑，“不错了，足足拖了三分多钟。岳飏心肠其实比一般进化者软，不是个忍心对孩子下重手的人。”

“……”杨小刀像头毛发凌乱的小兽，如果他有尾巴的话此刻已经耷拉下去了，半晌才倔强地憋出来一句：“我以后会比他强的！”

沈酌未置可否，不由莞尔。

这孩子不愧是被白晟一手带大的，蔫头耷脑地在那坐了半天，好像突然回过了什么味来，狐疑地抬头看着沈酌：

“所以那个岳处长……”

沈酌：“？”

“尼尔森，荣亓，还有那个岳处长……”

沈酌一秒变脸，冷漠道：“闭嘴。”

直升机呼啸划过清晨的天穹，硝烟未尽的进化医院越去越远。杨小刀悻悻地缩在沈酌身侧，不时用纯洁、正直而批评的眼神偷瞄他，但从表情看明显是只敢腹诽不敢言。

·

申海机场。

伴随巨大轰鸣声，国际总署专机向跑道俯冲降落，几分钟滑行后，银蓝色的湾流G550缓缓停在了停机坪上。

“我是申海市监察官沈酌，我现在不能接听，请在稍后留言……”

尼尔森挂断电话，面沉如水。身边的秘书低声劝道：“也许SHEN监察待会就接了。现在他还在气头上……”

“不可能。”尼尔森冷冷道，“沈酌从不在我身上浪费那些无用的情绪。”

秘书一时语塞。

“他一定是做什么去了。”尼尔森狐疑地眯起眼睛，“但不至于……十大监察都被下过封口令了，没人会告诉他那个办法……”

白日梦的破解方法是不可能一辈子瞒着沈酌的，但幸好他也不用瞒一辈子，只要拖过24个小时的黄金救治期就可以。之后即便白晟真的死了，他也有绝佳的说辞能面对联合国安理会，毕竟他保下了沈酌的命——卡梅伦那老狐狸搞不好还得上门来谢谢他。

唯一棘手的是沈酌。

即便是奥丁之狼也不能接受与沈酌翻脸的风险，不论是从权利地位角度上来说，还是从全天下人都以为他根本没有的私人感情上来说。

白晟死亡那一刻，那个叫荣亓的进化者肯定会立刻来犯。他必须亲自陪在沈酌身边予以保护，那将是他挽回沈酌感情的唯一机会。

专机舱门打开，尼尔森带着随从走下舷梯，第一眼就看见了停机坪上前来迎接的车，以及车门边面带微笑的年轻B级进化者。

——尼尔森认识他，这人的名字叫陈淼。

国际总署里有几百个A级进化者，很多人甚至都没有在总署长面前留下名字的机会，但尼尔森却清清楚楚知道陈淼的年龄、异能、毕业院校，以及这个年轻人每次去巴塞尔出差时最喜欢逛的那家甜品店。甚至不仅尼尔森，国际总署里很多身居高位的长官也都对这个年轻B级亲热客气有加，原因很简单，这个人是沈酌亲手带出来的学生之一。

讨好他不一定能讨好到沈酌，但得罪他一定会把沈酌往死里得罪。

“——总署长！”陈淼快步迎上前，作势就要敬礼：“真是太抱歉了，我们也是半个小时前才知道您大驾光临的消息，监察官立刻就派我来专门迎接您……”

尼尔森迅速按住了陈淼要敬礼的手，微笑着紧紧一握，任谁见了奥丁之狼这副和蔼可亲的面孔都要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你们SHEN监察人呢？”

陈淼真诚地道：“鄙辖区唯一的S级进化者遭遇不测，监察官十分自责，觉得自己没有行使好保护进化者的责任。”

尼尔森笑容微凝。

风刮过停机坪，众人都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沉默。

“所以监察官开会去了。”陈淼满怀歉意道，“明确管理、深耕细则，关于如何更好保护辖区内进化者人身财产安全的全体研讨会。”

尼尔森大概用了好几秒才理解这段英文翻译中的每一个单词，那双冰蓝色的眼珠慢慢变成了风雨欲来的阴灰，然后张了张口，缓慢地、一字一字地加重语气问：

“……你们SHEN监察到底干什么去了？！”

手机嗡地一声震响。

秘书低头一看，脸色剧变，快步上前低声道：“总署长，是岳监察发来的通知。”

尼尔森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预感，他拿起手机一扫，霎时闭上了眼睛。

【目标血清已被SHEN监察取走】

【我让他取的，是我的责任】

陈淼完全不用看就知道那消息是什么，笑吟吟面对着眼前这个凌驾于全球进化者之上的总署长，甚至连嘴角礼貌的弧度都没变化半分。直到尼尔森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几乎是从牙关里道：

“你们这样做会害死沈酌，知道吗？！”

“总署长，”陈淼从容回答，“我是学长的人，我无条件信任并遵从学长下达的一切命令。”

尼尔森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自己无数次都没法把钉子插进申海的原因是什么了：“沈酌到底在哪里？”

“实验室。”陈淼抬手看了眼表，挑眉劝道：“不过您不用赶过去了，白日梦异能药剂应该已经培养出来了。”

“……”

“学长说他能做到，他就一定能做到。”年轻的B级进化者站在尼尔森面前，语气十分平静：“他一定能带白哥平安回来，就像他一直竭尽全力保护着我们所有人。”

·

噗呲一声轻微声响，寒气在培养箱被打开时一涌而出，研究主任小心翼翼捧出一支混杂着幽蓝色光点的血清。

那是利用苏寄桥血清培养出的，能使人产生A级进化的基因干扰素。

“正常A级基因干扰素可以维持40分钟以上效果，但这支药剂的培养时间太短，属于阶段性临时产品，效果大概只有30秒。”研究主任递给水溶花，不由还是感叹了一句：“药剂只能作用于人类身体，幸亏水医生现在是人身，不然还得临时去找个人来……”

水溶花面无异色，接过药剂，再一次向沈酌确认：“您准备好了吗？”

申海市的HRG实验室坐落在进化专科医院地底，规模与当年在研究院时不可同日而语，用业内眼光来看几乎称得上是可怜了。

不过也幸亏如此，这座微型实验室才没有招来外界众多居心叵测的目光，得以在申海市监察处的保护之下残喘至今。

白晟已经从特护病房里被转移下来了，双目紧闭，沉沉昏睡，躺在实验室正中的一张病床上。所幸S级身体素质强悍，持续二十多个小时的幻觉折磨并没有对中枢神经和心肺系统造成太大影响，换作A级的话就算能从梦中醒来，身体上的后遗症也足够去掉半条命。

沈酌没有回答，反手脱下西装外套，坐在病床边一张扶手椅里，单手把白衬衣纽扣一颗颗解开。

众研究员早已训练有素，把各色导线和电极片贴在他身上，一一连接生命监护装置和实时脑部扫描，最后主任亲自往他手背扎了一枚静脉输液针，输液袋里赫然是一种血色不明液体。

水溶花奇道：“这是……”

“神经元刺激剂。”沈酌衬衣只系了两个扣，修长脖颈线条蜿蜒，锁骨向下隐没进阴影里：“当年HRG的衍生产品之一，一旦监测到大脑进入某种深度幻觉状态就可以开始滴注，60秒内对大脑皮质造成强烈刺激，从而减轻幻觉影响。”

“……会有后遗症吗？”水溶花忍不住问。

“会。95%的受药者会在三天内突发性情大变。”沈酌说，“如果到时候我强迫你们加班，或者无理由取消你们的季度奖金，请你们勇敢地站起来反对我。”

众研究员都笑了起来。

水溶花松开衣领，一针扎进自己侧颈血管，干净利索地将血清按到底，微笑回答：“我们会等你醒来发三倍季度奖的，监察官。”

一股属于苏寄桥的力量迅速笼罩她全身，异能辐射急剧提升，监测仪发出滴！滴！滴！的狂响。

沈酌伸出那只扎着针头的手，用力握住病床上白晟的一只手掌，平静注视水溶花。

下一秒，女医生五指向沈酌唰然展开，幽蓝光芒半空暴起，强悍无形的精神力扑面而来！

——A级异能白日梦触发。

千万致命碎光笼罩沈酌全身，瞬间他向后仰倒，五感抽离，现实中光芒雪白的实验室如退潮一般迅速远去。

他的意识向下疾速坠落，沉进了熊熊燃烧的烈焰地狱。

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都是恐怖的冲天大火。

小男孩躺在地上，茫然注视着眼前因烧灼而开裂的地面，半边身体已经被烧成了焦黑的骷髅，手指血肉烧糊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焦骨。

“……救命啊……”

“救救我们……”

不远处那辆撞毁的汽车里仍然断断续续地传来呼唤，火焰中甚至传来拍打车窗的绝望声响，然而他真的走不动了。

真的太痛了。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他迷迷糊糊地想。

有没有人拉我一把，有没有人会来救我？

死亡突然变成了一个充满诱惑又近在咫尺的选项。它那么舒服，那么轻易，只要堵住耳朵不再听、闭上眼睛不再看，只要停下脚步沉沉睡去，就再也不会感觉到痛了。

“对不起，”小男孩喃喃道，干裂流血的眼皮越来越沉。

我那么努力地想改变因果，但我太弱了，我救不出你们……对不起。

“……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活着啊！”

“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啊！”

“白晟！白晟！白晟！！——”

仿佛一根滚烫的钢针刺进心脏，五脏六腑剧痛痉挛。

白晟遽然睁开眼睛。

他喘着炙热的血气，再一次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向前走去。碳化的脚骨在身后拖出焦黑痕迹，每一步都痛彻心肺。但与生俱来的疯狂、耿耿于怀的悔恨、刻进骨髓的执念，都在脊梁中支撑着他，哪怕最后一刻被烧成碳也不能停息。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八岁那年，血色长街尽头，孩童用稚嫩的声音发誓此生永远不站在围观人群之后，哪怕未来刀山火海，也要站出去伸出第一双施救的手。

“往前走啊！”“去啊！”“就是这样！——”火场外不知何时重新出现的众多魔影发出一声声怂恿的尖笑。

“去活活烧死吧！”“去烧成灰吧！”“哈哈哈哈——”

群魔乱舞，遮天蔽日，兴奋无比，但白晟已经听不见了。他全身上下被烈焰包裹，幼小的身体被烧成了个火人，跌跌撞撞来到车门边，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向车内伸出手——

就在这一瞬间。

前方破开一道璀璨白光，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将所有魍魉鬼魅一扫荡平，四面八方的魔影在惨叫中化作了扭曲的灰烟。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白光中。

小男孩愕然睁大眼睛，抬头仰视着那个人携光而来，如若神灵，拥有难以想象的容貌和镇压一切的力量，踩着烈焰与硝烟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自上而下地向他伸出手：

“你要让我等多久，白晟？”

一刹那间，仿佛灵魂醍醐灌顶，小男孩瞳孔猝然扩大。

他战栗着抬起手，与神灵十指交扣。

就在两人掌心触碰的那一刻，小男孩惨不忍睹的身体迅速长大、变高，皮肉覆盖炭黑焦骨，赤裸血肉皆尽复原；白晟像一头伤痕累累的狼王，紧紧拥抱沈酌，发出了一声忍耐了十九年的、嘶哑到极致的哭泣。

漫天大火悄然熄灭，一切惨景化为乌有。

声声呼救终于消失了，扭曲燃烧的汽车如轻烟般散去。十九年前那对夫妇的灵魂得以安息，最后一次温柔拂过爱子的面颊，然后彼此缠绕盘旋，消失在苍穹下。

时光如迤逦长歌，将那个八岁孩童的恸哭远远带上天际。

“我很想救出他们，但就是做不到……”

白晟半跪在地，俯在沈酌肩头，一滴滴滚烫的液体渗进白衬衣里，“我以为自己已经变得非常强大，我那么拼命了，但还是做不到……”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进化成S级吗？”沈酌一手环过白晟的背，另一手按着他后脑乌黑的头发，平静地道：“不是回到十九年前改变因果，而是在未来做一个拥有绝对力量，能够第一个从围观人群中站出来的人。”

“是这样的执念才让你脱胎换骨，是因为你自己希望能保护每一个人类与进化者，进化才会赋予你世间最强大的因果律武器。唯有强者才会对弱小生灵常怀慈爱之心。”

世界化作安静的虚空，放眼望去无垠空茫。

白晟哽咽的喘息渐停，像个茫然的孩子，紧紧拥抱着沈酌。

“……真奇怪，”他梦呓般喃喃道，“我怎么会在你面前哭呢？”

八岁那年开始就没再嚎啕出声的泪水与怨恨，原来并没有消失吗？

仿佛坚不可摧的盾牌陡然瓦解，打磨多年的铠甲轻易溃散；明明是最想要征服和占有的对象，明明是最想要在对方面前展现力量的那个人，却在对方伸出手来的刹那间，像风雪中渴望得到庇护的野兽一般，迫不及待发出了委屈的呜咽。

仿佛他早已知道，在这个人面前示弱是可以的。

在这双秀美眼睛的注视下，完全可以收起利爪，摊开皮毛，袒露那些从不示人的难堪伤口，以及未曾愈合的淋漓血肉。

白晟把沈酌紧紧锢在怀里，用力把脸埋在他颈窝中，跪在地上小声问：“你是来带我出去的吗？”

他感觉到沈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清淡：

“不，我是来送你出去的。”

“……”

一个可怕的猜测陡然浮现，白晟瞳孔无声遽张。

下一刻，沈酌轻而易举推开他的怀抱，站起身来，低头将冰凉唇角印在白晟的额头上。

“回去吧，24小时了，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接下来是我自己的战场。”

——伴随那一吻落下，四周场景迅速扭曲、拆解、轰然坍塌；第一重梦境在沈酌强悍的精神力侵袭之下，如被铁蹄踏平的城池，化作了遮天蔽日的齑粉。

一座深渊巨口出现在沈酌脚下，把他整个人拽向第二重梦境；与此同时白晟却不受控制地被推向高空，通往现实的白光从身后笼罩了他。

一个滚烫暗红的S重新出现在他心口，那是进化的力量终于开始一丝一丝回到体内。

“……沈酌？”白晟眼睁睁看着沈酌毫无反抗，张开双臂任由自己向深渊坠落，难以克制地战栗起来。

“你要到哪里去，沈酌？！”

·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病床边纷纷响起惊喊，只见白晟的大脑扫描图上，被幻觉控制的那块区域从血红迅速变淡，危险指数直线下降，长久凝固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要醒了！”

水溶花一眼望向挂钟，1：16pm。

距离白晟被拖进梦境正好23个小时59分钟，堪堪卡在了黄金救命线上。

她松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这口气就没能再吸进去——因为大脑实时扫描上的危险指数突然停顿了一下，毫无预兆凝固住了。

紧接着，它就跟雪崩一样直线急坠，幻觉控制的大脑区域急剧变成一片血红！

“怎么搞的？！”

“怎么回事？！”

“血、血氧在往下掉，病人又陷入了昏迷状态！”

四周一片喧杂，人声脚步混乱，生命监测仪滴滴狂响。水溶花的视线从脑部扫描图一寸一寸转向病床上的白晟，终于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他……他跳下去了……”

“他追着沈酌跟到第二重梦境里去了……”

深渊之上，遮天蔽日，第二重梦境的幻光几乎要吞噬寰宇。但紧接着一道壮丽雷龙咆哮而至，那是S级充满暴怒的一击，将试图把他送出梦境的千万气流一把撕成了碎片！

深渊被完全击垮，天地齐鸣震荡不息，甚至连白日梦异能本身都发出了岌岌可危的撕裂声。

就在那灭世般的瑰丽盛景中，白晟冲破天地间无数层阻力，疾速扑向不断下坠的沈酌，在狂风中竭力伸出手——

这次换作我来带你出去。

天地陡然化作一片苍白。

仿佛只是一须臾间，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白晟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长空之上烈日灼灼，炙热的风穿过沙丘，放眼望去沙海连天，赫然是一片宏伟壮阔的万里大漠。

这是什么地方？

他猛然坐起身，因为大脑剧痛而嘶地吸了口凉气，一手掐住眉心。

他的精神被残忍折磨太久了，不可能在眨眼间就完全恢复，刚才那暴怒到疯狂的一击难免对脑力有所透支。

但那都不重要，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沈酌呢？

白晟敏捷地爬起来逡巡四周，突然听见头顶传来直升机越来越近的轰鸣。紧接着，一架迷彩涂装的卡-52军用直升机从天而降，飓风掀起沸腾沙浪，直到缓缓停在了几十米外的沙丘下。

左右舱门打开，两道身穿作训服的人影分别从机舱跃下地面，稳稳站在了沙地上。

隔着那么远距离，白晟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

竟然是傅琛和苏寄桥！

傅琛两手都拎着巨大的工具箱，视线警惕地向周边一扫，然后放下工具箱向后转过身。然而苏寄桥动作比他更快，单肩背一个迷彩装备包，右手拎一把PP19-1冲锋枪，落地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向高处的舱门伸出手，笑吟吟仰着脸。

顺着苏寄桥的视线往上看，第三个人出现在了机舱门口。

白晟目光定住了。

那是26岁的沈酌。

沈酌黑色冲锋衣，单手拎着银色冷冻箱，在沙漠中白皙得简直耀眼，暴烈太阳把他晒得皮肤发透，从侧颊到下颌的线条都反着光。

他眼底神情冷漠异常，对苏寄桥向上伸出的手视若无睹，一纵身径直从舱门跃下了地面。

“老师，我们已经飞了几个小时了，您真的一点也不需要修整吗？”苏寄桥若无其事收回手，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得尴尬，在沈酌身后问道。

沈酌大步向前走去，倒是傅琛叹了口气，朗声道：“先往前走吧，往南一公里就是青海基地了！”

青海基地。

这话音一落地，早已隐隐浮现的预感得到证实，白晟终于确定了眼下是什么情况——

沈酌的梦境是三年前，5月11号，青海试验场爆炸。

他回到了那个真相永远湮没的夜晚。

第41章

噔，噔，噔。

一声声脚步从监察处走廊尽头传来，警卫室里，褚雁敏感地回过头，望向敞开的门。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个非常高的北欧男人，灰色西装一丝不苟，银色头发梳向脑后，冰蓝的眼睛肃然冷峻，左手背上有个血色很深的字母，S。

办公室里几个监察员同时震惊站起身：“总……总署长？！”

褚雁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感知极为敏锐，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非常非常不妙的、像黑云压城风雨欲来那般，冷酷且不悦的气息。

但尼尔森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完全无视了其他人，上前单膝屈下身，平静地望着小姑娘的眼睛：“你就是那个动物共感者？”

“……”褚雁谨慎地没有出声，只点了下头。

随即她看见尼尔森伸出手来，摊开掌心，那是个邀请的表示：

“你愿意带我去找到那个叫荣亓的基因复生进化者吗？”

“我必须尽快去杀了他。”

·

进化医院地下实验室，水溶花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来电是陈淼：“喂？”

三秒钟后，她眼皮重重一跳：“什么？！”

研究主任觅声回头，一脸不能再接受更多坏消息的窒息表情，却见水溶花怔然挂了电话，缓缓道：“尼尔森去监察处带走了褚雁……”

“啊？”

“……他赶去杀荣亓了。”

水溶花表情复杂，研究主任也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这……总署长如果能把白日梦施术者杀死，那梦境倒确实会立刻解开，不过荣亓毕竟是基因复生型……”

进化者互杀看的不仅仅是谁等级更高，还要看彼此能力的克制属性，比如水系对雷电系的胜算就是很低。尼尔森绰号奥丁之狼，是公认全球排名第一的异能者，但对上拥有不死异能的荣亓，也实在不好说能否真正诛杀对方。

“……话说回来，尼尔森的‘暴君’异能从没被完全触发过，据说彻底发动时甚至能克制其他S级进化者，也许是有胜算的。”水溶花蹙眉迟疑片刻，缓缓道：“现在只能期望尼尔森真能杀死荣亓，不然沈监察和白晟就……”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屏幕上正显示着两名入梦者的脑部实时扫描。

沈酌的指数一直很稳定，他已经陷入了深度幻觉，但大脑中痛苦与刺激的那块区域始终没有被唤醒，也许是因为梦境还没发展到致命的那一步。

但白晟的指数已经很糟糕了。

他在梦境中耽误了超过24小时，彻底结束了黄金救治期。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危险，随时可能爆发神经急性坏死，像雪崩一样毫无预兆。

“……快回来啊，”水溶花注视着不断变化的指数，眯起眼睛喃喃道，“你是想追上去把我们的监察官也一起带回来吗？”

但S级异能不会那么快恢复，白晟的大脑却在不断衰竭，一切都如同迷雾中有去无回的豪赌——

滴答！

黑暗中的水滴闪烁光泽，从高处一落而下，飞溅在白晟脚边。

青海试验场，A区。

从地面部分来看只是个沙漠岩洞，实际深入岩洞中才会发现升降机，可以一路深入地下十余米的防御工事。

狭窄黑暗的甬道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味，傅琛在最前开路，苏寄桥在末尾断后，两人都扛着几十公斤重的装备包。只有沈酌被保护在中间，拎着个轻薄的外勤箱，低头看着脚下崎岖的路面。

这座秘密实验基地是上个世纪中期建造起来的，已经废弃多年，厚重的钢铁闸门锈迹斑斑，地面和墙都因为大片霉灰而难以辨认最初的颜色。

半个月前，一块具有强烈放射性的陨石在附近沙漠被发现，黑市团伙试图盗挖，却被闻讯赶来的监察员抓了个正着。犯罪分子慌不择路之下逃进了这座地下工事，与监察员发生激烈交火后被全歼，但随后监察员试图回收进化源时，却发现该陨石具有极其可怕的放射性，很有可能在运输途中发生剧烈爆炸。

陨石只能被暂时留在这座地下试验场，随后，沈酌作为这方面的顶级专家，被派来执行回收任务，而傅琛和苏寄桥两人是随行保护他的。

“一点方向五十米，能量辐射达到峰值，我们要找的那块陨石应该就在附近。”傅琛拎着探照灯，回头向沈酌伸出手：“小心。”

然而沈酌一摆手，示意不需要，直接从甬道断裂处跃了过去。

谁都没感觉到，白晟站在沈酌身侧的黑暗中，挥手用气流轻轻地托了他一把。

沈酌的精神力确实太强悍了，他一踏进白晟的梦境就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冲天火海都眨眼夷为平地；但反之换成白晟在沈酌梦境里，就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幽灵，没有人能看见他的存在。

但所幸，他可以使用异能。

白晟无法物理触碰这梦境中的任何东西，甚至不能用手去扶沈酌一把，会直接从沈酌身上穿过去；但他用异能就没有太大限制，这也许是外人强行闯进第二重梦境之后造成的一个bug。

大脑深处的尖锐痛苦已经变成了一种疲惫的钝痛，那是S级的强悍脑力在对抗白日梦的全方位绞杀，并逐渐地取得上风。照这个速度恢复，使用因果律强行碾碎白日梦是完全可行的，但白晟脑子却不得不思考一个关键问题：

因果律会不会对沈酌的精神世界造成影响？

如何才能百分百安全地把沈酌带回现实？

“就是这里了，”这时傅琛停下脚步。

只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空旷的地底穹隆，应该是个废弃试验大厅。不远处生锈的操作台上，闪烁着一星耀眼的幽蓝荧光，被罩在透明的临时保护装置里。

强烈的辐射就像无数根炙热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根本不用仪器来测，那正是他们此行要找的进化源陨石。

沈酌抽出一副平光镜戴上，简明扼要吩咐：“退后。”

傅琛和苏寄桥都往后退了两步，沈酌上前打开他一路拎在手上的银色外勤箱，拿出小型勘测设备，然后完全不用任何保护措施，直接徒手打开保护罩，拿出了陨石。

但凡是能进化的基因，这种程度的徒手接触肯定已经开始反应了，但沈酌身上确实一丝一毫动静也没有，深邃秀丽的面容在荧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Ⅰ类辐射源。”少顷他从设备前抬起头，皱眉道。

傅琛面对沈酌时明显更温和：“Ⅰ类是什么意思？”

“对周围急剧变化的能量非常敏感，碰撞、摩擦、强光、突然变化的温度和湿度都不行。”沈酌把进化源轻轻放回保护装置里：“另外，Ⅰ类辐射源存在某种未知的叠加态，尽量不要用激烈的情绪去干涉它。”

傅琛：“啊？”

“Ⅰ类辐射源可以感知周围的能量变化，包括人的生理反应，过度强烈的情绪会诱发它爆炸。所以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请保持情绪稳定，直到我为它做完干扰脱敏处理。”

沈酌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动作非常冷淡而雅致，示意傅琛和苏寄桥一路上硬扛过来的那几个巨大装备包：

“现在你们可以帮我把设备拿出来了。”

沈酌这个人，应该是从小到大被无数人费尽心思讨好习惯了，排队等着听他差遣的可以围研究院绕一个来回，以至于现在他使唤起人来特别顺手自然。所幸傅琛跟苏寄桥都是本专业出身的，对实验设备都不陌生，很快搭建好了临时实验室，沈酌调试出一种高频射线开始对进化源做照射处理。

经过脱敏的进化源可以暂时提高对环境变化的耐受性，从而达到安全带回中心区监察处的目的，但这个过程要持续好几个小时，沙漠中很快天就黑了。

风吹着尖锐的哨子刮过大漠，黑暗空旷的地堡传来细微漏风声，远远听去怪异凄厉，只有探照灯发出幽幽昏暗的光。

沈酌独自一人靠在墙角休息，其余两个人负责轮流盯着那个进化源。苏寄桥似乎兴致很高，始终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傅琛聊天，内容大多是他跟傅琛两个人之前单独出去执行任务的趣事。

沈酌没有任何兴致，甚至也看不出他有没有在听，倚在光影交界处阖目假寐。

白晟从身侧轻轻揽住他的肩膀，虽然没有实质的手臂只能从沈酌肩头虚虚穿过。

二十六岁的沈酌跟后来的申海大监察官有很多不同，尤其是闭上眼睛靠在那里的时候。他垂落下来的眼睫极长，有种蝶翼般的轻柔；这时还不像后来那么削瘦，侧颊线条是尚带缓和的，唇角也没有像后来那么习惯性抿着，而是微微地张开，薄而微红。

明明是这么诡谲怪异的环境、危机四伏的现状，但当白晟这样注视着他的时候，却有一丝滚热的情愫涌过心头，连他自己都无法用言语描绘。

多奇怪啊，白晟心想。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沈酌的时候，就升起了那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好奇，随即演变为了急切的渴望与叫嚣的占有欲；就像雄狮看见丰美猎物时难以遏制的本能，想要叼住对方致命的咽喉，想要在对方血肉里都刻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但那越来越疯狂的渴望燃烧到极点之后，反而熔化成了炽热的岩浆，深沉、厚重、缓缓流动，自灵魂深处从里到外地渗透出来。

他想要拥有这个人全部的心神和注意力，又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每一寸皮毛每一根利爪都是只属于这个人的。他渴望把这个人连灵魂都完全吞噬合二为一，又觉得像现在这样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前阖目休憩，就能从心底里弥漫出巨大的快乐和满足。

唯一能踏平火海、迤逦而来的身影，又似乎永远都高高在上，像一尊纯白色的神明。

白晟俯身把沈酌完全搂住，贪婪地把鼻子埋进他颈窝里，想要得到所有气息。

我要把你从这梦境中带走，他想。

白晟睁开眼睛，视线森冷，望向不远处操作台上的计时器。

晚上9：16pm，距离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爆炸还有一个多小时，必须要在那之前采取行动。

嗖——

这时风打着旋穿透墙缝，沈酌在阴影中细微地打了个颤。

不远处苏寄桥的话音突然停止了。

少顷他带着笑意道：“老师，您是在打寒颤吗？”

傅琛立刻闻声回头，他应该是没有火系方面的异能，站起身脱下制服外套，就想要过来给沈酌披上。

“不用。”沈酌却拂开了，合衣双手抱臂，沙哑道：“惊厥。”

他体温确实不低，因为虚空中白晟几乎搂着他全身，一直用异能仔细维持着热量。苏寄桥“咦”了一声：“梦中惊厥吗，老师被什么吓着了？”

傅琛凝视着沈酌，眼神多少有点忧虑：“前两天研究院里混进了人，往沈主任的杯子里下毒，幸亏警卫仔细才没出事。”

这已经是两个星期以来的第三次暗杀，早就在研究院里传开了，苏寄桥却像刚刚才得知一样，啊地一声惊讶掩口：“为什么，因为那个内奸？”

HRG项目进度屡次被内奸泄露在高层中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这个问题根本不用回答，沈酌只淡淡地瞟了他一眼。

苏寄桥也是心理素质出色，对沈酌不理他这件事丝毫不觉得难堪：“真是太可怕了，老师是HRG项目最关键的力量，可不能出事啊！”

然后他想了想，又不由柔婉地蹙着眉：“那个内奸到现在都没抓到吗？那接下来怎么办呢？”

这么一说傅琛不由也皱起了眉头，迟疑再三还是没忍住，低声商量：“沈酌，等回去以后我搬到研究院里吧。HRG项目再继续下去的话，这种事只会越来越频繁，情报处又始终抓不到那个内奸的线索……”

“没事。”沈酌断然拒绝，“对于这一点我已经有办法了，回去再说。”

情报处沸沸扬扬都抓不到线索，沈酌竟然能想到办法？

傅琛想问什么，但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在沈酌明显冷淡的态度面前也只得作罢。

三人静静地坐在这废弃试验场中，听着风声如泣如诉穿过幽深隧道，刮向未知的黑暗中。

空气中似乎有点僵持的味道，谁都没有再吭声，过了会只听苏寄桥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喃喃道：“才不到十点呢……”

他陡然突发奇想：“对了，这地下这么冷，我们做点其他事打发时间吧！”

傅琛问：“你想干什么？”

傅琛和苏寄桥这两人的对话，一向是苏寄桥发起，傅琛做应答，这样有来有回的，看上去非常自然。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白晟以一个外人的视角来审视这段经历时，却总感觉有种隐隐约约的、古怪的味道，只是说不出那怪异感是从何而来。

他坐在墙角搂着沈酌，眯起眼睛盯着苏寄桥，只见苏寄桥从装备包内层掏出一小扁瓶酒，看样子是他随身携带驱寒的，又摸出一个骰子、一个铁制的圆勺：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他笑吟吟提议，“游戏的名字就叫谁是叛徒，怎么样？”

空气突然凝固了。

沈酌视线一抬，傅琛目光定住，隧道黑暗中凄厉的风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什么？”良久傅琛眯起眼睛，慢慢地道。

“就是来看看咱们三个人中间到底谁是叛徒，很好玩的。”苏寄桥来回扫视着傅琛和沈酌，兴致勃勃地道：“打发时间嘛，怎么？有谁不玩吗？”

他轻轻一抛骰子，微笑道：“是不敢吗？”

第42章

三人都坐在昏暗的地底，身后一点蓝光荧荧，是那颗笼罩在射线下的致命的陨石。

除此之外，只有昏暗的探照灯笼罩这一小片圆圈，远处巨大的废弃试验场完全没在了黑暗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是不是？这长夜漫漫的。”苏寄桥仿佛没有注意到诡谲安静的空气，把酒、骰子、铁勺都放在三人中间的地上，兴致盎然道：“而且玩法也很简单，谁扔出的点数大谁就是赢家，赢家可以旋转勺子，勺柄指向谁谁就是叛徒。”

他随便用手一转，勺柄就滴溜溜转了几圈：“赢家有权决定是让叛徒回答一个真心话，还是罚一杯酒，简单吧？”

这游戏确实简单得过分了，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酒桌游戏，傅琛皱了下眉头：“但按规定执行任务时是不能喝酒的，而且干扰脱敏还没完成……”

“又不会喝多，打发时间而已啊。”苏寄桥惊讶地望向傅琛：“怎么了傅哥，你真的不敢玩吗？”

傅琛蓦然止住了话音。

“——那我可先来了。”苏寄桥拿起骰子，竖起一根食指：“不准用异能哦，那边就是能量监测仪，用异能是会被发现的哦。”

然后他握着骰子摇了摇手，往地上一扔，惊喜地啊了声：“五！”

按坐位来看苏寄桥的下家是沈酌，他捡起骰子递过来，眉眼笑弯弯地：“沈老师，您来吗？”

“……”沈酌视线瞥向傅琛，又转回苏寄桥毫无异样的笑脸上，深潭般的眼中看不出丝毫端倪。

良久白晟只见他微微一动，竟然抬手接过了那个骰子，往面前一掷。

“三！手气一般啊老师。”苏寄桥扭头笑道：“傅哥呢？”

傅琛不再多说，捡起骰子随便一扔，四。

“我赢了！”苏寄桥似乎很惊喜，啪啪啪为自己鼓了鼓掌，伸手悬在勺子上空，促狭道：“那我这就要指认叛徒啦。”

呼一下勺柄旋转起来，不知为什么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连虚空中白晟都眯起了眼睛，直到勺柄缓缓停下。

顺着它所指的方向望去，是傅琛。

那顷刻之间，三个人的眼神都似乎发生了不同的变化。

紧接着只听苏寄桥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傅哥，你选真心话还是喝酒？”苏寄桥似乎纯然就是找乐子，眼珠一转又摆摆手：“算了算了，游戏规则是让赢家选，那我就选真心话好了。”

“……”

傅琛平静道：“你想问什么？”

苏寄桥笑嘻嘻问：“傅哥有喜欢的人吗？”

傅琛眼角向沈酌一瞟，说：“有。”

但沈酌只静静注视着地上那把勺子，似乎对周围一切都视而不见，也一言不发。

苏寄桥双眼亮晶晶地哇了声，说：“是谁那么幸运能被傅哥这样的人喜欢？太羡慕了，下一轮我就要问你那个人的名字啦！”

傅琛淡淡道：“下一轮谁赢还说不定呢。”说着拿起骰子一掷，也是五。

苏寄桥捡起骰子第二个扔，可能是得意忘形打脸就特别快，只扔出一点。他一边长嗟短叹一边捡起骰子递给沈酌，沈酌接过来，跟上盘一样又扔了个三。

第二轮的赢家果然变成了傅琛。

“傅哥转勺子不许用异能哦。”苏寄桥半开玩笑地再次警告，指指那个监测仪：“我们这里谁用异能都是会被察觉到的哦。”

傅琛唔了声，食指将地上那把铁勺子一转，四道不同方向而来的视线全部牢牢盯在上面，只见勺柄转得不快也不慢，少顷就晃悠悠停住。

指向了苏寄桥。

“——啊？打击报复果然来得这么快吗？”苏寄桥好像也并不意外，一手掩口笑了起来，然后抬眼望向傅琛，目光灼灼地直勾勾盯着他：“好吧，那我也承认了，我也有一个喜欢的人哦！”

那眼神何止是毫不避讳，简直就是灼热大胆了。

但傅琛的反应却很冷淡：“没有人想问你这个，我只想让你罚酒而已。”

“什么，不想让我说出来吗，”苏寄桥半开玩笑半埋怨地，拿起酒瓶仰头喝了一口，拖长声音说：“我不管，我刚才说的也是真心话，而且你们都已经听见了——是不是，沈老师？”

沈酌微垂眼睫，像一尊光影明昧中的雕像，对面前这场唱作俱佳的戏毫无反应。

苏寄桥摊开掌心将骰子送到他面前，柔声道：“老师，该您啦。”

沈酌看也不看，接过骰子随手一扔。

二。

他手气确实太一般了，但接下来的傅琛竟然只投出来一，苏寄桥一看立刻信心满满要再赢一局，骰子停下时却赫然也是一个点。

第三轮赢家竟然顺理成章地换成了沈酌。

白晟敏锐地感觉到气氛隐隐变了。

傅琛紧盯着地上那把铁勺子，连苏寄桥脸上的完美笑容都因为紧张而不易察觉地淡了下来。沈酌就在这两道密切注视下随便把勺子一转，勺柄在光影中转成一个圆形，仿佛连最细微的风声都清晰可辨。

仿佛经过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几秒，它终于停了下来。

勺柄指向了沈酌自己。

“……”

周围安静一刹，沈酌刚开口想说这盘不算，苏寄桥却突然迅速地反应过来，殷勤地把酒壶递到沈酌面前：“转到自己要罚三杯的哦，老师。”

沈酌拂开那酒壶，“我选真心话。”

——沈酌的真心话……

沈酌的真心话有多刺人简直不言而喻，在场其余二人显然都不是傻子。傅琛立刻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笑道：“还是喝口酒暖暖身子吧，这里这么冷，都快十点了。”

沈酌一哂，单手撑地站起来：“累了，我去睡觉了。”

苏寄桥跟着立刻就站了起来，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一伸手拦住了沈酌，笑道：“老师，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一次一块儿组队出外勤的机会，别这么早睡嘛。再说您也不能愿赌不服输，都转到自己了，怎么能不罚上三杯呢？”

沈酌脚步被他拦得一顿，“现编的规则怎么能算规则？”

苏寄桥无辜道：“本来就真有这条规则啊，不信你问傅哥。”

傅琛眼神幽邃，没有吭声。

沈酌有点不耐烦：“让开，进化源干扰脱敏完成后再去隔壁叫我。”

但他还没推开苏寄桥，就被后者一把抓住了左腕，语气还是很柔婉央求的，手上的力气却截然相反：“老师，您从来没赏光跟我们一道出去喝过酒，以后咱们也未必还有组队出外勤的机会了，万一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呢？”

被逼酒大概是沈酌此生前所未有的经历，他简直感觉有点荒谬：“你……”

“都说愿赌服输，您却输了就要走，”苏寄桥嘴上温言软语，脸上却是直勾勾地看着沈酌：“这不合理吧，您说是不是？”

沈酌一发力，没能把自己的手腕从苏寄桥掌中挣脱出来，混乱中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到了坚硬的石灰墙，苏寄桥手里的酒瓶口几乎挨上了他的嘴唇：“您真的连一次赏脸都不愿意给我吗，老师？”

这一幕如果被外人看到的话，那一定是极其荒唐的场景。

此刻那个外人就是白晟。

白晟完全不明白苏寄桥为什么突然发疯，也不知道当年爆炸发生前沈酌是怎么摆脱这个局面的，但他绝对不能坐视沈酌在梦中把当年被逼迫的场景再经历一遍。

虚空中白晟掌刀流窜着锋利的电流，已经从身后悬在了苏寄桥咽喉前，距离不过半寸。

只要苏寄桥再迫近半寸，顷刻就要身首异处，从梦境中彻底消失。

空气中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一触即发，短短几秒僵持却漫长得窒息。

沈酌眼底说不清是厌恶还是不耐烦，突然一偏头，半笑不笑地勾起唇角，眼梢蜻蜓点水般往苏寄桥身后的傅琛身上一掠。

然后他收回目光，那笑容多少有点挑衅，但弧度又很漂亮：“当然认赌服输，我选真心话啊。”

“我也有喜欢的人，而且很快就会非常喜欢了，不行吗？”

连苏寄桥都一愣。

没人能料到沈酌的真心话竟然是这一句，一时间废弃试验场里无人出声。

“……”

足足片刻后，傅琛才反应过来什么似地，站起身来咳了一声，这次他婉言劝说的对象明显换成了苏寄桥：“好了好了，选真心话不是也符合游戏规则吗？都是愿赌服输啊。”

沈酌发力一推，把怔愣的苏寄桥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去睡了，”他轻描淡写道。

他似乎对身后诡谲莫名的气氛完全无视，径直与苏寄桥擦肩而过，走向试验场外的一条甬道。

“……”

白晟微微眯起眼睛，少顷收回了手掌上的电流异能，一边快步追向沈酌，一边回头向后那两人望去——

傅琛眼神闪动，什么都没说，只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目送着沈酌走远。

而苏寄桥站在阴影中，目光紧紧追随着沈酌的背影，眼底流传着一丝瘆人的亮光。

·

这座基地里有很多空房间，沈酌提着手电穿过走廊，随便找了间看上去灰尘比较少的宿舍，把钢丝床上积年的沙土拍了拍，放下睡袋。

门锁还能用，只是安全链已经生锈了。沈酌开关门试了几次，确认这根铁链不会轻易断开，才躺进了睡袋里。

他毕竟是人类，深入大漠到现在已经很累了，刚躺下来的时候他还睁着眼睛在想事情，但没多久就倦意上涌，明显不太能保持清醒，慢慢地合上了眼皮。

白晟单膝半跪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幕。

苏寄桥不可能毫无理由地突然发疯，他为什么说“万一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难道爆炸前他已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灾难有了预感？

现在已经是10点出头，沈酌在听证会上说爆炸前最后半个小时他在睡觉，三年来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撒谎，但从眼下的情形来看竟然是真话，那么接下来30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酌呼吸逐渐深长起来，睡颜沉静，安详柔和。

光从表面完全看不出他原来是那么会钓弄人心的人，三言两句就能让人神魂颠倒，恨不能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替他解围——隔壁的傅琛此刻估计还在搜肠刮肚反复琢磨他最后那句话吧。

——“我也有喜欢的人，而且很快就会非常喜欢了，不行吗？”

“到处许人空头支票，”白晟还是忍不住牙痒痒，俯下身逼近在沈酌面前，咬牙道：“什么时候也给一张空头支票安抚安抚我啊。”

沈酌模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蹙起眉心，好像有一点疲惫，把侧脸埋在了自己的肩窝里。

雄性本能中的酸妒如潮水一般退去了，白晟伸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心，指尖却只是从虚空中直接穿了过去。

这个时候的沈酌，眉目优柔、面颊如雪，孤立无援地挺直脊梁站在巅峰上，被无数人憎恨算计，历经暗杀腹背受敌。

他没有帮手，也没有人实力强大到足够让他托付后背。除了靠自己穿过众多险恶的幽微人心，他其实也没有太多办法。

白晟怔怔看着眼前熟睡的人，心想：再过不到半个小时，就是沈酌一生命运的拐点了。

那场爆炸之后沈酌重伤昏迷半个月，随即遭受了重重审问和公开质询，甚至被私刑拷打以至于命在旦夕，他付出了巨大心血的HRG项目也被迫随之搁浅。

那惨烈的一切绝不能再度重演。

要怎么样才能彻底碾碎沈酌的梦境，却又不伤害到沈酌本人呢？

白晟就这么半跪在床边，脑子里一遍遍反复思考，迅速过滤着爆炸的每个细节，在想到傅琛时陡然停下。

一个孤注一掷的疯狂想法从他心头油然而生。

咔嗒。

就在这时，身后门栓传来轻响，白晟一回头。

门缝中透出了外面的人影，是苏寄桥。

他来干什么？

白晟怀疑警惕地站起身，只见苏寄桥从门缝伸进两根手指，捏着安全链一用力，生锈的细链就无声无息断了。

然后他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动作几乎不发出一丝动静，俯身半跪在钢丝床边布满灰尘的地上，饶有兴味打量着沈酌。

这一幕简直吊诡，只见黑暗中苏寄桥眼神闪烁，许久他慢慢地低下头，笑弯弯的嘴唇几乎贴在了沈酌耳边，用耳语般的音量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你说的那个人，是傅琛吗？”

“……”

白晟紧盯着苏寄桥，瞳孔略微缩紧。

沈酌吐息均匀，双眼紧闭，并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苏寄桥也并不期望他醒来给自己答案，就那么停顿了片刻，才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

“为什么？我好恨你啊，沈酌。”

房间四下安静，呼吸清晰可闻。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好恨你。”

白晟眼睁睁只见他抬起手，恶作剧一般用食指隔着空，在沈酌鼻梁上一刮。

“我就是要恶心你，就是要让你永远都记在心里耿耿于怀。”他每个字都亲昵甜蜜得像情人，却又饱含着复杂的恨与恶意：“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有那么好几秒白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干嘛，但紧接着，S级的敏锐感官蓦然触动，他感觉到了苏寄桥食指上残留的气息——精神能量波动。

他刚才那个动作，竟然是对沈酌释放了精神异能！

白晟的第一反应是：白日梦？难道沈酌在5.11青海大爆炸的那个晚上曾经进过白日梦？！

但他立刻冷静下来并意识到不可能，因为白日梦是不会在现实中留下能量残留的，刚才那一丝能量波动却非常明显，应该是其他类型的精神攻击。

一个精神系进化者可能有好几种不同的攻击方式，苏寄桥最强的异能是白日梦，并不代表他只有白日梦，只是其他的精神攻击方式比较弱，或者并不能造成太大伤害，所以不常用而已。

但他刚才对沈酌释放的到底是什么？

苏寄桥站起身，笑容变得十分古怪，隐约还有一丝兴奋、热切而扭曲的期待。他就这么眼错不眨看着床上熟睡不醒的沈酌，一步步倒退出房间，甚至完全不在意满地灰尘上自己的脚印，无声地虚掩上门，消失在了黑暗中。

白晟猝然回头看向沈酌，出乎意料的是睡袋中那个身影还是侧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沈酌又小小地翻了个身，仰躺在睡袋里，一只手搁在耳边，身体随着悠长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睡得很沉。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刚才那一幕，白晟简直都要怀疑自己的记忆出问题了，难道苏寄桥刚才偷溜进来放一番狠话然后给沈酌施了个催眠术不成？

他想干嘛？帮老师改善睡眠质量？

白晟下意识看了眼时间，10：25pm，离爆炸只剩最后五分钟——沈酌没撒谎，他真的是睡到了最后一刻！

难道5.11青海试验场大爆炸真的就是傅琛操作失误导致的，一点水分没有，真相早就已经完全摊开给世人了？！

就在白晟惊疑不定的时候，睡梦中沈酌眼睫跳了一下，看上去只是无意识的抽动。

紧接着，沈酌开始不安起来。

这种不安也许形容为躁动会更合适，短短半分钟不到的时间里他面颊变得非常红，连呼吸都带上了湿热的气息，眼睫不断扑扇，仿佛想挣扎醒来但又无能为力。

他一只手在睡梦中往自己的脖子上摸索，开始白晟还以为苏寄桥想让他自残，立刻用异能制造气流强行托住了他的手；但随即沈酌神情变得非常痛苦，另一只手也从睡袋里伸出来拽住了领口，紧接着白晟愕然发现，他其实是在护住衣襟！

他根本不是想自残，而是梦里有人想要脱他衣服，而他在竭力抵抗！

下一刻，沈酌双眼一睁，猝然起身。

他面颊殷红如血，修长脖颈就像被水洗过一样，剧喘着一手按住额角，咬牙切齿：“……你这丢人现眼的暴露狂，苏寄桥——”

白晟宁愿相信苏寄桥是个弱智，跑来放完狠话再顺手帮沈酌改善了下睡眠，也好过眼下这足以令人三观重塑的荒唐事实。

苏寄桥的精神攻击是让沈酌做了个两分钟的春梦。

而且在梦里，他还亲自上阵跑来色诱沈酌！

……从某个角度来说苏寄桥的话倒一点不虚，他确实把沈酌恶心得够呛，而且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会耿耿于怀不停反胃的程度。

但整件事结合在一起，就让苏寄桥的举动有了一种特别荒谬的、外人无法理解的喜感。

沈酌头脑昏沉，全身发抖，一手五指深深插进凌乱的黑发里。他另一手在床边摸索着，从睡袋下摸出了自己的配枪，然后起身跌跌撞撞走向门口，竟然完全没有在意临睡前反锁的房门此刻只是虚掩着，就这么直接走了出去。

“苏寄桥？！”他厉声道。

“给我出来，苏寄桥！”

房间里，白晟的视线落在计时器上，10：28pm。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就是沈酌还没完全摆脱精神攻击，否则他绝对不会这么一反常态，直接杀气腾腾地拿枪出门追杀苏寄桥——他的行为和感官还在受影响！

白晟毫不犹豫，拔脚冲出房门。

只见走廊上沈酌一手紧握着枪，踉踉跄跄地转过走廊。幻觉似乎让他闻到了某种刺激性的气味，可能是铁锈或血腥，这味道毫无疑问加重了他的怒火和杀意，咔嗒一声将子弹上了膛：

“苏寄桥！出来！！”

突然他脚步一顿，只见黑暗的甬道尽头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微许灯光。

是那座废弃试验场。

此时距离爆炸仅剩最后几十秒，白晟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果然下一刻，沈酌毫不犹豫地迈出脚步，在白晟的紧紧跟随之下穿过走廊，一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苏寄桥你……”

他话音戛然而停。

“……傅琛？”

白晟站在他身后，也呆住了。

那枚陨石在射线下发出粼粼幽光，实验设备前，傅琛与苏寄桥在亲吻。

那其实只是一瞬间的画面，可能连十分之一秒都不到，因为声音响起的同时傅琛就猝然推开苏寄桥，一回头看见了门口的沈酌。混乱中傅琛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混杂着震惊、茫然和空白：

“不是，我没有——”

越过傅琛，苏寄桥正面对着门口，向沈酌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一字字用口型无声地说：

“他、不、喜、欢、你。”

射线下，陨石光芒迅速增强，由幽蓝变为炽热的白光，监测仪上的辐射指数急剧骤增。

沈酌没在看傅琛，甚至也没关心苏寄桥。他紧缩的瞳孔中只映出两人身后那枚陨石：“它怎么回事？！”

傅琛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沈酌你听我说……”

“住口！冷静！”沈酌厉声呵斥：“冷静！不要刺激进化源！”

傅琛已经激动到了极点，从声音到全身都在剧烈发抖：“我没有，那是个误会，那根本就不是……”

“没事，没关系！你先给我冷静，你——”

沈酌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

辐射突破临界值。

进化源要爆了。

如果那一瞬间定格，会发现苏寄桥在笑。

他沐浴在致命的炽热白光中，就那样满怀温柔、眼神甜蜜地看着沈酌，像一场辉煌盛大的告别。

但在场没有人注意他，甚至连白晟都没有——因为他计算中唯一的时机终于来到了。

一切都如曾经发生过的那样，傅琛没有任何犹豫，挥手一个真空盾盖住了沈酌全身；

紧接着，他手掌唰然展开，掌心赫然出现了一个黑色逆十字。

S级异能逆转十字，一人扛下全场冲击，一切伤害皆归己身，加真空盾可抵消对沈酌的一切伤害。

白晟等的就是此刻。

他右手把沈酌搂进怀中，左手二指并拢，一星璀璨光辉由修长指尖闪现，映亮了他清晰冷酷的眼睛——

凡吾不允即不存在。

因果律毁天灭地的清光一瞬间覆盖了全部视野。

第43章

“谁在那里？”

“什么人？！”

大山深处，人迹罕至，一座庞大山庄耸立在山涧湖畔，大门前十几名进化者守卫同时怒吼失声，抬头望向远处高空。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对面山巅之上，一个银色头发的北欧男子就像凭空降临般出现，冰蓝瞳孔自上而下俯视着脚下这座山庄。

随即他在众目睽睽之中，一脚迈出山崖——

随着他临空纵身而下，一头顶天立地的狼王幻影出现在他身后，毛发雪白，高达百米，血盆大口如地狱深渊，发出震撼四野的长嗥，一举撕碎了所有人的耳膜！

S级异能，暴君。

破坏镇压型异能，触发到极限时会闪现奥丁之狼，所有被狼嗥声浪覆盖的进化者将一瞬失去所有异能，暂时退化为人类。

退化时长视等级而定，从15分钟到一个小时不等。

尼尔森当空落地，脚边是满地肺腑血肉，因为一些低阶进化者承受不住奥丁之狼的嗥叫而当场腹腔暴裂了，剩下的那些人则满地打滚，凄厉惨叫，放眼望去触目惊心。

尼尔森视若不见。

他稳步穿过尸山血海，跨过山庄敞开的大门。前方不远处的别墅台阶上，一个黑头发的年轻男子正抬眼望来，白日梦异能在他身侧闪烁着吊诡不祥的血光。

“荣、亓。”尼尔森用生涩的发音一字字冰冷道。

“这就是‘暴君’触发到极致的效果吗。”荣亓挑起眉，“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让你当总署长了。”

尼尔森停住脚步，站在裹挟血锈气味的风中：“上路之前还有任何遗言吗？”

“有。”

荣亓一步步走下台阶，右手掌中光芒闪现，凝成了一把长约半丈、黑光凛冽的长枪，微笑道：“我有个疑问，难道你就从没想过为何我一直盯着白晟不放，却始终没搭理过你吗？”

尼尔森呼吸一顿。

只见荣亓将那把长枪举起，遥遥指向尼尔森眉心：“因为你们在我眼里都不足为惧啊。”

环形冲击从他脚下爆发，能量如狂潮扑面而来，甚至将尼尔森逼退半步，霎时瞳孔紧缩。

这简直不可能，暴君已经触发到极限了，为何这个荣亓竟然还拥有异能？！

“上路之前还有任何遗言吗？”荣亓戏谑地微笑道。

尼尔森迸出几个字：“你……为什么……”

他话没说完，因为这时荣亓脸上神情一变，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扭头望向身后。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超S级异能白日梦漂浮在半空中，此刻陡然光芒四射，紧接着爆发出一片灼热耀眼的清光；能量辐射像超速到失控一般急剧上升，短短数秒间甚至压过了尼尔森与荣亓此刻的异能总和，甚至还在继续翻倍飞飙。

那根本就不是白日梦本身的能量。

荣亓从那越来越可怕的辐射中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他最不愿意遇到的气息，从牙关里轻轻吐出三个字：“因果律……”

白晟竟然在这个时候，从内部将梦境瓦解了！

在宇宙间至高无上的、不可违逆的因果律武器面前，即便是超S级白日梦，也像泡沫那般不堪一击，顷刻被彻底碾成了碎片。

荣亓在那越来越强的光芒中闭上眼睛，他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白日梦破解法则：梦境解除时施术者将遭到严重反噬，甚至可能被越级反杀。

下一刻，白日梦化作一支血红利箭，宛若流星凌空破风，在尼尔森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一箭贯穿了荣亓的胸膛！

世界变成了红黑两色，整个天地都被扭曲的色块所填充。

荣亓黑色的侧影向后踉跄半步，噗通重重回响，跪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他胸前飙射而出。

白日梦完成了对施术者的反噬，利箭从虚空消弭无形，呼啸回归千里之外的原主苏寄桥。

山谷里，荣亓全身浴血，有那么几秒间他看上去就像传说中半跪在血海上的魔神。尼尔森愕然面对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意识到时机，一抬手从身后唤出了那头蓄势待发的百米巨狼——但紧接着却只见荣亓慢慢回过头。

他喘息着，向尼尔森露出了被血浸透的牙齿，那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你还不快走吗？”

“虽然现在需要费点力，但我还是可以杀死你的哦。”

·

“……沈酌……”

“……沈酌？”

“沈酌！”

无边无垠的漂浮中，沈酌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广袤空茫的世界，没有天地，没有边际，放眼望去是白茫茫的虚无。他就这么漫无目的漂浮在虚空中，像变回了生命最初的量子，被一个熟悉炙热的怀抱从身侧拥着。

是白晟。

“你怎么还没走？”沈酌轻声问，声音带着熟睡刚醒的沙哑。

白晟低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我想陪你一起。”

“……你看见了？”

“嗯。”

因果律失控后牵连半径三公里，但梦境的世界总共也就这么大，无法再往外扩张了。被疯狂吞噬的白日梦最终只留下这空空的残壳，像被大雾弥漫的世界，随着能量不断消散，一点一滴慢慢变淡。

沈酌没再出声，就那么静静地半卧在白晟臂弯里，像竭尽全力奔跑的人终于能暂时停下来，感受这片刻的静谧与安宁。

“你不该跟进来冒险，”许久他平淡地道，“我有把握能出去。”

“……”

“你昏迷的时候体温一直很高，我就猜到应该是梦见了火场，由此得出荣亓给白日梦设置的场景是入梦者一生中最惨烈的经历。对我来说那范围就很小了，肯定是青海爆炸和私刑拷问，但那也只是捱打比较痛苦，并不值得恐惧。”

“当白日梦无法激活入梦者大脑中的恐惧，它就无法造成伤害，自然会被破解。”沈酌悠然道，“这个异能的原理也不过如此。”

白晟静静地听着，半晌才回答：“我知道。”

顿了顿之后，他又慢慢地说：“但我……我不想让你自己破境，我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私刑拷打了……”

沈酌抬头向上望去，对上了白晟温柔的注视。

“我知道那些事对你来说都已经过去了，根本不算什么，但我不想看到你在某个我无法触及的远方受苦，我不想看到他们对你加诸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对不起，我也曾经……怀疑过你。”

有那么一瞬间，白晟心头陡然升起一股冲动，想要把自己回到申海的目的、想要调查他的事情、关于圆桌会的一切都和盘托出，原原本本告诉沈酌。

这要是按白晟以往肆无忌惮的性格可能他也就直接说了，但此时此刻他看着怀里这双平静的眼睛，却突然蹿起一丝难以描述的，复杂的滋味。

那是犹豫。

一向有恃无恐、无所畏惧的白晟，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忧虑和顾忌。

啊，原来我是带着目的故意接近他的，沈酌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即便他表面没有反应，内心会不会对我感觉失望，继而生出隔阂呢？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沈酌仰头注视着白晟的瞳孔，平静地问。

“……”白晟喉结上下一攒，别开目光：“没什么。”

沈酌并不点破，也不以为意，只收回视线疲倦地一哂。

“没关系，怀疑是正常的。你知道当我对所有人一口咬定傅琛操作失误引爆进化源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沈酌眼底的嘲讽更深了，说：“我在想，这样的鬼话也有人信？”

“……”

“傅琛跟苏寄桥搭档执行过上百次任务，没有一次操作失误，不可能偏偏就在这一次失误了，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我也心知肚明。但除了这么说之外我没有其他选择，总不可能真的说我一推门撞破他俩在接吻，傅琛情绪激动之下诱发了爆炸吧。”

连沈酌自己都感觉荒唐，自嘲地摇了摇头：“别说这么荒谬的事更没人信，最关键的是苏寄桥还没死，他还有5%的可能性以后会醒。我怎么能冒险去指控他？”

以白晟的智商，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沈酌的意思。

苏寄桥是青海爆炸唯一的证人，如果他永远醒不过来了那当然最好，但他如果醒了，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跟傅琛偷情被沈酌撞破，从而导致傅琛情绪激动的。

苏寄桥但凡醒来，只可能有两种说辞：第一种是声称自己大脑受损，记忆不清，不知道进化源是谁引爆的——这是对沈酌最好的情况。

第二种可能性，则是苏寄桥一口咬定自己亲眼所见，进化源就是沈酌引爆的。

这种情况虽然很棘手，但苏寄桥指控沈酌就跟沈酌指控傅琛一样，都是单人不成证，谁也无法证明谁。只要苏寄桥不疯，不写万字血书，不上电视开新闻发布会闹得沸沸扬扬，沈酌最终还是能顺利脱身。

所以，沈酌最不能干的事就是跟苏寄桥直接对刚，绝对不能让苏寄桥醒来之后受到刺激疯狂反扑。他唯一的最优解只能是一口咬定傅琛，这个答案足以让他在听证会上过测谎仪，还能确保就算以后苏寄桥醒来，也不会因为彼此互相攀咬而发生最混乱的情况。

——当年沈酌在青海爆炸身受重伤，刚刚醒来就要面对高强度审讯，那么虚弱的状态、那么仓促的思考时间，就能迅速理清这个唯一的最优解，不得不说头脑清醒、心理素质强大都到极致了。

“但万一呢？”白晟想起梦境中苏寄桥那变态扭曲的状态，还是忍不住：“万一苏寄桥就是宁死也要攀咬你怎么办，他是个心理扭曲的疯子，完全无法揣测想法……”

“你觉得他是疯子吗？”沈酌反问。

白晟诚实地点了点头，心说何止是疯，简直是疯出了高度疯出了新意啊。别说色诱沈酌做春梦了，在致命的爆炸源跟前偷情这是人类能想出来的事吗？

沈酌失笑起来。

“不，”他说，“那是你作为外人对苏寄桥的误解。其实他是个思路非常清楚、脑子非常快的人，知道怎么做才能对自己最有利。”

白晟微微一怔。

“那天晚上苏寄桥的行为确实很反常，但如果你摒弃所有烟雾弹，就会发现他的逻辑其实非常清晰——就是要引爆那个进化源。除此之外他的所有反常行为，比如喝酒游戏、对我施加精神异能、最后跟傅琛亲吻……这些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爆炸前让我非常、非常的恶心。”

“引爆进化源才是他那天晚上唯一的正餐，恶心我则是他的餐前开胃菜。如果你顺着这个思路去想，就会发现苏寄桥的进食顺序一道一道非常明确，他的行动是很直接的。”

沈酌顿了顿，说：“唯一不明确的其实是傅琛。”

“——傅琛？”

“你不觉得奇怪么？”沈酌一挑眉望向白晟，“他俩那么一唱一和，我一直怀疑傅琛要不是有把柄捏在苏寄桥手上，要么就是这两人之间存在某种利益交换，你没感觉吗？”

白晟其实也有所察觉，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还有一件事，我拿枪去找苏寄桥的那一路上喊了多少声，喊得那么响，傅琛一个S级进化者竟然没听见？他听见我在向试验场方向走，他还能站在进化源陨石前跟苏寄桥接吻，以至于被我一推门撞破？”

沈酌眼底浮现出一丝冷笑，说：“仿佛就是特地安排了这一幕在我面前上演，顺理成章地为进化源爆炸找好了一个诱因。”

这确实是个疑点，白晟思来想去，怀疑道：“有没有可能是苏寄桥用精神异能控制住了他……”

沈酌说：“不可能。首先S级没那么好控制，其次如果傅琛只是被控制，那他被撞破后的第一反应不会是震惊恐慌，而应该是惊讶迷惑。”

刹那间白晟想起傅琛被撞破时的瞬间反应，也意识到了不同寻常。

傅琛当时是震愕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确实不想让这一幕被沈酌发现。

“所以那姓傅的……跟那个小绿茶……”白晟被恶心得有点难以接受，“他俩背地里真的亲……亲……”

“初哥，不要用你的思维模式去揣测别人。”沈酌揶揄地笑了下，懒洋洋道：“苏寄桥是A级进化的脸，苏寄桥跟傅琛单独执行过上百次任务，苏寄桥平生最大爱好就是不惜一切地恶心我。他俩背地里有什么我都不奇怪，他俩愿意手拉手去注册结婚我都不关心。”

白晟：“……”

白晟哑口无言，内心反复琢磨，直觉还是接受不了这种行为，心说真是人品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也许他俩觉得在进化源跟前玩一把心跳更刺激，也许傅琛不知为何就是没听见我的脚步声。但归根结底那不重要，我不关心他俩之间的狗血感情戏，我只想搞清楚最关键的一件事。”

沈酌眯起眼睛，一字字轻声道：“青海爆炸前一晚，为什么傅琛和苏寄桥会一起去泉山县卫生院，探望昏迷中的荣亓。”

——荣亓。

青海爆炸是一团迷雾，但迷雾中真正诡谲危险的，却是这个死而复生的人。

一切关键都落他身上，一切答案都藏在他手里。荣亓跟苏寄桥明显早就认识，但偏偏所有线索在爆炸中销声匿迹，再也无迹可寻。

“有没有一种可能，”白晟迟疑道，“苏寄桥故意诱发青海试验场爆炸，目的跟荣亓有关？”

沈酌呼了口气，枕在他臂弯里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苏寄桥与荣亓之间很可能存在一个交易，但我想不出交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通过弄死我来暂停HRG计划？觉得傅琛是S级太碍事所以一起弄死？爆炸前苏寄桥是不是已经掌握了某种保命的办法？”

“荣亓醒来后那么想得到HRG，甚至让我一度产生过猜测……也许荣亓才是青海爆炸的幕后主使，而苏寄桥只是执行爆炸的手。”

沈酌短促地笑了一下，不知是觉得荒唐还是疲惫。

“这件事的水太深了，人人都觉得我应该知道真相，但我却是离真相最远的那一个。除非现在有办法把真相从荣亓嘴里逼出来，否则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他眼底映出远方微渺的光点，喃喃道：“语言是这世上最没有分量的东西。”

白晟看着怀里人那平静的面容，嗓子像被什么哽住了，半晌沙哑地喃喃道：“沈酌……”

他想说我相信你，我愿意保护你。

但语言的力量确实是那么苍白虚弱，轻飘飘没有分量。

“……不管那场爆炸的目的是什么，傅琛已经死了，苏寄桥再醒来的可能性也很小。”白晟骨节分明的手落在沈酌脸颊上，像触碰价值连城的珍贵瓷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滚烫情意：“我发誓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未来荣亓再机关算尽，他也得不到HRG。”

沈酌抬起眼睛，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与白晟四目相对。

“你已经不是当年孤立无援的情况了，沈酌。你现在有我。”

“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沈——酌。

连这个名字从唇齿间吐出，都能掀起微妙的气流，和来自心脏深处的颤音。

白晟低下头，像不可一世的狼王收起利齿与锐爪，俯身在怀中人额角印下一个虔诚的、温柔的亲吻。

我永远相信你，哪怕有朝一日你被全天下怀疑。

远处茫茫大雾似有松动，那是白日梦最后的空壳也消散殆尽，眼看要彻底灰飞烟灭了。

“不要怕，”白晟右臂揽着怀里的人，左手摊开手掌，掌心温暖、干燥而有力，低声问：“我能有幸带你离开这个梦境吗？”

沈酌久久注视着白晟，像要透过眼睛看透那烈焰般炙热的灵魂。

良久他嘴唇弯起一道清淡的弧度，抬手放在白晟掌心：

“你有。”

白晟紧紧握住沈酌的手。

就在两人十指交扣的一瞬间，广袤空茫的世界分崩离析，向四面八方轰然退去。

声音、画面、记忆、情感……五光十色的一切化作漩涡，归寂于梦中微渺的远方，病床前仪器的滴滴声响成一片。

雪亮无影灯下，白晟缓缓睁开了眼睛。

“白先生！”

“白哥！”

“监察官！”

……

白晟呼地坐起身，对惊喜交加的研究员们笑起来，三下五除二拽掉身上各种颜色的导线，翻身下床一个箭步，紧紧拥抱住了扶手椅上刚刚醒来的沈酌。

沈酌眉目沉静，只是脸色有一点疲惫，伸手拍了拍白晟结实的后背。

“谢谢，”他在白晟耳边轻声道，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真是奇迹……”研究主任拿着一纸报告书，难以置信地望向沈酌那张CT扫描图：“大脑中代表恐惧的神经区域从头到尾未被激活，指数良好，体征平稳，认知思辨功能未在精神攻击下发生任何损伤……”

“嗯，”沈酌随口说，“救援来得比较及时。”

众人都笑了起来，但眼中感慨复杂莫名。

根本不是救援及不及时的问题，没有人能在那么强的精神攻击之下全身而退，因为幻觉本身对大脑就是有伤害的，这种伤害一旦进入梦境就开始了。

但沈酌在这方面几乎无懈可击，那种冷静、强大、绝对坚定的意志力是不可想象的，连白日梦都没法从他压倒性的强势之下找到致命弱点。

研究主任看着手里的记录报告，心头喟然而叹。

哪怕白晟没有出手，沈酌真的在梦中经历循环爆炸和私刑拷问，他那稳如泰山一般的指数也不会掉到危险值以下，最多熬过几次拷打就能顺利渡过并破解第二重梦境。

“……难怪是在HRG陷入绝境时，以一己之力布下这弥天棋局的人啊，”研究主任心想。

这也许就是他能悬起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原因吧。

研究主任伸手拿起操作台上那支打空了的A级基因干扰素，一言不发将它扔进回收炉，然后回头看向人群簇拥中脸色苍白而平静的沈酌，为自己多加了一丝虚无的信心。

呼地一声实验室门打开，受命守门的杨小刀就像归巢的小狼崽，连滚带爬冲进来，颤抖着憋出来一句：“——爸爸！”

“滚滚滚，”白晟毫不留情推开自己的便宜儿子，搂着沈酌不松手：“爸爸我忙着呢，没有多余的怀抱分给你，你自己找本理综练习册玩去，听话。”

杨小刀：“……”

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未成年人捂着眼睛咬牙切齿走了。走到一半差点撞上从门外快步进来的水溶花，女医生一手拿着电话，脸色却不像在场其他研究员那般放松，疾行上前俯在沈酌耳边：

“监察官，有个消息不太好。”

沈酌一抬眼。

“褚雁偷偷打电话来，说尼尔森总署长受了重伤，还在抢救，生死未卜。”

沈酌眉心一蹙，连白晟也诧异地站起身。

“您进入梦境之后，尼尔森让褚雁带着他去找荣亓的藏身之处，想借‘暴君’彻底干掉他，但两人动手前荣亓突然遭到了‘白日梦’的严重反噬。尼尔森可能认为这是动手杀人的好机会，却没料到荣亓带伤反扑，一度爆发出了极不合理的战斗力——具体数据在监测仪上都有记录，荣亓的最大异能甚至一度超过了S。”

白日梦反噬足以越级杀人，荣亓起码要去掉半条命，但就这样还能濒死反扑尼尔森，简直是匪夷所思了。

沈酌问：“然后呢？”

“两人都受了重伤，战斗造成整座山谷坍塌，山体滑坡严重，牵连范围达到方圆两公里。”水溶花深吸一口气，艰涩道：“荣亓……还是跑了，有人用空间异能救了他。”

“不可能啊？”白晟惊诧且怀疑地摸着下巴，“我把那小日本的狗头都拧下来了，他上哪又找了个空间异能者不成？”

沈酌皱眉问：“尼尔森抢救情况如何？”

水溶花面色凝重，直接把手机递了过来，通话对面传来褚雁轻而细的：

“……喂？”

少女缩在直升机尾舱一排座椅后，小腿蜷在制服裙摆下，机舱外螺旋桨轰鸣掩盖了她压低的音量。

她身后的机舱里，四名A级医疗异能者穿着国际监察总署制服，半跪在地争分夺秒实施抢救，透过人群隐约可以看见担架上尼尔森浴血的侧影。

“总署长受的伤很重，他们不让我靠近，看不到抢救情况。”褚雁咽喉一动，低声说：“但我能看到很多血，很多……很多血。”

沈酌的声音不论任何时候都有着压倒一切的冷静：“你受伤了吗？”

“没有。”褚雁犹豫片刻，迟疑道：“但我感觉荣亓撤退前是有机会杀了我的，他只是……没动手。”

——那是荣亓最后与尼尔森两败俱伤的时候，尼尔森身后那头奥丁之狼遍体鳞伤，濒死怒吼，全身不剩半块完整皮毛；荣亓受伤略轻，尚能站立，但脚下已血流成河，白日梦反噬造成的严重创伤还在剧烈消耗着他。

大地开裂，烟尘蔽日，大片山谷都在两个顶级异能者的厮杀之下坍塌了。少女躲在远处山头的直升机上，眼睁睁看见荣亓身后突然撕开一道黑洞。

那竟然是个空间隧道！

荣亓最后对半跪在地的尼尔森说了句什么，但距离太远无法听清。随后荣亓向后退了两步，进入空间黑洞，在隧道口闭合前他突然回过头，向远处褚雁的方向一瞟。

刹那间少女只有一个念头：他看见我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荣亓没有杀她，甚至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他浸透鲜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像在惋惜她选择了错误的一边。

紧接着空间隧道合拢，荣亓消失在了坍塌的山谷中。

“我现在完全感应不到荣亓的方位了。”直升机上，褚雁的声音轻而谨慎：“他应该识破了我的异能，躲到了能完全隔离飞鸟蚊虫的地方。”

事实上这是很简单的，城市里钢筋水泥大厦，几乎杜绝虫蚁，再用异能布置一些隐蔽措施，对荣亓来说易如反掌。

“没关系。”沈酌语调迅疾稳定：“保护自己，注意隐蔽，我会派人接应你，一旦尼尔森确认死亡立刻想办法通知我。”

“好。”少女点点头，挂了手机，像只隐蔽警惕的猫，从座位后探头望向不远处混乱的抢救。

实验室里，沈酌按断通话，水溶花眉头紧皱：“怎么样，尼尔森会死吗？”

沈酌只摇了摇头，“不好说。”

尼尔森一倒下，整个国际总署局势立刻就要大洗牌，申海辖区首当其冲，沈酌会成为很多人想要招揽或想要暗杀的对象。

风暴酝酿，山雨欲来。

权力倾轧的冷酷气息从来没有逼得这么近过。

“立刻派人保护褚雁，防止荣亓对她杀个回马枪，另外。”沈酌站起身，一颗颗系上白衬衣纽扣，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漠精干的大监察官：“准备专机，一旦尼尔森确认死亡我要立刻出发去巴塞尔。”

“是！”

水溶花疾步退出去打电话给监察处，白晟伸手帮沈酌紧了紧领带，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请问这位监察官，需要民间志愿者不领工资倒贴路费地陪你去一趟瑞士巴塞尔总署吗？”

两人面对面头顶头，沈酌勾起一边唇角，那是个揶揄的弧度：“没让你买票坐我专机就不错了，别想太多。”

白晟笑起来，刚想顶他一句说买机票算什么我可以买飞机，突然耳梢轻微地动了动，敏感望向门外。

“怎么？”

白晟眯起眼睛：“外面有车。”

与此同时，HRG实验室楼上。

申海进化专科医院大楼。

几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车辆风驰电掣，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在了医院门外。

紧接着，为首车门打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黑色头发灰绿眼睛，混血特征非常明显的男子钻出车门，一边扣上西装外套一边疾步走进了大门。

“卡梅伦先生，我们安插在尼尔森身边的人刚传回来最新情况。”秘书一路匆匆紧跟着他，低声急道：“尼尔森多处脏器损伤，情况非常不好，目前还生死未卜……”

“盲目炫耀武力的S级雄性必然会招致这种下场。”卡梅伦对宿敌的评价永远都是轻描淡写的，大步流星穿过医院走廊，“虽然我对沈酌有能力导致这一切毫不意外。”

闻讯而来的值班人员拦在前面，但很快被荷枪实弹的保镖推开了。卡梅伦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带着手下疾步走进电梯，快速下到负一层。

金属门无声无息打开，面前赫然是一座巨大的实验室。

卡梅伦抬起头。

——从电梯向外望去，实验室的合金防暴门大敞着，一排进化者警卫队全副武装，枪口无一例外对着电梯，强大的火力眨眼间就能把这帮入侵者绞成肉泥。

申海市监察官沈酌一身制服，清瘦挺拔、姿态文雅，双手裹在黑色皮质手套里，交叠在身前。

他的语调十分礼貌，与这剑拔弩张的局面截然相反：

“我能请问一下诸君有何贵干吗？现在声明只是走错了路还来得及。”

隔着一排黑洞洞的冲锋枪口，没有人知道这场时隔23年的见面具有怎样的意义，唯有时光于对视中奔流渐远。

卡梅伦注视着十余米外的沈酌，嘴角勾起一道意义不明的笑纹，从西装口袋里亮出一张黑色金属加密卡：

“联合国安理会，埃尔顿·卡梅伦。”

“我有充分的证据表明申海市监察官沈酌在此地非法运行HRG计划，涉嫌危害世界和平与人类安全。”

“请跟我们走一趟，沈监察官。”

第44章

隔着短短十余米走廊，两派人马对峙而立，空气中布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杨小刀不明所以，但年幼野兽敏感的直觉让他从卡梅伦一行人身上嗅到了不善的气息，本能地向前靠了一步。

紧接着，白晟连头都没回，无声地反手把他按住了，那意思是待着不准动。

国际监察总署已经落在进化者手里了，但与之相对的是，安理会一直是人类的阵营。为了准备未来与进化者开战，安理会一直在私下研究HRG计划，希望能制造出一支拥有异能的人类军队。

但不知为何，拥有多国顶尖科学家的安理会却对HRG毫无进展，甚至无法仿造出与沈酌手上相同的药剂。

没有药剂就无法与进化者抗衡，因此他们一直以来都迫切希望得到沈酌，只是碍于尼尔森的强权而无计可施。现在尼尔森倒下了，对安理会来说无异于天赐良机，他们会立刻赶往申海毫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竟然这么快。

“啊，您有证据表明我还在进行HRG计划吗？”沈酌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非常礼貌地：“请问所谓的证据是指……”

——根本没什么证据，沈酌在申海继续研究HRG是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不然他手里那些用不完的异能药剂是从哪来的？

但卡梅伦笑纹不变，这个人不论任何时候都有着外交官一般圆滑而轻蔑的态度：“很抱歉，在安理会问询环节开始前您无权要求我们公开任何证据。”

沈酌为难地蹙起眉：“我是全球十大常任监察官之一，受到国际总署安全条例的保护和限制，如果缺乏确凿的理由，我无法擅自离开辖区，抱歉很难配合诸君啊。”

卡梅伦一言不发吸了口气，身边秘书立刻会意接口：“SHEN监察，请谅解我们，毕竟HRG实验室这个活生生的证据就摆在我们眼前……”

沈酌诧异道：“这座实验室吗？”

秘书说：“是啊。”

沈酌向身边的白晟一摊手：“这是白先生为深入研究他的博士论文选题《论先天综合判断与二元对立思想在男性自愿结扎行为中的推动作用》而慷慨捐献给申海市医院的实验室，请问贵方有任何证据表明男性自愿结扎跟HRG有关吗？”

所有人的面部肌肉都抽动了一下，从四面八方投来难以言喻的目光。

白晟：“……”

对别人来说可能很好笑，但对卡梅伦的秘书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一时间他险些连表情都没控制住：“SHEN监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不要开玩笑了，我们都认得您身后那台设备是异能基因生态模拟箱——”

砰！

一声枪响又狠又准，实验设备飞溅暴裂，瞬间众人全部惊呆。

沈酌头也不回地收回枪口，微笑望着那脸色惨白的秘书：“什么模拟箱？”

“……”秘书难以置信：“您不能这么做，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见了……”

“是吗。”沈酌轻柔打断，一手平举起枪，对准了秘书的右眼球：“谁的眼睛看见了？”

那简直是窒息般的死寂，秘书瞳孔骇然剧张，映出了十余米外沈酌冰冷的枪口。

下一刻，卡梅伦的保镖箭步而上，七手八脚把秘书踉跄拉到后面：“SHEN监察！冷静！”“SHEN监察！”“放下枪！冷静！！”

卡梅伦一抬手示意保镖把秘书拖走，一整西装衣襟，举步上前走向沈酌。

他对面前数十把足以将自己射成筛子的冲锋枪视若不见，擦肩而过时警卫队长条件反射想开枪，但没有得到身后沈酌的指令，只得忍住了扣扳机的冲动，眼睁睁盯着这个外国人一步步穿过扇形的警卫队火力，孤身一人站在了沈酌面前。

卡梅伦只略高半英寸，鼻梁略带鹰钩，正对沈酌手里那把枪口，灰绿色的眼睛冰冷傲慢，肆无忌惮打量着二十三年后的申海市大监察官：

“世界不会永远按照你期望的那样运转，沈酌。”

出乎所有人意料，卡梅伦一开口是纯熟圆润的中文，甚至连口音都没有。

“受到几次暗杀就吓得停止了数据模拟，挨一场爆炸就搁浅了整个HRG，被人绑走打两下就迫不及待逃出研究院跑到了申海。软弱，怯懦，天真，永远期待被保护，以为只要HRG裹足不前就可以维持住脆弱的现状，以为只要活在达摩克里斯之剑的阴影里人类跟进化者就能和平共处。”

“暴雨冲刷之下，蜜糖构建的庇护所终将融化，人类与进化者这两群蝼蚁都要死，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明白吗？”

“……”沈酌眯起眼睛，注视着面前这双灰绿色的瞳孔。

吉光片羽从意识深处闪过，但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和平共处是不现实的，沈酌。自古以来生物的繁衍必然遵循一条定律，就是种群内智商最高的成员有责任决定前进方向，因此我们必须为两群蝼蚁做出取舍。”

卡梅伦鼻尖正对着枪口，似乎笃定沈酌不敢扣下扳机，语调轻柔而满是嘲讽：“别躲在申海当你美丽柔弱的小公主了，跟我回安理会研究所把HRG计划进行下去，也许未来存活下来的那群蝼蚁会为你立个碑放在联合国广场，然后在碑前感恩戴德放一堆花，如果你会为那种玩意而感动到哭出来的话。”

人人脸上表情各异，现场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HRG的研究员们眼底闪烁着竭力掩饰的惊恐，研究主任视线颤抖，不断在沈酌和卡梅伦这两人之间来回转动。

沈酌手中枪口纹丝不动，上下打量着卡梅伦，许久终于开口一字字地、清晰地问：

“……在开枪之前，我能再最后一次请教您的名字吗？”

一瞬间安理会那帮人全部剧震：“不！”“住手！”“不要！”

卡梅伦却连眼皮都没眨，带着他一贯的高高在上和轻描淡写：“埃尔顿·卡梅伦。”

沈酌说：“好。”然后咔嚓子弹上膛，食指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砰！

“不！”“杀人了！！”“卡梅伦先生——”

失声尖叫戛然而止，只见卡梅伦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侧脸多了一道子弹擦过的灼痕。

那颗子弹与卡梅伦擦脸而过，准确击飞了他身后一个安理会保镖刚掏出的枪！

安理会那些人正拔脚往前扑，呲目欲裂的表情都僵住了，一时间场景变得非常滑稽。

扑通一声闷响，是那保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卡梅伦先生，”沈酌微笑着收起枪，仔细听的话会发现他语调里那种轻慢跟卡梅伦有着微妙的神似：“我不知道贵安理会为何对自己有着那么大的误解，但请允许我慷慨地向您指出：起码我还有蜜糖，而贵方的HRG研究什么成果都没有，毫无价值，纯属笑话。”

“……”

“你们希望得到我就像饿狗希望得到骨头，正确的做法是跪在地上匍匐而来，期待我心情好的时候施舍你们一点肉渣，而不是跑到我面前狂吠什么取舍，什么责任。”

卡梅伦面无表情地冷冷盯着沈酌，而沈酌含着微笑彬彬有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现在，请诸君像败家之犬一样安静礼貌地离开申海，不然我就为您立个碑放在申海市公墓，然后在碑前放一堆花，如果您在天之灵会感动到哭出来的话。”

卡梅伦深吸一口气，从西装裤袋里伸出手。

照理说他应该很想扇沈酌一巴掌，但也有可能只是想克制地掐一下自己的鼻根——不过无论他想干什么都没机会了。因为白晟瞬间一手护在了沈酌面前，用“我劝你不要”的眼神遗憾地盯着卡梅伦，另一只手啪！打了个响指。

扑通扑通扑通！

身后一片重物倒地的闷响，卡梅伦猝然回头，只见他带来的那十几个保镖全跪在了地上，身不由己狼狈不堪：

“身、身体好重！”“怎么回事？！”“我的膝盖、我的膝盖……”

“区域重力，一种无伤大雅的小异能。”白晟微笑对卡梅伦解释，竖起一根食指建议：“还是可以用手和膝盖爬回车里去的哦。”

“……”卡梅伦那玻璃片一般的冰冷眼睛盯着白晟，在心里给他画了个巨大的叉，但没表现出来，只转向沈酌，最后一次加重语气：

“我为你提供绝对安全的环境完成HRG计划，而你只想待在申海继续当监察官？”

沈酌冷冷道：“白晟。”

白晟挡在沈酌身前：“嗯哼？”

“这个人再开口说一句话你就让他也跪着爬回车里。”

白晟对卡梅伦抬手作打响指状，眉角略微挑起，那意思是你听见了。

身后不远处传来副手颤栗而含蓄的提醒，劝阻之意非常明显：“卡梅伦先生……”

从沈酌这边直接入手应该是不可能了。也许他在申海过得太舒服，也许他被私刑拷打濒死之后就对安理会产生了怨怼，总之从目前来看，让他自愿同意合作的机会非常渺茫。

不过那没关系。

他们可以先回安理会，用其他手段逼迫国际监察总署交出沈酌。虽然会费些力气，会损失更多利益，但失去了奥丁之狼的国际监察总署必然陷入混乱，安理会还是可以达成目标的。

卡梅伦笔直地站着，灰绿瞳孔压紧成了非常危险的形状，映出沈酌平静的脸。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转身离开，但谁知良久静默后，卡梅伦还是缓缓地开了口：

“你的……父母。”

白晟刚要打响指让他也跪下，闻言动作一停。

沈酌几不可察地眯起了眼睛。

“不，确切地说，你的父母和当年研究院第一批骨干，都是为了HRG而死的。”

卡梅伦已经换成了德语，低沉道：“为了扼杀一个来自遥远地外文明的恶魔。”

因为尼尔森是德裔挪威人的缘故，国际监察总署很多人都会说日耳曼语系，但在这里就几乎没人能听懂，连白晟都不由升起疑惑，下意识瞟向沈酌。

沈酌寒潭一般的眼底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只用德语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你想知道当年那场事故的经过，在国际监察总署换届选举之前来纽约找我。”

卡梅伦顿了顿，从眼角自上而下俯视着沈酌：“但如果你没有来的话，我会认为你坚持己见，并企图将HRG的成果据为己有……到时我就只能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对付你与尼尔森了。”

他退后半步，不再多说，转身向安理会那边的随从走去。

那瞬间沈酌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迟疑，但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了狂风逼近的呼啸声，是一架大型直升机迅速降落在了医院楼顶。

白晟扭头看向沈酌，两人都意识到了什么，果然很快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响起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哐当一声门打开了，赫然是被手下簇拥着的尼尔森！

奥丁之狼满身血气，面容苍白，隔着十余米都能传来清晰的铁锈味。他阴灰的眼瞳里闪烁着寒光，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死敌，沙哑而嘲讽地翘起嘴角：

“手真快啊，卡梅伦。当真以为我已经死了是吗？”

卡梅伦有点意外地扬起眉，然后笑了起来。

“见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亲爱的老朋友！”他万分诚恳地鼓掌惊叹，满面都是温暖真挚的怀念：“我一直在思考三个月后的国际监察总署换届改选少了你可怎么行，太棒了，问题终于解决了！换届那天我一定要去找你喝一杯！”

“滚出申海，立刻。”尼尔森冷冷道，“不要让我现在就动手。”

沈酌两根手指从身后隐蔽地拉了下白晟的袖子。

以这两人的智商根本不需要言语，只见白晟万分亲切一合掌，满面都是足以与卡梅伦媲美的温暖真挚的送别之情：“太好了，那我与沈监察就不送诸位了，下次见面再请诸位喝一杯，再见喽！”

伴随他双掌相合啪地一声，区域重力异能解除。

地上那十几个被迫跪着的保镖终于压力一松，简直喜出望外，立马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纷纷赶紧向后退去。

卡梅伦也许真能做出去找尼尔森喝酒的事，但面对白晟这头笑面虎时，他整个人都要绷不住了，从表情来看他大概只想狠狠薅住白晟头上那撮嚣张的银毛然后往他嘴里灌一瓶毒药。

卡梅伦从鼻腔里不阴不阳地哼笑了声，带着手下进了电梯，连头都没回，任凭防爆合金门在自己身后合拢，离开了这座地下实验室。

箭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一松，下一刻：

“——总署长！”

只见尼尔森赶走了卡梅伦，那口气再撑不住，颓然向下倒去。

身后惊慌的手下还没来得及搀扶，白晟已经原地消失，再出现时站在了尼尔森身侧，一伸手准确地扶住了他。

“您怎么了，总署长？”白晟脸上此刻的表情跟刚才卡梅伦一模一样，连充满关怀的眼神都是直接Copy Paste过来的。

尼尔森此刻的心情跟卡梅伦也是一模一样，但凡他手里有瓶毒药可能就忍不住动手了。不过首先他变不出毒药，其次他现在也打不过这个姓白的王八蛋，只能咬牙咽下一口血，靠那口气强撑着站起来，硬是挣脱了白晟那友善搀扶的手：

“没事。受了点伤，还没恢复，难免有点晕。”

沈酌快步迎上前，尼尔森顺势不再搭理白晟，转向沈酌第一句话就是：“——那个叫卡梅伦的人刚才……”

“安理会可能已经私下重启了HRG计划，但进展不顺利，想要强迫我拿出当年研究院对HRG基因干扰素的研究成果。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那个叫卡梅伦的人可能会在换届改选时对您发难。”沈酌态度平静坦诚，仿佛完全没有半点藏私：“我认为安理会的下一个目标是把您踢出总署长的位置，以此削弱国际监察总署。”

尼尔森欲言又止：“那……”

“我站在您这一边。”

好像之前电话里那番疾言厉色的呵斥完全没存在过似的，沈酌主动伸出手，直视着尼尔森：“卡梅伦的计划不会得逞，您一定还是下一届的总署长。”

尼尔森那口吊着的气终于松了，但看着沈酌深秀平静的眼睛，又有一丝复杂不甘的滋味慢慢从心头蔓延出来。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沈酌，我……”

沈酌打断了他，关切道：“您身体状况不佳，我送您上飞机。”

尼尔森能清晰感觉到身侧一道存在感强烈又不动声色的视线，是白晟。

狼王争夺配偶往往是凶狠惨烈、无所不用其极的，任何残酷的手段都被允许，任何血腥的场景都可能发生。

尼尔森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落了下风，只得喉结一动，强行忍下了所有不甘，伸手与沈酌一握：

“好。”

·

尼尔森那架直升机其实是陈淼紧急调派去的，他现在必须立刻赶回瑞士巴塞尔，所以还是坐这架直升机飞申海机场，然后再换乘他自己的湾流G550回国际监察总署。

楼顶天台大风呼啸，褚雁可能是通风报信被发现了，一脸无辜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绞手指，几个国际总署的监察员正怀疑地盯着她。

沈酌对随行的水溶花一个眼神，女医生立刻会意伸手把褚雁搂过来，退后几步往申海市监察处那边带，国际总署的人有点想要阻止但又没敢。

“那个荣亓只是暂时销声匿迹，恐怕很快会卷土重来。”尼尔森站在打开的直升机舱门前，低沉道：“‘暴君’能让进化者的能力抵消，退化成普通人，但抵消上限只到S。那个荣亓有一部分异能已经达到了超S，所以哪怕‘暴君’发动到极限，他还是可以保留一部分力量。”

“到目前为止暴君对他还是具有削弱作用的，但我不确定他是否还能继续进化。如果他的力量进一步增强，后果会非常可怕，我们必须要尽快找到他。”

沈酌简洁地回答：“我明白。”

尼尔森向白晟礼貌地一点头，转身要上飞机，沈酌却想起了什么：“对了，荣亓临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之前褚雁通风报信时描述得非常细，她说荣亓退入空间隧道前是最后向尼尔森说了一句话的，只是距离太远她听不清。

其实沈酌也只是顺口那么一问，但尼尔森动作却凝固了一瞬。

“……没有。”总署长移开目光，掩饰般拉扯了下嘴角：“什么都没说。”

“……”

沈酌与白晟视线轻轻一碰，两人都心知肚明，但都不动声色。

“那么，改选投票大会上见了。”尼尔森最后一次颔首告别，不再多作言语，转身登上了直升机。

螺旋桨开始转动，很快直升机拔地而起，在高空中越来越小，飞向远方的申海机场。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啊。”顶楼天台上，白晟一手搂着沈酌一手摩挲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该不会是荣亓逃跑前把他狠狠羞辱了一顿吧？”

头可断血可流，但来自同性的羞辱绝对不能忍受，S级雄性的思维惯式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沈酌不由一哂。

“对了，那个卡梅伦用德语跟你说了什么？”白晟陡然想起这件事，警惕地把臂弯一勾，强行把沈酌拉到自己怀里：“那小子人模狗样的，没跟你说什么敏感词吧？他为什么要特地换成德语？”

沈酌用两根手指抵着他的胸膛，勉强往后拉开一点距离，嘲道：“我以为修哲学的精通德语是基本呢。”

“……”

白晟难得表情空白片刻，然后挣扎起来为自己辩解：“我其实就是确认一下罢了，我能听懂他说的是什么爸爸……妈妈……研究院事故……”

“他说我父母当年都死于HRG研究中的一起事故，所以HRG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成果，我不能擅自据为己有。”沈酌淡淡道，“差不多就是威胁的意思，想叫我跟安理会合作。”

白晟表面性格轻佻，但其实是个在人情世故上拿捏极有分寸的人，尤其事涉对方父母。他眼梢偷偷打量沈酌喜怒不惊的脸色，少顷才漫不经心地咳了声，若无其事道：

“那……你当年……”

“我那年才六岁，早不记得了。”沈酌说，“医生说受到的刺激有点大。”

白晟点点头无声地“哦——”了下。

然后他琢磨片刻，想起沈酌之前在病房里第一次陈述HRG计划的时候，说这个计划其实30年前就开始了，但当时只是为了优化人类基因、延长人类寿命，不由又皱起眉头：

“但你父母当年的HRG研究跟进化没关系啊。如今的异能促进药都是你主导研究出来的，姓卡的怎么能说不是你一个人的成果呢，这不道德绑架吗？”

“……”

天台大风呼啸，刮起沈酌乌黑的头发，雪白侧颊一时看不清神情。

但那只是转瞬即逝的细节。

“是啊。”沈酌笑了一下，别开视线：“所以不用理会那个人。”

天穹晦暗，一望无际。

从医院楼顶向下望去，芸芸众生奔流不息，卡梅伦等人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远处车流的长龙中。

“你的父母和当年研究院第一批骨干，都是为了HRG而死的……”

“……为了扼杀那个来自遥远地外文明的恶魔。”

视线穿透广袤虚空，沈酌微微眯起了眼睛。

“……喂喂，就是那个孩子吗？”

“真可怜，父母都死在那场事故里了，全家就剩了他一个……”

“听说他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不过失踪了，应该也是死了吧！……”

“好诡异啊，你们听说了吗？事故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跟恶魔附身一样，所有人都自相残杀，那个孩子的母亲临死前最后一口气是要赶去杀了他的！”

“我去，真的吗？”

“不会吧，什么样的母亲临死前还要去杀了自己的孩子啊？”

……

“你们在这乱说什么！”一道严厉呵斥平地炸响：“不准讨论那孩子的事不知道吗？！统统去抄保密条例！”

窃窃细语一哄而散，遁入风中再无踪迹。

……

九岁的小沈酌像个白玉雕成的孩子，眼睛如黑玛瑙一般纯净而空洞，映出医院楼顶广袤晦暗的天穹。

“……真不容易啊，今天终于可以出院了。以后这孩子的抚养权就归属研究院，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好好长大……”

“是啊是啊。不求多有出息，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上学念书就好了！……”

小沈酌站在医院大门口，抬头望着研究院头发花白的老院长，多年未曾出声的嗓音还带着一点沙哑，但柔嫩而天真：

“妈妈还会来安全层看我吗？”

老人慈祥的眼底似乎有一点悲伤，良久半蹲下身来，看着面前的孩子笑了笑，说：“……没有安全层啦。”

小沈酌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又问：“妈妈她爱我吗？”

“……”

长久的静默后，老院长摸摸孩子柔软的黑发，微笑回答：“妈妈怎么会不爱她的孩子呢。”

小沈酌抿着嘴唇，低下头，刘海挡住了根根分明的眼睫。

老院长看着面前年幼的遗孤，温暖的掌心轻轻抚摩他的额角，迟疑再三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小酌，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安全层里住的时候，是否曾经看到过家里有别人看不到的黑影？或者你有没有听见过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尝试跟你交流？”

小沈酌疑惑地抬起头。

“不一定是人形的影子，它可能是任何形状，出现在镜子、水面、任何可以反射的物体表面上观察地球和人类。它对你特别感兴趣，也许整个家里只有你能看见……你还记得吗？”

面对着老人急切的目光，小沈酌困惑地摇了摇头。

“……”

老院长失望地叹了口气。

“是啊，”他喃喃道，“你受到的刺激太大，已经完全失忆了。”

似乎有点歉疚和自责，小沈酌默默垂下了眼睑。不过老院长很快振作起来，把孩子抱起来拍拍背，勉强笑道：“不说那些了！还说那没用的做什么？——走，伯伯带你去新家，以后就住研究院啦！伯伯亲自教你念书！”

……

一老一小的身影渐渐远去，老的越来越佝偻蹒跚，小的越来越挺拔修长，终于有一天老人无声地从时光中消失了。

当年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他的背影挺拔静默，在这世间独自前行，走过万众仰望、腹背受敌的巅峰，也踏过血腥险恶、污名加身的谷底。

他曾经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

楼顶天台上，申海市监察官沈酌长长地、无声地呼了口气，尾音一瞬随风而散。

他后肩靠在白晟坚实的臂弯里，听着那开朗带笑的声音在说什么，身后众人三五成群地簇拥着走向不远处楼梯口。

孤鸟越过远方天际，申海市如一张庞大的画卷，徐徐铺向地平线尽头。

作者有话说：

大舅哥：我反对这桩婚事！！

第45章

是夜。

J市。

别墅地下层是一座巨大的游泳池，里面灌满了幽蓝荧光液体，碧波粼粼荡漾，闪烁着陨石那般深邃神秘的光泽。

哗啦一声水面破开，荣亓抹了把脸上的水，顺着台阶一级级走上地面。

与奥丁之狼对战留下的多处伤口在迅速消失，十余处破裂内脏长好，洞穿的腹腔和大腿痊愈，背部巨大的斫口没留下一丝疤痕。

最后一处伤疤是胸膛正中，白日梦反噬留下的那一道贯穿伤在陨石光芒中渐渐愈合，皮肤肌肉完整如初。

虽然恢复巅峰状态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这具躯体本身已经完好如初了。

荣亓对光抬起一只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现在这具身体是完全按照他的审美所培养的，骨骼修长，肌肉分明，强壮也不失流畅，具有极佳的超S级力量适应度，可以说各方面都非常完美。

唯一的缺憾是，很不讨沈酌的喜欢。

那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毕竟沈酌这个人，这世上能讨他欢心的东西很少，令他讨厌的倒有很多。如果可以的话荣亓其实不介意换个能让沈酌喜欢一点的身体，但那得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因为现在这具身体的基因复生异能实在太珍贵了，几乎可以确保他在这个地球上除了因果律之外没有任何天敌，连奥丁之狼那么强大的顶级进化者都不能杀死他。

如果是上一具身体的话，面对“暴君”是绝对没有胜算的，早死透了。

想要完成他的目标，现在这具躯体所具备的基因复生能力必不可少。

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那瘆人强光与漫天烈焰，荣亓微微眯起眼睛，瞳底浮现出一丝寒意。

“……多谢了，苏寄桥。”他喃喃道。

“为了表示感谢……有朝一日能杀你的时候，我一定让你死得痛快些。”

他吸了口气，拎起黑色的浴袍穿上，信步走出空旷的大厅。

门廊外数名高阶进化者守卫肃容而立，野田洋子低头守在门边，见他出来时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如常，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荣先生！”

荣亓问：“你哥哥呢？”

野田洋子眼眶微红，用日语嗫嚅道：“哥哥他……”

荣亓颔首不语，脚步不停走向前方，在长廊尽头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只见这是一座被改造了的病房，本该是病床的位置却是一个透明的培养仓。一具人类身体正从幽蓝色的陨石溶液中逐步凝聚，内脏与骨架已经成型，血红的肌肉组织还在缓慢生长，唯有头颅是完整的，五官面容清晰可辨。

是野田俊介。

荣亓站在培养仓边，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指尖一滴血从半空落进陨石溶液里。

强大到恐怖的基因异能与陨石相结合，刹那间就让溶液就发生了剧烈的反应，残躯骤然急剧生长，左胸心脏猛地开始跳动，紧接着头颅睁开了眼睛！

“……”

年轻的A级进化者如大梦初醒，痛苦捂胸大口喘息着，在陨石溶液中吐出翻腾的气泡。野田洋子叫了声哥哥，冲上去跪在培养仓边抱住他，颤抖地抚摩他骨骼惨烈扭曲的头颈。

“你还远远没有完成复生，不该强行使用空间异能。”荣亓站在两步以外，自上而下俯视着野田俊介，“在完全恢复前动用异能会使躯体复生的时间大大延长，可能未来一年半载之内，都无法再随心所欲地使用空间隧道了。”

野田俊介低下头，尚未完全长好的声带听起来嘶哑而怪异，满含羞愧：“对不起，荣先生……我们实在无法忍受那个尼尔森那么嚣张，所以……”

“没关系，”荣亓温和地回答，扭头望向窗外。

地下层开了一线天窗，窗外是广阔的夜空。远方越过崇山峻岭，天幕尽头是遥远的申海，车水马龙像天边流动的星河。

“‘暴君’能抵消S级以下进化，虽然无法完全抵消因果律，但对我们有很大用处……”

荣亓顿了顿，轻声道：“我们会得到这个异能。”

·

翌日上午，申海市监察处。

会议室里宽敞安静，沈酌把一叠厚厚的医院报告放在桌上。

然后他向后靠在扶手椅里，双手搭在长桌边缘，修长十指松松交叉，注视着对面的少女。

“这是张宗晓等虐杀团伙成员的伤情鉴定，非常幸运，截至目前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否则即便是未成年进化者保护条例也没法把你继续留在申海了。”

褚雁一身天蓝格子连衣裙，短发整齐贴着雪白的脸颊，非常干净清丽，看上去就像一朵安静柔弱的小蓝花，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桌面上那叠伤情报告。

但下一刻，沈酌两根手指按在报告上，阻止了她的动作：“不，图片太血腥了。”

褚雁细声细气说：“我可以的。”

“我知道你可以。我还知道你看了以后会非常兴奋，感觉自己受到了不该有的鼓励。”

“……”

褚雁那种怯懦柔弱的神态顿时消失了，收回手坐在那里，看着长桌对面的申海市监察官：“您想怎么处置我？”

“我不能让你进HRG。”沈酌平静地望着她，说：“你还不够资格。”

褚雁是个聪明至极的孩子，对这个决定并不难接受，只问：“为什么，因为我学力还不够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沈酌摇了摇头。

“你已经比陈淼刚开始在我手下洗试管的时候强多了，HRG有相当一部分高级研究员的智商并不出类拔萃，但也有很多聪慧绝伦的学生徘徊多年都进不了HRG的门。当科学探索足以改变种群命运的时候，往往就不看研究员的智商了。”

沈酌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们其实希望HRG的研究员，不要太聪明，能够笨一点。”

“……笨到什么地步？”褚雁低声问。

“笨到愿意拿着遗书进项目，愿意不把自己最宝贵的性命当回事，愿意粉身碎骨也要扛着真相往前走。”

少女微微睁大了眼睛。

“HRG是三十年来两代人用性命担负的真相，太重了。”沈酌注视着她，“我知道现在的你不可能承担起那重量，我甚至无法确定现在的白晟能做到这一点。”

“虽然我很希望，将来能等到那么一天。”

会议室里无人出声，唯有通风发出轻微的声响。

褚雁坐在长桌对面，纤细的双手搭在身前，茫然若失。

沈酌从扶手椅里站起身，收起那叠伤情报告，在桌面上跺整齐。

“褚雁，十六岁，B级进化。综合国际监察总署判决意见，按未成年进化者保护条例判处一年刑期，允许监外服刑。”他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有监护人吗？”

“……”提到这个褚雁迟疑了一下，才说：“在外地……”

“那么根据监察官手册第十条第一款，监察官对辖区内的未成年进化者负有监护义务，你的监护权暂时归我了。”沈酌说，“好消息是从此以后监察处管饭，坏消息是监外服刑需接受劳动改造，具体劳动内容由我决定，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有其他问题吗？”

褚雁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你要送我去上学吗？”

沈酌一哂：“想多了，全申海也没哪个学校能教你，除了——”

他话音戛然而止。

褚雁：“？”

申海市监察官站在原地，表情空白，动作定住，好似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

良久他才在褚雁惊恐的目光中抬起手来，动作如梦游般恍惚，按住自己的额角：“……除了我。”

褚雁的第一反应是到处找摄像头证明自己的清白：“你、你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啊！白日梦已经还回去了！”

沈酌慢吞吞地问：“你知道XGYE216神经元刺激剂吗？”

褚雁竭力踮脚确保自己整个人暴露在监控镜头下：“那不是用来刺激大脑皮质对抗幻觉异能的药吗，用药后72小时内有95%可能性会造成下丘脑多肽类神经激素分泌紊乱的副作用？”

“嗯，”沈酌缓缓道，“我曾以为自己是那5%。”

褚雁如一只炸毛的猫蹲在监控头下的椅子上，满脸紧张打电话给水溶花，同时眼睁睁看着申海市监察官转身，推门，走出会议室，面无表情消失在门外的电梯间里。

电梯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瞬画面是他猝然一抽气，刹那间褚雁觉得自己眼瞎了，因为那分明是一声哽咽。

十秒钟后，叮一声电梯停在顶楼，门徐徐打开。

沈酌整个人几乎是冲出了电梯，大步流星直奔办公室。正好陈淼拿着文件迎上前：“学长您看下个季度预算的财政赤字……”话没说完就被沈酌擦肩而过的飓风刮得哗一声报告漫天：“学、学长？！”

沈酌冲进办公室，头也不回砰地关门。

但还是太迟了。

因为下一秒，杨小刀从走廊拐角转身而至，呼一声把门推开，面无表情地举着一张开学考试成绩单：“沈监察，老师叫我家长签字，我到处找不到白晟——”

杨小刀话音消失。

只见沈酌直直站在那，盯着面前一片惨红的成绩单，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眼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他身形清瘦，面容雪白，长睫湿润，嘴唇紧紧抿着，像个受了委屈但不说的孩子。

然后在杨小刀惊恐的注视中，他眼睫一扑，啪嗒。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掉在了“化学，18分”那一栏上。

“………………”

杨小刀像只炸毛小狼狗一般死死扒着身后的门：“救命！鬼啊！鬼附身了啊啊啊——”

·

一大束红玫瑰哗啦放在墓碑前，白色大理石墓碑上的夫妇都仿佛被映出了三分喜气，微笑望着墓碑前的爱子。

白晟大马金刀蹲在墓碑前，两条长腿分得开开地，左右手肘搁在膝盖上，平视着遗照上再也不会老去的父母。

别人独自凭吊时会点一根烟，白晟会在嘴里叼一根棒棒糖。不仔细看的话会觉得这位帅哥也是那么的深沉感伤、忧郁静默，当然是忽略别人来墓园送二百块一束的白菊花，他送两千块厄瓜多尔红玫瑰的前提下。

“爸，妈，今天突然来看你们，是想告诉你们我喜欢上了一个人。”白晟叼着那根草莓味阿尔卑斯，含混不清地说：“他特别毒舌，喜欢嘲讽人，仗着自己智商高就搞学科歧视，饮食习惯不好，非常小气不肯给我报销车马费，而且还是个男的不能生孩子。但无所谓，我也是个男的不能生孩子，所以我们扯平了。”

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草地上，微风中传来清脆的鸟鸣。

白晟微笑起来，喃喃道：“我好喜欢他啊。”

黑白照片上的夫妇笑貌宛然，就好像他们生前那样，总是充满了鼓励，不管孩子选择哪条路都会倾尽全力地去支持。

白晟伸手轻轻触碰墓碑上刻的字，眼神温柔充满眷恋。

“如果有一天我长眠于地下，我希望墓碑上会写，这里埋葬的是个叫白晟的好人，他和他的伴侣沈酌一起，携手并肩在相同的道路上走完了一生。”

“保佑我。”他轻声道，“即便前方惊涛骇浪，我还是愿意做他身前的盾，永远能扛住他肩上的分量。”

白晟站起身，从墓碑前退后两步，咔嚓咔嚓咬碎了那根棒棒糖，从衣襟下扯出一条细链，链坠是两枚串在一起的婚戒。

“下次吧，下次一定带他来看你们！”他把那根细链向上一抛又接住，朗声笑道，“你们也会喜欢他的！”

墓碑上父母含笑以对，戒指在太阳下熠熠生光。

白晟转过身，顺着青石小径往回走，突然裤袋里手机狂震，来电显示水溶花。

“？”

沈酌想我了又不好意思说吗？

白晟嗨皮地接起电话：“喂，才半个下午监察官大人就有新指示了吗？申海市监察处的大家晚餐有安排了没？今晚米其林三星寿司店……”

“白晟同志，”水溶花站在监察官办公室外，对手机凝重道：“请像个男人一样负起责任来。”

白晟：“？！”

透过落地玻璃，只见沈酌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侧颊洁净如雪，眼皮薄而通红，眼睫如鸦翅般水润纤长，拒绝开口，一言不发，像个自闭的漂亮手办。

他脚下那张成绩单已经被泪水打湿了，惨烈的化学18物理29数学43糊在一起，另外面前还摊开着一张季度预算报告，3.6个亿的财政赤字看起来并不触目惊心，因为已经被泪水浸透成了朦胧的一团。

陈淼和杨小刀双双蹲在地上，两人手中各自高举一根从审讯室墙上取下来的马鞭，撕心裂肺低头忏悔：“是我们花钱太大手大脚！”“数学是真的好难好难！”“下季度我们所有人出差都骑共享单车！”“要不您还是把我吊起来打一顿吧！”

……

“整整两瓶高浓度XGYE216神经元刺激剂，目前击中的是Ⅲ型症状，自闭脆弱无安全感人格。”水溶花面无表情看着手里那张长达一米半的副作用说明书：“具体表现为柔弱、敏感、拒绝说话、抗拒生人，因泪腺失控而极易脱水，需要强烈的安全感及全天候密切监护，症状最长可持续48小时。”

足足一分钟安静后，手机对面传来白晟震惊到空白的回答：

“哈？”

“监控显示沈监察在电梯里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拿出手机打你电话，虽然没打通，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曾经考虑过要叫你负责。”水溶花唰一声扔了那张药物说明书，铿锵有力道：“总之，为了救你才打的药剂，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来，在被总署发现之前赶紧把监察官领回家！”

白晟差点没被砸蒙，半晌他才难以置信地吐出一个字：

“——哈？”

晴空万里蓝天白云，陵园青翠的草地上，白晟挂了电话，陡然如梦初醒，飓风般直刮了出去。

少顷，山下那辆牛逼闪闪的拉法轰然发动，利箭般汇入车流，驰向远方繁华的申海市区，银色超跑在太阳下反射出一道嚣张的光弧。

第三卷

第46章

拉法停在地下车库，引擎轰鸣戛然而止。

白晟下车，关门，转到副驾门前，张开双手虔诚请示：“请问我能有幸把你亲手抱上楼吗，监察官？”

沈酌换了身居家休闲服，柔软的浅色让他看上去像个年轻学生，恍惚比白晟还小一大截——他平日那身肃穆禁欲的黑西装白衬衣已经被泪水浸透了，同时被浸透的还有一张早已辨认不出分数的成绩单，以及一张3.6个亿的财政赤字报告。

白晟一路飙车从陵园赶回监察处时，正赶上陈淼因过度愧疚而决心投缳自尽，站在椅子上嚎啕着喝完了人生最后一杯奶茶，被水溶花好说歹说才拽了下来。另一边众人正满面凝重地排队签名倡议书，主要内容是从此大家削减经费，单位食堂的早餐稀饭不再无限续杯了，毕竟3.6个亿呢，能省一分是一分。

白晟一看心疼得不行，现场给食堂写了张二百万的支票让大家加餐，众人纷纷感激涕零，恭送他领走了柔弱不能自理的监察官。

所幸沈酌虽然大脑功能紊乱，但还是能认人的，相对安静配合地上了白晟的车。临走前白晟还给虎视眈眈的水溶花写了保证书，亲笔签字画押，发誓绝对不在监察官受药物影响期间趁虚而入，绝不趁帮忙洗澡、换衣服、晚上睡觉的时候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如有违背按渣男罪论处，下半辈子卖身给申海市监察处，编制不拿工资不要倒贴奖金白干到死。

沈酌泪水已经止住了，侧颊清晰线条完美，容色雪白眼皮微红，不知道在默默地思考什么，半晌一摇头表示不要抱，自己下了地。

白晟简直恨不得变出个洗地机，把沈酌踏过的每一寸地面都清扫、杀菌、消毒、吹干，确定一粒灰尘都没有，再铺上一层羊绒地毯。不过好在沈酌倒也没柔弱到那个地步，他自己走着就进了电梯，一路在白晟怀里默默无言，像个虽然自闭但情绪稳定的等身手办。

白晟还没来得及感到欣慰，电梯升到大厦顶层，家里大门一开，只见杨小刀毕恭毕敬站在客厅里。

杨小刀一身碎花围裙，手中高举马鞭，餐厅桌上是他刚亲手烧好的八菜一汤，诚惶诚恐：

“沈、沈监察！”

化学18。

物理29。

数学43。

沈酌一眨不眨盯着他，眼圈迅速变红，白晟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滚滚泪水啪嗒而下，迅速打湿了脚下的地面。

“你给我出去！”

白晟魂飞魄散，一脚踹开儿子，火速把沈酌扛到沙发上百般安慰哄劝。杨小刀连滚带爬飞奔而出，瑟瑟发抖地打电话给水溶花：“又开始了！要脱水了！快，Plan B！”

五分钟后，监察处的车风驰电掣呼啸而至，火速把Plan B送到了白晟家楼下——是褚雁。

沈酌正倚在沙发里默默掉泪，把白晟胸前衣襟弄湿了一大块，这时门铃叮咚一响，打开门只见褚雁如救世神女般从天而降，双手高举自己的高中成绩单，数学物理各150，生物化学各100，金光闪闪四门满分，当场闪瞎了杨小刀的钛合金狗眼。

“……”

沈酌情绪立马稳定，招手把褚雁叫来，摸着她的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这个家只有你能指望了。”

“？”这时褚雁还不知道杨小刀四门加起来没她一门高，但肃穆地配合：“明白。”

白晟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黑卡交给褚雁，郑重叮嘱：“闺女，先去咱们家酒店开个总统套房住两天吧，回头你自己找时间搬回家来。哦，对了，待会出去抽空把你刀哥卖了，卖得越远越好。”

杨小刀：“？！”

褚雁一手高举成绩单护体，一手拉着满腔冤屈的杨小刀，迅速撤离了这片地雷区域，临走前还没忘扒着门回头提醒：“研究主任说，记得补水！”

白晟搂着沈酌比了个OK的手势。

咔哒一声门关上，家里只剩下了白晟和沈酌两个人。

白晟胸前一片湿哒哒的，S级狼王的那颗心也软乎乎的，亲手去盛了一碗汤，像搂着千金不换的珍宝一般搂着沈酌，柔声问：“宝贝，饿了吗？我喂你吃饭好不好？”

“……”

沈酌意义不明地沉默片刻，并没有立刻对这种可怕的说话方式表现出抵触，只张开口。

白晟于是心花怒放地喂他喝汤，动作仔细且妥帖，喝完两碗汤之后又喂了一碗蔬菜粥，亲手剥了两个大虾看着他赏脸吃了，然后摇摇头推开餐盘，意思是用膳到此为止。

下丘脑神经激素紊乱会影响食量，白晟也不计较，搂着他温柔地问：“宝贝，吃甜点吗，我切个水果蛋糕给你好不好？”

沈酌又沉默片刻，还是没有表现出抵触，看样子应该是默许了。

于是白晟高高兴兴去厨房切了一小块粉红菠萝慕斯蛋糕，还特意把菠萝挑出来切成完美的心形，亲手端出来一小勺一小勺喂沈酌吃了，看着他吃得嘴角微微发红。

平日里冷血铁腕雷厉风行的大监察官，就像一尊白玉薄瓷娃娃般依偎在臂弯里，看得白晟心跳加速体温上升，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略作遮掩：“宝贝，吃完饭你想洗澡吗？我帮你洗好不好？”

这次沈酌倚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良久才沙哑地开了口：

“……白晟。”

他终于愿意说话了！白晟精神一振。

“我只是生病了，不要把我当成弱智。”

白晟：“………………”

白晟立刻恢复冷静，低头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您请。”

·

花洒水声终于停止，白晟一身冰凉水珠，腰上围着浴巾，站在浴室镜子前。

白晟天生骨骼比人长，从小喜欢拳击和极限运动，体脂率一直很低，进化后更是在这方面加强到了极致。但他肤色并不深，体型并不贲张到可怕，穿上衣服还有几分潇洒修长之感，脱下来才会显出宽直的肩背和强悍的腹肌，深刻的人鱼线一路延伸到腰间围的浴巾里。

“一个男人，一个眼见要奔向28岁的男人，控制不住下半身跟禽兽有什么两样？”白晟低头对浴巾循循善诱：“你是一个接受了高等教育并具备成熟思辨能力的成年人，怎么能允许自己沦落成禽兽呢，两情相悦难道不是一种更加高级的情趣吗？”

漫长安静后。

“很好。”白晟冷静下来，做好了心理建设，自信满满拉开门：“我是个有自控能力的成年人，我可以的。”

然后他走进主卧，抬头一看。

沈酌已经洗好澡了，侧卧在大床正中准备闭眼睡觉，半边侧脸埋在白晟的枕头里，套着一件很不合身的宽大T恤，晕黄灯光下露出修长幽深的锁骨。

“……”

白晟掉头摔门冲回浴室，花洒拧开直到最大，站在劈头盖脸的冷水里无助地想：我是禽兽！我就是禽兽！！我愿意一辈子为申海市监察处打白工干到死！！

呼地一声浴室门被推开了，沈酌面无表情站在那，漂亮的眼睛像黑水晶片似地直勾勾盯着白晟，平静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控诉：

“你为什么不上床。”

“……”

“你床太大了。我需要安全感。”

白晟像头皮毛湿透的巨大雄狼，但凡他有尾巴此刻一定是死死夹着的，绝望地想你真的需要我去提供安全感吗？！难道我不是这栋房子里最有可能剥夺你安全感的人吗？！我不想给你满满的安全感我只想给你满满的@￥%&啊！

白晟烈焰焚心，全身血液都在往下冲，想要自己动手解决问题，但又对自己动手需要耗费的漫长时间十分有数，知道是万万来不及的，只能一边站在哗哗冰水下一边拿手机循环播放大悲咒，直播了二十分钟终于勉强冷静下来，虽然还是很勃发但起码不那么狰狞了。

他关上花洒，一手用力把潮湿的头发捋向后，深吸一口气。

现在把杨小刀叫回来一拳打晕自己已经不可能了，但所幸还有最后一招。

白晟呼地拉开门，大步流星走进主卧，在沈酌困惑的注视中打开床头抽屉，拎出了两副寒光闪闪的手铐。

不是那种增添趣味的小玩意，是陈淼给的监察处真手铐，上次沈酌被毒素侵袭意识不清，束缚带都控制不住，就是靠这个撑过几次换药的——虽然现在回想起当时那三个晚上，白晟也想不通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难道是因为沈酌伤太惨了，自己良心发现？还是当初纯生理性的冲动比现在好控制得多？

“宝贝，”白晟拎着那两副手铐，平躺下来双手高举：“帮我个忙。”

“？”

“把我手铐床头上，谢谢。”

沈酌：“………………”

虽然意识不太清楚，但沈酌对铐人这件事太熟练了，于是大监察官顺应了自己深入骨髓的工作本能，从善如流咔嚓两下，把白晟两手分别铐在了黄铜床架上。

灯光均匀平铺在白晟光裸的上半身，手臂与指骨都十分修长，每一寸肌肉线条都精悍而流畅，蕴含着隐而不发的力量与美感。

沈酌一手托腮撑在枕头上，自上而下打量白晟片刻，突然秀美唇角微微一勾。

有那么几秒钟白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紧接着只见沈酌略微低下头，近距离盯着他，浓密眼睫几乎都要扑在他鼻尖上，轻声含笑道：

“你真可爱。”

仿佛居高临下的奖赏，沈酌垂目俯下身来。

刹那间两人身体相贴，白晟感觉嘴唇被印了个很轻的吻，微凉柔软，一触即分。

三秒后。

哐当！！

床头在巨响中塌了，整个床板重重摔在了地毯上。白晟带着齐齐挣断的手铐冲进浴室，狼狈不堪头发凌乱，全身肌肉紧绷到极限，血管都在澎湃发出咆哮。

他喜欢我！他就是喜欢我！！

去他XX两情相悦，老子管他愿不愿意，今天晚上就让他哭一整夜！哭到天亮！！

我们的婚礼要环绕世界举办，荣亓当司仪，岳飏坐主桌，尼尔森致辞，吃完饭大家一起去傅琛墓前放一曲难忘今宵，就这么决定了！！

白晟带着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气势扑进卧室，用最后一丝理智从床头拎起一根细链，链坠上那对男女婚戒已经很陈旧了，紧接着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塌了的床板上，因为强忍欲望而声音嘶哑：“宝贝，亲爱的，婚房我买写你名，彩礼一个亿存你卡里，你愿不愿意从此与我携手此生白头偕老……宝贝？”

沈酌翻了个身，拱进白晟怀里呢喃：“别吵。”然后在他腹肌上满意地蹭了蹭，双眼紧闭呼吸均匀。

睡着了。

白晟手一松，对戒啪嗒掉在床上。

刹那间他仿佛万箭穿心，灵魂深处疯狂咆哮，憋得全身都要爆炸，唯一的冲动是一发因果律把自己那玩意儿抹消掉算了。

长夜漫漫，秒针滴答，直至天明。

晨曦从落地窗后渗透微光。

坍塌在地的大床上，沈酌长长打了个哈欠，半梦半醒间熟练地钻进白晟臂弯中，就像昨天夜里重复过无数次的那样，想把脸埋进有着熟悉气息的颈窝里。

下一刻他却整个人天旋地转，被重重摁倒、压住，白晟全身毫不留情地伏压在他身上，单手掐着他的下颔，从牙关里迸出声音：

“五次。”

沈酌长睫下满是困意，眼底含着一汪水，还有些懵懂和无辜。

“一晚上我整整冲了五次冷水澡。”白晟盯着他无意识张开的嘴唇，满脑子只想让这张嘴唇里除了哭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声音嘶哑到有点扭曲的地步：“你知道你晚上睡觉有多闹人吗？！”

“……”

沈酌当然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平时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丝毫皮肤都不肯露，被药物控制后大监察官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反向转变，对肌肤接触特别积极主动，一晚上就没离开过白晟怀里，各种摸摸蹭蹭贴贴，像个矜贵又黏人的漂亮手办娃娃。

一大清早就要面对如此诘问，罪魁祸首显然很不清醒，困惑思索半晌，突然感到@#￥*（&，于是不舒服地蹭了蹭。

白晟：“！！”

一瞬间简直火树银花万箭齐发，白晟整个人立马就不行了，右手把沈酌腰身整个紧箍不让他跑，左手强行抓着沈酌手腕，痛苦地从牙关里迸出几个字：

“求你，帮我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剩下的我自己去冲冷水澡……”

沈酌：“？”

沈酌一向是个养大白鲨不肯喂食的主，不仅不想帮任何忙，并且立刻表现出了极大的抵触情绪，用力挣扎想要逃跑，混乱中在白晟腹肌上唰地抓出了四道血痕。

身体摩擦让火越烧越旺，白晟眼底密密麻麻全是血丝，低声喝道：“别动！”然后一手强行把沈酌禁锢在身下，一手攥着他不断扭动想要挣脱的五指，忍不住像雄狼确认领地一样，冲动地低头在他脖颈下咬了一口。

“——啊！”

沈酌受痛仰头，发出短促的喊声，眼眶迅速浮起一层水汽。

白晟如遭雷击，立马就清醒了：“别哭，别哭！”

稀里哗啦一阵响，白晟手忙脚乱翻身倒水，不顾自己还悬而未决的急迫问题，半跪在床上搂着沈酌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我看看，疼不疼？”

疼是肯定有点疼的，沈酌紧紧地捂着脖颈不让他看，白晟强压火气哄骗半天才让他稍微松开手，只见锁骨深陷处被犬齿刺破了皮，微微渗出一点血迹，在半透明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这人皮肤实在太薄了，稍微一动手就痕迹明显，削薄紧实的侧腰赫然留下了四个清晰的血红指印，可想而知过会儿就会变成淤青。

“你看你，躲什么呀，昨晚我在你百般轻薄之下企图逃下床打地铺的时候你怎么不躲啊？”白晟心疼得直抽气，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摸摸，却只见大监察官眼梢一横，目光冰冷慑人，瞳底还浮动着脆弱欲滴的盈盈水光，那意思是不准动。

白晟识相地举手投降，然后指指自己的脖颈：“我错了，我不动，请问本民间志愿者能有幸用医疗异能为沈监察治疗一下伤口，治疗完了再请沈监察照原样咬我一口以示惩罚吗？”

“……”

沈酌若有所思盯着他，一时有点拿不准那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叮咚！叮咚！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门铃响了。

白晟下意识还以为是杨小刀清早上门检阅污秽的成年人，结果扭头一看床边的遥控平板，监控实时显出门外的来客，竟然是白董事长。

叮咚叮咚！白董事长拎着保温桶，又按了两下门铃，疑惑地望着头顶监控。

刹那间白晟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他舅舅约好了今天早上来看他，因为：

“大外甥啊，听说你前两天帮监察处打白工的时候莫名其妙晕过去了？晕了24个小时？到底怎么回事？年轻人可不能仗着身体好就乱来，你别是熬夜打游戏或者不吃饭饿肚子了吧！不行，我要上你家看看！”

白晟一把将沈酌按回床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乖，我出去见个人，保证一分钟就回来，躺在这等我明白了吗？”

“……”

沈酌蹙眉不语，看得白晟心痒难耐，用力亲了一口才放开他，迅速找了条宽松运动裤穿上稍作遮掩，出去时随手关上了卧室门。

叮咚叮咚叮咚！

白董事长低头看了看表，心说这么大半天了还不开门难道还在睡？正陷入疑惑中，面前大门呼地一开，只见白晟热情洋溢春风满面：

“哟！舅舅！这么忙还要麻烦您过来送汤真是不好意思，改天一定去公司请你吃饭，回见了哈！”

白董事长眼明手快，一脚抵住门板，盯着外甥瞳孔地震：“你交女朋友了？！”

白晟顺口：“没啊，哪儿来的女朋友？像我这么男德满分洁身自好……”同时他顺着白董事长颤抖的食指低头一看。

运动裤低低挂在腰胯，上半身精赤着，腹肌上四道抓痕系不仅十分醒目，而且十分新鲜。

刚才沈酌被攥着手挣扎时抓的。

白晟沉默数秒，抬头望着白董事长，郑重道：“过敏性荨麻疹，早治疗早治愈，绝不能讳疾忌医。我今天下午就去看医生。”

“……”白董事长难以置信地问：“你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荨麻疹？！”

“哎呀，舅舅。”白晟一脸你不要那么认真的表情，大大咧咧地勾着他舅的脖子，强行把他往门外带：“这事有那么重要吗？成年人有一点无伤大雅的小伤痕难道有问题吗？实不相瞒我昨天路上捡了只流浪猫，还没来得及剪指甲，回头我给那小猫洗个澡拍两张照片证明你就信了……”

咔哒。

卧室门打开了。

沈酌套着一件很不合身的宽松T恤，面如冰雪，眼皮微红，与瞬间卡壳消音的白晟对视，充满控诉的眼神里意思很明显。

一分钟到了，你该回来了。

即便是在这么不清醒的情况下，申海市监察官还是漂亮得惊人，除了脸色似乎有点憔悴，眼睫微湿好像才流过泪，削瘦颈骨下的齿印渗出一丝血迹，仿佛遭到了某种凌虐。

透过打开的房门，可以看见卧室大床塌了，黄铜床头被巨力硬生生扯裂，赫然还吊着半截手铐。

“……”

死一般的静寂。

白董事长的颤抖从瞳孔蔓延到双手继而是全身，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葬礼，唢呐一响大摆宴席，连满门老小骨灰盒选什么样式的都想好了。

“你……你……”

白董事长转向自己的好大外甥，中风一般原地哆嗦三十秒，两眼翻白往后一倒，啪叽一声晕了。

第47章

两小时后，白晟家。

白董事长坐在沙发里，一个劲狠命掐自己人中，颤颤巍巍地确认：“真的是这样吗？我们家不用满门抄斩了？”

“不用，不用。”陈淼肩并肩坐在旁边，贴心地劝慰这可怜老头：“你情我愿嘛，又不是什么大罪。唯一问题就是您千万别往外说，毕竟我们监察官这个喜欢把人铐起来打的爱好不太光彩，白哥为了拿到编制也是牺牲良多，潜规则这种事说出去毕竟不好听……”

白董事长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那我们家要出陪嫁吗？”

“……”

陈淼微妙地沉默数秒，委婉道：“暂时应该还不用。”

“懂，懂。”白董事长理解地搓手：“还没高攀上，还没高攀上。”

卧室门打开了，白晟终于心力交瘁地哄骗沈酌刷牙洗脸、换好衣服、吃好早餐，打横抱着大监察官走了出来。

不怪所有监察官都对工资充满怨气，因为工作量实在太大了，沈酌都变成这样了还得去上班——下季度申海财政预算赤字3.6个亿，他今早要去跟国际总署开视频会议，名义上是讨论总署经费拨款，实际上就是为了抢钱而战。

“监、监察官！”白董事长像个弹簧土豆一样蹦起来，诚惶诚恐请安：“鄙人家中不肖外甥白晟，年方二十七，相貌粗陋，尚未婚娶，略有家资，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愿意出丰厚陪嫁……”

沈酌从白晟怀里转过头，冷白面容带着困倦，一言不发地瞟了老头一眼。

“……”

白董事长舌头打结，思维清空，因为惊恐过度而忘了词。

半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咕咚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问出了内心最想知道的问题：

“白晟那小兔崽子没反抗吧，您打得还算满意吗？”

陈淼：“……”

白晟：“……”

沈酌重新把脸埋进白晟怀里，明显十分抗拒跟陌生人说话。

“舅。”白晟心累地叹了口气，“他满不满意我不知道，你外甥我一整晚是要被玩废了。”

白董事长：“？！”

白晟搂着沈酌，在陈淼一脸“卧槽这是我不花钱就能听的吗”的目光中出了门，头发因为刚冲过冰水还没擦干，头顶那撮白毛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满背影都写着沧桑。

·

可能因为下丘脑神经激素紊乱是一阵一阵的，导致沈酌这副作用也是忽强忽弱，在白晟家里的时候明显很需要安全感，进了申海市监察处又好像清醒一点，至少下车的时候不让白晟抱了，一个人默默走进电梯，脆弱茫然但坚强。

白晟大包小包鞍前马后，手上拎着的共计：监察官的公文包、国际总署机密数据平台、准备中午吃的溏心鲍鱼捞饭、准备下午吃的甜咸点心若干、一瓶淡盐水、一瓶电解质水、半杯没喝完的鲜奶；小心翼翼护送沈酌上了监察处顶楼。

结果电梯门一开，水溶花迎面匆匆大步而来，满面震惊盯着手机，然后抬头望向白晟：

“陈淼发消息来说，你舅舅正泪眼婆娑拉着他，表示愿意出双倍陪嫁给你换个名分？”

“……”

“没用，试过了。”白晟一脸憔悴，“以妾身蒲柳之姿，昨晚愿拿一个亿都没嫁出去，把你们下季度那三点六个亿的透支补足可能还有点希望。”

水溶花一脸三观震撼的表情，迅速回了条微信给陈淼：【问问白哥他舅，出3.6个亿愿意不愿意。】

“娘娘，光卷陪嫁没用，你今早这后勤工作没做到位啊。”水溶花一边收起手机一边尾随沈酌进了办公室，指挥秘书迅速把一切工作流程准备好，说：“国际总署下个季度的财政计划出来了，待会阿玛图拉大监察官就要过来跟我们抢一笔六千万美金的拨款，视频连线会议，你怎么还给陛下穿成这样啊？”

沈酌一身宽松的白色休闲服，袖口挽起露出削瘦的手腕，安安静静坐在办公桌后，显得无比柔弱清瘦惹人怜惜，连秘书离开办公室时都忍不住掏出手机，偷拍两张赶紧溜了。

“该不会是你的什么奇怪癖好吧？”水溶花一脸怀疑地瞥向白晟。

白晟诚实地说：“臣妾冤枉，臣妾的癖好一向是制服手套皮鞭，真的。昨晚要是你们监察官穿制服躺我怀里的话指不定你今天就已经拿到我的卖身契了，白干到死那种。”

无人可见的虚空中，伊塔尔多魔女一拳敲中掌心，懊悔不已：“啧！失算了！我就说昨天不该给姓沈的换衣服吧！”

“……”

水溶花哭笑不得，一边帮沈酌准备视频会议一边吩咐白晟：“去那边起居室拿一套正装过来，还有十分钟，快。”

沈酌办公室是个大套间，里面连通一个小起居室，有单人床、衣柜等简单家具，是给监察官熬夜工作时小寐用的。

其实以大监察官的地位，完全可以把工作场所弄得非常豪华，据说欧洲那边连辖区监察官都拥有单独的别墅花园作为办公点，别墅内部还配备健身房和游泳池。

但沈酌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他的起居室风格非常干净，黑白灰现代三色，线条简洁硬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白晟打开衣橱，完全不出所料，里面清一色黑西装外套、马甲配白衬衣，额外有几件黑色和深灰的大衣，剪裁都非常挺括硬气。

“……”白晟不出声地笑了下。

沈酌会选择这种风格真是一点也不奇怪。他体型挺拔但削薄，只有这种笔挺硬朗的剪裁才能显出劲道来，否则只要宽松半分，就难免会显出弱势，在全员alpha的十大监察议会席上是很不合适的。

反正一柜子的衣着都一样，白晟随手拿了套西装衬衣搭在胳膊上，刚要出去，却瞥见了什么，内心咦了声。

衣橱角落的柜子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英文学术期刊，但已经很旧了。

出刊时间是三十多年前。

潜意识里某根神经敏感地动了一下，白晟拿起那本期刊，第一眼看见封面论文标题是《隐藏进化密码的基因达尔文主义》，根据索引翻到封面论文那一页，作者的名字叫Ruzhen SHEN。

沈？

沈如真？沈汝斟？

沈酌的父亲还是母亲？

白晟起了兴趣，但还没来得及仔细阅读，门外响起水溶花的催促：“白先生！”

“来了！”

白晟只得匆匆放下杂志出去，只见水溶花一边看时间一边招手：“快点快点，裤子没时间了，上衣给他换好就行。”

沈酌安静地坐在扶手椅里，乍看之下一脸冷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种灵魂出窍般的美。

白晟实在忍不住：“你确定他这样能抢赢那六千万美金？”

“没事，我见过沈酌跟那个金斯顿监察官开会，四个小时一个字没说一个表情没有，像个AI画面定在镜头前，就最后结束时开口说了一个词——‘NO’，当场把金斯顿气得哭着跑了。”水溶花转向沈酌，殷切嘱咐：“待会千万别让人把咱们的六千万抢走啊，不管人家说什么您都别吭声，实在不行就NO，记住了？”

沈酌像个玻璃手办，安静柔弱一声不吭，无机质玻片般的眼珠望向她，半晌缓缓开了口：

“水医生。”

他竟然开口说话了！水溶花精神一振。

“你是监察官还是我是监察官？”

水溶花：“………………”

此刻水溶花脸上复杂的表情跟昨晚企图帮忙洗澡的白晟一模一样，低头诚恳表示：“对不起，您是。您请。”

白晟：“噗——”

水溶花一手掩面，一手示意白晟赶紧换衣服，站起身退出了办公室。

这世上最令人愉快的事未过于看见沈酌把毒舌施展到别人身上。白晟心情愉悦，亲手帮沈酌换上衬衣，半跪在地上一颗颗给他系好纽扣，又起身要去拿领带，却被沈酌一把抓住了手。

白晟：“？”

沈酌仰头望着他，吐出三个字：

“想回家。”

刹那间白晟的心软成了一片，恨不能自己把那六千万美金掏了然后立刻把宝贝抄怀里狂奔回家，放在十二层软垫上当个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豌豆小公主。

奈何这位豌豆小公主只剩二十多个小时的保质期了，清醒之后他可能会变成把所有目击者全都灭口的冷血大魔王。白晟想了想那后果，只能忍痛安抚：“乖，开完会就带你回家，保证一定带你回家，听话。”

沈酌静静地望着他，不松手也不说话。

“……”

白晟看着他的眼睛，一瞬间竟然福至心灵，默契地知道了他在想什么——思考要不要亲一个。

心脏狂跳起来，白晟俯下身，指指自己的嘴唇，轻声诱导：“来，亲这里。”

白晟一向把自己收拾得非常清爽，衣领里有着好闻的气息，嘴唇干净带着笑意。

沈酌盯着眼前那熟悉的弧度和整齐的牙齿，不知道脑海里在思索什么，许久慢慢抬起手来，碰了碰白晟的唇角。

他指尖修长微凉，顺着唇缝探进齿列，然后在下唇划出一丝细微的水痕。

丰美的猎物在巨狼的利齿间一滑又溜走，刹那间白晟呼吸都停了。

无数电流炸起，从脊椎一路蹿上脑顶，连神经末梢都在战栗。白晟一下攥住沈酌手腕，扳着他下颏就低下头，吐息急促火热，对着那唇齿就要狠狠亲吻下去——

视频会议提醒陡然响起。

阿玛图拉监察官上线了。

沈酌面无表情向后一仰，果断偏头避过白晟，后者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沈酌按下了显示屏上的Accept。

白晟：“？！”

演的吧？演的吧？！

S级唯一的冲动是手撕电脑炸办公室，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视频会议申请一接受，显示屏上立刻闪现出一位四十来岁的S级女性，五官深邃，相貌威严，正是总署排位第二的埃及大监察官，阿玛图拉女士。

白晟疾步退到墙角，满心火气无处发泄，很想把一脸疏离的沈酌从电脑后拖过来生吞活剥，但现实是他只能咬牙用力深呼吸，咔！一声在墙上抓出了五道冒烟的白痕。

“早上好，SHEN监察。”阿玛图拉深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冷冷的光，上来就开门见山：“让我们速战速决吧，我知道尼尔森总署长不会拒绝来自申海的任何要求，但我还是坚持己见：那笔六千万美金的拨款你们申海不能独吞！”

“……”

沈酌对墙角全身噼啪冒电光的白晟视若无物，冷漠注视屏幕，如同一幅AI画像。

“你们申海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钱！联合国安理会有证据显示你们在暗中资助早已被禁止的HRG计划！”阿玛图拉女士哗啦一声摊出满桌报告：“这是我们搜集的相关证据，这是申海最近的异能波动值，这是卫星监控显示的相关画面，这是经过我们审计的申海财务报告……除非你能证明所有证据都是错的，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那！不！可！能！否则那么多钱上哪儿去了，被你拿去做皮肤护理项目了吗？！”

“……”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沈酌眼眶已经开始漾出危险的水光，然而口若悬河的阿玛图拉并没有发现。

“如果那笔六千万美金的拨款全部放给申海，我就会毫无疑问地行使一票否决权，我将确保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除非你答应跟我们埃及辖区共享那六千万，我们可以一人一半，这样我就答应不把这些证据呈交给安理会和国际总署，并且勉勉强强同意你们申海辖区下季度的财务预算，明白了吗，SHEN监察？！”

“……”

空气安静窒息，沈酌纹丝不动，阿玛图拉女士气势汹汹盯着屏幕。

一秒，两秒，三秒。

泪光从沈酌眼底迅速溢出，然后顺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啪嗒掉在了桌上。

阿玛图拉：“……”

阿玛图拉：“？？！”

沈酌缓缓开了口，带着受尽委屈的倔强哽咽，干脆利落拒绝：“NO。”

如果非要具体形容的话，女监察官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她看到火山爆发，冰川陷落，太阳氦闪，恐龙复活，或者尼尔森在国际总署大门前脱光跳了一曲江南Style。

沈酌转向白晟伸出手，明明他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就是让人心疼得都要碎了，像个只想要区区六千万美金去做几个可爱小试验却被无理拒绝的孩子。

没有人能在这时候拒绝沈监察，白晟毫无选择，只得上前搂住他安抚拍哄，同时冲视频对面瞠目结舌的阿玛图拉打了个招呼，尽管语气十分复杂：

“这件事说来比较曲折，请听我对您做出合理的解释……”

“你们在干什么！SHEN监察对你做了什么！哦不，你们对SHEN监察做了什么！！”阿玛图拉猛地向后一退转椅，难以置信咆哮：“你们竟然对大监察官下迷魂药！你们辖区是不是要发动政变了？！”

白晟说：“哦，那倒也不至于此……”

“给我三千万财政拨款我就不去总署告发你们，否则我发誓要让尼尔森的眼睛一起瞎！”阿玛图拉一手捂眼并张开指缝，另一手迅速掏出手机对着视频咔咔猛拍：“太可怕了，这难道是东方玄学的一部分吗？SHEN监察私底下原来是这样撒娇的吗？！”

白晟：“不，那其实倒也没有……”

“他蹭你了！他在蹭你！！”阿玛图拉见鬼一般指着屏幕，只见沈酌双手搂住白晟的腰，倔强地扭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哦麦真主，如果我有错请让我看尼尔森裸奔，为何你们要让我看到这样的一幕？！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白晟一脸面无表情，只见视频对面骤黑，阿玛图拉迅速下线了。

“……”

沈酌毫无反应，把脸埋在白晟怀里默默掉泪。

“别怕。”白晟温柔地拍拍他肩膀，“最坏不过全球出柜，你清醒后没问题就行。”

门外叩叩两声，紧接着水溶花探进头：“六千万拨款保住了吗？”

白晟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敌人受到很大惊吓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来烦你们沈监察了。”

“坏消息呢？”

“……”白晟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坏消息是你们总署长今晚会嫉妒得睡不着觉。”

水溶花：“哈？”

·

药物说明书上说副作用“最长”可持续48小时，也有记录在24小时内就恢复正常的，但那显然不是沈酌。

沈酌完全没有任何要脱离副作用的迹象，并且在下午愈演愈烈，对监察处一切事务表现出了极大的抵触情绪，甚至因为陈淼下午来上班时左脚先踏进办公室而无声抑郁了一个小时，陈淼差点去跳楼，站在窗台上寻死觅活了半天才被人劝下来。

最后没人敢拿监察处的事去敲沈酌办公室门了，研究主任灵机一动，从实验室拿了三本理论推导来请沈监察帮忙。

事实证明一个人真心喜欢什么是藏不住的，沈酌拿到推导题，情绪立刻恢复稳定，坐在那安安静静研究了整个下午，中途被白晟诱哄着亲了好几口都没掉眼泪，临下班时把三个大推导全部顺利解出，一个人完成了整个实验室半个月的计算量。

白晟叹为观止，试图问研究主任要更多作业题晚上带回家哄沈酌，结果答曰没有了，一滴都挤不出来了。研究主任惋惜得直拍大腿，殊不知白晟比他还惋惜，只得搂着沈酌打卡下班，带着对今晚漫漫长夜如何渡过的甜蜜忧虑开车回家。

两个孩子出去住酒店了，褚雁是个只要她不惦记着杀人，其他一切都让大人很省心的小姑娘；杨小刀则顽强到哪怕丢上无人岛都可以上演十季荒野求生。因此俩小的都不用操心，唯一要琢磨的是两个大人的晚饭。

“想吃什么？”白晟大腿跷二腿坐在沙发里，一手揽着沈酌肩膀，一手划动着菜单app，“想吃什么都给你现做，大白兔草莓夹心雪媚娘要吃吗？我会烘焙的哦。”

沈酌伸手一点，扬州炒饭。

“哟呵，这么好养活？”白晟指指自己嘴唇，“亲一个。”

沈酌垂下眼睫，探身而来，想要轻轻触碰白晟的唇角。

但紧接着砰地一声，他整个人被强行压在了沙发上，唇齿被迫张开，被毫不留情地粗暴入侵，水迹顺齿列流淌下来，在纠缠中沾湿下颏。

抗拒声被吞噬殆尽，体温厮磨急剧升高，仿佛连空气都要燃烧起来。沈酌在窒息中颤抖着抬手去推，被白晟抓住手腕按在头顶，终于在失控前一瞬堪堪克制住，抬头粗喘着俯视他。

“这才叫亲，知道吗？”白晟粗哑道，含着他耳垂吮吸了一口，“你那叫什么？就是蹭蹭。”

沈酌竭力仰头躲避，嘴唇湿润通红，颀长脖颈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向下深入到打开的白衬衣襟里。

“……”

白晟无法移开目光，仿佛在内心深处激烈挣扎什么，半晌才嘶哑地呼了口气。

“我真是个大冤种，”他顺手拍拍沈酌后腰，强迫自己从沙发上起身去做饭，内心充满了对今晚如何熬到天明的无助和绝望：“为什么一个初哥的情路要如此坎坷，究竟是道德的泛滥还是人性的过量？”

第48章

白晟一个妥妥的肉食动物，昨夜被迫吃了一整晚素，眼见今夜还要再吃一整晚素，内心之感慨可想而知。

唯一的希望就是待会上床睡觉前先把自己一棍子打晕，晕到明早再醒就行了。

虽然不像杨小刀那样能两个小时迅速整出八菜一汤，但白晟作为一个天生热衷雄竞的男人，收拾几个硬菜完全不在话下。反正家里什么食材都有，他决定索性做个松鼠桂鱼出来，拍照发朋友圈炫耀自己的贤良淑德以及沈监察的好眼光，于是抄了把刀站在厨房里，仔仔细细地给整鱼去骨雕花。

一米九的S级，光着结实的上半身，仅腰胯上挂着一条运动裤，头毛竖起来几乎要顶到橱柜。

一般健身的人如果背肌过厚，就会显得驼且笨重，但白晟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他是从小拳击打到大的，练出了流畅精悍的肌肉走向，从门外向厨房望去，灯光映着他挺拔的后背，虽然吊儿郎当站没站相，却有种熟悉稳定的安全感。

沈酌坐在餐厅椅子里，神智有点迷惘，一会清醒一会模糊。

我不是应该在监察处吗？他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念头，但随即又下意识地否定了自己。

不对，监察处没有这个叫白晟的人，我现在的状况不能在没有在白晟的陪伴下一个人待着。

但话说回来，我到底怎么了，我病了吗？

感觉这个家似乎很有吸引力，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地方？

……

沈酌无意识地站起身，鬼使神差般慢慢走上前，白晟正要回头拿料酒，差点迎面撞上他：“哟！干嘛呢，主动来贴贴啊？”

沈酌直勾勾盯着他，眼神似乎有点迷茫。

白晟看笑了，伸手将他一把抱起来，放在半人高的厨房流理台上坐着，捏着他的下巴问：“饿了？”

两人一站一坐，沈酌显得更高一点儿，垂下长长的眼睫盯着白晟，眼底像蕴着水。

“……”

白晟呼吸急促起来，低声说：“再亲一个。”然后探身吻住了那略微张开的嘴唇。

沈酌有点恍惚，不知道反抗，唇舌齿列被侵袭得更加彻底。这个面对面的姿势让亲吻更加热切，他大腿被迫分开贴在白晟腰际两侧，甚至不得不抬手勾住白晟的后颈，细微水声仿佛淹没了一切感官，整个人被压得向后倒去。

砰！

一声闷响，沈酌后脑撞到了橱柜边缘，一下捂着头躬起身。

“怎么了？疼吗？撞哪儿了？”白晟一把扶住他，不顾反抗拨开他后脑乌黑的头发，小心翼翼触碰检查：“没事吧？有没有感觉头晕？”

其实是没事的，只是碰了一下而已，既没有鼓包也没有出血，沈酌蹙着眉不满地回头瞥了眼橱柜。

“坏橱柜，回头拆了。”白晟忍笑捏捏他的脸，这才略微放下心来，然后不自在地把运动裤调整了一下，痛下决心：“不行你不能再闹我了，再来一次坏的就不是橱柜而是我了。去，你先去洗澡，洗完出来吃饭。”

沈酌眉头皱得更紧了，大有我明明没有闹你，你怎么能把锅推我头上的意思。

“我错了，祖宗，我错了还不行吗？”白晟心猿意马地粗喘了两口气，催促：“快去洗澡，记得把浴室门反锁了，去。”

沈酌这才轻巧下了地，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捂着后脑去了主卧浴室。

现在是一会儿迅速启动一会儿强制熄火，到夜里就该是被迫超长待机了。白晟一时竟分不出是哪种折磨更加痛苦，左右手肘撑在流理台上，把脸深深埋在胸前，强迫自己深呼吸十次，吐出来的全是炙热到颤栗的气。

幸亏只是48小时，再这样多来几晚上，S级都该被玩废了。

他吸了口气站起身，好不容易感觉缓下去一些，流理台边的手机嗡嗡两声，来了两条微信语音，是白董事长。

“？”

白晟点开微信，手机那边响起了他舅舅强忍心痛到颤颤巍巍的声音：

“成成啊，我仔仔细细考虑了一整天，那个陪嫁3.6亿就3.6亿吧！”

第二条语音：

“没名没分真不行，咱们不受这委屈。再给你陪嫁一套别墅做婚房，明天我去找沈监察商量能不能在监察处办婚礼，务必要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噗——”白晟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着，哭笑不得：“什么鬼！”

·

温热的水一洒而下，沈酌却忘了脱衣服，直直站在浴室里，眼神涣散地盯着空气。

他被撞到的后脑隐隐作痛，形成了微妙的刺激，纷杂紊乱的思维就在那刺激下迅速集中、成型、化作一体，耳边响起无数叠杂声音：

“……当‘白日梦’被摧毁时，施术者会遭到严重反噬……”“你已经不是当年孤立无援的情况了，沈酌，你现在有我。”“我能有幸带你离开这梦境吗？”“醒了，醒了！成功了！”“你知道XGYE216神经元刺激剂的副作用吗？”“72小时内有95%可能性会造成下丘脑多肽类神经激素分泌紊乱……”

神经元刺激剂。

副作用。

沈酌一手按着太阳穴，在眩晕中缓缓向下跪倒。

——咚！

“事情就是这样，你大外甥暂时还冰清玉洁嫁不出去，再卷陪嫁也没用。”白晟站在厨房里，忍笑给他舅舅发语音解释了下经过，说：“行了我忙着呢，做松鼠桂鱼伺候小祖宗，多谢舅舅帮忙换床，回头上舅舅家蹭饭去啊，拜！”

他放下手机，一边烧油下锅一边拿刀最后修饰了下那条雕刻精美的桂鱼，突然听见浴室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响。

“沈酌？”白晟敏感地回头喝道。

没有回音。

白晟脸色一变，箭步冲出厨房，来到主卧浴室门前一拧，果然是反锁的：“沈酌！你摔跤了？开门！”

他嘭嘭拍了两下，再也顾不得许多，利落一脚破门而入。

温热水汽扑面而来，只见半透明的浴室里，沈酌正单膝半跪在地，一手按着额角，眉心痛苦地拧着。

“你怎么了？摔到哪儿了？别动让我看看！”

白晟上前把他搀扶起来，还没来得及仔细检查，就见沈酌干脆利落一抬手，那是个非常强硬、不容置疑的动作。

紧接着，申海大监察官偏头瞥向白晟，用难以描述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语调冷静但含义复杂：

“我们刚才做了什么？”

……

啊哦，撞醒了。

哗哗水声中，白晟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默。

沈酌衬衣半敞，全身湿透，因为过度粗暴的亲吻而嘴唇发红略肿；白晟上身啥都没穿，腹肌上四道抓痕醒目无比，运动裤因为浸水而贴在身上，显出了一个非常明显且尴尬的形状。

四目相对，气氛凝固。

“……”

白晟选择先把手上那把尖刀妥善放下，然后转向沈酌，不容置疑地诚恳表示：

“你自愿的。”

·

“事情就是这样。”一个小时后，餐桌上，白晟如此结束了他的陈述。

沈酌已经洗好澡了，换了身干净雪白的居家服坐在餐桌对面，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托着腮，挑眉道：“所以我昨晚跟你……”

“睡了。”

“睡了的意思是……”

“生米煮成熟饭，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发生了的意思是……”

“我会对你负责的，明天就去银行把彩礼打你卡上。”

沈酌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白晟镇定坦然地看着他，心说以沈酌的脸皮是绝对不好意思问为什么睡了之后他身体没感觉异样的。但如果他真问了，我就说那是因为我床品特别好，特别耐心温柔。

没想到数分钟安静后，只见沈酌放下托腮的手，伸筷子夹了一块儿鱼，平静道：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白晟：“？！”

不该啊？心理素质那么强大的吗？不会在酝酿一波大的吧？

就算是白晟也开始七上八下了，但以此时的微妙局面，是绝对不能破坏平衡的，只能佯装无事地闭嘴吃饭，同时从眼角不停打量对面的大监察官，试图从那冷淡秀丽的脸上找出丝毫端倪。

松鼠桂鱼酸甜酥嫩，火腿冬菇咸鲜可口，上汤菜丸玲珑精致，甚至连炒饭都一粒一粒色泽分明。沈酌明显很喜欢今天的菜，胃口比昨天好很多，悠闲自在吃了一碗饭，甚至还有闲心夸赞了一下S级精湛的刀工。

白晟谦虚表示自己还需要加强，然后隐蔽地试探：“宝贝，你还要再吃点吗？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沈酌说：“没有啊，怎么了？”

“就是……那个……”白晟欲言又止。

“哦，没有。”沈酌微微一笑，“应该是你床品特别好，特别耐心温柔的缘故吧，亲爱的。”

“……”

白晟此刻的感觉就是踩在一团云里，触感是那么软乎乎轻飘飘，但又随时可能会闪电噼啪雷霆万丈，让他内心简直止不住地疑神疑鬼。

“谢谢，味道很好。”沈酌站起身，轻描淡写道：“我帮你收拾吧。”

“哦不用，怎么能让你动手呢，放着我来。”白晟立刻把碗碟摞在一起，镇定地转身进了厨房。

沈酌本来也就是客气一下，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于是非常安然地坐了回去，用手机刷了下工作邮箱，确认自己没有在失智期间发出任何引人误会的邮件给国际监察总署。所有工作暂时看上去都很正常，他又随手刷了下工作微信，果不其然多了一个联系人，是白晟。

完全不用猜，肯定是昨晚他拿手机自己加的。

沈酌一个八百年不会点开朋友圈的人，几乎是饶有兴味地打开了白晟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晚餐拍图九宫格，在滤镜加持下那条松鼠桂鱼是如此的专业完美，配文是：

【沈监察闹着要吃，没办法只好现做了，还算差强人意[爱心][嘻嘻][嘻嘻]】

半个小时过去了，这可怕的配文令整个监察处无人胆敢点赞。

沈酌从餐厅望向厨房，白晟已经规规矩矩套了件黑T恤，面容俊美认真洗碗，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如果他头上那撮白毛有自主意识的话，现在应该会呈现出一个疑惑的问号。

“……”沈酌眼底闪过一丝揶揄，“初哥戏还挺多。”

以白晟那局面越乱他越游刃有余的性格来看，如果沈酌反应很大，他反而能趁虚而入，说不定今晚还能凭借甜言蜜语把小天鹅抓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狠狠舔几口。

但出乎意料的是沈酌完全没反应，态度从容滴水不漏，反而让白晟有了一种老虎吃天无法下爪的棘手感。

不可能那么平静啊？

他这是顺理成章就接受我当男朋友了吗？

白晟清理收拾完，咔嚓咔嚓咬碎棒棒糖，充满疑虑但小心谨慎，搂着沈酌陪他处理了一会儿工作，看时间差不多就去洗了澡，一边洗澡一边琢磨假戏真做的可行性。

假戏真做的第一步，那肯定是要想办法把小天鹅诱上同一张床。结果白晟洗完出来一看，震惊地发现根本不用诱哄，沈酌竟然已经躺在主卧大床上了，倚在靠枕上看HRG项目的一本汇总材料。

刹那间白晟口干舌燥，背肌发僵，只见沈酌无比自然地放下材料：“你还不睡吗？”

“！”

这话在初哥耳朵里听来跟核弹无异，白晟全身的血一下就涌去了下边，肌肉紧绷，耳尖滚烫，同手同脚地上了床。

沈酌关了灯：“睡吧。”然后从容地躺了下来。

“……”

S级的夜视力足够让白晟清清楚楚看见一切，包括沈酌搁在被子外面的胳膊，手臂线条修长流畅，腕骨收束出一个优美弧度，削薄有力，令人血脉贲张。

他不由自主伸展了一下手掌，知道自己单手就能轻易禁锢这双腕骨，接下来柔软淋漓的一切都可以肆意享受。

强硬铁血的大监察官，世人瞩目却无法攀折的美人。

“……”白晟全身血都热了，忍不住咳了声，声音火烫得几近嘶哑：“沈酌？”

“嗯？”

“你没什么话想问我吗？”

沈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有。”

白晟：“啊？”

“分手吧，感觉你不太行。”

白晟整个思维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哈？！”

“S级信息素可以通过特定行为来影响普通人的自我意志，根据计算显示，初次亲密接触之后普通人会出现一段24到72小时的臣服期，对S级伴侣产生极度依赖以至于失去独立意志。臣服期长短根据S级信息素强弱而定，最强的信息素甚至可以让臣服期达到一周。”

“……”

“我没想到你这么弱。”沈酌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还是趁早结束比较好。”

他翻了个身，但下一秒整个人就被狠狠翻过来，那力道简直大到恐怖，紧接着白晟强硬地摁在了他身上，单手掐住了他下颏，含笑的语调沙哑滚热：“整整一晚上都在演我呢？”

沈酌笑起来，竭力后仰试图避过那滚烫的气息：“演你什么了，不是说耐心温柔……啊！”

“你这不也挺精神的吗，监察官？”黑暗中S级的眼睛像狼王一般精亮，俯在沈酌耳边轻轻笑道：“还是说被我碰了才会这样？”

断断续续的亲吻让体温蒸腾视线，连对时间的概念都朦胧到了极限。沈酌低下头，紧紧咬着牙，额角用力抵着白晟颈窝，却又被S级拽着后脑的黑发强迫仰起脖颈，平素冰白的面孔像被浸透了，连瞳底都满溢着水。

白晟含着那湿润的耳垂，模棱不清问：“我这服务意识怎么样？”

下一刻，咔嚓子弹上膛，枪口顶住了白晟的下颚骨，沈酌从语调到指尖都在颤栗，喘息甜腻难以压抑：“……你给我差不多见好就收，否则我就——”

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仿佛带着细微电流的潮水漫过全身。

白晟轻易劈手夺枪，卸掉弹夹，随手把空枪扔在了床下的地毯上。

沈酌颤抖着闭上眼睛，不住大口剧喘，眼睫被泪水浸透而越发浓密。白晟掐着他的咽喉，用力之大几乎把他脖颈提了起来，低沉的嗓音带着戏谑：“河都没过完就想拆桥，嗯？”

沈酌非常清楚白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本能中还是会有一丝被威胁的战栗，那是面对强大威胁时不自觉的示弱。

“……别闹。”他一手勾着白晟后颈，带着无法平息的急喘，低声贴在S级的耳边，“那个臣服期，时间太长了，至少现在真不是时候……”

“至少现在”。

其实就是张空白支票，还是顺口开出来根本没诚意的那一种，但白晟还是欣然买了，只了然而短促地笑了声。

“那你好好回报我，再哄我两句好听的，认真把我哄开心。”

他攥着沈酌的手，昏暗中一切都混乱不堪，含着笑轻轻地道：“否则我就让你十天半个月都处在臣服期里，天天坐在我身上，没有一刻清醒的时候。”

第49章

血。

到处都是血。

墙上，地上，撕裂人体大块翻飞，狰狞血肉满地流溢。小男孩缩在墙角里，漂亮的眼睛睁大到了极致，瞳孔中映出母亲越来越逼近的面容和她滴血的指尖。

不要杀我，妈妈，求求你不要杀我！

恐惧淹没了一切，他的嗓子像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寒光从头顶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母亲身后一道人影箭步而至，一枪贯穿了她的胸膛！

小男孩的瞳孔瞬间紧缩如针。

母亲的鲜血瓢泼而下，几乎把他淋了个透，但他已经丧失了所有听觉和触感，百分之一秒变得无比漫长，直到——扑通！

母亲的身躯颓然跪倒，冰凉沾血的长发拂过小男孩的面颊。

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小儿子，上半身向前扑倒，擦身而过时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孩子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仿佛是一句谶语。

但小孩已经听不见了。

声音、气味、颜色、触感，所有都化作了蒙太奇一般扭曲的色团。他下意识想看清那个开枪杀死了母亲的人是谁，但神智已经旋转远去，仿佛向后摔进黑暗的深水。

水面淹没口鼻，如尖刀从气管穿透肺部，致命的窒息笼罩了一切。

“！”

沈酌猝然睁眼，剧喘起身。

“怎么了？”白晟跟着坐起来，神智还半睡不醒，先熟练成自然地把沈酌揽在臂弯里，用嘴唇蹭蹭他被冷汗浸透的额角。

沈酌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很重，梦境残存的恐惧还萦绕在意识深处，待要仔细回忆，却什么都抓不住，惊悸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做了个梦，”他沙哑地喃喃道，“忘记梦见什么了。”

“没事了，别怕。”出乎意料的是白晟并没有问太多，大拇指腹用力摩挲他的额发，低头亲了一口，嘴唇贴着他眉心的皮肤低声道：“噩梦而已。”

沈酌隐约觉得自己梦见了很年幼时的片段，但不论如何都想不起梦境中的场景。他闭上眼睛，本能地把头埋在白晟颈窝里，能嗅到对方皮肤上干净好闻的气息，像海洋一般温暖地笼罩着他。

“我在这呢，没事了。”

白晟头毛凌乱翘着，上半身什么都没穿，光影勾勒出好看的肌肉线条。他一手把沈酌抱起来跨坐在自己大腿上，另一手从宽松T恤衣底伸进去，用力来回抚摩那劲瘦窄薄的脊背，那是个非常安抚的动作，直到沈酌紧绷的后背渐渐放松下来。

腰胯相贴，被褥凌乱，沈酌手臂勾着白晟的后颈，两人鼻梁亲昵摩擦。

白晟呼吸沉重起来，伸手插进沈酌后脑的头发，按着他低下头：“亲一个。”

“你够……唔……”

唇舌探入变得很轻松熟稔，开始是温柔让人沉溺的，但随着体温升高而气息紊乱，纠缠躁动甚至凶悍，甚至渐渐开始模仿某种频率。

“……！”沈酌陡然清醒，强行发力一推：“你够了，我不会再上当了！”

白晟手掌掐着他侧腰不肯放，无辜地睁大眼睛：“咱俩不是特别公平吗？”

“五个小时不叫公平，放手！”

“时间长也不是我的错，再说次数上就是公平的啊。”

“次数上也是你……”沈酌心想次数也是你强行公平的，我这种普通人从一开始就根本不该跟你这S级混账谈公平！

奈何现在才吃教训已经晚了，沈酌整个人气虚疲惫，双手还酸软无比，咬牙用力把白晟推开，结果发现自己十指甚至全身都是干涸的痕迹。

“赶紧起开让我去上班。”沈酌不由心累，“真当监察官那点儿工资那么好拿的？”

白晟失笑，扛着沈酌进了浴室，趁他刷牙的时候黏黏糊糊从身后搂着他，又想跟进去一块儿冲澡，被大监察官冷酷驱逐，只得作罢。

幸亏白晟从监察处扛了一箱换洗衣物，沈酌冲完澡出来直接换了全身制服，衬衣领一丝不苟扣到咽喉，黑色细领带没入西装，连手腕上残存的指痕都被黑色皮手套遮挡住了，那张素白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痕迹。

“慌什么呀，来吃早饭。”白晟身上永远有那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用筷子夹了只鳕鱼饺：“啊——”

沈酌一边检查工作邮件一边张口，意外地发现味道竟然还可以：“哪儿来的？”

“根据我对酒店原材料品控的了解，应该是南极。”白晟忍俊不禁，又夹了个虾饺：“啊——”

沈酌低头盯着邮件，又开口接了，看得白晟非常满意，注意看了下沈酌白皙的下颔，还好那几个指印已经被异能消除干净，哪怕沈酌对光仔细观察都不会发现端倪。

白晟松了口气，心说要是昨晚你神志不清时张开嘴也这么温顺就好了。

·

这个住址离监察处近真是个特别大的优点，根本不用派专车来接，白晟开车一脚油门就把沈酌送去了，顺带还点了两大箱奶茶点心上楼分发，所有监察员都恨不能当场给他发个终身编制。

白晟谦虚表示我还要多多努力才能得到监察官全方位的信任和交付，然后春风拂面地离开监察处，独自回了家，坐在书桌后打开了电脑。

搜索关键词：《隐藏进化密码的基因达尔文主义》。

作者：Ruzhen SHEN

一行行英文映在他深邃的眼底，白晟眯起眼睛，耳边似乎又回响起了昨夜沈酌入睡后沙哑的梦呓。

——不要杀我。

妈妈，不要杀我。

母亲是出于怎样不得已的原因，才会想要杀死孩子？

一代HRG当真那么安全无害，只是为了延长人类寿命吗？

白晟搜到一张很多年前的学术颁奖照片，点开，看到人名，眉梢微微一跳。

沈如斟。

常春藤大学终身教授，顶级学者，业界大牛，光辉累累的履历头衔，满页纸写不下的学术成果。

几乎是第一眼白晟就能确认她与沈酌的母子关系，原因很简单——两人长得太像了。

一样的眉毛眼睛，一样的薄唇下颔，甚至连看人时那种隐藏的冷漠和不耐烦都如出一辙。白晟甚至能想象，如果沈如斟不得不礼节性地对着镜头微笑一下，那么她嘴角的弧度应该跟沈酌一样充满了虚情假意。

找到人名再顺藤摸瓜就很容易了，让白晟比较意外的是，沈酌并不是自己母亲唯一的孩子，因为沈如斟有两段婚姻。

她的第一段婚姻非常早，对象是实验室赞助人——或者说对方其实就是用拼命赞助这个方法来追求她的，从夫家姓氏范·德·卡索来看，应该是个有社会背景的贵族名流。

这段婚姻育有一子，并维持了十年，离婚原因是纯靠金钱砸出来的关系无法束缚住一个顶级智商的美人。沈如斟越来越觉得丈夫无趣，或者说她越来越觉得凡人无趣；当她发现与自己结婚的这个凡人甚至不能一块讨论巴拿赫空间算符群理论的时候，就坚决地把他给甩了。

可怜前夫痛定思痛，离婚后应该是发狠研究了几年数学。但郎心哀婉缠绵，妾意冷酷如铁，三十八岁那年沈如斟辞职，并带着长子回了国，最后再婚生育了次子。

她的再婚对象和两个孩子都搜不出任何资料，但从年龄来看，小儿子应该是沈酌无疑。

一代HRG已经属于机密项目，因此沈如斟回国后的科研经历、个人生活、甚至连相关学术成果都被完全隐藏了。

但没关系，因为搜索之后白晟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以沈如斟的学术地位，当年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研究员。

她的儿子领导了二代HRG，而她自己应该就是一代HRG的奠基人。

白晟两根手指捏着下颔，鼠标滚轮在那篇论文上滑来滑去，每个字母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如同天书。

沈如斟当年研究的到底是什么呢？

最直接的方式肯定是拿着论文去问沈酌，但白晟向后靠在转椅里，若有所思望着显示屏，知道那位说话从来留三分的大监察官是不会对自己袒露太多线索的。

他抬手望着自己的掌心，昨夜混乱的温度和泪水还残存在指尖，然而天明就消失了。

炙热的时候万般缠绵，疏离的时候迅速冷却，再过几天一切就会如同没发生过那般。

我们是什么关系呢？他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

白晟天生对人情世故有着非同一般的敏锐，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忌得寸进尺。何况他跟沈酌之间也没有真发生什么，不过是用手互帮互助，成年人之间的极致暧昧而已。

这种推拉不需要山盟海誓，不需要任何承诺，甚至不需要点破那层窗户纸；只需要一个眼神，心照不宣，背地无人，两厢情愿。

但情到热时缠绵悱恻，白晟也会忍不住思考——我们现在算进行到哪一步了？

一个人肯冒着生命危险进白日梦救我，一眼看穿我难以掩藏的炽烈爱意，放纵自己与我短暂地欢愉亲昵；但这个人内心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对我是否也存在同样的情意，或者哪怕千分之一？

“……”白晟无声地、长长地呼了口气。

还不到那一步，他理智地想，我还不是沈酌愿意主动托付一切真相与过往的人。

我对他而言肯定是特殊的，但还没有那么特殊。

白晟强行把自己从那种若有所失的情绪中抽离，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和游刃有余的常态。

直接问沈酌是绝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除了徒增尴尬之外没有任何用。所幸现在还有一个人可以求助，白晟两条长腿往桌面上一跷，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很快就接通了：

“喂？闺女，干嘛呢，吃了吗？”

褚雁跟杨小刀这两天一直在白府锦江大酒店里待着，有吃有喝有人照顾，小姑娘还从酒店弄了点儿蛋糕面包之类的送去福利院，刚刚才从做义工的地方回来，情绪明显非常稳定：“吃了，谢谢白先生，有什么事可以帮忙吗？”

“帮我看篇论文，尽量用麻瓜能听懂的语言在二百字以内解释清楚。”白晟动动手指把那篇论文给她发了过去，叮嘱：“乖，先别跟沈监察说这事，我要背后默默努力然后当面惊艳他全家。”

褚雁不明所以，打开邮箱先把论文下载了：“好的没问题，不过您等会可以吗，我要先把今天的劳动改造任务完成。”

白晟：“？劳动改造什么？”

褚雁说：“倒也没什么，沈监察说杨小刀以前上学有点晚，基础不太好，让我每天帮杨小刀辅导下作业。”

“！！”

白晟声音立马就变了：“啊……那个……你已经开始辅导了吗？”

“哦，还没有呢。”褚雁有点疑惑，“沈监察说让我不急，先吃饱喝足休息一会儿，再用白先生你的卡买点喜欢的东西，等心情比较愉快的时候再开始。但我没什么想要买的啊，而且这个任务看上去很轻松，不然我现在就去找杨小刀吧？”

“不——”白晟差点破音。

褚雁：“？”

白晟立马反应过来，在小姑娘起疑心之前赶紧恢复正常语调，若无其事道：“不不，闺女，你听我说。你先帮爸爸把那篇论文看了，然后刷卡买点包包裙子之类的，心情愉快才能长寿；晚上再找杨小刀也来得及。”

“……”褚雁简直莫名其妙，试探问：“那我没什么想买的，给福利院捐点款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高兴最重要。”白晟慈爱地回答，“一定要先看论文哟，等你，拜拜！”

褚雁一头雾水，听话地挂了。

白晟的思路是对的，人在精神尚未受到刺激的情况下看论文会比较快，等给杨小刀检查完作业就不好说了，搞不好到时候她会脑溢血，还管什么论文。

不多时褚雁果然打回电话，疑惑问：“这篇论文是您在哪儿看的？”

“沈监察办公桌上偷瞄的。”白晟随口问：“怎么？”

“哦，我猜也是，因为跟HRG项目有关……不过论文本身很艰深，我不太看得懂，只能猜出大概内容。”褚雁想了想，道：“是说有些人的基因拥有潜在的‘按键’，以外力激活这些‘按键’就有可能衍生出异常的能力，但这种潜在基因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并且是可以遗传的。”

白晟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那不就是进化么？”

“是啊，就是进化的意思。有些人的基因被陨石激活得以进化，有些人则不能进化，只不过这篇论文很激进，提出了基因达尔文的概念。”褚雁奇怪地问：“您真的要从这篇论文开始入门吗，跳级太多了吧？嗯……不然我的高三生物笔记本先借您看看？”

白晟心里有数了，连忙婉拒表示不需要，并殷切劝她在找杨小刀辅导作业之前一定要保持心情愉快，牢记凡事看开一点，对人生的小挫折不要太执著；然后赶紧挂了电话。

他没有猜错，一代HRG根本就不是什么为了延长人类寿命，沈如斟三十年前就觉得人类能进化了。

一代HRG与二代HRG之间，肯定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所以那个卡梅伦才会对沈酌说“HRG不是你一个人的研究成果”。

这个项目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

白晟双腿交叉架在书桌上，整个人向后仰，转椅半边悬空，修长十指交叉在身前，望着书房天花板出神。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他下意识以为是杨小刀打电话来说褚雁突发脑溢血了，有点心虚地一看，来电显示却是沈酌。

“？”

白晟按下接听，尽管前一刻还在内心疑虑重重，却在接到沈酌电话的瞬间，微妙触电般的愉快一下就从心底里迸发，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脸上带了笑意：

“喂，沈监察？”

沈酌声音波澜不惊：“给民间志愿者一个不发工资不给编制的出差机会，来吗？”

“啊？”

“诺贝尔进化者和平奖，尼尔森受邀当颁奖人，还请了全球各大监察官及社会名流来开庆祝晚宴，地点在普罗里岛。”沈酌坐在办公桌后，顺手翻阅那本刚送到的厚厚请柬，“我刚查了下酒店房间，发现只有我被安排跟尼尔森住同一层。”

白晟：“！”

“你不想去也无所谓，反正只是几个晚上……”

“等等，我去，”白晟坚定地打断了他，铿锵有力道：“我这个人，最喜欢和平了，庆祝和平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呢？”

什么奥丁之狼，毛给他拔了，皮给他剥了，敢觊觎别人含在嘴里的小天鹅，让他知道谁是真狼王！白晟顺口问：“今年这奖颁给谁？”

“不认识。”沈酌心不在焉地看了眼名单，“一个叫布里斯·托恩的，民间保护组织‘圆桌会’主教。”

白晟：“……”

第50章

诺贝尔进化者和平奖是近两年才新设的奖项，唯一用途是鼓励种族和平共处，提名范围仅限在进化者以内。

布里斯·托恩，圆桌会“主教”，著名的妥协派，一直号召拥有强大能力的进化者克制、忍耐，不要与人类爆发任何冲突。虽然他这么号召的原因是坚信进化者数量稀少，一旦爆发战争必将被人类屠戮殆尽，但从客观上确实缓解了种族冲突，获奖也是理所当然。

比较黑色幽默的是这次颁奖者竟然选了尼尔森——众所周知尼尔森种族主义倾向明显，对进化者极其偏颇，惯于压榨人类利益，所以才天天被安理会弹劾。

一个种族主义者跑来给一个著名的妥协派颁发和平奖，简直是个地狱笑话，也不知道尼尔森是什么心情。

“学长，真的不用再多带点人吗？”陈淼亲自开车把沈酌送到军用机场，恨不能把整个监察处的武装警卫队都给他塞进专机：“你们大监察官聚会基本就没好事，上次慈善晚宴韩国监察官跟南非检察官打起来引发了地震，原因是对方用两根手指捏香肠吃；上上次颁奖典礼韩国监察官跟罗马检察官打起来引发了地震，原因是对方用两根手指捏香肠吃；上上上次总署周年庆典失踪了一个记者……”

“那记者也用两根手指捏香肠吃了？”白晟奇道。

“哦不，受害人被墨西哥监察官吃了，那个S级有食人癖。”陈淼说，“后来被解除职位终生关押，不得不专门给他修了个监狱。”

白晟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那个墨西哥S级在进化前就有食人癖，堪称是S级之耻——不过能在国际总署的庆典上吃人被抓，可见陈淼所言不虚，大监察官聚会的风水果然很不好。

“不用，两天度假而已。”沈酌顶着大风走向专机，轻描淡写道，“不是还有民间志愿者吗？”

民间志愿者回过头，卫衣牛仔一身休闲，向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卫队彬彬有礼地致了个意。

这时沈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人，按下接听，立刻反手递给白晟：“找你的。”

白晟：“？”

沈酌头也不回，箭步登上舷梯钻进机舱，速度快得一反常态，下一秒手机那边传来褚雁撕心裂肺的：

“为什么不中和稀硫酸？！那么大一道实验题不中和稀硫酸是想逼我死吗？！姓杨的你不要过来我晕傻子！！这劳动改造我一天都干不下去了，求求你们让我蹲大牢吧！不让我蹲大牢你们就是在逼我死啊啊啊——！！”

紧接着白晟的手机也响了，是杨小刀，声音里满溢恐惧：

“爸，怎么办，我已经把这个实验重复二十次了都没得到红色沉淀物，我怀疑褚雁马上就要脑溢血，难道淀粉溶液加稀硫酸加热再混合氢氧化铜有什么不对吗？会不会老师出的题目有错啊？”

白晟：“……”

白晟先把褚雁那个电话拿远点，对着自己的手机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儿子，你给我听着。咱们这偌大的家业交给你八成是要败光的，以后唯一的指望就是你妹妹了，千万别真把她气死，否则你就连分红都吃不上了知道吗？没有红色沉淀物你不会自己找块砖头用异能刮点儿下来啊？！”

“！”杨小刀醍醐灌顶，连声称是，挂了电话。

白晟立刻转到另一个手机上，声音慈爱得能滴出水：“闺女，听爸爸的。人生就像一场戏，气出病来无人替，那个红色沉淀物你找块砖头来把杨小刀打一顿不就有了吗？等爸爸回来给你买一家动物园爱养啥养啥好不好？”

褚雁：“？你说什么？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我&@#￥%#……”

白晟赶紧把电话挂了，搜出一篇《关圣帝君大解冤经》发给褚雁，然后马不停蹄把俩小的都拉黑，长松一口气，对舷窗整了整发型，确定自己又高又帅，神清气爽地进了机舱。

·

普罗里岛是个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阳光充足，风情热辣，其实是所有监察官都愿意去待几天的地方——如果没有尼尔森的话。

国际总署包了岛上最大的五星级酒店来做颁奖会场，但正式宴会是明晚才开始。

沈酌提前一晚抵达，但没有直接启程去酒店，而是对着地图沉吟半晌，专门从岛屿最远端的海滩上找了另一家酒店，用秘书的名字订了两间房。

“怎么着？”白晟从身后揽着他的肩，两条腿嚣张跷着：“害什么羞啊，还分房睡？”

沈酌心说我不会再上那种早晨醒来两手酸软连笔都拿不起来的当了，合上地图随便丢给秘书，说：“今晚抵达的监察官基本都会隐姓埋名另找酒店，不会有人愿意提前上班的。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夜店、酒吧、海滩、旅馆这种地方是撞见同事的重灾区，能避嫌则避嫌。”

白晟心说你愿意避嫌就避嫌呗，晚上睡觉你最好给自己打个铁门锁上，否则半夜醒来一定会发现自己躺在我怀里的。

“对了，”沈酌突然想起什么，“我失智那两天没对阿玛图拉大监察官做出什么奇怪的事吧？”

“……”白晟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啊，怎么了？”

“我昨天发公文通知她，申海市财政预算支出庞大，无法对埃及辖区做出任何经济援助，然后她给我回了这封邮件。”

沈酌抬起手机，屏幕上的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张配图。

一只穿粉色公主裙的小猫咪坐在地上抹眼泪。

“噗——”白晟差点破功，连忙忍住了。

沈酌查阅过工作记录，秘书和水溶花也都坚定表示那天视频会议一切正常。但他蹙起眉，一手费解地摩挲着下巴，感觉阿玛图拉应该是想表达某种嘲讽，虽然get不到嘲讽的点在哪里。

“也许是看到萌图忍不住跟同事分享吧，”白晟善解人意地劝解道。

·

沈酌挑的酒店位于岛屿另一端，离国际总署包下的会场恨不能离个十万八千里。抵达酒店已经五点多了，当地沙滩热闹非凡，满眼都是沙滩裤比基尼，大杯啤酒满地抛洒，烤肉在铁架上滋滋作响。

白晟迅速冲了个澡，光着结实的上身，套了条沙滩裤和一双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它价签五位数的塑料拖鞋，哐哐哐去敲隔壁房门：“沈酌！沈酌！！沈酌——”

呼地一声沈酌打开门，迎面就见白晟叼着一根棒棒糖，笑嘻嘻说：“哟，哪儿来的美人，下去喝一杯吧。”

沈酌换了件白色亚麻衬衣，略松开衣襟露出清瘦的脖颈和一段锁骨，可能因为外面三十多度的原因，难得地没裹上长裤，宽松短裤下露出修长的小腿。

“……”

他目光扫过白晟精悍的胸肌和腹肌，以及左侧锁骨下被纹身贴纸草草遮挡住的血红S，吐出几个字：“好好说话，把衣服穿上。”

白晟那身高加上翘起的头发几乎能顶到门框，无辜地挠了挠后颈：“满沙滩当地人都是这么穿的啊。”

沈酌冷冷道：“满沙滩人还都穿着泳装比基尼，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套一件三点式？”

白晟无奈地叹了口气：“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你六根相当不清净啊。”然后指指自己嘴唇：“亲一个。亲一个就听你的。”

酒店住客基本都到海滩上去了，走廊上没什么人，远处飘来热情欢快的西班牙歌曲和人群笑闹泼洒啤酒的声响。

沈酌垂下眼睫，似乎微微失笑，继而仰头用鼻梁摩挲了下白晟的鼻翼。

下一刻，亲吻自上而下覆盖而来，顺理成章地入侵扫荡，细微水声搅动深至咽喉，将所有声音都强硬地推回了喉管深处。

吱呀——

身后房间门开了，三位女士有说有笑走出来。

“你们说那侍应生的屁股怎么能那么翘啊？”“真的，比尼尔森翘多了！”“这么大好的日子能别提尼尔森了吗？”“你们说我今晚要不要塞二百刀找那侍应生——”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隔着一条走廊，两拨人面面相觑，彼此都像是活见了鬼。

沈酌僵立原地，后腰被白晟死死环着，想往后挣但又没来得及；白晟紧缩肩膀，下意识想在女士们面前遮住自己啥都没穿的上半身，但那注定是徒劳，并且这个扭头转身的姿势显得他臀大肌不巧也很翘。

走廊另一边，三位女士身穿比基尼，拎着啤酒瓶，夹着冲浪板，用纹身贴挡住了手背上鲜红的S和A，走在路上绝对不会有人能认出这三位都是全球十大监察官。

但白晟能。

因为其中一名几天前刚见过，正是全球排位第二的大监察，阿玛图拉。

“……”

石化般的漫长安静后，阿玛图拉终于强笑了一声：“哟，帅哥，打啵儿呢？”

·

酒店电梯缓缓合上，开始下降。

电梯气氛僵硬如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着不断下降的数字，从左到右依次是：

沈酌，白晟，阿玛图拉，排位第三的S级女监察官玛格特，排位第五的A级女监察官席琳。

所有人动作一致，没有一个人吭声。

叮！

史上最缓慢的电梯终于抵达一楼，喧杂人声和音乐顿时扑面而来。

沈酌以一种跟他平时形象完全相反的敏捷箭步出了电梯，一脸若无其事，但瞬间就消失了。

白晟已经规规矩矩套上了黑色短袖T恤，转向诸位女士，尴尬地咳了声：

“……我有一个问题。”

阿玛图拉诚实地：“……因为全岛只有这家酒店离会场最远，碰到同事的几率最小。”

白晟心说太对了，我们也是这么觉得的。

“帅哥，做个交易吧。”阿玛图拉叹了口气，一手把弯曲的栗色卷发掠去耳后，妥协地拍拍白晟肩膀：“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没有打啵，没有侍应生，没有尼尔森的屁股；也没有那天视频会议时二位在办公室里搂搂抱抱的照片，ok？”

白晟想了想，先确认：“那几张照片您没给其他人看过吧？”

阿玛图拉身后的两位女监察官视线游移：“我没有。”“我也没有。”“真的没有！”

“……”

白晟铿锵有力：“成交！”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白晟招手叫来全酒吧屁股最翘的侍应生小哥，给三位女士一人点了杯酒，塞了二百美金请这小哥现场跳个大腿舞，然后挤进人群赶紧溜了。

沈酌不在酒吧里，按大监察官的脾气此刻应该正隐蔽在哪个角落，若无其事地把自己伪装成路人甲。

白晟找了一圈未果，看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只得出了酒吧站在海滩边，拿手机翻翻通讯记录，找出前几天一个凌晨三点多打来的电话，发了条英文短信过去：

【我已经上岛了，可以见您一面聊聊吗？白晟。】

很快对面发来回复，映在白晟眼底。

【往右看。】

白晟一手挡在眼前，抬头向身侧望去。

视线穿过初起的华灯与热闹的人群，长风掠过海岸线，远方暮色四合处，一名老者的侧影坐在轮椅上，安详瞭望远方暗蓝天际，与最后一抹暗淡的余晖。

白晟一手插在裤袋里，并没有用异能，一步步沿着长滩走上前，微笑起来：“主教。”

年迈的圆桌会主教已经病得很重了，满是皱纹的眼下可以看出明显青黑，手背因为输液太多而淤血，静静地倚坐在轮椅里，这么炎热的天气还披着羊绒衫。

“帕德斯先生，”白晟转向轮椅后一名满头银发整整齐齐、面相十分严厉的老者，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

帕德斯是主教的亲弟弟，但脾性截然相反，一向很不喜欢白晟与人类亲近。上次他就坚决反对主教给沈酌打电话提供破解白日梦的方法，但谁料白晟还真被救回来了，还好端端笑嘻嘻站在这里，只得哼一声扭头当没看见。

主教不以为意，对帕德斯摆摆手，向白晟微笑道：“年轻人，这夕阳真好，你来推我散散步吧！”

海潮轻柔拍打沙滩，远处酒吧的喧嚣已被抛在了身后。

“上次能从精神异能中顺利脱身，是多亏了主教，一直没能当面感谢您。”白晟推着轮椅，漫步在绵长的海岸边，裹在风里的声音含着笑：“如果不是您及时出手，恐怕我是真的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主教却摇了摇头：“不，我并没有做什么，应该要感谢沈监察才对。”

从圆桌会的人口中提起沈酌，白晟的笑意淡了淡，没有接话。

主教并不意外。

从第一天起，他就看出了这个随和开朗春风拂面、总是笑嘻嘻的年轻S级，其实是一头城府极深，心思缜密的狼王。

“圆桌会救的并不是你，孩子。圆桌会救的是一个年轻强大而珍贵的同类，换作其他同类我们也会出手相助的，但沈监察不一样。”主教向后靠在轮椅上，漫声道：“他救的是你，只是你而已。”

“所以不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完全理解，我也同意你对沈酌这个人所做出的任何判断。”

咸风呼啸吹向海面，半晌轮椅上方才终于响起白晟低沉的声音：

“……主教，当初我离开美国回申海时，曾经对圆桌会保证过会尽力接近沈酌，伺机调查圆桌会所需要的信息……”

“我明白。”老人平静打断，“言语并无分量，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今后只需坚定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即可。”

白晟停下脚步，走到轮椅侧面，单膝半蹲下身，望着那衰老而睿智的眼睛，诚恳道：“谢谢您。”

老人微笑起来，拍拍白晟的肩膀，他的手已经冰凉而满是皱纹。

落日沉下海平线，一抹余晖在海面铺开，天际依次分出如血般的鲜红、橙黄与淡青，过渡到深邃无边的暗蓝。主教浑浊瞳孔中映出那壮丽的盛景，徐徐吐出一口气。

“只有一件事，我想询问你的意思。”老人拢了拢羊绒衣襟，沙哑道：“因为我已时日不久，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白晟蹙起眉头，心里清楚老人所言非虚，并没有说“您一定可以长命百岁”这样没用的安慰话。

老人偏过头望向他：“你愿意成为圆桌会的下一任主教吗？”

“……”

并没有立刻急着拒绝，白晟先问：“为什么？”

两人身后远处，帕德斯正背手望着大海，主教收回视线，苦笑了一声。

“我的弟弟与我一直理念不同，他那个人，太偏激了。进化者现在最需要做的并不是快速繁衍来增加数量，而是极尽克制、忍耐、甚至是主动对自己处以不公正的对待，来维持钢丝上小心翼翼的平衡。世界上只有很少数的进化者拥有这些品质，很遗憾，帕德斯并不是其中的一员。”

“帕德斯的很多想法，其实与那位‘奥丁之狼’尼尔森是相同的，这会把族群带向危险的峭壁。”主教缓慢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看好圆桌会在帕德斯领导下的未来，一如我不看好‘奥丁之狼’尼尔森的未来，国际监察总署将必有一场大乱。”

白晟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主教的异能是预测，虽然只有B级，没有冰岛那位九十多岁哈尔帕夫人的S级“窥见”那么准确，但那毕竟是一种预言。

“你愿意回到圆桌会吗？”主教望向白晟深邃的眼睛，再一次加重语气问道。

“……”

数分钟沉默后，白晟终于开了口，语调恳切而柔和：

“我答应您，不论将来圆桌会遭遇任何困难，我一定会以外人的身份竭尽全力，予以帮助。”

主教看上去并不太意外，只叹了口气，点点头，说：“我猜也是这样。”

海鸥鸣叫拍打翅膀，暮色下海面连绵一线长长的涨潮。白晟站起身，顺手拍拍腿上的细沙，只听主教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你做出这个决定与沈监察有关吗？”

“啊。”白晟随意道，“因为我喜欢他。”

主教哽了数秒，试探问：“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白晟短促地笑了下，听不出任何情绪：“追求的那种关系。我发过誓会永远保护他。”

“……”主教若有所思，半晌短促地笑了声，多少有些感慨。

当年加入圆桌会的时候，所有学生都发了誓要效忠，但唯独白晟没有。这个年轻S级用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圆滑，嘻嘻哈哈就把立誓的流程省略过去了，当时主教就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对誓言有着超乎常人的忠诚。

头狼的誓言太宝贵了，他只会留给自己一生最为珍爱、永远都不会背叛的那个人。

“我其实也有所预感……”老人撑着轮椅的扶手，感叹地微笑起来，“毕竟是沈如斟的儿子，并不奇怪。”

从主教口中听见沈如斟的名字，白晟不由愣了下，但紧接着意识到一件事——主教在进化前是英国大学的一名物理教授，而他们那个年代学术界都是相通的，极有可能知道些当年的过往。

白晟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并未显出分毫，只疑惑地挑眉笑了下：“沈如斟？是谁？”

“一位虽然备受争议但非常出色的女学者，可惜去世得非常早。”主教叹了口气，“如果我一直以来猜测得没错，应该是沈监察的母亲。”

白晟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备受争议？”

主教沙哑地一哂。

“即便在今天，人们看到沈监察手中那足以威慑一切的强权，首先开始讨论的却是那些夺人眼球的桃色流言，对沈如斟当然也是如此。因为人性一贯如此。”

说到这他思忖了片刻，又缓缓道：“不过围绕沈如斟的争议不止那方面，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是她率先提出了基因达尔文理论，并且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完全得到了证实。”

“……”白晟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理论验证的过程非常复杂，”主教沉吟片刻，道：“简单解释就是，一部分人在受到某种强烈辐射的作用下，有可能会改变核酸碱基序列，产生某种基因突变，由此触发极大的、能够改变微观粒子运动规律的潜能。当然，这种基因突变是可以遗传的，但在代际传递的过程中可能会触发不同的遗传性状。”

“那不就是一部分人类被陨石辐射产生了进化的意思么？”白晟皱眉道。

主教一颔首：“对，但在三十多年前是非常先锋的观点。沈如斟因此受到巨大的争议，辞去终身教授的职位，并回到了她自己的国家。此后除了她再婚之外，就没有听说任何学术上的消息了。”

白晟心说那个时候她应该是奠基了绝密项目HRG，比终身教授更牛逼了。想到这里突然记起一件事，随口问：“那沈酌的父亲是什么人呢？”

主教摇了摇头。

“这个倒不甚清楚。”老人回忆片刻，数年囿于病痛让他的回忆有些模糊，半晌才道：“当年似乎听过……好像是个天体物理学家。”

——天体物理学家。

白晟瞳孔微微缩紧。

一代HRG的研究方向不仅仅只围绕基因达尔文理论，竟然还涉及天体物理和地外文明？

而它因为“研究事故”而终止十多年后，恰恰是一场来自地外的流星雨诱发了人类的进化！

五年前的进化源陨石难道跟一代HRG之间存在某种因果关系？

“……”白晟脑子混乱，下意识地张了张口，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砰砰砰！砰！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枪响突然从远处爆发，白晟眉心骤跳，转身望去，连主教也不由从轮椅上回过头。

上千米外一片混乱，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赫然是那家海滩酒吧。

第51章

海滩酒吧欢声笑语，烧烤香气四下蔓延，游客在旋律中打闹摇摆，海潮一声声拍打着细腻如雪的沙滩。

沈酌吃了烤肉，站在浅滩边眺望大海吹风。有嘻嘻哈哈的当地人推挤着过来请了他一瓶啤酒，他用西班牙语道谢并回以半包烟，礼貌拒绝了对方一起开车去兜风的建议。

“我记得对人类大监察官是有规定不允许外食的吧，”身后响起一个调侃的声音。

“除非是在确保周围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沈酌对瓶喝了一口，颔首致意：“阿玛图拉大监察官。”

阿玛图拉在黑色泳衣外裹了层艳丽的轻纱。她已经四十开外了，但坚持锻炼，精力过人，有种严厉敏锐的气势，尽管此刻看起来很放松：“——确保周围绝对安全？”

她向周围喧杂的酒吧环顾一圈，揶揄道：“是因为你的那个S级男朋友吗？”

“我们不是那么正式的关系。”沈酌平静地道，“他有他自己的事要忙。”

成年人之间有了亲密接触但“不是那么正式的关系”，阿玛图拉以一种懂的都懂的表情点点头，挑眉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

沈酌直截了当回答：“我与总署长没有关系。”

“哦，我知道。上班要面对大老板已经很够了，晚上再面对大老板是会想要吐出来的程度。”阿玛图拉对不远处那恋恋不舍的侍应生小哥回以一个轻俏的眨眼，做了个晚上再去找你的手势，微笑说：“我只想问，如果你与尼尔森的政治联盟将要瓦解，那么在即将到来的换届改选上，我该怎么争取到你手里那张选票呢？”

沈酌失笑起来。

“您很难争取，尊敬的女士。”他偏过头望着阿玛图拉，似乎非常遗憾：“您精明理性且富于智慧，注定是个出色的领导人，因此没那么好糊弄。水至清则无鱼，我这条鱼是很难在太清澈的水潭里存活的。”

阿玛图拉意有所指：“也许，如果一条鱼的胃口不那么大，它就可以更长久稳定地在新水潭里存活……”

沈酌微笑着转向她，“也许我是一条食人鱼。”

阿玛图拉高高地挑起眉，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传来引擎由远而近的疾驰声。

紧接着几辆改装越野车停在沙滩上，十来个相貌不善的当地男人下车进了酒吧，各自腰上别着匕首，肆无忌惮地挎着微冲。

为首是个纹着花臂拉丁长相的男子，还挺年轻，但凶相毕露，上来就一把搡翻了门口的招待，原本还载歌载舞的酒吧客人见势不好，都慌忙向四周避退。

阿玛图拉奇道：“这又是哪一出？”

沈酌随手拽住慌慌张张跑出来的调酒师，听对方用西班牙语叽里呱啦一通才挥挥手，简洁明了解释：“当地蛇头帮派来收保护费。”

酒吧老板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这帮人的嚣张气焰，慌张地小跑出来塞现金，被为首那花臂拉丁男哐当踹翻在地。大概是嫌弃钱少或者气不顺，几个保镖顺脚又踹翻了桌椅酒箱，将侍应生连人带酒撞倒在地。

“？”阿玛图拉一看要钱不够还伤人，尤其还撞翻了赏心悦目的小翘臀，情绪不悦起来：“怎么难得有个空闲还要遇到这种事，当地监察官是死了吗？”

“#￥%*&！！”几个保镖立刻觅声向两人走来，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又不老实地伸手往阿玛图拉身上摸。

但他们根本碰不到阿玛图拉，在半空中就好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只见女监察官微微一笑，字正腔圆回答：“Fuck U。”

沈酌喝了口啤酒，并不想被卷入S级异能真主之轮恐怖的漩涡中，从容往后退了数步，下一刻却被人从身后拦住了。

那为首的花臂拉丁男走到他面前，带着下流的笑容说了几句什么，虽然口音太重听不明白，但肯定不是什么干净的意思。

“……”

沈酌意义不明地望着他，然后微微笑了一下，扬头喝了最后一口啤酒。

他仰起的脖颈修长腻白，那拉丁男明显因为这个微笑而受到了极大的鼓励，顿时兴奋起来，把手伸向沈酌后颈，想要把他的头按向自己。

下一秒他只觉面前寒风一闪——

哗啦！

沈酌一酒瓶硬生生砸碎在他脸上，简直又准又快又狠，拉丁男头破血流栽倒在地。紧接着沈酌从后腰拔出枪，眼底那兴趣盎然的微笑竟然还没有散，枪口对准拉丁男的左腿膝盖：

砰！砰！砰！砰！砰！

一发子弹就足以将普通人类肢体打断，然而沈酌踩着脚下血肉，一发紧接一发，直到打空弹夹，拉丁男的左腿被活活打成了满团烂番茄！

所有人歇斯底里的狂叫响彻海滩，所有帮派保镖都惊吼起来，同时架起微冲对准沈酌。

下一刻子弹从头顶倾泻而下——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如狂风暴雨，枪声停下时，沈酌毫发无损站在原地，而那些帮派保镖全都惨叫打滚，残肢断臂滚了一地。

众人头顶，酒店二楼，四名监察处狙击手同时冷漠收枪，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当地蛇头帮，转眼就成了满地血流成河，为首那拉丁男连死活都看不出来了。

四周静默一秒，紧接着：

“啊啊啊啊啊——！！”

沈酌从容换了个弹夹，对阿玛图拉礼貌地微微一笑，回答：“所以我确保周围是绝对安全的。”

“……”阿玛图拉看着这个清隽俊秀的东方人，眉宇微微压紧。

她是个S级进化者，不会对枪和子弹太大惊小怪了，但沈酌刚才那种开枪手法明显跟常人不一样，那是赤裸裸的过度杀戮。

他也完全没有要掩饰自己这方面血腥癖好的意思。

一个过度漂亮还有些纤秀的人类，能跻身到如狼似虎、全员alpha的十大监察官议会里来，他确实是一条喝血吃肉的食人鱼。

这时外面疾驰由远而近，十数辆吉普车唰唰唰停在酒吧门口。最前面那辆车身还没停稳，就听里面传来一声暴跳如雷的痛骂：“%@#￥*——”

沈酌轻轻地啊了声，忍俊不禁：“怪不得当地监察不敢管。”

阿玛图拉定睛一看。

只见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非常精悍的拉美裔男子冲下车，平时非常熟悉的面容此刻堪称气急败坏，一个箭步冲上来，先二话不说狠狠一脚，踹得地上那断了左腿的花臂男差点没魂归西天。

“我叫你这丢人现眼不学好的玩意#&￥%*&！！……”

他足足大骂了几分钟，对着满地打滚的帮派小弟宣泄完怒火，悻悻一捋袖子，手背上有个鲜红的S。

然后他转向沈酌与阿玛图拉，挤出一个脸色铁青的笑容：

“两位亲爱的同事，我能冒昧问一句，我这不成器的弟弟是犯了什么死罪才被打成这样的吗？”

“噢——”沈酌一手掩口，讶异而礼貌：“好久不见，这不是安东尼奥大监察官吗？”

阿玛图拉瞟了他一眼，心说你这演技也太敷衍了。因为上个星期安东尼奥才给申海的财政预算投了反对票，两人在总署议会上唇枪舌剑了得有半小时，要不是虚拟投影的话指不定当时就打起来了。

——安东尼奥，全球十大监察官中排位第四，最被人诟病的一点就是他出生于当地的帮派家族。

关于他出身的新闻其实屡见不鲜，但他本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匪气。可能因为人越缺什么就越强调什么，安东尼奥平时很讲究风度，颇有点风流雅痞的气质，还喜欢标榜自己对于文学、礼仪和戏剧方面的追求……当然，眼下这种老脸丢光的情形除外，什么文学礼仪都顾不上了。

“噢——我其实不太清楚。”阿玛图拉也一手掩口，遗憾地环顾周围：“真是令人震惊的惨剧，我只知道这些人与酒吧发生了一点小冲突，然后您的弟弟与SHEN监察产生了某种误会，好像是吧。”

“……”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转向沈酌：“我能请问一下是什么样的误会才导致了这种惨剧吗？”

沈酌诚恳道：“既然是误会，也不必再提了，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你个头！安东尼奥差点没控制住当场爆粗，每个字都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就算是误会也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算了，请允许我邀请SHEN监察上门做一趟客，我的家人希望与您一对一解除这个误会，可以吗？”

但凡换作平常他都不至于这么暴跳，毕竟沈酌是跟他同级的大监察官，但问题关键在于，沈酌只是个人类而已。

一个人类当众把他弟弟的腿打断了，用的还是这么残忍血腥的方式，安东尼奥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今天必须立刻找回场子。只要他退让半分，这众目睽睽之下的奇耻大辱就永远过不去了，以后他作为S级不仅颜面扫地，在当地家乡也得有好几年抬不起头来。

“啊，真的吗。”沈酌好似有点无辜和困惑，“为什么？”

安东尼奥牙根里清清楚楚嘎嘣！一声，咬牙切齿一字字重复：“——因为这是我弟弟！跟我一个爹！亲弟弟！！”

“噢，”沈酌这才意识到什么，然后唇角一弯，伸手在安东尼奥肩上拍拍：“弟弟而已，让令尊再生一个嘛。”

“你……”

沈酌略偏过头，勾起的唇角就在安东尼奥耳际，在外人看来这是个亲密到有点过度的距离，含笑声非常清晰：“你爸生不出，你自己上也行啊。”

那是个刻薄的挑衅，但姿态非常柔软，换谁来心脏都得漏跳半拍。

两人距离太近了，安东尼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内心循环默念三遍东方玄学，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气，有点狼狈地哼笑一声：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我，你……”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股巨力从沈酌身后袭来，单手掐着他的后肩颈，迫使他整个人踉跄往后退了半步，紧接着落进了一个熟悉的臂弯里。

“哟，诸位，干嘛呢？”

白晟手臂紧箍着沈酌肩膀，手臂肌肉绷紧到了相当可怕的程度，连五指都向内扣进了肩头皮肤里，但懒洋洋的腔调却还带着笑，戏谑地上下打量安东尼奥：

“同事聚会开party吗，怎么不带我一个？”

第52章

白晟。

根本不用看进化标识，安东尼奥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可怕的S级。

一直有传言说这个姓白的跟沈酌关系非常暧昧，具体不知真假，但有一点安东尼奥是很清楚的：

他自己不憷任何S级，但没有人能刚过因果律。

“……我们刚发生了一点误会，不过现在误会应该是解除了。”

安东尼奥退后半步，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容，露出四颗锋利雪亮的牙齿，挥手示意那帮手下过来：“很高兴认识你，白先生。”

安东尼奥手下的人素质明显比混帮派的要高太多了，立刻从酒吧外一拥而入，先把血泊里那个气息奄奄的拉丁男放到担架上，然后迅速清走满地帮派保镖，甚至还泼水清理了地面、摆好了桌椅。

眨眼功夫周围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枪击从没发生过。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安东尼奥随手解下腕间的白金表，轻轻丢给大气不敢出的酒吧老板，示意权当今晚的赔偿，然后向白晟礼貌点头：“期待下次与您见面。”

然而他还没转身走人，只听白晟笑了声，那笑声懒洋洋地：

“别啊，打声招呼就走了吗，那多不好意思？”

“……”安东尼奥内心咆哮你XX还想请我喝酒不成，你小子别太得寸进尺！！然后温声细语问：“还有什么事吗？”

白晟单手搂着沈酌，用一种息事宁人的笑容冲他眨了眨眼：“没事，哥们，我请你喝酒。”

一行人转到了海滩尽头处的另一家酒吧，环境更加昏暗，氛围也更加热闹。白晟说请是真请，让招待给安东尼奥手下所有人都点了一圈，然后叫了两杯特调烈酒，倚在吧台边，笑着跟安东尼奥碰了下，问：

“我们没事了？”

安东尼奥吃了个大亏但也无计可施，悻悻道：“没事了。”然后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白晟笑着喝了酒，拍拍他的肩：“好好玩，记我账上。”然后放下空杯，转身挤进人群。

不远处沈酌与几位女监察官坐在一张高脚桌边，应该是在商量工作的事，不知为何气氛异常和谐，白晟走过去时正听见阿玛图拉的声音：

“……你怎么对安理会那个卡梅伦那么感兴趣？我知道他，不过卡梅伦应该只是他的化名。他本名和出身都没人知道，据说二十年前参与过安理会下属的某项机密研究，但最终不了了之，就改名换姓从政了，一路爬到现在这个高位上……”

这时她瞟见白晟，话音一停：“哟，帅哥！”

沈酌回过头，紧接着肩上被搭了一只手，白晟笑吟吟问：“怎么不理我啊，SHEN监察？”

两人一个对视，酒吧乱七八糟的灯光打在白晟侧脸，嘴边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眼底却沉而幽深。

沈酌笑起来，掌心按住白晟压在自己肩头的手背，用中文轻声道：“别在这里。去那边我陪你喝一杯。”然后非常自然地站起身。

其余三位女监察官都若无其事，好似完全没看见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阿玛图拉只敲了敲桌面提醒：“待会十点，别忘了啊。”

沈酌简洁明了回答：“知道，我待会通知安东尼奥。”

他反手在白晟背上拍了拍，像安抚一头皮毛丰厚的雄狼。

头顶音乐震耳欲聋，舞池四面灯红酒绿，擦身而过的人群都在忘情扭动。沈酌本意是把白晟带到无人注意的角落，但在路过安全通道时，白晟猝然发力一把将他拽出后门，一下抵在了砖墙上。

后巷冷清无人，崎岖青砖泛着微光，远处传来大海模糊的涨潮声。

“聊什么呢，那么开心？”白晟把沈酌困在自己怀抱与砖墙之间的空隙中，微笑着问。

这个姿势迫使沈酌不得不向后仰头：“总署修建了新的高压密封仓，要转移一批进化源陨石，押运方案非常复杂。正好几个监察官都在这，待会十点碰面商量一下押运安排。”

“没问你这个。”白晟一只手按在了沈酌侧腰，掌心温度火烫，贴在他耳边问：

“我来之前你跟那同事聊什么呢，有说有笑的，让我也听听？”

身后就是坚硬的砖墙，身前是白晟炙热的怀抱，连腰胯都被强行抵住。

这种连一张纸都插不进来的距离，身体变化无可隐瞒，连血脉搏动都清晰可感。

“……拉美辖区跟亚洲辖区一直有很大利益冲突，安东尼奥给我的提案投过三次否决票，我一直想找机会给他个教训。他那个弟弟是他爸跟情人生的，没感情，但关乎他自己的面子。”

沈酌抬手按在白晟结实的颈窝处，把他略微按向自己，幽邃秀丽的眼底仿佛蕴着水，轻声说：“监察官之间很多摆在面上的事，其实背地里都有其他原因。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近距离对视，半晌白晟微微眯起眼睛，终于问出了内心真正想知道的：

“他要带你走的时候，你怎么不立刻喊我？”

对方是个强大的进化者，但沈酌只是人类。但凡任何人类这时候都应该理所当然地喊男朋友过来撑腰，那句“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几乎要脱口而出，但S级的喉结轻微一动，强忍回去了。

“我以为你不在。”沈酌直视着白晟的瞳孔，“我以为你有自己的事要忙。”

白晟难以察觉地安静了一瞬。

沈酌偏过头，嘴唇贴在他唇角微微摩挲，安抚地低声道：“没事了，嗯？”

“……”

白晟低头含住那微凉的薄唇，随即亲吻深入，探进齿列。紧接着他双手骤然一用力，把沈酌整个抱起来，膝盖抵入他大腿之间，一只修长的手几乎能掐住他半侧腰际，籍以这个姿势把沈酌腾空抵在了砖墙上。

他腾出另一只手掐着沈酌下颏，动作急切强硬，迫使那高高在上的美人不得不更加张开牙关接受侵犯。

仿佛是要急于证明两人的某种关系，或者强调自己的某种权利。

细微摩擦被鼻息湮没，来不及吞咽的唾液沾湿唇角，直到分开时月光反射出潮湿的水迹。沈酌不住剧喘，嘴唇湿润充血，整个人接触不到地面，只能把脸埋在白晟颈窝，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来勉强维持平衡。

身后酒吧人声鼎沸，他们却在静寂的后巷身体相贴，充溢急促喘息。

半晌沈酌沙哑地失笑：“……放我下来，你这混账。”

如鲠在喉的疑虑尚未解决，但气氛总算借由这一吻而有所松动。白晟终于舍得松了手，又侧过头在他耳垂上含了一口，低声说：“晚上我去找你。”

“晚上再说，你先找阿玛图拉打声招呼，提醒她十点找我拿押运材料。”沈酌懒洋洋道，“不然时间太久她会以为我们躲在这里做什么了。”

白晟也笑起来：“那你呢？”

沈酌面色潮红如血，眼底水光粼粼，抿了抿红肿的嘴唇，言简意赅：“找块冰。”

白晟不由笑出声来，低头在他鼻翼亲了一口，抽身进了酒吧。沈酌原地站了会，才从后门进去酒吧洗手间，在冷水下洗了把脸，一手用力抹去水珠，除嘴唇红润之外终于看不出太多异样了。

他转身出了洗手间，招手问侍应生要了块冰，漫不经心地含着嚼碎，目光穿过人群，准确瞟见吧台边一道人影正准备离开。

沈酌随意提高声音：

“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整个人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发泄满腔憋屈，所有怒火就被沈酌迎面堵了回来：

“还跟这生闷气呢？”

“那他妈好歹是我弟弟，你这人下手简直——简直——”安东尼奥悲哀地发现自己今晚好像把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问题是除这句话之外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你给我投过三次反对票，我要你弟弟一条腿，很公平。”沈酌一手随意撑在吧台边，打响指给他叫了杯酒，挑眉道：“明年你的财务预算案我不投反对票了，行了吧？”

安东尼奥内心权衡三秒，断然否决：“不行！那是我老爹最喜欢的那个小妈生的，要加钱！”

“那你找你老爹最喜欢的那个小妈再给自己弄个弟弟就是了，何必动肝火。”

安东尼奥老脸一红：“你他妈在说什么？我可是个正经人，我……”

沈酌探身而来，拍了拍他的肩，戏谑一勾唇角。

“成年人了，难得这么美好的夜晚，你确定要浪费在跟我彼此冲突上？”

身侧是纵情狂欢的舞池，吧台灯带璀璨动人，自下而上地映着沈酌侧脸。议会上那个冷酷讥诮、不苟言笑的大监察官，此刻却眼睫略微上挑，眼底盈盈带着一丝笑意，安东尼奥甚至能从对方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舌根有点发干，但生怕是自己的错觉，口气还是强硬的：“那你想怎么样？”

沈酌瞥着他，微微笑着，没有说话，只接过酒保推过来的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一张酒店房卡压在空杯下，从吧台上推给安东尼奥。

“！！”

刹那间安东尼奥心跳都震了一下，直勾勾盯着那张房卡，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X，不是我的错觉，他真对我有意思吗？

虽然说高层这种事很常见，但这种天降大运真能落我头上，没搞错吧？

话说回来他跟那姓白的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他觉得我魅力也挺大的？我应该赶紧接受邀请还是再试探下？

沈酌对安东尼奥那精彩纷呈的表情视若不见，站起身一整衣襟，在擦肩而过那一瞬间略偏过头，轻声伴随浓郁酒香：

“十点一刻。”

然后他大步走进狂欢人群，DJ音乐震耳欲聋。

远处，阿玛图拉隔空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沈酌淡定地打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我绝对已经把会议通知到位了。

·

他们并没有耽搁太久，九点半不到沈酌就去跟几位女监察官简单打了声招呼，在对方揶揄的视线中与白晟一同离开了酒吧。

还好有先见之明订了两间房，沈酌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上衬衣领带长裤，迅速回了几封工作邮件。到十点时阿玛图拉等三位监察官敲门进来，迎面先左顾右盼：

“白先生不在吗？”

沈酌熟练而不带感情：“进化源陨石与军火无异，押运方案属于国际监察总署一级机密，不应有任何外人在场。”

“……”

阿玛图拉回头掩口小声说：“这时候又‘外人’了。”

另两位监察官回以一个懂的都懂的微妙表情。

“白先生就在隔壁房间，想从申海挖墙脚的话可以等会议结束后尽管去试。”沈酌完全清楚自己的同事在打算什么，起身将几张押运方案材料分别递给几位监察官，淡淡道：“我诚心向诸位送上良好的祝愿。”

阿玛图拉一撇嘴角不以为意，突然想起已经十点十分了：“安东尼奥呢？”

“迟到了吧。”

“不会赌气缺席吧？”阿玛图拉疑道。

也许是光影的缘故，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面前这位SHEN监察似乎唇角微微一勾，但也仿佛只是错觉。

“不会，”沈酌漫不经心道。

果然话音刚落，走廊上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来人停在门前，却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停顿了片刻。

阿玛图拉：“？”

房间门外，特意提前片刻以示重视的安东尼奥呼了口气，循环默念三遍东方玄学也不是我能抗拒的，终于做好最后的心理建设，又紧张地整整衣襟袖口，然后拿出房卡贴了一下。

红灯。

又试一次，还是红灯。

消磁了？

安东尼奥万万想不到沈酌给的这张卡从一开始就是白晟那个房间的。激动和紧张让他失去了平时那种敏锐，下意识咳了声清清嗓子，绅士地抬手在门上轻敲了两下。

叩叩。

房间里，阿玛图拉不明所以，随手把门一开。

门外，安东尼奥一身正装，还做了个发型，怀里是一瓶昂贵的香槟酒，与一屋子同事面面相觑，表情微呆。

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手上——如果他扛着一筒火箭炮公然上门谋杀沈酌可能都好点，问题是他手里举着一支鲜红欲滴的玫瑰花。

死亡般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酒店房间，半晌阿玛图拉带着梦游般的表情抬手掐了下自己的人中。

安东尼奥徒劳地张开嘴又闭上，张开嘴又闭上，重复了好几次都愣没挤出一个词，直到沈酌不轻不重地咳了声，语调冷静毫不意外：

“监察官手册，全球通用款，3.26。”

“………………”

一刹那间醍醐灌顶，安东尼奥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当大监察官投出反对票时，需确认反对者与提案者无利益关系，无私人恩怨，尤其无情感纠葛，否则将取消其一票否决权。”

“诚请诸君见证。”沈酌冷淡道，“从此只要是安东尼奥大监察官投出的反对票，都对申海一概失效了。”

“……”

安东尼奥从表情到心脏再到灵魂都碎成了无数片，他瞪视着沈酌，恨不得此刻手里拿的真是火箭炮，半晌才挤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就为了这？！”

沈酌略微挑起一边眉梢，那是个冷漠的困惑神情，意思是那不然呢。

“不，我不同意，”安东尼奥垂死挣扎：“这不能算私人纠葛，这不构成一票否决权的充分豁免标准！”

“咳咳，”阿玛图拉大监察官适时打断，尴尬而不失礼貌：“这算，他有物证。”

“什么物证？！我明明还没——”

安东尼奥还没来得及爆发灵魂质问，所有人视线再次投向了他手里那支可怕的红玫瑰，表情不言而喻。

“……”

这时咔哒一声，隔壁房门被打开了。

安东尼奥霎时意识到一件真正恐怖的事，但此刻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一条手臂从身后猝然箍住他咽喉，那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恐怖巨力，把他整个人硬生生拖行十余米，然后哐当！

巨响撼动走廊，安东尼奥整个后背重砸上墙。

紧接着，白晟单手攥着他衣领，把他整个人悬空提了起来。

“哥们，”白晟脸上是带着笑的，但他的眼神足以让任何人看了都一股森寒直蹿脑顶：“你是想和我单独聊聊吗？”

刹那间安东尼奥的第一反应是恼羞成怒，毕竟S级雄性的竞争本能深入骨髓——但下一刻，他眼底映出白晟掌心乍现的寒光，立马意识到那是什么，从头到脚都完全清醒了。

他不想跟被夺偶的狼王单独聊聊，他只想礼貌而圆润地迅速离开，越快越好。

“……对不起，虽然我不算完全无辜，但我真不知道你是他男朋友。”

安东尼奥双手奉上玫瑰和酒，在咽喉的巨力压迫下艰难道：“送你了，不用谢，祝你跟你男朋友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

与此同时，酒店房间，阿玛图拉缓缓回头看着沈酌，表情多少有点复杂：

“……你知道他要是没带那支玫瑰花，或者哪怕他带的是其他任何花，都可以辩称为正常社交而不构成一票否决权的充分豁免标准，对吧？”

沈酌礼节性地摊了下手，表示当然知道。

“那你还……”

“小赌怡情罢了。”沈酌波澜不惊，“又不损失什么。”

阿玛图拉无言片刻，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酒店走廊传来脚步声，白晟打发走安东尼奥，回到了房间门口。

他的情绪自控能力真是成熟到可怕，这么短短一会功夫就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光从表面简直看不出任何情绪，转向几位女监察官，做了个彬彬有礼的征询表情：

“诸位是否可以……？”

阿玛图拉并不想跟一个被激怒的同类待在一个房间，果断起身：“告辞了，明天见。”

三位监察官鱼贯出了房间，关门前阿玛图拉回头对沈酌做了个口型，意思是请你们今晚无论床下吵架还是床上算账声音都尽量小一点。

门咔哒一声关上，偌大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白晟将那瓶酒和花放在了房间玄关的台面上，力道控制得十分稳定，然后转向沈酌：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白晟平时总是笑嘻嘻的，有种轻佻戏谑或者怡然自得的神态，被触怒时可怕的威慑感也很明显，会非常直接、非常清晰地将威胁传递给对方。

他很少会这样，一丝表情也没有，像深水般不见底。

沈酌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后腰靠在桌沿上。他已经换了挺拔精干的衬衣长裤，看上去跟白天那个不动声色的大监察官完全没有两样，沉吟端详白晟片刻，没有轻易说出“我以为你能看出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者“难道那不是一目了然吗”；而是反问：

“你是不是一直有些疑虑想问我？”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语调是陈述的平直，白晟凝视着他：“是的。”

“……”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仿佛连灯下细微的浮尘都静止了，良久白晟一字字低沉道：“明天颁奖典礼上，如果你要公开介绍我，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第53章

沈酌沉默了很久，冷白的侧颊隐没于阴影中。

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回答。

暧昧关系，情人关系，同生共死过的信赖特殊关系。沈酌对处理世人的仰慕一向游刃有余，因为他拥有精密且无可撼动的理智，对身后所有赤诚的、狂热的、扭曲的爱慕都习以为常。

即便这个叫白晟的人是不一样的，眼前这种情况对沈酌而言其实更容易处理。一个拥抱，亲吻，似是而非的安抚与恰到好处的亲昵，都可以把令人沉迷的美好现状维持下去。

但此时此刻，在远方传来模糊的涨潮声中，面对头顶清晰炙热的视线，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合上了。

“……我不想骗你，”半晌沈酌平淡地道。

“我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习惯了必须随时面对最坏的情况，必须做好被身边任何人背叛的准备，包括你。”

“我不知道你希望能与我达成怎样的关系，但我有一定的可能，一生都无法与任何人达成这种关系。”

白晟盯着他，仿佛连呼吸都静止了。

“如果你此生必须寻求某种公开承诺的话，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沈酌抬头注视着他，平静地道：“对不起。”

白晟的眼睛幽深沉冷，看不出任何喜怒，就那么一动不动盯着沈酌的瞳孔。

时间缓缓沉淀下来，从相遇到如今的每一次交锋、生死之际的每一个对视、情热纠缠的每一丝体温，都化作虚空中涓涓细沙，从指缝间无声溜走。

不知过了多久，白晟低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出乎意料地冷静：“很晚了，也许我们都需要分开各自思考一下。”

“……”

“好好休息。”

白晟转身走向房门。他的脊背很直，平静且有尊严，动作一如平时那般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在刹那间卷走了所有熟悉炙热的温度，伸手开门走了出去。

沈酌在他回身关门的那一刻及时收回视线，指尖在裤袋里深深嵌入大腿肌肉，眼睫垂落挡住了所有神情。

但关门声没有如期响起。

“……沈酌。”白晟站在门外的走廊上，一手握着门把，似乎迟疑了数秒，才缓缓道：“有句话我从没有直接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沈酌没有动，像光影交错处一尊冰冷的石像。

“也许你很难把我当成爱人，但你一直是我的爱人，从今往后永远都是。”

门轻轻地关上了。

遥远潮汐仿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人从肺到血液的每一丝氧气都挤压殆尽，窒息般的尖锐疼痛从指尖蔓延到咽喉。

沈酌用力闭上眼睛，深深俯下身，无数场景如纷纷扬扬的海底沙，将人轰然没顶——

“来跟我做笔交易吧，申海市监察官。”

“你过来帮我把扣子系上，这三个劫机犯就交给你们监察处，如何？”

“你们沈监察，他心里有我啊！”

“我说我没法亲眼看你死，我做不到！！”

“当风浪席卷大坝，人潮汹涌后退，唯他持剑逆流而上，我愿成为他身前的盾。”

“你已经不是当年孤立无援的情况了，沈酌。你现在有我。”

……

沈酌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向内蜷曲得那么用力，连后肩颈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仿佛能藉由这个动作缓解肺腑尖锐的刺痛，良久才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强行咽下咽喉的酸热的硬块。

仿佛某种未知的力量把他整个人剖成了两半，一半懦弱惊惧，紧紧蜷缩，因为徒劳地想握住指间细沙而丑态毕露；另一半却被强大的习惯所支撑着，冷静镇定，毫无破绽，像强行撑起脊梁与双膝的钢铁铠甲。

哗——

浴室水龙头被开到最大，沈酌洗了把脸，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面孔，眼底充满细密血丝。

年幼时会偷偷躲起来掉眼泪的小男孩已经不复存在了，成年后的HRG领导人有一副血肉包裹的钢筋铁骨。他低下头，看着水流下自己布满枪茧的掌心，纵横交错的水迹仿佛再一次变成了鲜血。

洗不干净。永远都洗不干净。

就像第一次开枪杀人时那样。

不论是多么冰冷刺骨的水，不论如强迫症般反复冲刷多少遍，黏腻血腥都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那个时候他才刚知道这条路是没有回程也没有尽头的，哗哗水流中他听见老院长病弱而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反复安慰：“没关系，是那个研究员该死。他背叛了HRG，还想带着那个秘密偷渡到海外，如果你不杀他将来就会有更多人死去，你没有其他选择……”

没有其他任何选择。

“——罪人！你们都是罪人！！”码头偷渡船前，研究员的面孔在枪口下极度扭曲，歇斯底里的怒吼撕裂耳膜：“你们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秘密，未来只能属于进化者，人类必然要被淘汰！历史会记下你们这些跳梁小丑的名字，姓沈的你注定要死无全尸！！……”

砰一声枪响，人头爆作漫天血花，映在沈酌幽深的瞳底。

大雨倾盆而下，无头尸身颓然倒地，鲜血顺着码头一路流向大海。

沈酌缓缓垂下枪，数十名研究员沉默肃立在他身后。他们像乱世飘摇中一群苍白的鬼魂，良久暴雨中响起沈酌疲惫的声音：“……诸位都是全人类再生计划的中坚，从加入第一天起就父母老小尽在我手。世上唯有人性经不起考验，如果未来谁再想要出卖那个秘密，先想想一家老小性命何辜……”

没有人出声，只有雨滴顺着每个人的面颊和指尖，一滴滴落进脚下的血泊里。

“诸位与我，皆无归途，唯有来日赴死方能解脱。”

“百年后历史会评判我们如今的对错。”

怒海吞没了无头尸身，再没有人知道那个深夜的码头发生过什么。

半年后，全人类再生计划的第一阶段理论模拟宣告功成。

HRG实验室取得了进化基因干扰素，人类有望在不久的将来通过药剂获得异能。这个消息虽然不曾向民众公布，但剑拔弩张的各国高层、国际监察总署与激进组织，都在第一时间就意外地得到了情报。

一触即发的战火被强行扑灭，跃跃欲试的各方势力被迫重新潜回水底。

新时代的核威慑就此正式确立。

但只有很少数的人知道，那不是黎明曙光即将降临，而是漫长的不归路才刚刚开始。

……

那天深夜抢救机器都撤了，ICU病房里，老院长静静躺在雪白的病床上。HRG几位高级研究员凝重陪同在侧，沈酌坐在病榻边，紧握着老院长冰凉的手，直到老人用最后的力气对所有人微微笑了一下：

“诸君……青史……长存……”

“终有相见……”

“终有再度相见一日。”沈酌低声答道。

老院长欣然看向他，溘然长逝。

ICU外响起诸多急促脚步，那是记录死亡时间和预备丧葬流程的治丧办事员。

老院长协助成立了两代HRG，一生都奉献给了中心区研究院，桃李满天下，科研成果无数。治丧办公室早早就商定好了要按喜丧来办，届时将电视直播，名流云集，哀荣齐备，仪式隆重。

但这间深夜的ICU里却那么冷清，每个人都像是被浸在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许他们才是对的，而我们是错的。”不知过了多久，沈酌望着深邃的虚空，轻声道：“地球终将属于进化者，百年之后青史留名，我们所有人都是倒行逆施的反派，螳臂当车的小丑……”

“生存是没有错的，沈主任。”身后一名高级研究员艰涩道，“不管未来的历史由哪一个种族书写，我们只是选择了现下唯一的路，我们……我们只是被强行推上了进化的分叉口……”

“我们别无选择。”

医生推门而入，礼貌地垂手致哀，将白布蒙上老院长安详的脸，遗体随着铁轮铮响从走廊渐行渐远。

30年前一代HRG的最后一名见证者、将年幼沈酌从医院里带出来并抚养长大的最后一个家人，就在深夜医院那刺眼的白光中，永远离开了这个人世。

也许冥冥中真有某种宿命，一代HRG结束时沈如斟夫妻与所有研究员共赴黄泉，二代HRG搁浅时恰好老院长撒手人寰。沈酌命运的每个节点，都伴随着离别与死亡，预兆着长路尽头无可奈何的结局。

那条与进化逆行的征途注定遗罪千秋，任何人只要踏上就无法回头。

他必将一人孤身上路。

·

清晨蒙蒙亮，青灰天光穿过窗帘缝隙，映出了凌乱的酒店房间。

嗡——

手机猝然响起。

房间大床上，沈酌睁开眼睛，蹙眉翻身坐起，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身上彻夜未脱的白衬衣已经有些皱褶，黑色领带随意扯松，床头烟灰缸里堆满了尖。沈酌被彻夜浓重烟味呛得咳了两声，拿起手机一看，来电人尼尔森。

他接通电话，声音还带着疲惫的沙哑：“喂？”

“刚醒？”尼尔森的声音从通话那边传来。

沈酌唔了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随手拿起床头柜上隔夜的半杯残酒。

冰块已经完全化在威士忌里了，他也不介意，仰脖一饮而尽，辛辣液体总算抚平了咽喉火烧般的灼痛。

“关于进化源陨石押运的事，有个问题可能需要麻烦你去看看。”尼尔森顿了顿，却没有立刻说是什么事，也没再提工作，而是换了个语气：

“我听说昨晚你和安东尼奥在下榻的酒店里起了些争执？”

以尼尔森的精明，一定早就查清了前因后果，毕竟这中间还牵涉到安东尼奥从此失去对申海任何提案的一票否决权，昨晚安东尼奥携玫瑰上门赴约的细节肯定也已经放在他案头了。

沈酌眼底掠过一丝厌烦，声音却听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关系，只是个误会。还好已经过去了。”

“安东尼奥的行为确实对你非常无礼。”尼尔森顿了顿，语调带着亲密的安抚：“别担心，沈酌。我会去教训他的。”

教训这种行为，其实带着雄性声张主权的隐含意义，不用点破也心照不宣。

沈酌知道这时应该如何完美地回应尼尔森。甚至都不用直接回答，只要给予一个带着微笑、意义不明的默许就可以了，剩下的一切政治麻烦都可以交付于不言中。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在这个酒店房间里，在这样孤独而狼狈的清晨，他突然升起了一种深深的、由衷的自我厌倦。

“不用。”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报复的心情放纵自己，微笑着一字一字地清晰道：

“白先生已经教训过他了，还挺狠的。”

通话对面陡然陷入了静默。

沈酌怀着恶意等待尼尔森的反应，他甚至期待尼尔森控制不住地脱口问一句——“所以你现在跟那个白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但足足过了半晌，手机里才传来尼尔森明显控制过的平静声音：

“是这样吗？那很好，感谢白先生的正确做法。”

彻夜压抑终于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发泄，但又有点意兴阑珊。

沈酌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您有其他事吗？”

“新建成准备储存进化源陨石的那个高压封闭仓，需要做最后的巡视检查，我想趁你在这里的时候完成。”尼尔森不愧是玩弄权术的老手，即便是山崩海啸的情绪都能竭力压下去，表面听不出太多异样：“地点在六十海里以外的圣卡特堡，如果可以的话，待会我派快艇去酒店码头接你，巡视完之后还来得及赶回来参加今晚九点的晚宴。”

“我知道了。”沈酌淡淡道，摁断了电话。

他稍微洗漱收拾了一下，换了身整洁正装，镜子里的面孔平静如深水，除了略显苍白，没有丝毫端倪。

沈酌站在穿衣镜前，与镜中的自己彼此凝视。

他从小就长得很像沈如斟。

对于母亲，沈酌其实已经没有任何记忆了，但偶尔能从旁人的只字片语中感受到一点她存在过的气息。他们带着遥远的怀念回忆她生前的风姿，说她当年在国外大学讲课，犀利刻薄毫不留情，当场把二十啷当岁男生羞辱得嚎啕大哭，但阶梯教室仍然场场爆满；说她四十岁怀着孩子的时候，单手提着几公斤重的学术材料大步流星经过学校，半层楼人都躲在窗户后偷偷看她的背影；说她庆功宴上喝醉了，心血来潮对一个博士生许诺说如果对方能发sci就允许他摸一摸自己的手指，那人像打鸡血般拼出了一区，但沈如斟却在意外中身亡，那博士生在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

她从未对尘世回头。

她一生不曾向下施舍过半分眼神。

沈酌很少去给父母扫墓，那毕竟只是一块大理石与两个骨灰盒，精神早已与物质一同泯灭了。只有那年HRG深陷瓶颈时，有天沈酌烦不胜烦，一个人开车去墓前待了会，结果碰见了那个传说中每年都会出现在墓前的外国男人。

两人互不干扰地安静站了会儿之后，那人突然主动开口，用英文说：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以后都不能再来了。”

沈酌礼貌地问：“您再婚了？”

那人似乎短暂地失笑了下，说：“我有癌症，就要死了。”

“……”

“我一直很想念她，你知道她一生最大的明智是什么吗？”那人灰绿色的眼睛望着墓碑，缓缓道：“她从不曾对这凡尘中任何人施舍情意，因此得以恣意快乐，从未知晓分毫痛苦。”

沈酌没吭声，静静伫立在陵园的风中。

“你看上去很像她，孩子。”那人转过身，因为衰老和病痛而略显蹒跚，拍了拍沈酌的肩，“祝福你，希望你也能拥有如此的明智。”

淡青天幕下，海面吹来微凉的风，房间的窗帘轻微拂动。

沈酌无声地呼了口气，从立地镜前转过身。

他打好领带穿上外套，出了门。

走廊上每一扇门都紧闭着，整个酒店笼罩在安静中，被派来接他的快艇还没有到。淡薄天光像一层轻灰的纱，将木板地面切割出暧昧光影，沈酌在路过隔壁房门时无声地停下了脚步。

那扇门紧闭着，没有一丝缝隙。

远方传来朦胧的潮汐，这世上所有声色都化作了渺远的背景，只有心脏在胸腔撞击砰砰，越来越响。

他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关节悬在半空，离门板近在咫尺。

只要轻轻敲下去。

浮尘在空气中静静悬浮，时间仿佛化作了粘稠厚重的流体，在指端凝结成坚冰，窒息般的钝痛再次一寸寸爬上咽喉。

不知过了多久，沈酌缓缓地垂下了手。

在这异国他乡一家普通酒店，在这人生中风平浪静又毫不出奇的清晨，他终于清晰刻骨地意识到这件事，如醍醐灌顶、纶音彻耳，连灵魂都在剧震中泛出颤栗——

原来我此生并未拥有母亲那般的明智。

不远处楼梯传来脚步声，很快来到身后，是被派来接他的总署监察员，两个进化者恭敬欠身：

“SHEN监察，快艇在码头等您。”

“……”

那位传说中美貌绝伦又冰冷沉默的大监察官站在光影中，仿佛已然凝定良久，才转身走向酒店楼梯。

两位监察员都忍不住偷觑他的神情，却见他面容苍冷，平淡道：“走吧。”

身后房内，一门之隔，白晟面朝门板站着，右手紧紧握着门把。

每寸神经乃至全部意志都叫嚣着要冲出去，他只能用尽全身力量才能死死压住那冲动，以至于指关节都用力到变色。

直到门外熟悉的脚步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走廊远处。

“……”

白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手，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陷入一片巨大的空茫中，许久才慢慢向后退了几步，坐在床边。

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双手十指用力插进前额的头发里，嘶哑地呼了口灼痛的气。

·

——嘭！

房门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烂了。

酒店走廊上，秘书脚步顿了一下，用眼神询问值班守卫，后者无奈地做了个“SHEN监察”的口型。

“……”秘书明白了，心惊肉跳略退两步，不想在这时上去触奥丁之狼的霉头。

总统套房里，手机在地上四分五裂，尼尔森站在办公桌后，青筋暴起的双手死死撑在桌沿。

他深深埋下头用力呼吸，阴影中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足足十分钟后那狂暴的愤怒才终于被勉强压平，尼尔森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尚未消退的血丝。

叩叩。

秘书谨慎地敲了敲门，轻声道：“总署长，中午要会见圆桌会‘主教’布里斯·托恩教授，专车已经在酒店外等候了。”

“知道了。”尼尔森沙哑道。

两侧景物从防弹车窗外迅速后掠，车内随行人员一声不敢吭，尼尔森面沉如水地靠在后座上，脑子里一遍遍反复回响那句话——

“白先生已经教训过他了，还挺狠的。”

他其实不该去会见那个什么圆桌会主教的，甚至连今晚的所谓颁奖典礼都不重要。他现在唯一应该做的是立刻陪同沈酌飞往圣卡特堡，不管用什么办法，软的也好硬的也罢，把那个美人牢牢握在掌心，决不允许任何S级妄图来夺。

但那个姓白的狼崽在岛上。

全球媒体汇聚一堂，卡梅伦也将代表安理会参加典礼，时间与地点都太不对了。

尼尔森闭上眼睛，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已经错失了上次“白日梦”事件得到沈酌的最佳时机。而在事件过去后的那段时间里，他自己的状态也太不对了，无暇顾及万里之外的申海，这才给了那个白晟趁虚而入的机会。

内脏似乎随着车辆的微微颠簸而略微抽紧，是上次与荣亓对战还没恢复完全。

那次对战之后，尼尔森时常会陷入一种精神恍惚和自我质疑的状态。人们都以为他是重伤未愈，但没人知道在山谷决战的最后，那个叫荣亓的进化者在踏进空间隧道前，曾经满身鲜血喘息着笑起来：

“——你为了保住总署长的地位而浪费了整整五年时间，你知道进化者在这地球上的存在，其实是有时限的吗？”

当时尼尔森已经难以站立了，全身血流如注，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你说什么？”

“堂堂的国际监察总署长，排位第一的进化者，对自己种族的了解甚至不如一个人类。”荣亓缓缓摇头，眼底闪烁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们这群蠢货，竟然到现在都没发现进化者的后代将随着繁衍被置换不同的等位基因，以至于几代过后，就会与人类产生生殖隔离？”

开始尼尔森没有意识到他的意思，但紧接着，生殖隔离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恐怖电流，瞬间劈进脑海：

“什……什么意思？！”

“五年前进化源刚抵达地球，沈酌就在第一时间通告各国政府立刻全面搜集陨石，迅速提出一系列铅罐高压封存措施，有效遏制了进化者人数增加。五年来进化源在民间几乎绝迹，全球同类的总量难以增长，即便新生进化婴儿的数量大于死亡同类的数量，也不过堪堪十一万出头。”

“HRG那些科学家们，一直在费尽心血等待生殖隔离的发生。”

荣亓自上而下望着血泊中的尼尔森，像望着原始星球上的蒙昧生物：“我们整个种群的S和A级加起来只有两千余人，生殖隔离一旦开始，高阶进化者很容易因缺少后代而走向灭绝，余下的低阶进化者也将进入种群瓶颈；基因库寡少，遗传漂变加剧，疾病横行致使繁衍困难，我们会毫无缓冲地进入族群数量负增长。”

“HRG计划的核心思想，就是用异能药剂作为新时代的核威慑，尽可能地维持现状并拖延时间，直到将这个地球上的进化者和平灭绝。”

“……不可能，连安理会手下那些精英都没发现生殖隔离的事。”尼尔森颤声问：“HRG那些人是怎么知道的？！你又是什么人？！”

山风裹挟着冰冷的血腥气息，从荣亓眼底掠过。

“在我遥远的家乡，我差不多就是你。”他淡淡道。

“我与你处在完全相同的地位，但做出了非常错误的选择，如果你不想重复悲剧，就站到我这边来。”

“百年内人类与进化者将彻底分裂为两个种群，而两种智慧生物是绝无可能共存于同一个星球上的。”

专车颁奖典礼会场前，无声无息停在了门口。

“……总署长。”秘书小声提醒。

尼尔森蓦然睁开眼睛，勉强收拾好混乱的思绪。

车窗外是金碧辉煌的会场正门，有些提前来的媒体已经就位了，工作人员在紧张地做最后的布置，警卫正毕恭毕敬站在车门前等他。

尼尔森吐出一口浑浊的气，迫使自己恢复冷静，低头钻出车门，一整银灰色西装衣襟，大步走上铺了红毯的台阶。

·

按照颁奖典礼流程，典礼开始前他要在这里会见圆桌会主教布里斯·托恩教授，与之共进午餐，并商谈《进化者与人类和平共处提案》的进度和细则。

这项提案其实已经在尼尔森手里卡了两年了，因为它最主要、最核心的目的，就是把尼尔森从人类手里挖走送给进化者的利益再挖回来。一旦这项提案通过，尼尔森任期内为进化者制定的种种优待政策都要被收回，这对他近在眼前的换届改选是相当不利的。

总署高层中这是个公开的秘密，但没人敢当面点破，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尼尔森身周的低气压。

“——总署长先生！”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微笑声音。

尼尔森站住脚步，眼底浮起冷嘲：“卡梅伦。”

卡梅伦一身宝蓝色西装，松石绿方巾搭配他灰绿色的瞳孔，脸上带着惯常的虚伪笑容，从安理会车队中大步走来，两位政治死敌在红毯台阶上一握手。

“听说你要与那位主教探讨进化者与人类和平共处提案，我真是太期待了。”卡梅伦那外交官一般的笑容在记者镜头下完美无缺，只有近距离才能看清他眼底的嘲讽：“这不正是你一向最为鼓吹的和平吗？”

尼尔森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像你这样迫不及待要剿灭进化者的战争贩子，应该是不会理解我们对于和平的希望与向往的。”

“哦——不不，我特别希望这项提案能在你的任期内通过。”卡梅伦攥着尼尔森的手，一脸亲热笑容：“我迫不及待想看到不久后的改选投票结果，相信你的进化者选民一定会热烈拥护这项提案的，是不是？”

“……”

两人握手对视，远处是媒体咔咔的闪光灯，但拍不出两人目光中一触即发的针锋相对。

“我对我的选票非常放心，就像我对SHEN监察的立场也非常放心一样。”良久尼尔森略微靠近，低沉道：“多谢关心，我的老朋友。”

卡梅伦挑眉失笑：“你说沈酌？”

他略微偏过头，这个角度回避了记者镜头，即便唇语专家过来都难以捕捉到他此刻的嘲讽：“沈酌打小就是个缺爱的小羊羔，平等地对任何人咩咩叫。你确定你是这场上的唯一选手？”

“……”

“你就那么自信他的立场会一直坚定？”

尼尔森眯起眼睛，瞳孔已经变成了危险的灰蓝。

卡梅伦视若无睹，终于笑容满面地向后站直。

两人的手还虚情假意地握着，卡梅伦另一手拍拍尼尔森的肩，任凭多么高清的镜头都拍不出此刻诡谲凶险的暗流：

“祝福你，老朋友。”他微笑道，“我期待着。”

尼尔森眯起眼睛，一言不发，转身直接登上台阶，头也不回地进了大门。

总署长那恐怖的低气压足以让任何人瑟瑟发抖，秘书随从等人迅速低头跟了上去，而卡梅伦却不以为意，一边站在红毯台阶上对媒体致意一边招手叫来心腹，耳语吩咐：

“尼尔森受了刺激，盯紧他。”

“要额外派人保护SHEN监察吗？”心腹轻声问。

“他成天跟姓白的S级黏糊在一起，发射核弹把岛打穿都未必能打掉他一根头发。”卡梅伦嘲讽一哂，“我对他在这方面的能力从不担心。去吧。”

心腹点头表示明白，疾步退了下去。

第54章

“托恩教授，久仰大名。”

尼尔森从门口疾步而入，与坐在轮椅上的圆桌会主教紧紧一握手，风度翩翩礼节到位，完全看不出他刚在会场外跟卡梅伦遭遇的小插曲，“恭喜您获得今年的和平奖。”

这是颁奖典礼会场外的一间小会面室，记者还没就位，圆桌会主教盖着毛毯坐在轮椅上，身边只有帕德斯与几名学生陪同在侧。

“我也很荣幸能见到您，总署长先生。”主教应该很清楚尼尔森并不待见他，但并未表露分毫，微笑道：“我一直很盼望与您讨论这次的和平共处提案，希望它能在您的任期上得到实行。”

尼尔森疯了才会允许这个提案在自己任期内实行，还好政客许诺是不用兑现的：“那当然，我也如此希望着。国际总署是监管全球进化者的法定机构，维护人类权益是我们的——”

他话音顿止，敏锐地抬头向上一瞥。

“怎么了，总署长先生？”

不知是否敏感过度，头顶上方远处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但只一瞬就消失了。

尼尔森眉宇略微压紧。

是错觉吗？

“……是我们的重中之重。”他低头转向圆桌会主教继续道，另一手在背后打了个简短的命令手势。

——楼顶安保有异，派人去查。

他身后几名A级手下不动声色，迅速散开从门外退了出去。

“一路奔波辛苦了。”尼尔森微笑神情毫无异状，抬手道：“请。”

与此同时，酒店顶楼天台。

荣亓站在高处凛冽风中，垂目望向脚下铺着红毯的会场，直到目送尼尔森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似有些遗憾：

“既然这么多天都无法做出决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是那一众A级手下冲上来四处巡查。但怪异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对荣亓的背影视而不见，仿佛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也完全无法感知他身上强大的异能气息。

“Clear！”“Clear！”

“All Clear！”

训练有素的警备人员搜查完所有角落，明显非常疑惑，但也束手无策，只得通过对讲机汇报结果，然后疾步撤退下去搜查整座大楼了。

荣亓站在天台边缘，活动了下肩膀，意态悠闲而唏嘘：

“那只能由我来推您一把了，总署长先生。”

·

尼尔森能被推举成第一任总署长，并且在五年任期内面对无数弹劾却兀自岿然不动，不仅因为在因果律这个bug横空而降之前，“暴君”是全球公认攻击力最恐怖的S级异能。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在进化前就有家世背景，是个足够老练且善于掩饰的政客。

尽管内心把和平共处提案上的每一条规定都完全否决了，尼尔森还是非常礼貌且耐心倾听了圆桌会主教对于提案的每一项建议，两人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面谈到中午，他亲自引领主教一行人来到了预先布置好的餐室。

“感谢您在百忙中耗费时间倾听我们的建议，总署长先生。”

主教坐在轮椅上仰视着尼尔森，尽管对方身高有一米九，但老人完全没有以下对上的卑弱感，眼底只有诚恳和希冀：“进化者最不能承受的就是与人类开战，我们有八万多名C级和D级进化者，绝对扛不过人类的精准核打击。一旦开战我们将迅速沦陷，只有和平共处，才能确保我们与人类共存在这个美丽的地球上。”

圆桌会的几位年轻学生都一脸心有戚戚焉，只有帕德斯没什么表示。

“……”

尼尔森俯视周围这一张张赞同的面孔，一股冲动抵住了喉咙，不由脱口而道：“那如果和平共处到几代以后，进化者数量突然急剧减少的话呢？”

主教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进入种群瓶颈吗？”

尼尔森自知失言，没有回答。

“种群瓶颈需要进化者数量在极短时间内大幅度锐减，但在目前看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主教蓦然失笑，说：“过去五年以来，进化者与人类通婚，有约三成几率能繁衍出进化婴儿后代，我们的总量在逐渐稳步上升。除非将来发生可怕的基因突变……”

“那要是基因突变导致了生殖隔离呢？”

主教一愣。

“万一我们的后代将与人类生殖隔离会怎么样？”尼尔森紧盯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想要伪装成开玩笑，但微微颤栗的灰蓝瞳孔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如果生殖隔离很快就要发生，那地球会变成什么样？”

“……”主教呆住了，片刻后才短促地笑了声，似乎感觉十分荒谬。

“恕我冒昧，总署长先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进化者将会跟人类生殖隔离，这简直太扯——”

主教的话音突然停住。

尼尔森微怔，紧接着发现不仅是主教，房间里的所有人，甚至包括他的A级进化者手下们，都陷入了木偶般呆滞定住的状态。

这是怎么回事？

尼尔森心中瞬间警铃大作，拔脚箭步就要冲出房间，但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悦耳的声音：“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

尼尔森猝然回头，瞳孔紧缩，门口竟然是荣亓！

“你是怎么进来的？！”

尼尔森下意识退后半步，但紧接着荣亓竟然凭空消失了。与此同时，那恶魔般温柔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

“我说过如果不想重复悲剧，就站到我这边来，还记得吗？”

“你来做什么！”

尼尔森掌中瞬间出现一把坚冰匕首，转身直接捅穿荣亓咽喉，却像穿过了没有形体的虚影。几乎顷刻之间，尼尔森步步紧逼、而荣亓闪步退后，后者陡然化作数道残影，每道身影都同时发出居高临下的怜悯声音：

“——不用谢，总署长，我来帮你做出最后的决定。”

话音未落，噗呲！

尼尔森一刀捅穿荣亓胸膛，鲜血狂喷而出！

刹那间尼尔森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如坠冰窟。

只见荣亓满是鲜血的身体化作某种流体，一层层流淌下来消失了，竟然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尼尔森那一刀捅穿的对象根本不是荣亓，而是轮椅里主教的咽喉！

仿佛某种诡异幻觉被解除，周围所有人如梦初醒，猝不及防就目睹了这可怕的一幕：

“主、主教？！”

尼尔森瞳孔急剧扩张，只见主教表情满是难以置信，大股鲜血从满是皱纹的嘴里喷涌而出，随即头颅无力垂落，睁眼气息全无。

他死了。

众目睽睽中死在了尼尔森的刀下。

帕德斯转向尼尔森，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战栗着迸出三个字：“……总署长？！”

当啷！

异能匕首滑落在地，化作无形，尼尔森踉跄向后退了半步。

他脑子里轰轰作响，第一反应是想说不是我，想说刚才站在这里的明明是荣亓，而我只是被算计了；但多年来政坛浮沉培养出强大的、深入骨髓的本能在这一刻起了关键作用。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这段时间心神俱乱，眼下终于完全掉进荣亓的陷阱里了。

当务之急不是站在这里徒劳辩解，那只会让他像替罪羔羊一般被人押走，所有人脉网络被政敌立刻斩断，完全丧失任何自救机会，彻底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来……来人，”帕德斯终于颤抖着挤出声音，在几名年轻学生的尖叫中踉跄向外奔去，不顾一切大吼：“来人！救命！救命——”

啪！

尼尔森面沉如水，一个响指，精神异能瞬息发动，在场所有人同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扑通扑通扑通，众人在接二连三的重响中昏倒在地。

“总、总署长？”只有心腹秘书还站在那，虽然因为惊骇过度要扶着桌沿才能勉强站立，望着眼前惨死的圆桌会主教，简直语无伦次：“这……为什么……”

尼尔森峻声：“我被那姓荣的算计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果断挥手一劈，异能形成屏障，向四面八方迅速推进，直到像防护罩一样严严实实笼罩了整个房间。

A级异能，逻辑之笼。

物理屏障与逻辑交叉型异能，外人无法进入该异能锁定的小范围空间，同时异能将从因果逻辑出发，自动模拟场景展示给外界，持续时间可长达三小时。

“打电话让人盯住卡梅伦，一举一动都别放过，一旦他注意到这个房间立刻通知我。”尼尔森一整衣襟向外走去，冷冷道：“通知码头备船，立刻出发去圣卡特堡。”

秘书追在身后，虽然慌乱但脑子已经清醒过来，意识到了什么：“您、您是打算去——”

“去卡住那张制胜的牌。”

尼尔森话音平静低沉，但瞳孔像阴云密布的天空，暴风雨正从云层后隐隐露出狰狞的真容。

·

大厅外衣香鬓影，中午的冷餐会马上就要举行。

卡梅伦与一名迎面疾步赶来的大使亲切握手交谈，在诙谐友好的气氛中大笑着拍了拍对方的手臂，两人笑容满面合影告别，转身时那双灰绿色瞳孔已无丝毫情绪。

蝼蚁，他想。

进化者视人类如蝼蚁，社会行为向基因本能退化的所谓进化者本身也是蝼蚁。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乌合之众，盲从，愚昧，群情激动，义愤填膺；卡梅伦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只要你有办法让他们产生众人皆醉吾独醒的幻觉，他们就会误以为自己掌握了仅有少数人才能看见的真理。如果你有办法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在独立思考，他们就会像军蚁一般听话且训练有素，声嘶力竭向外界发出任何你想让他们发出的声音。

但没有办法。

卡梅伦端着香槟穿梭在各界名流中，沿途举杯致意，不时停下与各路老朋友们微笑合影。

既然你不能像儿时梦想的那样造个火箭把自己发射到外太空享受无人的宁静，那么你就只能生活在这个喧嚣的地球上，在两群蝼蚁中做出选择，活一群死一群。

“卡梅伦先生，”这时一名心腹随从疾步穿过人群，停在了他身后，声音有点紧绷：“尼尔森那边的情况不太对。”

卡梅伦略偏回头。

“负责盯梢的外围人员汇报说尼尔森刚从后门出去坐车走了，但餐室那边尼尔森还在招待主教一行人，我们怀疑是某种异能。”

卡梅伦眉心一跳，不假思索，立刻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侧门。

心腹向周围打了个手势，四面八方的角落里立刻有安理会的保镖随行而上，跟着卡梅伦出了宴会厅，径直走向楼上招待圆桌会主教的那间餐室。

然而在走廊尽头，一群总署监察员迎面撞来，几乎在看清卡梅伦的瞬间就：

“——干什么？”“站住！”“不准动！”

一般人这时候反应不会那么快，但卡梅伦是何等智商，在撞见那群进化者的同时就把这群人的身份、装备、从头到脚细节在大脑里迅速过了个遍，心头剧跳脸色瞬变，在保镖冲上前的瞬间敏捷穿过缝隙，伺机往餐室的落地窗里一看。

透过窗帘缝隙，尼尔森坐在长桌边，一群人言笑晏晏，围坐用餐。

所有细节完美无缺，场景并无丝毫不妥。

“卡梅伦先生！您不能擅闯国际总署的午餐招待会！”几名进化者硬把他往后拖，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些人请出去！”

混乱中卡梅伦差点被绊一跤，但他无暇顾及，目光扫过整间餐室的每个角落，落在了主教满是皱纹的嘴唇上，随即又转向帕德斯与几个年轻学生的嘴唇。

刹那间卡梅伦瞳孔微缩，终于从唇语中发现了破绽——

这些人在说德语。

德语是尼尔森的母语，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在场所有人都能无比熟练地用德语交谈？

两群人冲突迅速加剧：“出去！”“来人！”“立刻出去！”

卡梅伦在推挤中置若罔闻，劈手拔出一名进化者腰间的特制配枪，对准落地玻璃毫不犹豫——

砰！砰！砰！

玻璃哗然而碎，逻辑之笼打破。

下一刻，房间内的真实场景血淋淋展现在众人面前。

根本没有什么言笑晏晏，根本没有什么午餐会。房间地上众人七横八竖地昏迷着，圆桌会主教垂头斜在轮椅里，全身鲜血淋漓，咽喉被活生生捅穿，赫然已经死了！

“救……救命……”帕德斯竭力从地上爬过来，因为勉强抵抗精神异能而神智恍惚。

“总、总署长……杀……杀了主教……”

惊呼与怒吼瞬间四下爆发。

混乱达到了顶点，安理会的人不顾一切想要冲进去，总署监察员在徒劳地抵抗。只有卡梅伦站在那里，心脏一瞬沉到谷底，内心油然升起一股寒意——

尼尔森不在餐室里。

他去哪里了？

·

与此同时，岛屿另一端。

海滩酒店。

白晟一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走出酒店大门。

阳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俊美侧脸，细窄挺拔的鼻梁像刀刻一般，唇角落下一道沉冷的阴影。

酒店台阶下是一辆黑色奔驰车，典礼主办方派来接他的，司机已经礼貌地等待在车门边了。

白晟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头发被专人打理得非常整齐，一身黑色修身正装配同色皮鞋，骆马毛的质地与剪裁都精湛考究，银灰方巾与领带十分相配，从骨子里就透出冷漠而盛气凌人的贵势。

与平时那个总是十分松弛休闲、见了谁都能笑嘻嘻勾肩搭背的形象相比，他仿佛完全换了个人。

其实在这之前白晟烦躁到根本不想去那午餐会了，他是S级，享有随心所欲的社交自由，不管再盛大再正式的场合，他愿去就去，不愿去就不去，没有任何人会多说哪怕一句，没有人会想不开跑来跟S级谈什么礼仪。

但临赴宴的最后一刻，他还是没按捺住焦躁内心的真实渴望。

他想见沈酌。

其实越到这时越要保持对他人决定的尊重，但理智和感情毕竟是两回事。年轻雄狼一头撞上了平生第一次想要捕获的伴侣，连心尖都在发热，心跳都压抑着从未体验过的滚烫情愫，没有任何经验能让他自己指导自己，只能顺着本能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哪怕示弱服软也好，哪怕见机行事也好。

只要见到人就行，彼此相对冷静地看着对方也行。

白晟走下酒店台阶，无声地呼了口气，对打开车门的司机一颔首。

这时他手机响了，是个未知号码。

“喂？”

电话对面是英语且语速非常快，劈头盖脸问：“沈酌不接电话，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

白晟的记忆力足够在半秒内就辨认出对方的声线，是那个安理会高官埃尔顿·卡梅伦。但这个问题简直来得莫名其妙，白晟没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反问：

“你是谁？”

“别装傻，S级。”卡梅伦那边背景混乱，从声音听他应该是一边说话一边快步行走：“你已经听出了我是谁，你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起绝不能让沈酌离开你的视线哪怕一秒，不管发生什么绝不能让任何人带走他，我立刻派直升机去接你们离开这座岛。”

“……”白晟感觉到了什么，眉宇微微压紧：“会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卡梅伦一边在随从保护下疾步穿过人群，一边向后回过头。

餐室已经被记者包围了，会场一片混乱，异能者封锁了所有出入口。

所有人都在恐慌中茫然寻找尼尔森，然而他们不知道尼尔森早就已经离开了这座会场。

“尼尔森去找沈酌了。”卡梅伦从牙关里冷冷地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接下来将会对沈酌做出非常不利的事，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通话那边没有回音，正当卡梅伦不耐烦地想要再强调一遍时，终于从手机对面传来了白晟凝涩的回答，尾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

“……你说什么？”

卡梅伦敏锐地听出了他的意思，猝然站定脚步，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没在一起？！”

刹那间对面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

“你们每天都像连体婴儿那样黏着，为什么偏偏要挑在今天学会独立行走？！”卡梅伦毫不留情咆哮起来，几乎要被愚蠢的蝼蚁气得血压上升：“沈酌现在人在哪里？！”

第55章

圣卡特堡。

这是距离普罗里岛距离六十海里的海岸线，绝大部分地区被沙滩与丛林覆盖，深处地底隐藏着国际监察总署新建成的储藏基地——

一座由15米厚度铅板与防爆合金组成的，高压密闭真空仓库。

五年前突发进化的第一时间，沈酌就游说各国在第一时间地毯式搜集进化源，避免流入民间，导致进化者人数剧增。在有效控制全球进化者人数之后，沈酌又致力于说服各国政府销毁进化源，但毫无疑问这次碰了壁，因为任何执政者都不可能放弃这种堪比核弹头一般的战略武器，最终只能达成协议，纷纷建立储藏基地，按一级生化武器的标准来储藏这些陨石。

国际监察总署拥有目前全球数量最多的进化源。之前一直被封存在核潜艇上，但其后不久，因为消声外壳覆盖材料频繁脱落等问题，该潜艇屡次差点被激进保护组织实施精准打击。

直到去年，总署终于只能改换贮存方式，选在圣卡特堡这个地方建起了新的铅罐高压仓。

沈酌带着基地工作人员做完初步巡查已经是中午了，本来打算在基地食堂简单吃点，再接着进行下午第二部分的实地勘察，但一名地面工作人员从地下升降机匆匆赶来，恭敬道：

“SHEN监察，尼尔森总署长来了，在码头上等您。”

沈酌穿着实验室白大褂和护目镜，闻言眉头微蹙：“做什么？”

“请您共进午餐。”

码头上停着一艘巨大的豪华游艇，沈酌对它倒不陌生——国际总署名下的芬里尔号，高达344英尺，配备直升机降落平台，最多能容纳上百人。

尼尔森在这艘游艇上举办过好几届圣诞年会，不过沈酌对不带任何利益目的的享乐没有兴趣，从来没参加过，这还是他第一次上来。

“辛苦了，还没用餐吧？”尼尔森疾步迎面而来，与沈酌一握手，表情完美满是笑意，完全看不出早上那通电话残留的丝毫异样：“我特地溜号赶来见你一面，待会午餐后就要回颁奖典礼了。”

“……”

沈酌心内掠过微许疑惑，但当着周围警卫的面不好说什么，微笑着与尼尔森一握手：“您不必这么做的。今天午餐会没有约见那位圆桌会主教吗？”

“已经改约到下午了。”尼尔森站在海风中，那双冰蓝瞳孔专注凝视着沈酌，仿佛全世界只能看见他一个人的身影：“哪怕事务再多，我也想抽空来与你见一面。”

沈酌非常了解尼尔森这种人——雄性占有欲强盛的利益导向者。当这种人发现自己的领地受到了另一个S级雄性的严重挑战时，确实会立刻采取行动来确认自己的地位，何况那个圆桌会主教对尼尔森来说就是个路人甲，临时改道过来共进午餐完全是尼尔森会干出来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酌潜意识里始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对劲。

那是他长年在高危环境中游走而形成的、过度敏感的直觉。

“来，我准备了酒和上好的鱼子酱。”尼尔森对沈酌的迟疑视若不见，亲自引领他走向船舱：“希望我们用餐完毕后都能各自按时回到工作与典礼现场……毕竟我今晚恐怕要为那个颁奖典礼加班到半夜。”

沈酌面对尼尔森自嘲的神情，只能礼貌地回以颔首一笑。

·

尼尔森没撒谎，他确实准备了上万美金的酒、松露和白鱼子酱，游艇豪华的餐室铺着雪白大理石地砖，桌布上还用水晶花瓶插着一支白玫瑰。

虽然都出身于豪富家族，但在生活习惯方面，尼尔森跟白晟其实有很大的不同。

白晟虽然喜欢赛车、腕表和投资艺术品，但他在个人生活方面的考究往往十分内敛。他跟监察员们凑在一桌吃火锅，不会介意别人把油滴在自己看似五块钱实则五位数的白T恤上，跟陈淼打闹玩儿的时候几百万的手表重重磕在门框上也不在意；他会精心保存别人赠送的任何礼物，即便只是监察员送他的二百块男士皮夹，因为发现水溶花也在读《戏剧颂》而大为惊喜，并诚心赞美水溶花那个15块钱淘宝发夹搭配得确实有品位。

尼尔森的高标准则是非常明显的。

他绝对不会像白晟那样，T恤短裤优哉游哉去给监察处送一车奶茶烧烤——他会重金筹备一顿午餐，在两个亿美金的游艇上享受酩悦千禧香槟，每个细节都郑重其事，用最傲慢但也鲜明的态度流露出一点：

你对我来说与众不同，你应当对此而倍加惊喜。

沈酌并不如何惊喜，只吃了一点面包就放下刀叉。尼尔森关心地问：“是菜式不合胃口吗？”

“不，只是因为之前在密封仓库里非常热罢了。”沈酌礼貌回答，“菜式安排得很好。”

“你看上去似乎有点疲惫，”尼尔森顿了顿，话题一转：“白先生昨晚是怎么打发走安东尼奥的？”

——来了。

他果然按捺不住。

如果换作清晨那时候，沈酌可能会怀着恶意放纵自己，含笑回答：“白先生真不礼貌，把安东尼奥整个提在了墙上，回申海后我会去劝诫白先生的”——那样估计能当场目睹尼尔森变脸，一定非常精彩。

但沈酌是个从来不放任自己在任何状态中沉浸太久的人。

他会允许自己在长年累月的极端压抑之后沉沦于情绪，但那只是一晚。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必须变回那个冷静理智、无坚不摧的沈酌，没有任何事能绊住他清醒至极的大脑。

“其实并没有什么。”沈酌用餐巾拭了下唇角，淡淡道：“白先生与安东尼奥礼貌地交谈了一下，误会解除之后安东尼奥就道歉走了。”

“礼貌交谈？”

沈酌说：“是的，误会而已，不是大事。”

尼尔森点点头，看不出对这个敷衍的答案有什么想法，突然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觉得这位白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酌微妙地挑起眉。

他沉默了一瞬，但感觉仿佛思虑良久，才开口道：“是个非常特别的人吧。”

“特别？”尼尔森来了兴趣：“是褒义还是贬义？”

“对深夜独行期望得到体温的人来说是褒义，对必须保持冷静且与热量隔开距离的人来说，应该是贬义。”沈酌平静道：“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尼尔森追问：“什么？”

“他身上那些特质，会让你在遇到他时，很快就意识到一生中很难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

窗外拂过微咸海风，远处海鸥生生鸣叫，飞向遥远的蔚蓝。

沈酌唇角似乎弯了下，那是一丝微渺平和的笑意。

“所以不论是褒是贬都意义不大，最多有一点遗憾。”

宽敞餐厅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但侍应生已经无声地退了下去，只有他们两人隔桌对坐。尼尔森久久地沉默着，半晌才开口道：

“沈酌。”

沈酌礼貌颔首。

“你对白先生的评价似乎很高，但太抽象了，我想得到一个具体的答案。”

“……”

尼尔森凝视着他，沉声道：“你内心对那个白先生到底是什么感觉？”

沈酌动作微停，应该是没想到尼尔森会如此直截了当把窗户纸捅穿。

对面那双冰蓝瞳孔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沈酌钉在这张桌边，直到将他大脑里每寸思绪都彻底看透。

“……”足足十余秒沈酌都没说话，这世上哪怕读心异能者过来都未必能看透他在想什么，然后只听他蓦然失笑一声。

“抱歉，总署长。”沈酌站起身，温和礼貌地俯视着尼尔森：“这种个人问题似乎不该放在工作时间讨论。”

尼尔森略有动容，起身要来拉他的手：“对不起，我只是……”

“不好意思。”沈酌略微把手向后一抽，不容置疑地柔声：“我去一趟洗手间。”

还没等尼尔森有所表示，他已经转身走向了餐厅门口。

刹那间尼尔森的第一反应是阻止，但沈酌动作、步速都控制得很好，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看上去应该只是想给彼此一个缓冲的台阶。

——没关系，尼尔森定了定神。

洗手间门口也是有进化者守卫的，船上全是他自己的心腹，一个人类插翅都跑不了。

他停下了要拦住沈酌的脚步，这时秘书从身后极轻地走近，掌心放着一个很小的白色药片，低声请示：

“总署长？”

尼尔森视线落在了那片药上。

那是他上船时就想好了的，但到了真正做决定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他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其实是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沈酌的场景。

那时沈酌刚从私刑拷打中被解救出来，全身十九处骨折，气息微弱，苍白狼狈，仿佛随时都会死去；但脸还是漂亮得惊人，给人一种很轻易就能攥在掌心里的柔弱感。

他花了三年时间，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尼尔森沉默片刻，终于望向对面沈酌的酒杯，轻轻点了下头。

·

沈酌并没有耽搁太久，很快就从洗手间回到了餐厅。

都混到这个高度了，没人会把喜怒哀乐整天挂在脸上，沈酌神情自若且放松，起码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刚才的龃龉，向尼尔森颔首致意后重新落座：“总署长。”

尼尔森看着他，开口时不知为何声音有点沙哑：

“……刚才那个问题，实在是非常抱歉。”

沈酌回答得很得体：“没关系，误会罢了。”

尼尔森举杯示意，沈酌向玻璃水杯伸了下手指，但看到对面悬在半空的香槟杯，还是缩手转而拿起了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我希望能为刚才的冒昧道歉。”尼尔森紧盯着沈酌的眼睛，加重语气重复，然后主动仰头饮了口酒。

“……”

沈酌垂目瞥向杯中酒，拿着酒杯的动作似乎凝了一瞬——不过那也可能是尼尔森的心理作用。

仅仅是那一瞬，沈酌抬眼微笑了下：“我接受您的道歉。”

然后在对面的紧迫注视中，他举杯啜饮一口酒，脖颈咽喉微微一动。

霎时间尼尔森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某个悬在心头的重物蓦然落地，又像被提到高高的半空，舌根滋味复杂难言。

叮一声轻响，沈酌将香槟杯放回了手边的桌面上：

“您还要回典礼会场，我似乎不该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了。”

餐厅优美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周围空气非常安静，游艇平缓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从窗口向外望去，码头已经非常渺小，几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尼尔森仿佛没有得到沈酌话里告辞的暗示，突然开口道。

沈酌挑起眉梢。

尼尔森一字字很缓慢，语调甚至是温柔的：“你内心对我，又是什么感觉呢？”

沈酌开始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几秒才浮现出惊诧、意外和迷惑的神情，难为他还能控制住语调：“……抱歉，总署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尼尔森点点头，然后从餐桌对面站起身，一手按住了沈酌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你愿意臣服于我吗？”

臣服于我。

一个S级对一个人类说这句话，那根本就只有一个意思，完全不做它解。

沈酌这才终于回过神来似地，倍感荒唐地笑了声，站起身想要抽回手：

“总署长，您大概是中午喝多了吧。那边典礼会场的工作人员还在等您——”

他话音突然停住，随即脸色一变，骤然失力向下跌坐，当啷碰翻了香槟杯。

酒杯摔到地面砸得粉碎，沈酌不断急促喘息，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这是怎么回事？”

“一点助兴的药而已。”

尼尔森慢条斯理松了松领带，离开座位绕到沈酌身侧，一手顺着他后脑的黑发滑进了后衣领，五指松松按着他冰凉的后颈骨：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我只是希望待会你能配合一点，少受点苦……”

沈酌咬着牙，想说什么又仿佛说不出来。

“……最好也能感受到一点快乐。”尼尔森俯身在他耳际，保证般轻声道：“我真的如此希望。”

他知道沈酌随身携带一支基因干扰素，虽然在药效已起的情况下肯定是没力气打了，但毕竟是个碍事的东西，于是首先伸手探进沈酌外套口袋，想把注射管拿出来。

但就在这时，沈酌眼神一瞥。

他眉目森寒清明，根本没有一丝中了药的迹象，霎时电光石火，只听血肉噗呲——

尼尔森左腿鲜血喷薄而出，被沈酌一道闪电毫不犹豫捅穿了大腿！

“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个弱智吧？”沈酌蹙眉怀疑道。

他已经打了那支异能药！

什么时候？洗手间里？！

尼尔森这才意识到这个人能精密计算到什么地步，迅疾伸手去抓，沈酌战术素养却是专业级别的，劈手数道恐怖闪电横贯长空，逼得尼尔森都避让了下。

哗啦玻璃巨响，沈酌如利箭般凌空后掠，整个人撞碎了舷窗！

“怎么回事？”

“站住！”

外面甲板上立刻响起进化者的咆哮，紧接着全船警报鸣响，传来急促的追赶声。

餐厅里，尼尔森低头瞟了眼自己被洞穿的大腿，摇头失笑喃喃：“是我的错，真把一头猎豹当猫咪了。”

他吸了口气，啪地打了个响指，A级异能逻辑之笼发动，当空而下“唰！”一声笼罩了整艘游艇。

“——出来，沈酌，你藏在哪都没用！”

音波撞击让所有舷窗砰然而碎，尼尔森沉声响彻全船，四面八方震耳欲聋。

“没有任何人能找到这艘船。”尼尔森顿了顿，声音转而低沉：

“我不想让你受太多伤，别逼我真对你动手。”

第56章

金碧辉煌的典礼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安理会和国际总署的两拨人马都荷枪实弹把守了所有出入口，只准进不准出，异能检测仪和防爆探测器在人群中一遍遍筛查，到处是人群喧杂的吵闹和抗议声。

轮胎摩擦响起，黑色奔驰在门口一个急停。

白晟推门下车，宽肩窄腰长腿，黑色正装皮鞋，如果背景不是这么嘈杂紧张的话，那完全就是电影明星红毯出场，可惜现在没人有心思注意这个：“卡梅伦呢？”

警卫一哽，还没答出话来，白晟一眼瞟见会场内卡梅伦正带着随从急匆匆经过，立刻疾步而上喝道：“埃尔顿·卡梅伦！”

卡梅伦一回头，在望见白晟的同时劈头盖脸：“你怎么这么慢？沈酌呢？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白晟在半路上已经通过电话听卡梅伦的秘书简述过事态了，皱眉道：“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吵架了？就因为你们那鸡毛蒜皮的愚蠢吵架造成现在这种不可挽回的局面？！”卡梅伦一边大步穿过人群混乱的走廊，一边扶额仰天感慨：“智商限制了我贫瘠的想象力，为什么一个人跟蚂蚁谈恋爱都能X出这么多事？”

“……”白晟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卡梅伦呼一声推开审讯室的门：“不用问那么多，反正你以后也不会成为我的任何人。”紧接着砰！一声头也不回把门摔上了。

白晟刚要跟进去，蓦然脚步一顿，瞟见了身侧走廊上的另一个房间。

房间满地玻璃狼藉，几个圆桌会学生围坐垂泪，中间是一架染血的轮椅，白布下隐约可以看出一个瘦小僵硬的人形。

那是主教。

局面太乱了，没人敢轻易转移受害人的尸体，只能让他暂时留在现场。

白晟轻轻推开门，在几个学生茫然的视线中走进房间里，单膝半蹲在轮椅前，静静望着染血白布下那曾经很熟悉的，衰老睿智的面容。

“……你，你是什么人？”身后传来年轻学生嗫嚅的声音。

没人认识白晟，他本来就很少在圆桌会露面，而且已经离开很久了。

白晟没有回答，俊美的面容平静哀伤，良久垂下视线，遵从主教生前的信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我向您保证的一定会做到。”他轻声道，“头狼将永远维护同类与和平。”

·

审讯室被安理会重兵把守，当时案发现场外守着的那几个总署监察员已经被秘密拘捕来了，被枪顶着头跪在地上。

这几个人虽然等级都不高，不算铁杆心腹，但也是尼尔森身边相当内围的那一批，从没被戴上镣铐强行按在地上过，一见卡梅伦进来同时破口大骂：“你这个XX的杂种！”“你有什么权力插手国际总署？！”“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

“他们咬死不知道尼尔森的去向，”一名安理会官员忧心忡忡地低声汇报，“有人说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有人说主教不是尼尔森杀的，太混乱了，问不出有价值的东西。”

“尼尔森不会突然发疯刺杀马上就要得和平奖的托恩教授，这里面肯定有诈，八成是被人算计了。”卡梅伦从鼻腔中冷冷一嘲，“——但那不重要。他知道我们会借这个机会把他的谋杀罪扣死，眼下唯一能拿捏我们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沈酌。”

尼尔森是个政客，政客排在最首位的敌人并不是给他泼脏水的人，而是借用这盆脏水来夺取他权力的人。

所以他最先要做的不是费劲巴拉去查找真凶、给主教报仇，而是在卡梅伦开始行动之前先发制人。只要捏住沈酌这张制胜的牌，就等于拿捏住了整个HRG，不论能不能找到杀害主教的真凶，安理会都拿尼尔森毫无办法。

“电击，火烤，自白剂，一切能上的手段都上，越快越好。”卡梅伦看了眼腕表，峻声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这几个人留一条命当证人就行了。”

“是！”

审讯官员强行把电击项圈锁到一个总署监察员的脖子上，那进化者不顾一切暴怒挣扎：“卡梅伦！你这杂种等着，等总署长回来你还是要乖乖闭嘴，你这嚣张一时的——”

滋啦一声电流乱窜，焦味满溢房间，那进化者抽搐倒地。

其他几个监察员同时暴怒痛骂，而卡梅伦只眉头紧锁，捏着下巴。

“……你这狗杂种，”那进化者被电得瘫在地上，断断续续冷笑：“你们这些低等生物，也只能趁现在嚣张一时……”

“我也只能嚣张一时吗？”门口传来冷淡的声音。

卡梅伦回过头，只见白晟一手推开门，一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那个进化者，反手将修长五指隔空一握。

噼啪！

炸响接连暴起，进化者全身扭曲，臂骨、腿骨四肢完全爆出血花，在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中，整个人扭成了一团血肉淋漓的麻花！

如果说刚才还是怒骂，那现在所有进化者都在尖叫和惊吼，恐怖的视觉冲击力让审讯官都纷纷失色，安理会几个人踉跄退后，甚至撞翻了椅子。

卡梅伦略微诧异地瞟了S级一眼。

白晟走进房间，锃亮皮鞋毫不介意踩在血泊里，几个进化者不顾一切连滚带爬往后挣扎，其中一个被他随意一脚踩住，然后抓着头发拎了起来。

“沈酌在哪里？”

“……我、我不知……”

啪。

白晟打了个响指，那人一条腿自动拧转六圈，腿骨粉碎成无数片，上百根折断的骨刺同时穿透血肉，眨眼间整条腿仿佛变成了上百根肉串！

那简直是突破视觉下限的一幕，所有人的惨叫几乎掀翻了房顶。

“我没有很多时间。”

白晟随意活动了下颈骨，平时那轻佻戏谑的面具荡然无存，露出了冷酷、残忍、不择手段的真面目。

他最后一次重复：“沈酌在哪里？”

五分钟后。

审讯室大门打开，卡梅伦疾步而出：“芬里尔号游艇，高度344英尺，排水量3365吨，目标海域圣卡特堡附近，展开全力搜索！”

·

其实这几乎是最坏的情况。

海面环境极难搜索，更何况尼尔森本身就是强大的S级异能者，他的游艇有重重屏蔽防护措施，不管是电磁信号搜索还是投放能量探测仪，都是字面意义上的大海捞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类科技所能达到的极限都用尽了，连具有搜索异能的进化者都被陆续派出，却一无所获。

白晟站在会场酒店顶层窗前，瞳孔中映出蔚蓝辽阔的大海。

他身后就是工作人员匆匆来去，通话传真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却仿佛与世隔离了，氧气被无声无息抽空，四面八方空茫安静。

白晟衬衣领上还带着审讯时的鲜血，显得面容苍白冷峻，仿佛没有生气的无机质。

明明是很晴朗的海面，却仿佛化作了天际阴霾，铅云翻滚，潮湿雨气无边无际。刚被任命的大监察官站在国际监察总署大楼前，黑色大衣包裹着削瘦身躯，黑伞下只露出冷白俊秀的下半张脸；仿佛全球沸腾的争议、无休无止的攻击，都无法让照片上那冰封般的薄唇显出丝毫情绪。

……我那时其实是讨厌他的，恍惚中白晟突然记起。

只是他从没敢告诉过沈酌。

真真假假的血腥传闻，漫天飞舞的各种黑料，各路流传的反人道试验……几乎所有人都能认定沈酌是逃脱了制裁的杀人凶手，讨厌甚至痛恨他都太正常了。

但人就是那么奇怪。

你越讨厌一个人，就越会在各路媒体、各种渠道遭遇跟他相关的各种真假消息；然后他的形象就会在你的信息茧房里越来越失真、夸大、扭曲，直到夺取你每天全部的注意力，让你产生无穷的反感和好奇。

直到数年后飞机降落在申海机场，面前舱门打开的那一刻，白晟居高临下，终于从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平举枪口对准自己的大监察官。

就在与那秀丽双目对视的一刹那间，这么多年来无数失真、夸大和扭曲的形象全都轰然落地，白晟心中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

原来你就是沈酌啊。

美貌真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

白晟闭上眼睛，远方海潮发出轰然巨响。他竭尽所能放大听力，想要从那铺天盖地的潮声中听见一丝微弱求救，然而注定无济于事。

因为他知道那张秀美外表下伤痕累累的灵魂是根本不会呼救的。

沈酌永远站着，就像他从人群中第一眼见到那平稳举枪的身影，那么孤直挺拔、永不妥协；哪怕积毁销骨烈焰焚身，那被风刀霜剑蚀刻过的灵魂也从未向这世道低头求过救。

“……联系当地海事局，用快艇派异能者去海面实地搜索……”

“芬里尔号有伪装异能，从外表看很可能是任何民用船只甚至是舢板……”

“那就上去搜！”卡梅伦的厉声呵斥响彻走廊，“涉事海面任何人员，任何船只，全部拦截上去搜！”

半层楼顿时陷入了忙乱和喧杂。

卡梅伦疾步走了两圈，随意扯松领带，一眼瞟见白晟还站在顶楼走廊落地窗前，皱眉顺口：“你怎么还在这里？”

白晟从眼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在这里，等你找到沈酌后直接打晕带回安理会？”

卡梅伦全无盘算被戳破的尴尬，用一种言语很难形容的挑剔眼神上下打量S级两圈，突然道：

“你知道为什么尼尔森第一时间就急着去找沈酌吧。”

白晟没吭声。

“你们S级的那个像动物一样的信息素，”卡梅伦说着还厌恶地皱了皱鼻子，一摆手轻描淡写道：“就是那种对S级以下同类进行生物压制以及通过交媾行为令普通人类进入臣服期的那个东西。”

“……”

“尼尔森必须利用HRG对安理会施压，最有效的办法是让沈酌迅速进入臣服期，所以他才会把沈酌弄到游艇上，搞不好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S级？”

白晟皱着眉头，偏过脸来，盯着卡梅伦，少顷才缓缓道：“我是个心智正常的男性。”

“？”

“正常男性的意思是，在伴侣遭遇不可知危险时会全力设法施救，而没心思发散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

“大清已经亡了，卡梅伦先生。”白晟礼貌地道。

身后人来人往，电话铃声起伏。卡梅伦一动不动瞪视白晟，半晌吐出来一句：

“喜欢一个人不能光看他的脸，你知道吗？”

白晟说：“长相只是SHEN监察最微不足道的优点。啊，对不起我忘了，您可能不知道沈酌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有灵魂、思想、经历以及行为方式——”

“还要看看自己的脸。”卡梅伦毫不掩饰嫌弃地冷冷道。

“………………”

白晟久久盯着他，一时间不确定这人有问题的是精神状态还是眼睛。

“卡梅伦先生，”秘书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尚带温度的传真和卫星电话，匆匆道：“已经跟海事局协商沟通好，第一批五艘快艇已经出发搜寻涉事海面，第二批还要再过一个小时才能出发……”

“一个小时？干什么吃的？他们没有快艇吗？等着仓库里的快艇生下来小快艇才能出发是吗？”卡梅伦劈手夺过秘书的卫星电话，迅速拨打号码接通当地海事局，劈头盖脑一连串：“喂，莫里森办公室？我是卡梅伦，你给我听着：如果十分钟内你们不配合行动把所有人员力量船只散出去的话我就把你花公款泡夜店度假躺在裸体海滩的照片交给媒体，让你政敌办公室里的耗子都亲眼欣赏你那两个皱巴巴的XX……”

白晟收回视线，突然眼角余光瞟见酒店会场后的草坪花园，视线一顿。

所有来参加典礼的贵宾都已经被暂时请出会场了，各界名流与新闻媒体都被迫挤在那片草坪空地上，熙熙攘攘混乱无比。

人群角落里有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看上去年纪起码八九十岁了，但行动灵活、精神矍铄，穿一身淡黄色碎花真丝裙搭配明黄色开衫，手里提着个祖母绿色刺绣小包，抹着口红满面笑容，与身边一位刚刚认识的六十多岁老绅士相谈甚欢：

“哦，年轻人，停下你的甜言蜜语，虽然你的眼睛像山泉一样动人。什么你也喜欢伏特加和火车旅行吗，太好了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坐火车去西伯利亚猎熊……”

“她也来了？”白晟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卡梅伦刚好打完电话，一回头：“？”

白晟毫不犹豫，掉头利箭般冲下了楼梯。卡梅伦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当机立断跟着冲进电梯按下大厅层，出电梯时只见白晟早就已经疾步冲出酒店后门，径直穿过人群拥挤的花园草坪：

“哈尔帕夫人！”

老太太笑意未歇，拄着拐杖一回头，满是皱纹的手背上一个清晰淡S。

冰岛唯一的S级，因九十高龄而婉拒十大监察官席位，厌恶社交活动，从不出席任何典礼的哈尔帕夫人。

S级异能，窥现。

预测未来一段时期内的特定场景，并允许施术人付出自身代价，通过改变一系列微小因素引发黑天鹅效应，最终达成施术人希望看到的局面，代价大小由事件难易程度而定。

技能冷却期，从三周到半年。

白晟箭步一把拉住老太太的手：“夫人，五年前我们在冰岛见过面，您还记得我吗？”

“……”

哈尔帕夫人从圆眼镜上方盯着白晟瞧了会儿。

“记得。”她缓缓道，“你要我用窥现帮你看未来的妻子，前提是先用因果律帮我抹消庄园里的耗子，一道白光过后我的整座庄园就凭空消失了，连根草皮都没剩下……”

“那是我第一次用因果律，我也是试过之后才知道原来它是会失控的。”

白晟狼狈地按了下额角，诚恳道：“夫人，现在我们所有人都非常需要您的帮忙，能再使用窥现帮我们预测一艘游艇将会出现的地点吗？”

这时卡梅伦带着手下匆匆赶来，惊疑不定地望着这位优雅的老妇人。

哈尔帕夫人沉默了会，目光扫过安理会那帮人。

“孩子，我无法帮这个忙。”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命运曾经预示过我，千万不要参与人类的任何——”

“我以同类的身份请求您。”白晟打断了她，紧盯着老夫人清明的灰眼睛，语气委婉但言辞强势。

“我以与您相等高度的同类的身份请求您，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S级对S级之间有些情面是必须要买的。

实在不想买也可以，但因果律的情面是必须要买的。

即便是哈尔帕夫人也无可奈何，扶着小圆眼镜长叹了口气。

“一小时后芬里尔号将驶过圣卡特堡海峡附近十五海里处，尼尔森把他游艇伪装成了一艘蓝色渔船。”

她顿了顿，缓缓道：“SHEN监察的状态很好，但你们最好还是抓紧时间，因为一个小时后他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了。”

第57章

远处传来一声轰隆闷响，随即脚下地面微微震荡。

尼尔森站在船长室里，面对着前方的广阔海面，只听身后秘书低声道：“这次是顶部甲板，击伤一名B级进化者，在追兵赶到之前打穿露天游泳池逃亡底层甲板去了。”

尼尔森眯起眼睛，没有吭声。

他不想亲自动手去伤害沈酌，因为言听计从只存在于短短几天的臣服期，他不想等沈酌清醒之后立刻对自己转为极端憎恶——即便现在已经快要发展到那一步了，但他还是希望将来面对的厌恶能少一点。

最好的情况，是沈酌能主动意识到自己是无路可走的。

这艘游艇已经被逻辑之笼严严实实罩住了，从外人眼中看来不过是一艘普通蓝色渔船而已。而且它本身具备多种隐蔽光电、信号、磁场的措施，无法向外界发送任何求救信号，等颁奖典礼上那些乱成了一锅粥的人找到这里时，一切都应该已经结束了。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离船头近得多，众保镖大声吆喝与急促的脚步迅速向那边追赶。

“这种战斗素养。”尼尔森失笑一声，语气感慨而复杂：“沈酌要是能进化，起码也得是个A。”

·

“那边！”“在那！”“分开搜！”

脚步由远而近，沈酌闪身避在船员工作区的厨房门后，看了眼腕表。

在异能种类方面沈酌是专家，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现在笼罩整艘船的应该是逻辑之笼。这个异能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外人只要看破伪装就很容易突入，但里面的人却逃不出去，哪怕现在把船凿穿都没用，因为笼本身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的。

A级的逻辑之笼则能持续长达三小时之久，但现在才刚刚过去20分钟。

没关系。沈酌闭了闭眼睛，无声呼出一口气。

这世上没人愿意看到他落进尼尔森手里，岸上那些人此刻一定在疯了似地寻找芬里尔号。何况打过药剂之后他的体力和状态都很好，完全可以继续周旋，尽可能拖延时间，直到逼出“暴君”——

沈酌反手将掌中剔骨刀倾斜一个角度，利用反光恰好锁定外面走道上一名保镖。

对方也是异能者，敏感地回头发现了他：“在那！在……”

话音未落，沈酌果断扬手，剔骨刀在半空呼呼打旋裹挟寒光，一瞬间捅穿了那保镖的咽喉！

鲜血狂喷上空，数名保镖闻声而至：“在那！包围厨房！”

沈酌眼底划过一丝冷嘲，闪身退进厨房，在众人追进来包抄的同时劈手闪电打断水管。刹那间四面水流狂喷，猝不及防浇了所有人一头一身，有两个反应快的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但还没来得及先发制人，沈酌一掌反手按在了潮湿的不锈钢案板上。

滋啦！

亮蓝电流以他手掌为中心，顺着水流向四面八方流窜，几乎把整个厨房化作了恐怖的电笼！

皮肉焦香充溢厨房，几个保镖同时倒地，要么生死不知要么急剧抽搐。沈酌顺手夺走地上一个人怀里的微冲，对迎面赶来的追兵毫不留情扣下扳机，刹那间子弹横飞弹壳迸溅，短短一段狭窄走道顿时成了血肉横飞的狙杀场！

整个船体突然重重一晃，连船长室都瞬间向后倾斜，桌椅摆设叮当翻倒。

“总署长！”手下推门而入，急道：“刚才交战中有一人死亡，另外船底板被打穿进水，我们紧急安排了异能强化修补。但引擎室还是受到了影响，四个引擎中已有一个不能工作……”

秘书一惊：“什么？”

尼尔森回过头，这才露出了微许诧异的神情。

“他们不敢伤害SHEN监察，追捕时一定会束手束脚，再这样下去难免会伤亡更多。”秘书忍不住劝道：“之前的情报说A级药剂能持续40分钟，眼下才刚刚过去一半——”

秘书话里的未尽之意很明显，接下来必将夜长梦多。

那么骁勇，那么强悍。

尼尔森心头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混杂着歆慕、惋惜和一点点微妙的庆幸。

“可惜他不是进化者……”

尼尔森顿了顿，喃喃道：“也幸亏他不是进化者。”

远处激战声隐约传来，冲锋枪扫射夹杂着雷电破空呼啸。尼尔森闭上眼睛，数秒后牙关紧了紧，仿佛终于做出了决定，睁眼推门走向甲板。

·

海风扑面而来，扬起尼尔森一丝不苟的头发。就在那瞬间，一头巨大狼王幻影出现在他身后，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响彻海面的长嗥——

S级异能“暴君”终于发动。

狼号当空席卷，音波扫荡全船。船上所有进化者同时退化为人，异能化为乌有，被虚空降临的巨力强行压倒。

哐当！

手中冲锋枪应声落地，沈酌眼前一黑，脱力单膝跪地，在天旋地转中向后靠住了船舷。

就在那眩晕中，他看见不远处一双脚步不疾不徐走近，停在了面前的甲板上。

“停下吧，沈酌，别再打药了。”尼尔森自上而下看着脸色苍白的沈酌，目光停留在他被冷汗浸透的鬓发上。

“你刚才打的是A级干扰素吧？连打两支A级你受不了的，我不想伤害你。”

其实明明可以用精神异能直接采取控制，但尼尔森权衡再三后还是选择了下药，因为心底最深处还是抱着一丝虚渺的感情，还是希望沉沦的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

他希望沈酌也能得到一点比较愉快的、不那么坏的回忆，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可以。

但沈酌喝下那杯酒之前就打了异能促进药，因此助兴药并没有起作用，尼尔森只能半跪下身凝视着他，目光温柔诚恳，向前伸手摊开掌心：“为什么这么抵触我？”

“我只想照顾你，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保证给你最高的地位和自由，可以吗？”

沈酌用力摇了下头，终于从“暴君”带来的眩晕中清醒，扶着身后的船舷站了起来，对尼尔森的保证置若罔闻，直接反问：

“颁奖典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足以把你拉下马的事？”

——这个人总是能直击要害，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尼尔森骤然缄默了片刻。

“……沈酌，”他终于忍不住问，“如果我们一直正常共事下去，你其实永远都不会对我产生感情，对吧？”

沈酌一哂，但还没开口，尼尔森却仓促改变了主意：“算了，不要回答我。我不想到了这个时候还从你嘴里听到任何虚与委蛇的话。”

沈酌冷冷道：“也许你这一次终于可以听到实话了呢，不试试吗？”

尼尔森苦笑起来：“不，我知道实话是什么。是不是跟那个白晟有关？”

“……”

“我不明白，沈酌。”尼尔森看着那双幽深冰冷的眼睛，简直是发自内心地想知道，“你就那么喜欢他吗？你知不知道他也是个S级，本质上跟你所厌恶的每一个S级进化者没有任何区别？”

海浪推着游艇漂浮，已经离岸很远了，四面八方茫茫无际，仿佛世界上一切联系都被抛在了很远的身后。

“……进化给白晟附加的头狼属性确实跟你们一样，”半晌沈酌沙哑地道。

“头狼看重同类，如果未来有一天他不得不在同类与人类之间二选一，答案也许不言而喻。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白晟从骨子里就相信平等这个词的存在，从没用S级信息素去压迫任何一个低阶进化者。”

“明明可以统治整个申海的同类，轻易成为进化者的无冕之王，但他选择不那么做，而是长年累月刻意压抑自己的信息素。”沈酌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所以你错了，他从本质上而言跟其他的19个S级都截然不同。”

仿佛被钢针刺穿神经，连心脏都在疼痛中颤栗起来，尼尔森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这种不能建立地盘和权力的头狼在S级的世界里只是无能的废物！”

“也许吧。”沈酌说，意有所指地挑了下眉角：“不过废物程度总好过对B级发动暴君的你。”

尼尔森一愣：“什么？”

“褚雁告诉我，你与荣亓对战时，她观察到每次狼啸之后有长达40分钟的冷却时间。”沈酌轻描淡写脱下黑色手套，随便扬手丢开：“所以从最开始我就知道，第一件事要引出并解决‘暴君’……”

尼尔森的视线落在他左手背上，难以置信地发现那不是自己以为的A，而是B！

顷刻间尼尔森脑海中回忆起用餐时的一幕幕——沈酌竟然早在去洗手间时就已经谋划好了这一切，用一支几乎没有副作用的B级药剂，赌赢了他能从餐厅顺利脱身，赌赢了保镖只敢生擒不敢伤人，最终甚至成功赌出了暴君的冷却时间。

谋定后动、环环相扣，简直缜密和大胆都到了顶点！

“你说对了，连打两支A级药剂确实非常难。”沈酌从外套内侧抽出一支仅两寸长的注射管，“所幸对付你，打这一支就可以。”

叮一声金属盖弹开，他一针扎进颈侧动脉，陨石蓝的光芒瞬间没进全身。

在尼尔森愕然的注视中，沈酌左手上的B级标识迅速代谢，浮现出一个A，代表异能强度的颜色由血红、赭红、急剧加深，最终化作了极为罕见的赤黑。

“……是岳飏的血清？”尼尔森立刻想也不想，峻声道：“没用的沈酌，即便没有暴君我仍然是S级，岳飏的级别不足以对我——”

轰隆！！

磅礴冰龙遮天蔽日，爆发力几乎将游艇砸穿，连尼尔森都在那恐怖冲击下遽退数丈！

呼一声破风裂响，沈酌劈手握住一柄熊熊燃烧的长枪。

枪身黑焰爆燃，辉映半边天空，千度高温令海水急剧蒸腾，在广袤大海上焕发出瑰丽的奇景。

“猜错了，这世上不仅仅只有个岳飏。”

沈酌举枪指着尼尔森，挑衅地勾起嘴角：“请容许我令你见识理综战神杨小刀，一位智商绝世的未成年人。”

第58章

“阿——嚏！”

飞机头等舱里，正趴在桌板上写物理作业的杨小刀猝不及防一个喷嚏，疑惑地揉了揉鼻子。

舷窗外是蓝天白云，身侧隔着过道，褚雁正拿着卫星电话眉心紧锁：“可是白先生，我们离普罗里岛还要飞好几个小时，我的异能范围是有限制的，现在只能定位到十公里外的兀鹫一家子，没法定位几千公里外一艘游艇的精确位置……”

杨小刀对着面前整整一大页物理选择题头晕眼花，胆怯地偷觑她一眼，偷偷摸摸从怀里掏出枚硬币准备抛。

说时迟那时快，褚雁仿佛脑后长眼，闪电般抽出折叠尺唰一声抻长，隔着过道pia！一声亮响，打得杨小刀差点捂手跳起来，只能欲哭无泪地收起硬币，趴回去继续绝望啃笔头。

褚雁用那把贴着【理综万变以育人，人无满分报理综，杀杀杀杀杀杀杀】的折叠尺一指杨小刀，眼神充满威胁，意思是I am watching you，然后在杨小刀懦弱的眼神中扭过了头。

“隔着电话不行吗？”通话另一头传来海面快艇的轰响，白晟大声问：“离一小时期限只剩最后十几分钟了，卫星信号不能当做你异能的传输媒介吗？”

圣卡特堡海峡附近的茫茫海面上，数十艘快艇与直升机布下天罗地网，在搜索预言中的那艘蓝色渔船。

即便是窥现也只能看见未来某个特定画面，并不能自动显出准确经纬度，因此哈尔帕夫人能给出的最详细的信息就是这海峡附近十五海里处。白晟站在一艘摩托艇上拿着卫星电话，从望远镜中逡巡四周海面，大声道：“这海面上一点参照物都没有！能探知大概方向吗？不然我想办法加强下卫星信号？”

“别管那卫星信号了，卫星信号能当做因果律的媒介吗？！”褚雁一手扶额，思考片刻后问：“天上有没有鸟？”

白晟一抬头，远方天际几只海鸥鸣叫掠过，立刻：“有！我该怎么配合你？”

褚雁无奈：“……开外放吧！！”

白晟熄了快艇马达，打开通话外放，举高卫星电话。

霎时间轻风、微浪、海鸟、远方直升机螺旋桨的呼啸，都通过电话传上万米高空。褚雁闭上眼睛，无数场景声波在脑海中环环交错，随即被一环一环相继抽离，直至剩下唯一异常的那道波动。

“……东南方向四点钟处，海鸥的叫声非常不安。”片刻后褚雁带着微许迟疑的声音传来：“它们因为找不到习惯的巡航路线而有点慌张。”

——鸟类飞不进的区域。

逻辑之笼！

白晟眼神瞬变，调转快艇疾速驰向东南海域，浪花利箭般掠向后方。

不是心细到极点的人根本不会发现，就在这个时候，快艇前方的浪流突然错乱了一瞬，仿佛受到了某种外力的牵引。

白晟瞬间敏感抬头，与此同时好像听见了一声震荡从海底而来，低沉轻微、急剧扩散，音波向广袤海面扩散而去——

轰隆。

远方海面咆哮，巨浪冲天而起。

尼尔森闪身避过千万白刃，迎面一柄燃烧的长枪劈头而下！

海面波涛狂啸，游艇已然半沉。尼尔森不出声地骂了句，左手强行接住长枪，枪身上的黑色烈焰顿时吞噬了他整条手臂。刺骨剧痛中他顺势向后砸进海水，左臂黑火顿时熄灭，右手一推令海水形成漩涡，如绞索般扑向半空中沈酌。

沈酌的战斗反应是完全专业的，长枪之上黑火剧蹿，将一层层环套而来的海水绞索悍然劈成了漫天水花！

尼尔森冲出海面，一脚踩在岌岌可危的游艇甲板上，眯起眼睛盯着半空中居高临下的沈酌。

最强的A级从各方面都无限接近S，差别只在于两点：第一没有生物信息素，无法对同类形成天然镇压；第二没有Fatal Strike，即独有的必杀异能。除去这两个因素之外强A与弱S几乎没区别，胜负在五五开之间。

虽然不知道那个叫杨小刀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人，但尼尔森能确认这支血清在A级中确实是战神级的。更棘手的是，沈酌作为成年人，不受未成年身体的诸多异能限制，可以达到强A级别的战力巅峰。

他可以不择手段弄死沈酌，但他很难在不弄死沈酌的情况下，完好无损把人抓住。

啪！

尼尔森又打了个响指，笼罩在四周海面的逻辑之笼应声扩张，足足扩大了十余倍，几乎包围了触目所及的大部分海域。

“……沈酌，”尼尔森低沉道，“别逼我弄伤你。”

沈酌眼底映着熊熊烈焰映，眼神却坚冰一般森寒：“不如你来试试？”

尼尔森不答言，只隔空将手一抬。他脚下的海水被异能所吸引，凭空升起化作了大大小小的水球，密密麻麻危险地悬浮在半空。

A级异能，无限水牢。

一旦陷入密度极大的水球便不可逃脱，直至窒息或施术者解开水球，该异能无条件克制任何水下空间异能，最长持续六小时。

所有水球铺天盖地，眨眼就将沈酌吞没了进去！

咕咚。

沈酌吐出一口气泡，立刻想往外游，但随即发现根本不可能，所有水球已经凝聚成了一座巨大的水牢，即便是黑焰长枪也难以将密度如此巨大的水立刻烧干。

一连串气泡从沈酌口鼻涌出，窒息让他不由自主向后仰去。尼尔森纵身扑进水牢，施术者优势让他在这种特殊的海水中来去自如，一掌捏住沈酌下颏。

就在这时，沈酌双眼一睁。

尼尔森完全不意外他用诈，眨眼退出了长枪偷袭范围，却在此刻只见沈酌反应如电，一掌放出了密密麻麻的亮蓝电流——

高压电瞬间充满水球，尼尔森万万没想到他杀敌一万自损八千，顷刻被电流打得眼前一黑，半空水牢哗然解开！

扑通一声巨响，尼尔森当空直坠而下，重重砸穿三层游艇甲板。下一秒沈酌在瀑布而下的海水中当空而来，长枪化作璀璨流星，将整艘游艇击成了无数碎片！

爆炸震耳欲聋，游艇上所有进化者顷刻没入了大海。

大小船舶碎片在海面滚滚燃烧，尼尔森右手撑地单膝跪倒，身下海面被他用异能急剧凝固强化，左手死死架住了头顶的黑焰长枪。

“——就这么坚持吗，”他抬头看着沈酌，灰蓝色瞳孔中映出那张苍白且不断喘息的脸，“就这么坚信那个白晟能及时找到这里来救你？”

无限水牢中释放的高压电何止百万伏，如果沈酌没打药剂的话现在整个人已经变成一捧灰了。即便如此他刚才心脏也骤停了几秒，全身湿透微带狼狈，唯独那双眼睛寒亮得夺目，剧喘着冷笑了下：

“不用任何人来救，我自己就可以解决你。”

“……”尼尔森看着他，缓缓点头：“我相信你能，但我不会给你那个时间了。”

他顿了顿，说：“13分钟。”

离暴君冷却时间结束还有13分钟。

国际监察总署之前一份机密报告上说，沈酌最多一次性携带过三支基因干扰素。如果他手上现在还有一支药，那么很可能是A甚至是S，一旦他不管不顾打进去就有可能造成危及生命的副作用。

“你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人类，永远清醒，永远坚定，永远不向任何人低头妥协……”尼尔森声音嘶哑，说：“我真的喜欢你，沈酌。我不想看到你因副作用而死。”

“我必须要在接下来的13分钟内抓到你，多重的伤都无所谓。”

沈酌根本不答，猝然挥枪而下，却被尼尔森单手发力重重挥开。奥丁之狼的速度与力道都骤然剧增，沈酌挥手要劈出闪电，却见尼尔森轰然召下万顷雷霆，瞬间海面被完全掀翻！

10分11秒。

大海完全化作了一盆炸翻的油锅，烈焰、雷暴、飓风、海啸，无数种异能碰撞爆炸，世界震荡如开天辟地，海面在剧烈磁极变化中闪出奇诡的极光。

3分06秒。

沈酌被雷暴轰然击中，整个人横飞数百米后重重砸上了逻辑之笼无形的墙壁，后肋骨噼啪碎裂，遽然喷出一口淋漓鲜血！

甚至没过半秒，尼尔森凭空出现在眼前，一手探向沈酌衣襟想要去拿最后那支药剂。然而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沈酌的反应还是能用神速形容，一枪重劈格开尼尔森，嘲道：“打架归打架，别动手动脚，跟你很熟吗？”

“你已经到极限了！再打更多药剂也是没用的！！”

沈酌一哂，随手扯松被血浸透的领带，唰一声锐响枪锋紧贴尼尔森面门呼啸而过，刹那间连恐怖黑焰都清清楚楚映在了奥丁之狼的瞳孔中。

那简直是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短短数秒间两人已经过了上百招，上空几乎被纵横交错的黑色流火所笼罩。唰一声破风厉响，尼尔森差点被枪尖切喉，千钧一发之际仓促退后才避开那石破天惊的重击，终于咬牙打了个响指——

沈酌正一道暴击电流捅穿尼尔森面门，眨眼间对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瞬移？

紧接着沈酌反应过来，被电流刺穿的是假象，是尼尔森临时发动的逻辑之笼！

与此同时，真实场景出现，尼尔森在对方失手的万分之一秒内自下而上夺过长枪，同时一掌狠狠劈中了沈酌腹部！

如果此刻有透视眼的话，就会发现沈酌从肋骨到心腔、从胃部到腑脏，全都在那开山裂石的一击之下破裂了。

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从沈酌牙关喷薄而出。

“我说过不会给你打第三针的机会，你——”

尼尔森话音未落，却见沈酌含血向他微微一笑，闪电般弃枪后掠！

尼尔森以为他要跑，刚想脱口而出不要徒劳，但紧接着发现他的方向不是往东南西北，而是如火箭升空般直线向上。

难道他以为逻辑之笼忘了封住上层空间？

尼尔森不假思索，飞身向上追逐。

高阶进化者可以通过调整气流取得非常强悍的虚空移动能力，眨眼间尼尔森已经向上冲刺数十丈，却见上方高空中，沈酌从翻飞外套中取出了最后一支针剂。

尼尔森失声咆哮：“——住手！”

暴君距离再次发动只差最后19秒了，他在想什么？！这个时候哪怕打S级血清都是浪费——

沈酌一针打进血管。

高速移动中尼尔森看不清他手背新浮出的等级是什么，他只能看见沈酌半空一个急停，紧接着毫不迟疑、全速俯冲，迎面一头撞向自己。

嘭！

这大概是尼尔森这辈子与沈酌贴得最近的时刻，两人对面上下相贴，像炮弹般从数百米高空急剧直坠，沈酌左手环抱尼尔森后颈，在凛冽飓风中沙哑短促地笑了声：

“你是真不相信我能弄死你啊。”

尼尔森瞳孔遽张，眼角余光看见沈酌右手掌心向下，五指一张！

杨小刀的最强水系异能发动。

海面迅速结冰，下一秒百米冰刺拔地而起，直刺天穹！

一海里外，仿佛冥冥中的灵魂共振，白晟猝然扭头望向风平浪静的远处。

头顶直升机上的卡梅伦：“？”

紧接着，只见白晟脸色剧变，毫不犹豫飞身向前，一手召出万钧雷霆，轰隆！！

密密麻麻的枝状雷电从天空直劈而下，在所有搜索人员惊愕的注视中，将那座庞大的逻辑之笼轰然劈穿！

海面终于展示出了真实的景象。

他们上天入地都找不到预言中那艘蓝色渔船，是因为游艇根本已经沉了，海面笼罩着滚滚硝烟。浓烟中只见一根冰刺直贯苍穹，壮观瑰丽、寒光闪闪，仿佛连接天空与大海的一根尖针。

而冰刺最锋利的顶端上空，沈酌与尼尔森急坠而下。

那可怕的重力加速度，让两人上下交叠的身体同时被冰刺贯穿！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惨烈到突破想象的一幕。

尼尔森被沈酌双手按住，根本无路可逃，两寸粗的冰柱从他后背贯入，刺穿两人胸腔后又从沈酌后背贯出，足足下坠十余米后才堪堪停在半空。

血肉碎骨混在一起，将沈酌身后几十米冰柱涂成鲜红，太阳照耀血光淋漓。

下一刻，沈酌异能解除，冰柱消弭于无形。

两人同时下坠摔在海面上，尼尔森胸腔被捅穿了一个恐怖的圆形血洞，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竭力扭头看向沈酌，紧接着却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沈酌剧烈咳血起身，左手背上显示出了他此刻的进化等级——X。

第三支药剂是荣亓的血清。

基因复生异能发动，进化效果：10秒。

顷刻间沈酌内脏完全修复，碎裂胸腔复原，全身所有伤口如变魔术一般消失。

在无限复生的可怕异能加持下，一刹那他的状态就恢复了巅峰！

尼尔森直到这时才如梦初醒，终于明白了沈酌对战斗时机的精妙计算、对每一秒钟的极致把握、以及为何要用那么惨烈的方式来同归于尽。

他确实斗不过沈酌。

难怪这些年来，沈酌从未把他看进眼里哪怕一秒。

山崩海啸般的不甘、嫉恨和愤怒吞噬了全部理智，尼尔森用全身力气张开手掌，眼见要最后一次拼死发动暴君，哪怕后果是鱼死网破——

这时，一股强劲到难以想象的力量由远而近，席卷海面，瀚海化为百丈玄冰。

白晟身影暴怒而至，单手拎起尼尔森衣领，迎面一记铁拳把他轰出了上百米！

尼尔森如炮弹般狠撞在冰面上，大片坚冰轰然龟裂。

还没等他爬起来，白晟第二拳破风而到，重达数吨的可怕力量几乎打穿尼尔森腹腔，身下冰层炸裂成粉，在巨响中爆上了天空。

与沈酌精确计算后的出手不同，白晟这纯粹是复仇式的、极端暴怒的痛殴。直到这一刻尼尔森才终于亲身品尝到了自己加诸于沈酌身上的痛苦，他根本发动不了暴君，甚至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没有，全部的感知都只有狂殴和剧痛，直到眼前一黑。

他被白晟单手捏着前额骨，活生生提了起来，被迫双脚悬空。

紧接着，他整个人被白晟往下狠狠一砸。

轰——隆！！

四十米厚冰层砸穿，两人同时落进海里，海啸巨浪滔天而起！

巨浪差点吞没半空中的直升机，机舱里所有人都在歇斯底里狂喊。

卡梅伦被海水浇了个全身湿透，一手抓着舱门一手拿着扩音喇叭，愤怒的咆哮响彻海面：“别杀他——！还要审——！别杀他！！”

海面以下，充耳不闻的白晟一手攥着尼尔森咽喉，一拳打得他口鼻血如泉涌，又一拳打得他连两耳飚出血箭。源源不断的鲜血自水下飘上来，触目惊心地染红了大片海面。

扑通。

沈酌跃入海里，像一尾闪光的银色游鱼，从身后紧紧箍住失去理智的白晟，双手发力抱住了他炙热绷紧的身躯。

“……”

白晟肌肉急剧战栗，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发着抖一松手，任由生死不知的尼尔森缓缓向下坠落，然后反身抱住沈酌，不顾一切疯狂亲吻他，用力抚摩他的头发和面颊，连指尖都在不住颤抖。

S级异能向四面八方推进，在深海中扩展出了一道四四方方的无水空间。光线从海面粼粼折射下来，映着沈酌苍白沉静的脸，抵着白晟的额头低声安抚：“冷静点，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白晟胸腔急剧起伏，一手死死抱着沈酌，一手胡乱抚摩他肋骨间那块冰凉的肌肤——刚被几十米冰柱贯穿的地方，尽管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只留下一道很不明显的白痕。

“对不起，对不起……”白晟用力把脸埋在沈酌颈窝里，混乱地反复喃喃：“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问你，对不起……”

——他在后悔。

他后悔不该向沈酌逼问两人现在的关系，他后悔不该挑破那缱绻缠绵、美好到不真实的表象。

这一刹那间，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强大理性全面复苏，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沈酌瞳孔微微紧缩。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话音太过艰涩，尚未出口就哽在了咽喉里。

“……不，”良久沈酌终于道。

这个紧紧拥抱的姿态让他嘴唇贴在白晟耳边，语调却带着镇压一切的冷静：“不是你的错，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第59章

暮色很快降临，但海滩上挤满了监察车辆，人声鼎沸脚步匆匆。

卡梅伦的人包围了整个现场，阿玛图拉费了好一番流程才带人进来，指挥手下的监察员把芬里尔号的残骸拖上岸，又把几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抬起来带走，各路打捞船只将海面映得亮如白昼。

不远处海滩上，沈酌身上披着白晟的外套，坐在一辆救护车敞开的后门边，微闭双眼，脸色苍白。

虽然荣亓的血清都是被稀释600倍的，理论上不该有副作用，但跟杨小刀的强A级血清混在一起打，对身体总是会产生影响。再加上激烈交战对普通人类的身体负荷太大，医生做完临时检察后，建议他入院观察两天，以免发生任何不测。

“知道了。”白晟站在沈酌身边，跟那个本地医疗进化者握了下手表示感谢，“我待会送他过去。”

医疗进化者点点头，还想叮嘱两句什么，这时恰好一抬担架从他们面前经过，担架上的人全身浴血。

是尼尔森。

这位号称奥丁之狼的总署长看上去从没这么狼狈过，已经做了抢救处理，接下来要用直升机送到进化医院去羁押治疗，失血的灰霾笼罩着整张脸，乍看之下甚至分不出死活。

白晟冷冷注视着担架经过，岂料就在这时，尼尔森涣散的视线落到沈酌身上，一下受到了什么刺激似地，猝然张大眼睛。

白晟一伸手把沈酌挡在身后，但只听尼尔森几乎是用濒死的执念，声音撕裂、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是不是……真的……”

“生殖隔离……”

生殖隔离？

什么玩意？

这几个字落地瞬间，白晟本能地感觉到沈酌微微一凝。

但尼尔森嗓音太难辨了，加之天色暗淡无法分辨口型，白晟一时只怀疑自己是否耳岔听错，甚至无法确定尼尔森说的是不是那几个单词。

“——尼尔森不可能再提名下一届总署长了，”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圆滑嗓音。

白晟一回头，只见卡梅伦正站在救护车边，目送尼尔森的担架离开。

这位安理会高官换了身衣服，西装革履，气定神闲，完全看不出刚才落汤鸡一般从直升机上下来的狼狈英姿，只轻描淡写瞟了白晟一眼，然后转向沈酌。

“不论新上任的总署长是谁，都不可能再允许你每年花上亿美金养着HRG。你们申海的那个小小实验室只会苟延残喘，日益艰难，直到被迫再度关停。”

“暴风雨眼见就要来了，沈博士。”卡梅伦向沈酌露出一个外交官般的虚伪笑容，作势张开双手：“与其在申海坐以待毙，不如让我再次慷慨地向你张开双臂，欢迎你与你走投无路的研究员们带着HRG加入安理会，在安全稳定的环境下继续进行科学探索，如何？”

但沈酌只轻微一哂。

“HRG不是战争工具，卡梅伦。”他斜靠在救护车后门上，嘶哑地淡淡道：“你们只是想制造特种军队来跟进化者开战而已，不要侮辱安全和稳定这两个词了。”

卡梅伦最想做的其实是把沈酌打晕带走一条龙，奈何连体婴儿现在又连在了一起，他也无计可施，只能又瞟了白晟一眼，露出一个标准八颗牙的完美假笑。

“所以，你是宁愿困守申海医院负一层那个风雨飘摇的实验室，也不肯放弃进化者与人类共存的美好梦想了？”

沈酌没有回答，只疲惫地扭过头，把后脑靠在车门边。

“……”卡梅伦点点头，一整西装衣襟：“那么，不浪费我宝贵的时间打扰两位了。”

他转身走向远处海滩，但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扭头上下打量沈酌。

那眼神很奇怪，像若有所思又有点冲动，突然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卡梅伦’。”沈酌淡淡道。

“你不想知道我到底叫什么名字吗？”

沈酌撩起眼皮，平静注视着他灰绿色的瞳孔，说：“在申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的名字叫埃尔顿·卡梅伦。”

不远处海滩上人声嘈杂，大大小小车灯亮着，卡梅伦逆光的神情捉摸不透，半晌才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下，回过头。

“祝晚安，SHEN监察。”他冷淡而客套地道，大步走向远处的打捞船。

海潮一波一波拍打沙滩，暗蓝笼罩天穹，遥远的海面上坠着一颗启明星。

卡梅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医疗进化者已经离开了。这方寸之地突然只剩下白晟与沈酌两人，带着腥咸的风呼啸而来，带着他们彼此的气息，奔向广袤的远方。

白晟回头看向沈酌，恰好也对上了后者的目光。

但只是轻轻一碰，沈酌一言不发地别开视线，暗蓝天光下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侧颊。

“……”

白晟半跪下身，一种无来由的空茫和焦躁笼罩了心神，半晌才找了个话题：

“你什么时候回申海？”

沈酌说：“大概要过两天。”

“还疼吗？”

“已经没感觉了。”

很难形容这种陌生的气氛，仿佛两人间突然多了很多雷区，越小心翼翼不去触碰，越是无法忽视地突兀和明显。

空气稀薄得令人无法呼吸，白晟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突然猛地想起什么，献宝一样抬手按着鬓发，指向额角，像少年般委屈地从鼻腔中道：

“你看，我受伤了。”

借着远处折射而来的车灯，只见他额角确实有一小块擦伤，也许是暴怒时把尼尔森活活打穿四十米冰层时被刮到的。

沈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张无比熟悉而俊美的脸，眼底似乎闪烁着一丝微光，良久伸手环过白晟肩头，俯身在他额角那伤痕上印下一个冰凉柔软的亲吻。

“……对不起。”他沙哑道，风中尾音微微颤栗，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风潮轰然而过，白晟僵硬地待在那里，全身仿佛被冰冻住一般，半晌才发出声音：

“……为什么，就因为我逼问你吗？”

沈酌不答。

“因为我想确定关系？”白晟声音大起来，“因为我明确说了我喜欢你？！”

沈酌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白晟紧盯着他厉声反问：“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喜欢我？！”

仿佛某种东西被彻底一把撕开，措手不及化作空白，连空气都僵住了。

两人一坐一跪，相距咫尺，那是个连视线都无法回避的距离。

“……五年前，HRG实验室通过一系列化验结果发现，进化者的大脑会分泌一系列神经递质，让他们自动产生族群意识，甚至形成‘我们与人并非同类’的观念。高阶进化者大脑中这种神经递质的分泌可以达到低阶进化者的上千倍，也就更容易被这种化学物质所驱使。”

“因此，越高阶的进化者就越难与人类共情，甚至是爱上人类。”沈酌凝视着白晟带着血丝的眼睛，缓缓道：“你喜欢我是违反本性的，是多巴胺战胜本能的一种表现。”

“我非要去爱上一个同类才叫遵守本能是吗？”白晟简直连声音都在发抖：“我在你眼里是个动物对吗？！”

沈酌低哑地道：“不，你只是太特殊了。”

白晟胸腔急促起伏，按在沙地上的手背凸起了青筋。

“你的天性就是维护共存与平等，但在这条极端理想主义的道路上根本找不到另一个S级，也不可能找到另一个人类，直到你遇见了我。你在我身上寄托了无人可以并肩的希望，仿佛看到了实现和平的可能，所以才会产生这种类似爱情的错觉。”沈酌仓促地笑了声，突然问：“如果未来和平注定将不复存在的话你怎么办？”

“……你说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在同类与人类中二选一的话怎么办？”

白晟仿佛坠入了一个错乱的噩梦中：“你在说什么沈酌，你——”

沈酌的话音却冷静到了冷酷的地步：“如果我告诉你，人类与进化者早已注定不能共存，你的理想主义总有一天要破灭，你怎么办？白晟？”

仿佛重锤砸进脑海，白晟瞳孔扩张到了极限，愣愣地看着沈酌。

那一瞬间，三十多年前沈如斟的论文、一代HRG覆灭的疑点、刚才尼尔森神志不清的喃喃……全都涌上心头。

在无比的震愕与错乱中，所有疑点串成一线，组成了一条从未想过的，可怕的逻辑链。

白晟张开口，尽管难以置信，却听见自己发出了艰难凝涩的声音：

“……尼尔森刚才说的那两个词真的是生殖隔离？”

沈酌静静凝视他，并不回答。

“指的是人类跟进化者会发生生殖隔离？”

肺里氧气被急剧抽空，白晟从沈酌瞳孔中看见了自己慌乱的倒影。

“即便核威慑也不可能永保万世太平，未来有一天进化者将与人类彻底分裂为两个种群，然后进入种群瓶颈自然灭绝，是不是？！”

从沈酌坚冰般的静默中，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其实他早应该想到的。

沈酌是个理智到登峰造极的人，不会因为掌握了核威慑，就梦想能把和平维持到自己死后千秋万代。真正的和平是种族融合，像沈酌这么破釜沉舟的人，当年面对突发进化最应该做的其实是极力散播陨石，让七十亿人能进化多少进化多少，然后大力推行通婚生子，甚至强制进化者成立精子库，几百年内实现全球进化。

他没有这么做，那必然只有一个原因。

就是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

HRG实验室必然在很早以前就发现了生殖隔离的确凿迹象，所以沈酌当年才会强烈游说全球政府将陨石完全摧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必须要严格控制进化者人口数！

“我不知道尼尔森是如何得知生殖隔离的，但我猜跟荣亓有关，估计很快就瞒不住你了。”沈酌声音非常平稳，只有尾音仿佛被砂纸磨砺过，“对不起，白晟。至少由我来告诉你的话可能会好一些。”

“……”

“你的同类总有一天会消失在这个星球上，也许要二三百年，也许要更长时间。你以为我是个立誓要维护共存的完美神明，其实我只能尽量让这个过程减少冲突和流血，让你们和平地走向消亡。”

沈酌闭上眼睛，少顷才睁开，眼底满是红丝。

“HRG维持着一个岌岌可危的美好表象，一如我与你。但美好之下其实全是定时炸弹，未来注定要四分五裂，所以不如让结局在你对我尚存爱意时来临。”

“暴风雨就要来了。也许你会看在旧情的份上，心甘情愿为申海多尽几分利用价值。”沈酌笑起来，那似乎是个自嘲的弧度，但苍白的唇角都在轻微颤栗，平静道：“对不起。”

白晟脑子轰轰作响，眼睁睁看着沈酌伸出手，似乎想探身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个缱绻的亲吻。

但紧接着，他硬生生地忍住了，随即站起来向远处走去。

“……沈酌，”白晟全身都在颤抖，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追上去：“沈酌！”

这边只有他俩，但不远处海滩上人迹混杂，好几个监察员同时觅声望来。

白晟从身后一把拽住沈酌胳膊，激动之下完全失去了对力量的控制，甚至连感官和大脑都混乱不堪：“不，不行，我不同意。我不相信，我——”

仓促中他心头掠过一丝违和感，仿佛沈酌那番话里还是有疑点的，还是有哪里说不通的地方。

但那一丝怀疑转瞬就被更狂乱炙热、更不可控的情绪完全冲掉了。

“不行，不行你先别走，”白晟被将要失去的恐惧所笼罩，他根本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只本能地竭力阻止：“你回来我们想想办法，总能有办法解决的是不是？什么叫结束了，怎么就要结束了，怎么就不能想想办法了？沈酌你听我说，你先别走沈酌！！”

砰一声沈酌被他摁倒在沙滩上，喝止：“放手！”

“怎么了？”“怎么回事？”“NoNoNoNoNo——”

一群人大惊失色，快步冲来，七手八脚想来拉但又拉不动。远处卡梅伦毫不犹豫拔枪疾步而来，厉声：“干什么？放手！不然我开枪了！”

“WHAT THE FUUUUUCK！”阿玛图拉飞奔而至，从人群中强行拖开白晟，一手拉起狼狈的沈酌：“怎么回事？住手！”

平时不失态的人即便失去理智也不会持续太久，白晟如梦初醒，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对不起，我——”

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剧跳，仿佛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生殖隔离、和平灭绝、无法共存、到此为止……太多爆炸的信息量把意识搅得天翻地覆。

我应该痛恨的，茫然中他升起这个念头。

起码也应该感觉到被愚弄的愤怒才对。

那些令人震撼的真相，亲口说出的利用，毫不留情的分手和风雨飘摇的未来，都在这夜幕下的海浪声中一股脑扑面而至，吞噬了他的全部视觉与感知，以至于现场所有混乱都化作了白茫茫的一片。

——但在这海浪汹涌与人声喧杂中，在周围所有纷乱细节中，他眼里唯一能看见的，竟然只是沈酌冰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护送SHEN监察去特署医院。”阿玛图拉峻声命令监察员，“部署警卫值守，24小时轮班。”

“是！”

沈酌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直升机，一言不发，脊背挺直，从后颈到腰身都在夜色中显出一种紧绷的苍冷。

他就这么一步步消失在了白晟的视线中。

·

圆桌主教身死，尼尔森突然被羁押，整个国际监察总署都陷入了无序中。

按照进化监察机构成立时的全球公约，联合国临时接管了国际监察总署，并要求除沈酌暂时入院观察外，十大监察官翌日必须启程回到各自辖区，迅速维持局面，稳定事态。

其实这时候滞留也没意义了，不论按照法定流程还是实际情况，尼尔森都已经完全被安理会所控制。即便是总署排位第二的阿玛图拉，也无法把眼线插进卡梅伦那头老狐狸手下，除了静观其变之外别无他法。

当晚十一点，阿玛图拉给白晟发了条短信：

【在？下来喝酒。】

自从傍晚白晟与沈酌两人不明原因爆发争执之后，白晟的表现就一直很反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整整过了好几个小时。

谁也不知道这个自由身的S级此刻在思考什么。

阿玛图拉是多年厮杀后才混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事业心是她的第一思考本能。敏感的政治嗅觉让她知道越是风急浪高就越要尽可能拉拢人心，没有永远的对手只有永远的利益，眼下是走出第一步的绝佳机会。

她甚至准备好了一长篇劝慰说辞来鼓动这个一定要争取的同类，但没想到的是，短信发出去后不久，白晟竟然真的出现在了旅馆楼下酒廊里。

“哟，都在啊。”白晟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完全看不出傍晚面对沈酌时的失魂落魄，只有点懒洋洋地，应该是心不在焉：“你们明儿不是就要走了吗？”

酒廊只有寥寥二三客人，阿玛图拉坐在吧台边，玛格特、席琳与褚雁坐在卡座里用英语小声在聊天。

褚雁和杨小刀是傍晚时下飞机的，杨小刀反正皮糙肉厚不需要休息，已经被白晟打发去做别的事了。褚雁则留在旅馆里洗漱休整、吃点东西，这就碰上了还没离岛的阿玛图拉等人。

“明天就要回辖区了，今晚最后碰个面。”阿玛图拉举杯对白晟致意，一字不提海滩上沈酌与白晟的争执，也闭口不打听他俩争执的原因，只道：“刚听人汇报说SHEN监察已经入院观察了，他好像也从申海召了额外的人手来贴身保护，安全方面没有问题。”

“啊。”白晟简短地说，“我知道。”

阿玛图拉打量他片刻，有点拿不准他是漠不关心，还是真的知道。

身后卡座里传来褚雁与玛格特、席琳的轻声聊天。两位女监察官一直是阿玛图拉那一派系的，玛格特是个性情特别平和的法国女人，温温柔柔地说：“你的异能是跟动物共情吗？很厉害的呀。我的fatal Strike是暂时借用禽兽化的能力，战斗水平相对普通……”

白晟坐在吧台边，只要了杯冰水，透过玻璃杯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窥见深邃幽黑的眼睛。

“我给你点杯酒吧？”阿玛图拉问。

白晟摇了下头：“不用。”

“怎么？”

“要保持清醒。”白晟看了眼腕表，“待会有事。”

“……”阿玛图拉若有所思点点头，沉吟了会儿，终于问：“这世上看你最不顺眼的尼尔森倒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白晟蓦然失笑，尽管那笑容非常短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能有什么打算。”

阿玛图拉反问：“也许能跟你产生点关系呢。你不想成为监察官吗？”

这话问得很微妙，因为她并没有提是什么样的监察官，普通地区还是十大常任，申海还是其他辖区；无形之中就多了些暧昧与周旋的余地。

但白晟只静静望着面前玻璃杯里漂浮的冰块，酒廊灯光映着他轮廓清晰的侧脸，半晌才淡淡道：

“我对你们现有的监察体系不感兴趣。”

阿玛图拉收回目光，喝了口酒笑道：“你只对我们的大监察官感兴趣。”

白晟勾了勾刀刻般的嘴角，不置可否。

“帅哥，我还是不懂。”阿玛图拉撑着下巴，斜觑他笑问，“亚洲拥有全世界最多的进化者，你一个S级既不去开疆拓土自成势力，也不与总署合作进军高层，反而成天倒贴钱给申海市监察处打白工。申海的魅力就那么大吗？”

“……”

白晟面容沉冷安静，有那么一瞬间阿玛图拉以为他并不想回答，片刻后却听他缓缓道：“因为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身为人的身份和牵绊。”

阿玛图拉一头雾水，却见白晟慵懒地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这种心态也无可奈何，突然转身斜坐在高脚椅上，望着身后卡座里的玛格特等人，举了举杯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用一种聊天般的语气随意道，“有一天世界局势突然剧变，进化者与人类注定将不能共存了。”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望着他。

“选择人类，进化者将在几百年内减少繁衍以至于慢慢消失，整体虽然消极，但过程偏向和平，没有太多矛盾和冲突。”

“选择进化者，那么战争可能随时爆发，大规模冲突流血在所难免，进化者人数剧增，伴随人类大批量死亡。未来地球有相当大的可能性将完全属于进化者，但也有一小部分可能性是人类用核武器战胜并消灭了我们。”

白晟话音微停，目光从周围每张面孔上一一逡巡而过，没人能察觉他瞳孔深处那幽深难辨的光。

“你们会选择站在哪一边，人类还是同类？”

酒廊钢琴曲悠扬飘荡，卡座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半晌阿玛图拉皱眉道：“……这是什么极限伦理题，根本不合逻辑，不可能有这么极端的——”

“聊聊嘛。”白晟漫不经心道，“只是有点好奇。”

几个监察官你看我我看你，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响起褚雁细弱的声音：“……会影响这地球上的动物吗？”

白晟忍俊不禁，想了想说：“会吧。一旦战争爆发，地球上很多生物都会被影响的吧。”

褚雁不吱声了，席琳端着香槟杯笑道：“好极端的问题啊，对你们几个S级来说应该很难抉择，幸亏我这个A级没有所谓的头狼本能……嗯，我不喜欢战争，但如果真发生战争的话，我肯定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同类被屠戮。你呢？”

她坐在沙发里晃着脚，用脚尖指指阿玛图拉的方向。

“……唔，”阿玛图拉若有所思地抚摩着下巴，慢慢地道：“我们跟人类都不是一个物种了，这种生死存亡的情况，一般都会选择自己的同类吧。”

白晟挑眉问：“您的家人朋友都进化了吗？”

阿玛图拉狡猾地反问：“难道爆发战争指的是所有人类都必须要死吗？”

她没有明说，但白晟知道她的意思。阿玛图拉是位高权重的大监察官，不论发生任何情况都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家族，即便家人没进化，也肯定能在乱世中活下去，这倒不是什么问题。

“人类。”同为S级的玛格特却倚在沙发上笑道，“我选人类。”

白晟问：“为什么？”

“我的女儿进化不了，出生时就拿陨石给她试过了。”玛格特顿了顿，垂目淡淡笑道：“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战争中长大吧！”

阿玛图拉若有所动，神情茫然若失，少顷才点点头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你呢，闺女？”白晟转向褚雁。

褚雁斜倚在卡座扶手边，一侧肩膀被玛格特伸手搂着，细白的犬牙咬着嘴角，半晌犹豫道：“……小区楼下我喂的那只三花猫要生了，如果爆发战争的话，应该就看不到小猫崽出生了吧。”

可能因为在这么多高阶同类和大监察官面前发言，能说出的还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褚雁不由有些赧然：“还有家里亲戚和以前的同学，救助群里认识的朋友，一块做义工的那家福利院……如果不能跟人类共存的话，是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也要跟着消失了？”

没有人吭声，只听见轻微的呼吸。

“可能因为我只有B级吧，所以有时候觉得……明明我一直是作为人类出生长大到现在的啊。”

褚雁有些迷惑，小声说：“那些作为人的牵绊，真的能说放下就放下吗？我也……我也不知道啊。”

身侧灯光微暗，酒廊安静无声，卡朋特乐队的昨日再现如流水般回荡在空气里，白晟眼底映出杯中沉浮的透明的冰。

遥远海潮中沈酌的声音仿佛再次从耳边响起：“……五年前，HRG实验室发现进化者的大脑会分泌一种神经递质，让他们自动形成‘我们与人类并非同一物种’的观念，越是高阶的进化者就越容易被这种化学物质所驱使……”

那无可奈何的苍凉语调，裹挟在铺天盖地涨潮的轰鸣中，越来越响亮明显、越来越不容忽视，直至于纷乱灵魂中醍醐灌顶。

化学物质。

白晟猝然闭上眼睛，灯光映着半边轮廓，另外半边笼罩在明昧不清的阴影中。

“……我说错了吗？”不远处褚雁的声音如破冰般渗出来，似乎有点忐忑。

白晟睁开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混乱的杂念与迷茫都彻底清空。

然后他笑着转过身，从高脚椅上伸手大力揉了揉褚雁的头发。

“没错，瞧我闺女这脑子。”他说，“没被污染过的就是好使。”

少女躲之不及，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白晟在玛格特与席琳的大声抗议中收回手，看了眼表，长腿一跨从高脚椅上下来：“12点了，有事走了。”

阿玛图拉奇道：“你去干嘛？”

“医院啊。”

“你都被人用枪指着了还去？！沈酌身边那么多守卫！”

“唔。”白晟随意道，“吃了教训，从今往后不论在哪儿我都得盯着他。”

他漫不经心地挥挥手，然后双手插兜走向酒廊大门。阿玛图拉目送他那吊儿郎当的修长背影远去，一手拢在嘴边大声道：“你那明明叫stalker！……”

白晟短促地笑了声，头也不回消失在了夜幕中。

·

00：15am。

进化者专署医院。

医院顶楼一间病房的窗台外，杨小刀背靠着医院大楼外墙，像无声无息融入夜色的影子，仰头望着天穹灿烂的银河。

他身侧就是一扇灯火通明的病房窗户，窗缝里正传来隐约谈话，是沈酌在对刚从申海赶来的水溶花等人低声吩咐：“……做最严密的防备措施，如果消息泄露出去的话，全球的极端进化组织都会去攻击各国的陨石储存基地，局面会一发不可收拾……”

水溶花一一记下他交代的事：“都记住了，您也早点休息吧。还有其他事吗？”

“……”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

远方夜虫声声长短，身后病房一片安静，似乎能听见轻微起伏的呼吸声。

杨小刀不由回头向那扇窗户瞟了眼，这时才听见沈酌平静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们白哥额角擦伤了，明天让伊塔尔多魔女帮他看一下，别留疤。”

“我就不去见他了。”

杨小刀有些疑惑，心说白晟额角擦伤了吗？我都没注意到？

他这么想着，刚要回过头，差点没吓一跳。

只见仅仅两米外，隔着那扇明亮的病房窗户，水泥窗台另一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侧影，一条长腿随意晃在半空，手肘随意搭在另一腿屈起的膝盖上，后脑抵着医院大楼砖墙，眯眼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

正是白晟。

“知道了，”病房里水溶花回答。

脚步窸窸窣窣，应该是几个手下退出了病房。水溶花临走前顺手关了屋顶大灯，只留下沈酌病床边那一盏小灯亮着，刚要退出门去，却又顿了顿。

“沈酌。”她站在门框边回过头，声音轻而温和，“其实你知道的，就算告诉白晟未来生殖隔离的事，他还是会选择维护眼前的和平，不会因此就变成极端战争派。对吗？”

窗台上白晟深邃的侧脸笼罩在夜色里，少顷才听病房传来沈酌平淡的声音：“我知道。”

“那你就没必要硬把他给推……”

“我该怎么办？”沈酌反问，“坐视他离HRG计划越来越近是吗？”

水溶花骤然哑口无言，挣扎片刻后有点艰涩：“其实……就算你把那个真相也一并都告诉他，我觉得他也不会……”

什么真相？

一头雾水的杨小刀捕捉到了关键词，满脸疑惑望向白晟，却只见白晟望着夜空打了个手势。

那是你该走了的意思。

杨小刀：“？”

白晟挥挥手，用口型道：“去休息吧。”

“……”

其实杨小刀被打发来的时候白晟就告诉过他十二点半换班，少年眨眨眼睛，虽然不明所以，但温驯无声地哦了下，纵身扑进无边夜色，像只敏捷的鹰隼，眨眼消失了踪迹。

水泥窗台外只剩下白晟一道侧影，他略微偏过头，望着身侧那晕黄的窗玻璃。

明明那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

“……这件事以后不用再提了。”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窗内才传来沈酌冷淡的回答。

“人生在世，寻求陪伴本身就一种自私的愿望。”

水溶花的叹息飘散在夜风中，良久退出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夜空浩渺，万籁俱寂，远方海面上飘摇着一星灯塔，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白晟整个后背靠在墙上，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应该是沈酌躺了下来，他甚至能听见对方因为身体疲劳到极点而很深长的呼吸声。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一道呼吸，伴随在潮汐中一起一伏，与白晟胸腔中心脏的搏动合二为一。

他其实毫不意外。

他早已料到沈酌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当从沈酌口中得知生殖隔离的秘密时，白晟内心其实就已经感觉到了那一丝怪异——因为HRG的所有知情人都太恐惧了，恐惧得简直违和。

当前全球的进化者不过十万人，大部分低阶进化者就像褚雁一样，其实是根本不愿意与人类开战的。哪怕在S和A级进化者当中，也存在玛格特一样的极少数反战者，像席琳那样摇摆不定、随波逐流的态度才是基本盘。

种族战争是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量变诱发质变的结果，明眼人都能看出，即便现在立刻公开二三百年后将要发生生殖隔离的秘密，最大的危机也只是那些激进组织去抢劫陨石储备罢了，爆发全球战争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那么沈酌为何要匆忙而仓促地拒绝他？

为何要那样一反常态，极力把一个明明可以成为助力的S级推开？

白晟眉宇微微压紧，突然想起了卡梅伦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那时他和沈酌两人刚打破白日梦，从申海医院负一层的HRG实验室里苏醒，前方正传来消息说尼尔森身受重伤生死未知；这时卡梅伦突然带人闯进来，全副武装针锋相对，说申海进行的HRG实验是违法的，要求立刻把沈酌带走。

当时整个实验室的研究员都挤在沈酌身后，每一双眼底都闪烁着隐蔽的恐惧，白晟还以为科学家们害怕现场荷枪实弹的阵仗。

直至今天他才意识到，他们害怕的并不是枪弹。

这些研究员是写了遗书进HRG的，三年前沈酌差点被拷打致死，这些人匆匆毁掉实验数据，半夜逃亡来到申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多么险恶的风浪都见过了，不可能再对卡梅伦那点儿枪支子弹就害怕成那样。

他们恐惧的是其他东西。

——在这个时间跨度长达30年的、被钢丝悬起的庞大基因计划中，隐藏着一个最为核心、最为深刻的真相，比生殖隔离更加关键，比他们的性命更加重要。

不论是沈酌还是其他研究员，他们都竭力抗拒外人接近这个真相，全神戒备时刻警惕，所以在很多细节上才会那样违和反常。

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身后窗户里的气息平缓悠长起来，像在漫长的颠沛流离中，暂时得到了片刻安宁。

白晟静静坐在外窗台上，一墙之隔触手可及，心跳与呼吸渐渐合拍，像灵魂中不受控制的那根弦与对方共振贴合在一起。

怀揣火种如暗夜独行，举目前方空茫岑寂。他把两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这样其实也算在陪伴着他吧？

长夜轻风掠向大海，白晟偏头看向昏暗的窗棂，抬手用指尖拂过虚空，像冥冥中抚过那沉睡中无知无觉的熟悉面容，许久才无声而温柔地叹了口气。

·

与此同时，十余里外海面上。

巨浪咆哮拍打礁石，掀起森寒的浪花。几个高阶进化手下肃立在身后，荣亓的身影停在半空中，视线眺望远处夜幕中的医院大楼，挑眉喃喃道：

“看得真紧啊……”

手下皱眉请示：“要等那个白晟离开吗，荣先生？”

“他不会离开的。”荣亓多少有点感慨，摇摇头转过身：“走吧，至少我们还有一个目标，不算一无所获。”

手下紧随其后，只听荣亓懒洋洋的笑声消失在海风里：“那位总署长阁下应该就容易多了……”

几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海上，无声无息融入夜色，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第60章

海森堡特署国际监狱。

这座戒备森严的地堡建筑是安理会下属最严密的监狱，主要负责关押进化重刑犯，以及问罪待审的、具有高度危险的重要人物。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监狱内部的医疗楼层却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密密麻麻的监控布满病房内外。

病床上，重伤的尼尔森勉强张开了眼睛。

“啧啧，”一道含笑的声音从床侧传来，“真惨啊。”

“……”

尼尔森涣散的视线终于慢慢聚焦，瞳孔中映出扶手椅里那个黑衣修长的人影，嘶哑地挤出声音：“……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赫然是荣亓。

“我进不来。”荣亓微笑着怜悯道，“所幸我的追随者中有人具备造梦异能，你只是在做梦罢了。”

尼尔森闭上眼睛，少顷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要这样算计我？！”

荣亓一身黑色衬衣长裤，剪裁考究得体，在医院雪亮灯光下显得非常白皙，光从外表看甚至有些文雅之感，目光中似有些缥缈悠远的回忆。

“还记得吗？我说过我曾经与你处在相同的地位，我也曾沦落到与你相似的境地。”

少顷他又出神地摇摇头：“不，比你要惨得多。我被他们流放了漫长时间与无数光年，一直到今天。”

尼尔森满心只觉荒诞不经：“你到底是什么人？”

荣亓反问：“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种族生殖隔离的吗？”

“……”

“因为我们早就经历过一次。”他淡淡道，“在我遥远的家乡，无数光年外的另一个星球。”

尼尔森呼吸停了一瞬，瞳孔急剧扩张。

“我们星球上的智慧生命形式与你们完全不同，没有‘死亡’的具体概念，时间维度也跟地球大相径庭。不过解释起来太抽象了，所以我会尽量对你用贴合地球生命形式的方法来表达，所幸你也不用理解太多。”

荣亓沉吟片刻，缓缓道：“被你们称为‘进化源’的东西，最早是从我们星球上发现的一种生物辐射源。这种生物辐射让我们星球上高达20%的‘普类’一夜之间转变为了‘变异类’——按你们地球的话说，就是从‘人类’变成了‘进化者’。因为我们的繁衍模式与地球迥然不同，生殖隔离来得非常迅速，变异到第二代就立刻发生了。”

“与你们地球情况相反的是，我们的变异类数量维持繁衍绰绰有余，不存在遗传漂变导致基因消亡的危机——但是，生殖隔离是最重要的节点，标志着生物种群的彻底分裂。因此从第二代起，‘普类’与‘变异类’就变成了思想意识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此后，生存资源的惨烈争夺让矛盾迅速加剧，当我们意识到一个星球上不可能容纳两种智慧生物时，战争很快就爆发了。”

梦中景象骤然变化，尼尔森根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前就出现了连绵不绝的硝烟和冲天爆发的战火。

他茫然环顾四周，地球上未曾见过的武器在漫天喷吐黑色烈焰，虽然听不清具体声响，但他却奇异地能感受到无数意识体在冲击他的大脑，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嘶鸣和哭号。

“我们输了。”荣亓平静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我们有占据总数量接近四分之一的变异类，却还是输得一败涂地，你知道为什么吗？”

尼尔森仿佛飘荡在无尽战火中，惊愕到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荣亓笑了下，尾音中带着鲜明的寒意：

“——因为绝大部分的低阶变异类都叛变了。”

“他们无法割舍曾经作为普类的软弱，无法割舍曾经一起繁衍生息的群族，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低阶进化者放弃不了曾经身为人类的血亲和牵绊。他们大脑中不能分泌足够的变异神经递质来维持种族意识，因此他们觉得自己还是人类，到后来宁愿选择自我退化，也不愿意继续战争和屠戮。”

“最终我们输掉了种族战争，普类成功占领了整个星球。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主战派都被剥夺了物质存在形式——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身躯，以纯精神体的形式被流放到了宇宙中。”

“而被普类像丢垃圾一样迫不及待扔进宇宙的，还有他们口中的‘万恶与战争之源’，也就是当初引发进化的所有生物辐射源。”

荣亓抬起一只手，白皙掌心上漂浮着一枚蓝荧荧的陨石，映在他黑沉的眼底。

“这些辐射源随着我们的精神体一起，在宇宙中漂浮了无数光年，经过无数次流离失散，最终在五年前降落到了你们的地球上。”

“所以五年前那场流星雨后，地球上的人类迎来了一波突发进化。”

“……”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尼尔森因为过度震撼而意识茫然，不知过了多久，才挤出艰难的声音：“……那你的族人呢？那些被流放的……精神体呢？”

荣亓说：“就在这里。”

尼尔森错愕地望着他。

“你已经看到我们了，”荣亓意味深长指指自己的大脑，说：“都在这里啊。”

“……”

“其实已经在宇宙中泯灭很多了，也幸好是这样，不然地球上根本不会有足以容纳我的容器。”他随意打量了下自己的双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能得到这具身体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尼尔森做梦般闭上眼睛，少顷复又睁开。

“你现在到底想怎么样？”他嘶哑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荣亓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如果地球不想重复我们当初的悲剧，现在要做两件事。”他的姿态甚至是非常优雅的，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第一，散播进化源，赶在生殖隔离发生之前竭尽全力扩大种群。这样将来即便不能与人类通婚，进化者内部也有足够数量维持繁衍，避免因为遗传漂变而导致高阶进化者基因灭绝。”

“第二，也是非常关键的一点，必须让地球上的低阶进化者全体二次越级到A。”

尼尔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只有提高进化级别这一个办法，才能增强他们大脑中的神经递质分泌，刺激他们产生足够强烈的种族意识，真正感觉到自己与人类是不同的物种。否则即便战争爆发，低阶进化者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人，从而纷纷向人类倒戈。”

“——这是至关重要的，”荣亓收回手，道：“我们需要低阶进化者彻底割舍掉人类的身份，否则我们当初战败的原因只会重演。”

“可、可是……提高进化级别？”尼尔森简直感觉天方夜谭，“低阶进化者还能二次进化？怎么可能？”

荣亓站起身：“这就是我要考虑的问题了。”

他垂目俯视病床上重伤狼狈的总署长，雪亮灯光从头顶直射而下，让他面容笼罩在阴影里，语调却轻柔温和：“我曾经敞开双臂欢迎你，但你放弃了，我只能出手推你一把。”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是从此以后身陷囹圄，彻底沦为阶下囚；还是同我一起创造完美的新世界，就看你自己的决定了，总署长阁下。”

尼尔森睁大眼睛，只见荣亓最后留下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随即消失在了空气里。

病床前空空荡荡，仿佛那黑衣的恶魔从未出现过，雪亮灯光在病房地上映出一片冰凉。

·

特署医院。

顶层特别监护病房里，沈酌整整睡了两天两夜。

那支标记为X的血清其实没什么副作用，主要还是他太累了。贯穿胸腔的重伤就算当场治愈，其剧痛也会对身体造成应激，留下难以承受的负荷。

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昏沉之间他做了很多梦。他反复梦见那个阴雨天潮湿的花园，长长的蚁群在地上蜿蜒，他变得非常稚嫩幼小，蹲在地上徒劳地用蜜糖吸引蚂蚁爬到自己手上，却被终于降下的暴雨淋了全身湿透。一个灰绿色眼睛的男人毫不留情训斥他，把他拉到廊下，喝令他回安全层去不要出来，不要干扰别人。

不要干扰别人。

这句话贯穿在孩童时期全部的潜意识里。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小孩语言障碍，无法表达，有沟通问题。那种环境下没人有精力去照顾一个有特殊需求的孩子，况且他还那么小。

那么小，根本不记事，甚至都没开始说话。

先放到安全层去让他乖乖地、静静地，一个人待着。

空旷、安静、漫长的岁月，时针在墙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一轮弯月行过中天，映出墙角里孤独幼小的身影，然后昼夜变换，西沉东升。

那光影苍凉变幻的一幕是如此清晰，像冰冷高墙上循环往复的画，以至于后来忘却了所有场景与事件，那一瞬的空茫与孤独都牢牢锁在意识深处，成了人生最开始的底色。

直到后来被一声枪响与漫天鲜血所打破。

——砰！

小孩蜷缩在墙角，竭力想叫叫不出来，视网膜完全化成了漆黑与惨白，眼睁睁看着母亲胸膛被子弹带出一弧血箭，然后颓然跪地，擦身而过的瞬间只在耳边留下一句：

“不要……”

不要什么？

你想告诉我什么，妈妈？

剩下的那两个字湮没在如鼓心跳里，紧接着，就像梦中早已重复数次的那样，小孩用尽全力才抬起头，这次他终于看清了不远处那个举着手枪的身影——

那人不住喘息着，鲜血浸透全身，只能看清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瞬间极度爆发的悲伤和惊恐，如海浪般铺天盖地而至，几乎将胸腔中小小的心脏压成血泥。

孩童不顾一切挣扎起来，却被一根无形的钢索重重捆绑，每下挣扎都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拼命想逃出意识交错的虚空，但高墙上日月交替的光影却疯了一般变换，没人能看见，也没有人在意。

能听见我吗？

有人能听见我吗？！

鲜血冲击耳膜，恐惧胀裂胸腔，但拼尽全力都无法从嗓子里发出半点叫喊，直至心脏被血流撑爆的前一刻，突然迎面有人将他紧紧拥抱住——

“我在这里，没事了。”

一个炙热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不停重复：“别怕，没事了。”

那气息好像交融过无数遍，熟稔得无间无隙，仿佛身前巨盾一般扎实稳定。

是谁？精疲力竭中沈酌掠过这个念头。

他认知极度混乱，昏沉无暇思考，本能却仿佛知道自己无法出声的呼喊已经被这个人听见了，沉甸甸的安定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漫天鲜血与惊惧都退潮般远去，沈酌安静下来，垂目望向脚下狼藉斑斑的惨景，警车红蓝灯光闪烁，人声鼎沸脚步匆忙，一具具盖着白布的残尸被抬走，安全层被封条锁住。

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无知觉的沉眠。

这一觉断断续续，医生都没料到他竟然睡了那么久。

输液到第三天时，沈酌终于醒了。

申海市监察官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做身体检查，HRG实验室的高主任专门从申海赶来，万里迢迢不辞辛苦，亲自主持了所有检查项目，确认身体机能完全恢复才放下了吊在喉咙里的一颗老心。

过去的72小时中，全球进化者都知道了总署长尼尔森涉嫌杀害圆桌会主教布里斯·托恩教授，已经被联合国安理会拘捕待查的爆炸性新闻。

其实高层都能看出主教的死另有蹊跷，真凶未必是尼尔森。但卡梅伦手里真正的把柄，是尼尔森任期内无限制偏袒进化者，在很多决策上违规侵犯人类的利益；这种牵连极广的职权调查通常会涉及无数卷宗，无数举证，数不胜数的冗长官司和听证会，甚至有可能一拖数年。

简而言之，尼尔森一旦落到卡梅伦手里，极有可能沦为阶下囚，再想翻身不可能了。

进化者的种族权力结构眼见要重组，一时间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力。

这三天以来沈酌收到了全球各大辖区、各位监察官的外交慰问。第一个打来电话的其实是岳飏，他这次待在国内没来参加颁奖典礼，听到这个爆炸性消息已经是事发当晚了，震惊程度可想而知；沈酌没顾上接他电话，只让水溶花回电强调了事态的严重性，主要是通知岳飏一定要看管好中心区内储存的进化源陨石，防止荣亓的下一步动作。

除此之外，阿玛图拉、玛格特、席琳等人都致电慰问过，金斯顿还从纽约快递来了一束满怀恶意的白雏菊，被水溶花亲自打电话骂了一顿，骂得他差点心肌梗塞。

作为本地大监察官的安东尼奥，非常识相，人没到场，但发了一封亲切诚恳的慰问信。通篇优美妙笔生花，翻译成中文差不多就是祝您与您男朋友百年好合，绑定捆死，二位下次请务必不要来鄙国旅游了；如果你们将来有蜜月打算的话我愿意重金赞助你俩去别地，另，帮我向尊敬的白哥问好。

沈酌站在病床边，一行行把慰问信看完，良久回头望向空荡荡的病房。

天光越过窗户，映照着雪白的墙壁和被褥，浮尘安静地悬浮在空气里。

那坚实滚烫的气息与怀抱，仿佛梦中一场幻觉，醒来仍是狰狞险恶的风雨和动荡不安的世事。

沈酌轻轻地把慰问信揉成一团，一言不发丢进了废纸篓里。

来接他们去机场的车队已经停在医院楼下了，准备乘坐专机返回申海。

专门从申海实验室赶来的高主任陪同沈酌一起回去，伊塔尔多魔女负责执行护送。与安东尼奥手下的监察员完成安保交接后，司机欠身打开车门，沈酌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定了一下，回头望向高高的医院大楼。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出声催，片刻后只听沈酌突然问：

“这几天卡梅伦来过么？”

伊塔尔多魔女：“？”

魔女一头莫名其妙，费了番脑筋才想起卡梅伦是谁，完全不知道沈酌为什么好端端提起那个安理会高官：“没有啊，人家来看你干嘛？”

“……”

沈酌点点头，天光下侧颊轮廓苍冷清晰，没有丝毫意外。

“走吧。”

他俯身钻进车门，身后伊塔尔多魔女血红的眼珠一转，不知想起什么，笑嘻嘻打量了下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说：“哦，对了，白晟今天一大早的飞机，已经飞回申海了哦。人家家里准备了盛大的接风宴压惊，听说是要继承家产接手公司，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了呢。”

沈酌淡淡道：“我没问你这个。”

魔女阴阳怪气：“但我就是想说。”然后一扭身坐进了副驾驶。

沈酌一哂。

从医院顶楼向下望去，一长列车队缓缓发动，驶出医院大门，太阳在为首那辆黑色专车顶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弧。

白晟脚底踩在天台栏杆上，身形挺拔如一柄长刀，双手插在裤袋里，目送着护送车队驶向主干道。

“都没想起来问我半句……”他眯起眼睛哼笑一声，“没良心的冤家。”

他脚底一斜，刚准备飞身从高楼而下，突然看见什么，动作又顿住了。

只见医院门外，护送车队突然纷纷鸣笛，然后接二连三踩了刹车。安东尼奥手下的监察员从另一辆吉普上飞奔而下，手里拿着卫星电话，身形明显非常慌张，三步并做两步扑到沈酌那辆专车边。

“？”

专车车窗降下，露出沈酌微微蹙眉的侧脸，从那个飞奔而来的当地监察员手里接过卫星电话：“喂？”

“我X他个￥%&#*！！”首先传来的是安东尼奥的破口大骂，紧接着勉强换成英语：“出事了，有人血洗监狱，劫走了尼尔森。”

沈酌峻声：“谁？”

“荣亓。”

完全不出意料，沈酌闭上了眼睛。

“现场死了很多人，还在清点尸体，那个安理会的卡梅伦好像也在里面。”安东尼奥简直要吐血，咬牙切齿说：“我XX他全家，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要跑到我的辖区里来寻死啊？！”

第61章

半小时前，海森堡国际监狱。

阴云密布高墙电网，数十辆黑色装甲车团团围在监狱地堡外，上百名武装人员严阵以待，不远处停着一架整装待飞的AH-64E直升机。

卡梅伦坐在一辆防弹奔驰车里，瞳孔像阴天潮湿的绿苔藓，沉沉望着不远处尼尔森的担架车被抬出监狱地堡。

今天凌晨时，尼尔森明明已经平稳的伤势却突然转重，甚至一度危急濒死。这件事来得毫无征兆，一贯精明谨慎的卡梅伦生怕有诈，极力主张把尼尔森留在警卫森严的监狱里，但安理会承受了来自全球各界进化者的巨大压力，不得不同意他把转到专门的医院实施抢救。

迫于安理会的决定，卡梅伦只能亲自到场执行押送，盯着担架上的尼尔森被送上直升机，武装人员打了个手势示意clear。

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

就在这个时候，卡梅伦眼皮突然猝不及防一跳。

一股毛骨悚然的不安直冲心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片空地连同几十辆装甲车同时剧震！

“什么人？”“站住！”

十余名进化者的身影出现在监狱上空，卡梅伦一抬头，瞳孔中映出了为首那个黑衣黑裤的年轻人，刹那间意识到了来人是谁。

那个传说中的荣亓！

卡梅伦脱口而出：“转移目标回地堡！！Gogogogo——”

他的反应堪称神速，但眨眼间就已经迟了。进化者当空对地发动异能，武装人员仓促回击，上百架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尽数没入荣亓全身；紧接着伤害反噬异能发动，地面上所有人被子弹活生生爆成了血花！

警报冲上云霄，硝烟弥漫空地，霎时尸横遍野。

放眼望去一片惨叫呻吟，荣亓却仿佛对这种惨景习以为常，伸手隔空五指一攥，好几辆装甲车同时被巨力拧成了钢铁麻花。

爆炸瞬间席卷全场，火光甚至映亮了半边天空。

满地熊熊火光中，荣亓走向那架燃烧的武装直升机，居高临下望着担架上的尼尔森，二指并拢划破掌心，将几滴闪烁着陨石幽光的血滴在他额头上。

足以起死回生的力量焕发开来，仅仅几秒钟后，尼尔森终于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涣散的视线落在满地尸山血海，以及那个年轻的黑衣恶魔身上。

“我猜你已经作出决定了，对吗，总署长阁下？”

“……”

尼尔森直勾勾盯着他，勉强嘶哑地开了口：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荣亓温和地回答：“其实你早就已经很清楚了。”

他举目望向渺远天际，目光仿佛穿透虚空，望向了这世上七十亿的芸芸众生。

“尽可能多的同类，尽可能大的力量，尽可能散播的进化源……”他眯起眼睛一字字道：“国际监察总署手里的所有陨石。”

身后不远处，一辆被挤成铁饼的防弹车里，卡梅伦视线越过早已死亡的保镖和破碎的车窗，一手竭力紧捂腹部伤口，一手握枪想要瞄准尼尔森。

但他已经连扣下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被弹片穿透的腹腔汩汩冒出热血，迅速带走最后的体温。卡梅伦闭上眼睛，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失去了意识。

·

两个小时后，当地医院。

“现场死伤惨重，我们在极力扣押媒体新闻。”医院走廊纷乱喧杂，到处都是吵嚷和叫声，监察员一路小跑追着沈酌，急匆匆汇报情况：“入侵者很难进入地堡劫走目标，所以选在转移押运的时候动手，我们赶到的时候尼尔森总署长已经不知去向……”

沈酌面沉如水，精干迅捷，带人疾步穿过混乱不堪的医院走廊。

不远处监护室门口，安东尼奥正站在一个满头银发整整齐齐、穿桃红小花连衣裙的老太太面前，从表情看他大概已经心态崩塌了：“不管多少钱都可以，求您用窥现帮我看看，这波厄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再这样下去老子辞职不干算了，工资没两个血压一百八，连带捎上亲弟弟一条腿，我上辈子是欠过尼尔森五百万还是杀过他全家？……”

哈尔帕夫人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安东尼奥片刻，伸手拍拍他的肩，慈爱道：“孩子，你只是个替身而已，别执迷不悟了。你那个小妈的真爱其实还是你老爹啊，let her go吧。”

安东尼奥整个人都裂了：“哈？！”

沈酌脚步猝然停下，没施舍安东尼奥一眼，疾声问：“尼尔森现在在哪里？”

哈尔帕夫人从小圆眼镜后看了沈酌几秒，拄着拐杖思索片刻，缓缓道：“孩子，只要你心中默念他的名字，不管任何匪夷所思的情况下，他都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那个人就是你今生注定的伴侣啊。”

“……”

在周围监察员无比诡异的目光中，沈酌平直地盯着哈尔帕夫人，冷峻语调纹丝不动：

“我问的是，尼尔森现在在哪里，您用窥现能看到他的动向吗？”

“哦，不能。”哈尔帕夫人遗憾道，“窥现有触发间隔期，我上次帮他们看了你被挟持的那艘游艇，要到下个月才能再次触发呢。不过我可以帮你算算哪天结婚比较好哦。”

沈酌礼貌回答：“谢谢，不用。”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进了监护室。

血迹斑斑的急救床上，卡梅伦紧闭双眼，戴着氧气面罩，监测仪上各条曲线全部濒危，生命体征几乎已经降到了最低。

“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他所有腹腔脏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破损，幸亏击中他的是弹片而不是子弹，否则根本撑不到开始抢救……”

当地监察员结结巴巴翻译急救医生的话，但紧接着被沈酌抬手打断了。

“都出去吧。”他低沉道。

监察员不禁有点慌：“SHEN监察，这个人是安理会的重要人物埃尔顿·卡梅伦，他绝对不能在这里出事，后续问题会不可收拾的，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他……”

“我知道。”沈酌冷冷道，“我比你更知道他是谁。”

监察员束手无策，只得一点头，示意急救医护人员同他一起退出了监护室。

雪白房间里只剩下了沈酌和他手下几个亲信，以及病床上生死难料、人事不省的卡梅伦。

“……你想要干嘛，不是在打主意让我救他吧。”伊塔尔多魔女有点警惕，双手抱臂瞅着沈酌：“我的治愈异能可不足以起死回生，最多让他死得好看点。你是想让他的遗容看上去比较美观吗？”

沈酌没有答言，静静盯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其实卡梅伦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纪要轻，可能因为平时只有高深莫测和讽刺微笑这两种表情，所以除眼角外没有什么皱纹，就像他政敌形容的那样，像个让人很想一拳打爆的阴阳怪气的水煮蛋。

晃眼就二十三年过去了。

也许因为渐行渐远太久，哪怕再竭力思索，也无法从记忆里找回岁月深处模糊的残影。

“沈监察，”高主任忍不住谨慎提醒。

沈酌静静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良久突然轻声道：“……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才六岁的亲弟弟遗弃在医院里？”

几个心腹都愣了下，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酌吸了口气，不再多言，摊开手低声吩咐：“把荣亓的血清拿来。”

高主任一愣，随即失声：“可我们也只剩最后那一支了！”

沈酌的掌心纹丝不动，只轻轻闭上了眼睛。

高主任欲言又止，但别无他法，只得提起随身携带的金属冷冻箱，打开后一股寒气袅袅而出，支架上固定着一排六支基因干扰素，一支X，一支S，另有A级与B级各两支。

沈酌离开申海时只带了三支进化药剂，在与尼尔森一战中已经用完了，这个手提箱是高主任为了防止不测而特意又带来的。其中用荣亓血清培养出来的这支X进化药，是整个HRG实验室的最后一支了，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高主任取出注射器交给沈酌，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迟疑地压低声音提醒：

“可是……才1/79的平均几率……”

监护室门外，混乱鼎沸的走廊上，白晟脚步一顿。

“值当去赌吗？”门缝里传来高主任忐忑不安的声音，音量小得近乎耳语，“万一他不是的话怎么办？”

他不是什么？

1/79平均几率是什么意思？

白晟正要推门的动作停在半空，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

“……这个人的几率很大。”少顷门里传来沈酌平淡的回答。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能确定卡梅伦几率很大，话音停顿片刻后，又冷冷道：“反正他也要死了。”

病房里，沈酌拔了金属盖，特制注射器自动弹出一根寒光闪闪的针头，干净利落扎进了卡梅伦上臂静脉，1ml干扰素顷刻注入。

几乎在眨眼间，哪怕是普通人类都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随药剂没入了卡梅伦全身。

紧接着，在几位研究员紧张的注视中，卡梅伦左手背上真的浮现出了那个血红的X！

高主任顿时欣慰地放松下来，只见眼前立刻就发生了魔术般的变化。

内脏自动生长，血管重新修复，腹腔恐怖翻开的创面愈合，转眼消弭无痕；10秒药效结束的同时，卡梅伦双眼猝然睁开，一下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呼……呼……”他难以遏制地粗喘着，望向病床前这几个人，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沈酌身上，然后震惊地转向自己。

腹部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连皮肉都完完全全长好了。

X标识从左手背缓缓消退，短暂的进化宣告结束。

“……那是什么？”卡梅伦满脸不可置信，即便是那么老谋深算的政客也不由露出了震愕至极的表情：“我刚才是不是进化了？！”

周围没人回答他，沈酌垂目而立，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冷淡交叠在身前。

“那就是HRG基因干扰素的力量？！安理会这么多年都毫无进展的人类异能促进药剂？！”

“……”

卡梅伦重重地向后倚在病床头，一手精疲力竭捂住眼睛。喘息片刻后他那双灰绿眼睛看向沈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沙哑地道：“你听我说。你必须把这种基因核武器交给安理会，有了它我们就能立刻创建一支所向披靡的人类军队，把进化者彻底……”

沈酌面如寒冰，毫不留情一拳挥出——

嘭！

病床发出巨响，卡梅伦差点从床上飞出去，稀里哗啦声中翻倒在病床下，左脸浮现出四道清晰的指印，破口大骂都来不及就晕过去了。

死寂笼罩了整个房间，所有手下目瞪口呆。

这时监护室门呼地一声，安东尼奥推门而入，看上去随时要心脏病发：“我有一个非常坏的消息要告诉你……”

紧接着他目光落在卡梅伦鼻血长流的昏迷的脸上，瞬间静止消音，张着嘴僵在了原地。

沈酌活动了下手腕，平静道：“尼尔森还活着？”

安东尼奥踉踉跄跄上前，膝盖一软蹲下来，颤抖着手试探了下卡梅伦的鼻息。

然后他猛松了口气，差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可怜的安东尼奥扶着墙，勉强站起身，把昏迷不醒的卡梅伦扛回病床。尽管他很想，但这种时候顾不上质问SHEN监察为什么要在病房里暴力殴打人类高官，深吸一口气后他表情扭曲地看向沈酌：

“有的人看上去死了，幸好他还活着；有的人还活着，但我宁愿他已经死了。”

在场众人：“？”

安东尼奥把手机递过来，示意沈酌自己看：“刚才圣卡特堡陨石储存基地传回来的监控视频。”

圣卡特堡的那座陨石储存基地，是国际监察总署最新建成的高火力堡垒，数天前沈酌奉尼尔森之命去亲自巡视过——虽然巡视到一半就被尼尔森骗上了芬里尔号游艇，随即尼尔森被捕、圆桌主教身死，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到现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一片混乱的局势中，至少国际总署押运的那批陨石已经被成功送进基地了，顺利封锁在地下百米深的高压铅罐里，整个基地由层层火力保护，“理应”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理应。

沈酌接过手机，只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基地控制室里的景象：

爆炸的黑烟弥漫走廊，两名工作人员的尸体横在地上，身首分离，惨不忍睹。

几个高阶进化者正抬脚跨过尸体，为首那人一身黑衣，面容白皙，拿着从工作人员身上搜出的身份卡刷开了那重达半吨的钨合金门。

是荣亓。

“他是奔着进化源去的，”安东尼奥挤出艰难的声音，“尼尔森手里有圣卡特堡基地的设计图纸，包括所有守卫力量和秘密通道。”

沈酌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尽管从表面看不出一丝端倪，但牙关紧紧地咬合着。

少顷他睁开眼睛，声音低哑而冷静：“不对。”

安东尼奥现在对任何不对、不好、不吉利的字眼都有强烈应激反应：“怎么？”

“荣亓最害怕的就是正面遭遇因果律，所以一直极力隐匿行踪，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露面。圣卡特堡里有反空间异能装置，无法使用空间隧道，如果想抢劫进化源必须一层层强行通关，他怎么敢这样花费大量时间强闯？”

“啊，那个……”一名当地监察员胆怯地举起手，因为在各位监察官面前发言而压力特别大：“白先生昨天晚上通知了我们监察处……他今天早上八点的航班，已经在天上了……”

周围空气沉重到几乎凝滞。

“SHEN监察。”安东尼奥一手紧按胸腔，防止自己因为心肌梗死而随时抽过去：“我知道你心疼男朋友，但如果进化源落到荣亓手里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看这样好不好，来回包机钱我出，咱们现在就打个电话让航空公司把飞机调头……”

沈酌一眼瞟向他，目光冷冽森寒。

“你瞪我也没有用，真的。”安东尼奥倍感冤枉，恨不能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他看：“连尼尔森都不是那个荣亓的对手，我过去更没用，最多拖延几个小时，甚至都不能保证遗容很美观。三年同事情分你何必逼我去送死？你自己也知道荣亓在这世上最害怕的就是因果律啊！”

监察员们不敢吭声，众目睽睽盯着沈酌，半晌才听他冷淡道：

“白先生不是申海市监察处的编制内人员，我无权命令他做任何事，你们自己去打电话给航空公司。”

“？”安东尼奥简直佩服沈酌到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编制？您二位之间那么有情趣的吗？”

沈酌盯着他一字字道：“白先生与我之间不是那种……”

叩叩叩。

“Hello，大家好，你们在说我吗？”

众人同时回头望去。

只见监护室门口，白晟微笑着一手肘撑在门边，一手插在裤袋里，修长身高加那撮翘起的白发差点顶到门框；他身后是天蓝长裙白皙文静的褚雁，以及全身大包小包还溜着三个行李箱的杨小刀。

所有人：“………………”

“飞机晚点了，我从机场广播里听到国际监狱被劫的事，就赶回来看看。”白晟顿了顿，看向沈酌，蓦然露出一个俊美灿烂的笑容：

“亲爱的沈监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什么都可以哦。”

满房间鸦雀无声。

半空中仿佛再次响起了哈尔帕夫人语重心长的声音：

“——只要你心中默念他的名字，不管是多么匪夷所思的情况，他都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这个人就是你今生注定的伴侣啊！”

“……”安东尼奥回头看向沈酌，一脸震撼难言的表情，缓缓道：“您二位一定要百年好合，少一天我都不会再相信这世上有真爱了，好吗？”

沈酌轻声说：“闭嘴，替身。”

第62章

“圣卡特堡基地储存的进化源，全部来自于同一块陨石，也是当初降落地球时最大的一块，总重量达11.6吨，分裂出近900个碎块，大小从近一吨到几十克不等。”

当地监察处办公室里，沈酌将投影上的展示图翻了一页，显出地下建筑复杂的层层构造：

“堡垒呈倒锥形结构，自上往下共计17层，除去地面三层是研究机构之外，地下十三层遍布高火力警卫和各种异能屏蔽设备。最深处是十五米铅板浇铸的罐型储存仓，所有陨石都被封存在里面。”

“监控已经被切断了，但从最后的画面来看，荣亓等人已经突破地面上的最后一道安全闸，成功入侵了地下层。”

会议室长桌边，白晟十分舒展地靠在真皮转椅里，手里拿着厚厚的机密材料，两根指关节捏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味看着讲台上的沈酌。

“……”沈酌蹙眉道：“有问题吗，白先生？”

黑西装勾勒出沈酌清瘦挺拔的侧影，这样站立的姿态显得腰身非常薄；可能因为工作的原因，他戴了副平光镜，冰冷疏离中又带着一丝文秀。

“没什么。”白晟顿了顿，换成中文微微一笑：“发现你戴眼镜很好看。”

沈酌：“……”

申海众人：“……”

以安东尼奥为首的当地监察员：“？？？”

“有任何与本次任务相关的问题吗，”沈酌用英文沉声道，“白先生？”

“哦，有。”白晟啪一声合上机密文件，两条逆天长腿唰地跷起，一翻脸声色俱厉：

“你们当地监察处干什么吃的，这么容易就把荣亓放进去了，出事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会议室里，两边人马泾渭分明。一侧是不论到哪儿都像在自己家一样放松的白晟、终于可以把大包小包行李放下来的杨小刀、以及褚雁高主任伊塔尔多魔女等等；另一侧则是以安东尼奥为首的本地监察处人员，被骂得抬不起头，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种想辞职的感觉。

“……这个基地是尼尔森亲自督造的。”安东尼奥一手扶额，表情非常颓丧：“尼尔森拥有最详尽的设计图，以及每一道闸门、每一个区域的最高通行权限，这两天时间太紧，还没来得及把他的权限全部作废……然后他现在跟荣亓跑了……”

屋漏偏遭连夜雨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白晟挑眉打量被一片黑气笼罩的安东尼奥：“你个报丧鸟，你就不能给大家带点好的消息吗？”

“有有有，还真有！”安东尼奥立刻来了精神，腾地坐直正色：“基地拥有全球最顶级的异能屏蔽装置，除少量罕见能力之外，所有破坏型、医疗型异能基本全被废除。所以荣亓带去的那些手下除人多之外基本没优势，只能靠硬闯。”

“……”白晟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看着他，指指自己和杨小刀：“所以我俩也只能硬闯？”

安东尼奥立刻做了个咱哥俩谁跟谁的手势，从地上拎起两个巨大的装备箱，哐！哐！砸在会议桌上：

“这是我们特地为您准备的高精尖军械装备，请看。”

唰唰两声，安东尼奥一手一个打开金属箱，只见里面赫然全是银光闪闪的枪械子弹，清一色是针对进化者特制的；甚至还有两管罕见的特制单兵迫击炮，这玩意一炮出去能把A级的半边身体都轰掉。

“言语无法表达我的感激，我谨代表国际总署全体感谢您无私的奉献。”安东尼奥站起身，用力拍拍白晟的肩，发自内心地由衷道：“圣卡特堡基地就交给您二位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坐回去，手腕被白晟一把捏住了：

“——我们二位？”

明明看上去毫不费力，安东尼奥一个S级却感觉自己腕骨像被精钢钳住了，只见白晟揶揄斜觑着他：

“国际总署这么大的事，连个监察官都不出面，就让我们一个民间志愿者加一个未成年人冲锋陷阵啊？”

“……”

满房间人众目睽睽，安东尼奥僵立良久，知道这天底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行。”他牙一咬心一横，心想老子好歹也是个S级，大不了拼了：“我陪你们一起下去，只要因果律能把那个荣亓彻底灭掉，别让我眼睁睁送死行！”

谁料白晟的视线越过安东尼奥，不轻不重瞟了眼讲台后的沈酌，然后向安东尼奥勾勾手指。

“？”

安东尼奥弯腰凑近，只听白晟贴在他耳边，含笑轻声道：

“那要是你见了荣亓，临阵反水，跟尼尔森一样打不过就加入，拿枪背后给我来一梭子，回头再抢了我的人到我坟头上蹦迪，我岂不是很冤？”

安东尼奥：“……”

你怎么对这套流程这么熟练，你是不是天天都琢磨着在别人坟头上蹦迪啊？

“大哥我就送过那一支玫瑰花，你要记多久？”安东尼奥简直无奈了，小声道：“要不这样，我跟你一道下去，见了荣亓你先给我来一梭子，确保我这辈子再也不能出现在SHEN监察面前，这下你就放心了？”

白晟嗤之以鼻：“想多了，就凭你，送个玫瑰花海沈监察都不会理你的。”

“……”安东尼奥问：“那你想怎么样？”

白晟向不远处沈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动作十分隐蔽：“你以国际监察总署的名义想个办法，不管用什么理由，把沈监察派出来陪我一起上飞机就行。”

安东尼奥奇道：“你俩口子自己不能商量？”

“……我俩闹了点矛盾。”白晟终于说了实话，“你看这架势，他现在根本不肯搭理我。”

两人面面相觑，白晟表情复杂。

安东尼奥只得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厚着脸皮讪讪道：“SHEN监察……”

“直升机已经在楼顶了，十分钟内必须出发，我负责陪同白先生一起飞圣卡特堡。”

沈酌面容素白沉静，低头收拾机密档案袋，没有看任何人：

“因为四天前我奉命去基地巡查时办了生物通行权限，只有我的虹膜和指纹能把他们送进地下层。”

“……”

“咳咳。”白晟一脸若无其事，单手拎起装备箱，清了清嗓子：“为地球和平效劳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咱们这就走吧。”

·

虽然没用太大作用，但安东尼奥还是给白晟和杨小刀准备了两套防弹作战服。两人花几分钟时间装备好，白晟单肩挎上装备包，对着楼梯间的玻璃上下打量自己片刻，满意地确认了自己仍然是全场——除沈酌外——颜值最高竞争力最强的雄性。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凑到玻璃前，撩起头发，手指再次对着额角那一小块擦伤反复抠了抠。

“？”杨小刀正装配一把HKG28狙击枪，无意中一抬头，登时震惊：“你干嘛自残？”

“你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屁孩儿懂什么。”白晟哼笑一声，顺手揉乱杨小刀发型，转身上了天台。

直升机螺旋桨在天台上带起大风，沈酌站在敞开的机舱门前，一手掩着黑西装外套，一手拿着平板电脑，再次点开了基地里传回来的那段监控视频，不知为何微微蹙起眉。

突然他回头望向安东尼奥，眼底微带疑虑：

“所有监控视频里都没出现过尼尔森吗？”

“没啊，尼尔森应该没跟荣亓一起行动，你不知道吗？”安东尼奥莫名其妙地反问，“今天凌晨尼尔森突然病危，不得不紧急转院，就是在押运的时候被荣亓劫走的，根本还站不起来吧！”

明明是很合理的解释，但沈酌目光落向视频，微微压紧了眉心。

他内心逐渐浮现出一丝异样，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找几个人去盯着国际监察总署。”沈酌沉吟片刻，关了视频：“荣亓这个人，手段非常残忍且有耐心，做一件事会提前布局很久，万一他还有其他算盘的话会把我们打得措手不及。”

安东尼奥不明所以，但沈酌确实是十大监察官中唯一一个跟荣亓正面交过手的人，于是接过平板点点头：“行吧，我去给玛格特大监察官打个电话。”

沈酌颔首不语，眼底仍然带着微许凝重。

外表很难看出他这段时间清瘦了一些，因为全身皮肤完全不露，连双手都裹在黑皮手套里，只有侧脸清晰冷白，水墨般的眼梢眉角萦绕着一点憔悴。

安东尼奥打量他片刻，还是没按捺住抓心挠肺的好奇，佯装无事地：“那个……”

沈酌一瞥。

“听说你跟白先生吵架了？”安东尼奥谦虚地咳了声：“不是因为我吧？”

“……”沈酌那双眼睛就像无机质的黑玻璃片，一动不动盯着安东尼奥。

然后他张开口，刚要回答，身后远处传来白晟：

“哟，等我哪？”

白晟领着杨小刀，迎风大步走上天台，一手拎着枪械装备，一手漫不经心地向他们挥了挥。

在黑色作战服的包裹下，他那一米九身高带来的压迫力实在是太明显了，宽肩窄腰、长腿皮靴，慵懒中有种隐而不发的精悍，嘴角略微带着弧度。

他那乌黑眉锋天生像修过似的，勾戟一般颀长利落，挑眉时能看见含笑的眼角熠熠生光。

沈酌定定望着白晟那张在人群中一眼出挑的俊美面容，足足数秒才移开视线，然后转向安东尼奥，心平气和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你自己每天不照镜子的么？”

安东尼奥：“………………”

“走吧。”白晟来到直升机舱门前，偏头向机舱示意，微笑道：“沈监察。”

沈酌丢下被羞辱得原地怀疑人生的安东尼奥，回头刚要钻进舱门，眼角却突然瞟见什么，微怔了下。

大风扬起白晟乌黑支棱的头发，四天前额角那块擦伤竟然还没愈合，甚至都红得都有点像发炎了。

“怎么了？”白晟奇道。

“……”沈酌收回视线，淡淡道：“没什么。”然后俯身进了机舱。

身后白晟微微一笑，佯装不知，心满意足地坐在沈酌身边系上了安全带，武装直升机在飓风中拔地而起。

·

圣卡特堡基地离这里仅有不到300公里，未装载炮弹的武装直升机半个小时就飞到了附近上空。驾驶员跟地面确认过基地内幸存者已经撤离后，偏头问：“白先生我把你们放在8号安全门附近可以吗？”

“行。”白晟漫不经心，说：“待会沈监察把我们送进去之后还要再上来，你留在这接应他，之后记得跟基地保持三千米距离。”

驾驶员不明所以，但对S级的命令有着本能的服从：“是！”

沈酌眼梢轻轻向白晟一瞥。

驾驶员不知道三千米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因果律失控的无差别抹杀半径。

白晟是个表面笑嘻嘻随心所欲，但做事非常精细，内心思虑极深的人。就算有杨小刀99%的幸运值加持，他还是会对那1%失控的可能性反复考虑、提前安排，他只是从不把话明说出来。

唰一声机舱门拉开，杨小刀背着装备包，率先从半空一跃而下，而白晟回头向沈酌伸出手，微笑问：

“我能有幸载你一程吗，沈监察？”

“……”

高空狂风刮起两人的头发，沈酌神情平静如深潭，简洁回答：“可以，谢谢。”

白晟于是一手搂住他的腰，动作礼貌且非常绅士，揽着他从舱门飞身而下。

呼——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S级异能控制的气流从脚底向上一托，两人平稳缓冲落地，连个趔趄都没打。

身后是基地的高墙电网，前方就是通往内部的巨大金属门。白晟站起身，退后半步，及时松开搂在沈酌腰上的那只手，彬彬有礼：

“不用谢。”

然后他把拎在手上的枪械包背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腰际温热的触感随风散去，转瞬消逝。

就仿佛之前沉睡半梦半醒，那个意味着安全的坚实怀抱似乎也非常真切，但梦醒时只见空空荡荡的雪白房间，浮尘安静悬停在淡薄天光里。

沈酌没有吭声，盯着白晟越去越远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人的所有表现和举动都给了他非常微妙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彼此初见的时候。

一个是海外归国目的不明的S级，一个是高高在上不动声色的大监察官，水面上两人被迫同舟共济，水底下却充满了周旋试探，你来我往。

哪怕桌面下的暧昧再缠绵也未过雷池，桌面上仍然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沈监察与白先生。

其实一切如自己所愿，这明明是当前局势下最高效、最稳定，也最有利用价值的相处模式。

沈酌咽喉轻微地用力一滑，仿佛咽下了什么滋味。

“这道门是生物安全锁吧？”

前方不远处传来白晟的声音，只见他在入口金属门前端详了片刻，转身扬声微笑问：“能帮我们开一下吗，沈监察？”

“……”

沈酌收回目光，声音冷淡至极：“好的，白先生。”

沈酌从后腰拔出枪，走上前在门边输入一串18位密码，识别器自动探测他的指纹、虹膜、全脸活性特征，然后显出一排ACCESS GRANTED。

二十吨重的钨合金门轰然打开。

基地照明系统已经被破坏了，阴霾天光映出门内通道，值班员的尸体仰倒在墙边，被异能贯穿心脏，已然毙命。

第63章

杰里·兰贝特，普通人类，45岁，基地警卫队。

挂在尸体胸前的工作牌已被鲜血浸透，沈酌刚要伸手去摘，却被白晟一抬手阻止了：

“小心异能残留。”

白晟单膝半跪在地，把胸牌从尸身上摘下来，放进自己怀里妥善收好，然后伸手把这个杰里·兰贝特兀自大睁的双眼合上，动作轻而柔和，不在意自己戴着战术露指手套的指尖因此而沾了血。

沈酌眼梢无声注视着白晟，在他转过来的前一瞬及时收回了目光，站起身。

“有点奇怪啊，”白晟摸着下巴，回头望向身后已经再度关闭的钨合金门：“尼尔森不在，荣亓是怎么通过生物识别信息进来的？”

“……咳咳……能听见吗？”战术耳麦里传来安东尼奥的声音，尽管因为他们已经进入基地内部，电磁信号严重阻断，声音十分断续：“我反回去翻了监控，应该是荣亓从尼尔森手里拿到了基地花岗岩外围的警卫队密码，把三个值班警卫全杀了，胁迫警卫队长用自己的生物信息给他们开了第一道门。”

白晟和沈酌对视一眼。

“外围警卫队的最高权限只有第一道门。”安东尼奥顿了顿，说：“所以你们继续往里走的话也许会看到……”

“已经看到了，”白晟语调沉郁。

前方通道不远处，杨小刀正回过头来，顺着少年示意的方向可以看到地上一摊血泊，警卫队长的尸体就歪在墙边。

他用指纹虹膜开了门，利用价值被耗尽，被入侵者随手杀死抛尸在这里了。

白晟端枪走上前，警卫队长胸前没有人类的工作牌，但脖子上有个金属环，写着D53654。

是个D级进化者。

“姓荣的不是号称不杀同类么，”白晟查看尸体断裂的咽喉，冷笑了一声：“我看杀得也很利落啊。”

沈酌轻声说：“你想想刘三吉。”

荣亓第一次闯进申海市监察处的时候宣称自己不喜欢杀人，尤其不喜欢杀同类。但刘三吉却被他当成了二次进化的试验品，全身DNA链条断裂，活生生变成了一个怪物，最后还被荣亓吸收殆尽，成了他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所需的最后一份能量。

“嘴上说着要为同类夺取生存空间，杀起进化者反而更不犹豫。”

白晟眉锋冰冷一挑，咔嚓将子弹上膛，转向前方淡淡道：“走吧。”

·

这条安全通道长达1600米，从脚底细微的角度可以感觉出是一路向地底而行的。每隔400米就有一道安全闸门，前两道没有破坏痕迹，但门边有工作人员的尸体，应该跟那个警卫队长一样，被胁迫开门之后弃尸在了这里。

后两道安全闸门则是暴力破解，厚厚的钨合金被炸出了花，应该是某种高阶暴力输出型异能。

白晟把沿途几位遇难者的胸牌都妥善收了起来，没有胸牌的也仔细记下了身份信息。

战术耳机另一端的安东尼奥开始还能跟着记两笔，但随着通道深入，信号彻底断绝，耳麦里滋啦两下就没声了。

沈酌站定脚步：“就是这里。”

只见前方通道尽头出现了两条分叉路——左边那条路通往照明控制室，右边则通往更深的地下，两侧路口都有人群逃跑和子弹痕迹。

荣亓手下那帮入侵者应该是先去左侧控制室，破坏了基地电力照明，然后再折返回来，经由右边通道入侵地下层的。

“右边通道路线非常复杂，光看地图太浪费时间。”

沈酌顿了顿，没有看任何人，公事公办的语气异常平淡：“考虑到当前情况紧急，还是我来带路吧。”

身后，白晟无声地一勾嘴角，随即若无其事地恢复了常态。

“可以，杨小刀去控制室，搜一圈有没有幸存者受伤能救的。”白晟用枪口指了指左边，然后示意沈酌跟自己走：“沈监察领路去地下层，我沿途做记号，杨小刀待会看记号上来追赶我们。”

“？”

杨小刀直觉这个貌似很合理的计划有哪不对劲，但服从白晟的命令已经成习惯了，于是面无表情“哦”了声，提着一把HKG28转向左边分叉口。

“请吧，沈监察。”白晟彬彬有礼地一偏头，然后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地：

“啊，对了，这基地的温度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有点冷，你没事吧？”

“……”

沈酌很少会有“冷”这种感觉，毕竟作为申海市监察官，他进门有保镖出门有专车，不会有人让他咳嗽半声。即便后来荣亓入侵申海，局面风雨飘摇，甚至风暴几度狂啸袭来，他都不曾有过寒冷的感觉，因为身边始终有一个天生体温高的人非要伸手搂着他。

那个人强势、不讲理、无法摆脱，哪怕走在路上坐在车上，都要不安分地揽住他的肩，一度还让他有点儿不耐烦。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面前，笑吟吟看着他，但全然没有伸手的意思，眼底闪烁着逼真的关心。

“不冷，谢谢。”

沈酌冷冷丢下四个字，一整衣襟，大步流星走向右侧分叉路。

白晟差点忍俊不禁，连忙咳一声止住了，快步跟了上去。

·

右侧走道通往研究中心，这条路线确实比纸面地图看上去得还要复杂，尤其照明已经被破坏了，只有墙壁两侧的应急灯幽幽闪光。

幸亏沈酌有那种走过一次就过目不忘的变态记忆力，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疾步穿行，动作迅捷毫不犹豫。白晟抄着冲锋枪走在他身边，拿笔在分叉路口做上记号，不时低头若有所思地看一眼自己手指。

他指尖还残存着血迹，是刚才为那个人类值班员合上双目时沾上的。

其实在这么昏暗的可视条件下，他细微的动作根本难以觉察，但到他第三次垂目端详自己指尖时，沈酌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怎么？”

白晟心不在焉：“什么怎么？”

沈酌一路始终没开过口，默然片刻才问：“你在想什么？”

“……”

白晟含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沈酌终于回过头来盯着他：“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你。”白晟懒洋洋地，一手垫在后颈骨上，随意活动了下肩膀：“这还是沈监察平生第一次主动开口关心我的想法，我受宠若惊，当然就笑咯。”

沈酌张了下口，大概是想嘲讽，但随即意识到白晟没说谎。

这确实是他第一次主动去询问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回答。”沈酌收回目光，平静地道：“白先生。”

“哎，你这人，别那么容易放弃嘛。”白晟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然后又看了眼指尖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漫不经心说：“我在想我大学毕业那年去攀岩，不小心手滑被钉子撬掉了指甲盖，当时流了满手的血……”

“那血看上去跟这也差不多，”他淡淡道，“没有什么不同。”

沈酌反问：“都是血浆加血细胞，都是90%的含水量，你想有什么不同？”

“是啊，”白晟说。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攥了下，似乎在感受血液冲击脉搏的鼓动，少顷喃喃自语般道：“同样的血液成分，同样的血亲情感，甚至同样的饮食风俗文化……才五年而已，所有人就都觉得自己是另一个物种了。”

他笑了下，但没有出声，看不出是讽刺还是自嘲。

黑暗中沈酌回过头，深深地瞥了他一眼，转瞬又收回了目光。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神经递质。”白晟看向沈酌，貌似随意般问，“就是进化者大脑中分泌的那种化学物质，是可以抑制或者切除的么？”

进化神经递质在高阶异能者的大脑中分泌量非常可怕，甚至可以达到低阶异能者的上千倍，这也是促成进化者产生强烈种族意识、觉得自己跟人类不同的关键，但目前还没有任何特效药能抑制这种神经递质的分泌。

“目前没有那种技术，而且手术风险太大了。”昏暗中看不清沈酌的表情，片刻后才听他低声道，“很容易导致大脑功能障碍。”

白晟嘶地吸了口凉气：“那还是算了吧。”

“……”

“生而为鱼，要有鱼德。”白晟笑容可掬地看着沈酌，眼底闪烁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揶揄：“变成傻子就要被逐出申海市监察处的小池塘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是不是，沈监察？”

沈酌一回头，冷冷盯着满眼笑意的白晟，一字字道：“我从来没有把你……”

“啊，小心。”白晟伸手一拦，轻轻松松出声打断：“这是门吗？”

沈酌蓦然止住脚步。

只见两人已经走出了研究区，黑暗中前方又出现了一道沉重的钨合金巨门。

白晟拿战术手电一晃，门上刻着【辐射试验场】。

“这道门好像没有被荣亓暴力打开过的迹象啊。”白晟四下仔细搜索一圈，回头惊奇地啧了一声：“厉害啊沈监察，你是带我们抄了近路对吗？”

沈监察已经完全不想搭理白先生了，只吐出两个字：“让开。”然后上前输入密码，扫描了虹膜和指纹。

轰隆——

大门缓缓开启，门里透出微许白光。

刹那间白晟一把抓住沈酌，闪电般推到自己身后，单手护得严严实实，锐利的视线扫过了门里所有场景。

这是一座广阔、巨大的室内空间，应该是还没正式启用，四面封闭的高墙压抑而空寂，仅在远处墙顶高处开了一条窄窗。

外面应该已经天黑了，一轮弯月越过高高的天窗，投射在水泥墙上，泛出淡薄而青白的微光。

安全。

白晟紧绷的背肌不易察觉地放松下来。

“哟，总算到了。”他目光落在对面远处，“那后面就正式进入地下层了吧？”

试验场本身就已经是半地下了，远处有一道小点的金属门，看着也得有十余吨重。

沈酌完全没有任何要搭理白晟的意思，穿过试验场来到那座金属门前，再次输入密码指纹。

白晟对这位大监察官的冷落毫不在意，优哉游哉地跟在沈酌身后，抄着冲锋枪用手电四下一照。只见金属门后是一个电梯门厅，中间一座巨大的升降机直贯地底，下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战术手电都照不出几十米深的地下是什么情形。

“荣亓那拨人在地下的优势最大，因为下面所有机关和火力都是按尼尔森的意见设计的，而我几乎一无所知，所以你跟杨小刀必须万分谨慎小心。”

沈酌顿了顿，看了眼时间，抬头来平淡地道：“我该走了，祝你们接下来任务顺利。”

“？别啊，我一人在这多孤单，你不陪陪我吗？”

白晟无比自然地顺口地接了句，又转过身瞅着沈酌，摆手笑起来：“——开玩笑的。等杨小刀回来送你出去吧，那么大基地你一人多不安全啊。”

“……”

沈酌立在原地，没有吭声。

黑暗中两人相距数步，那是个连彼此身上气息都能隐约闻到的距离。

月光从高处而来，映着沈酌薄瓷一般冷白的侧颊，他的呼吸非常轻微，根本没人能发现那鼻息其实比正常时略微急促。

白晟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突然微微一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地，迅雷不及掩耳般一伸手按在了他颈侧，戴着战术露指手套的指尖准确掐住了他的脉搏。

“！”

沈酌条件反射要偏身闪避，却被白晟一下抓着摁住了：“沈监察，你脉搏跳得好快啊。”

沈酌一言不发。

白晟揶揄地笑着打量他，半晌略微靠近，如同发现了什么秘密似地轻声问：

“你不会害怕了吧？”

空阔巨大的封闭环境，高而压抑的水泥墙，缓缓行过中天的巨大弯月。

沈酌闭上眼睛，幼年时被强行烙印在骨子里的、被封存在潜意识里的空茫和不安，如冰凉潮水将人没顶，梦中无数破碎片段如走马观花不停闪烁。

月亮巨大的影子。

安全层。

竭力想要出口却一丝都发不出的声音。

“我该走了。”沈酌睁开眼睛，语调带着强大理性镇压后的平稳，轻而易举地推开白晟：“祝你们任务顺利，我必须回地面联系……”

——嘭！

巨力从身后而来，白晟一把抓住他甩回墙边，用力之大让沈酌的头向后掼去，但在撞墙的前一瞬被白晟伸手挡住，后脑结结实实撞在了温热有力的掌心上。

“你有点空旷恐惧吧，沈监察。”

两人身体紧紧挤着，白晟臂膀拦出狭窄拥挤的空间，俯在沈酌耳边轻轻地含着笑问。

“从第一次去你办公室我就感觉到了，正常监察官没有把办公室设计成那样的，晚上睡觉那起居室恨不得才一个巴掌大。监察处的地下车库你从来不去，在我家那几个夜晚只要窗外有月亮，你就很回避室内健身场，为什么？因为只有那个房间没挂窗帘？”

沈酌蹙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没有……”

“你意识不到。”白晟盯着他，似乎能看透那双漂亮的眼珠，“你本能里回避黑夜中巨大的封闭环境，对特定场景有轻微应激反应，但你不知道为什么。”

“……”

“你这辈子也曾有过那种叫做害怕的情绪吗，沈监察？”

白晟抬起一手，按住沈酌胸腔，黑暗中掌心与心跳几乎相贴，轻声问：“为什么从来不说？”

天窗外那一勾巨大弯月被白晟完全挡住了，臂膀圈出绝对安全的狭小空间，体温一寸寸上升，鼻息在黑暗中混杂在一起。

“……每个人都有不适应的场景，没必要宣传得世人皆知。”沈酌冷淡道，“感谢你的剖析和提醒，下次我会注意的。”

他抓住白晟手腕，强行把那只按在自己心脏前的手掌挪开，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惨白月光洒在地上，空旷与压抑从四面八方罩顶而来。但沈酌脚步异常稳定，连呼吸都控制得很好，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对外泄露任何异常。

“你是不是觉得靠自己走出去就没事了？”白晟懒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还长，沈监察，你前面的路……”

簌。

几乎无声的动静，白晟却猝然反应，猛一转身。

沈酌刹那回头，只听白晟厉声：“什么人！”

不远处黑暗中，升降机边，一道人影情知自己已被发现，立刻就要跃入地下，白晟闪电般架枪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枪声一瞬打破安静，那人仓促还击，子弹在升降机上打出飞溅火光。沈酌疾步上前拔枪上膛，被白晟不由分说推到身后，一枪毫不犹豫——砰！

子弹飞越二十多米，一枪正中那人眉心，瞬间颅骨爆开！

噗通一声闷响，尸体摔倒在了升降机边。

白晟快步上前，打战术手电对着那血肉模糊的脸一照，赫然是监控中荣亓手下的一名进化者，手背上显示等级是D。

“藏在这里守门的？”白晟捡起尸体手边的对讲机，“这帮人是要通风报……”

话音未落，他眼角瞥见视线死角，劈手拽开沈酌：“小心！”

所有惊变发生得比闪电还快。

沈酌被拉得前扑，一枚子弹带着灼热从腰际擦过，眨眼没入白晟腹部；

与此同时，白晟子弹也已出膛，将对面黑暗中无形的人影当胸穿透，血花飞溅中终于显出了偷袭者的身形——竟然是个罕见的隐身进化者！

隐身异能被破，偷袭者倒在墙边，弥留之际掏出对讲机，用尽最后的力量打开：“他们……已经……到……”

嗖。

消音器响起，偷袭者头颅应声爆开，对讲机脱手啪嗒落地。

不远处，杨小刀面无表情地垂下狙击枪口，迅速用手电扫了整片空间：“Clear。”

鲜血迅速洇透衣服，白晟一手还维持着那个拽开沈酌的动作，另一手紧紧捂住腹部被子弹射入的伤口，然而温热潮湿的液体还是从指缝里满溢出来。

“……白晟？”

沈酌尾音细微不稳，甚至都没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你怎么了？白晟？”

“呼……呼……”白晟不住粗哑喘息，一般人这时候可能已经死了，但他还能睁开眼睛看向沈酌，咬紧牙关勉强笑了一下：

“别……别愣着，快收集我的血，这样你起码能……能利用……”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沈酌罕见地破了音，全身血液撞得视网膜发白，混乱中他双手都在发抖，急速脱下外套全力堵住白晟腹部伤口，“走！立刻回地面！”

“啊？”杨小刀震惊，“任务不管了吗？”

沈酌厉声：“回地面！”

“你……听我说……”白晟指尖颤抖，抚摩过沈酌脸颊，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字：“别浪费……”

沈酌踉跄发力扶起白晟：“住口！”

“别浪费，不然我……就……”白晟终于忍不住噗哈哈哈哈的笑起来：“我就真按不住了……”

他按着腹部的手一松，被疾速推出体外的子弹终于失去压力，叮当掉在了地上。

S级身体在面对任何非异能攻击时的强悍恢复力都简直近神，紧接着只见肌肉愈合，皮肤长好，转眼间就一丝伤痕都不剩了。

沈酌维持着那个动作，直勾勾盯着他。

“好了，好了。”白晟强行忍笑，坐在地上伸手要去抱他：“乖，来乖一个。都跟你说了赶紧采血别浪费，你非要放弃任务回地面……”

嘭！

沈酌单膝重抵在白晟腹部，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然后一手拎住他衣襟，另一拳狠狠照脸就挥，那上百公斤拳力足以把人牙列打碎，千钧一发之际被白晟攥住了手腕。

呼地一声他顺势用力翻身，利用体重优势把沈酌压在了自己身下，迅速制住沈酌腕骨，黑暗中只见含笑的眼神熠熠生辉：

“还真打啊，上次打我耳光之后发生什么了？”

四目相对，心跳紧贴，沈酌咬着后槽牙，紧抿薄唇一言不发。

记忆中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强抵在病房门上的暧昧纠缠和唇舌吐息，都从虚空中再度降临，连唇齿间都仿佛弥漫出温柔熟悉的触感。

白晟俯下身来，贴在沈酌耳边，含着笑轻声问：“打一下亲一口，规矩都忘了？”

“……”

“还打吗，嗯？”

第64章

黑色作战服被鲜血浸透，温热黏腻潮湿，这么近的距离可以清清楚楚闻到浓厚的血锈味。

沈酌咬着牙，呼吸微微急促，盯着近在咫尺这双明亮带笑的黑眼睛。

明明是毫无关联的场景，那几秒间他眼前却仿佛浮现出了另一个相似的深夜——窗外世界风雨欲来，病床上白晟双眼紧闭，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全身肌肉痉挛，布满冷汗的五指紧紧攥着沈酌的手，像濒死之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那没有用。

他只能站在病床边，眼睁睁注视着生命监护仪上的数字急剧恶化，无比真实地感觉到这个叫白晟的、突然闯进自己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又那么毫无预兆地撒手离开，在每分每秒间迅速流逝而去。

那一夜的隐忍等待和漫长煎熬，都在眼前这无比真实、温热浓厚的血锈味中被再度唤起，连手掌被绝望攥住的触感都一模一样。

“好了好了，逗你玩儿的，真生气了？”白晟敏锐地感觉到沈酌不太对，立刻软下身段来哄：“行了不心疼了，等出去后给你抽1000CC还不行吗，我……”

沈酌猝然挣脱，毫不留情一拳上去，砰！

重响中白晟被打得偏过头，当场溅出几丝血沫。

杨小刀简直惊呆了，第一反应是揉眼睛，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看一个柔弱的人类用尽全力甩了雄狮俩巴掌。

白晟全身一瞬间蓄力，条件反射背肌紧绷，就像头即刻要扑上去撕咬猎物的疯狮——但紧接着，沈酌推开他站起身，面若寒霜一言不发，大步就要向外走去。

仿佛被冷水兜头泼下，白晟整个人都清醒了，立刻冲上去抱住他，从身后强行把他勒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有意要吓唬你的，乖听话，听话啊？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沈酌厉声：“放开！”

“别怕，别怕，我下次再不拿这种事来吓唬你了好吗？别怕。”白晟用力贴着沈酌冰凉的耳朵，再三亲他被冷汗浸湿的鬓发：“这里太危险了你一人怎么能出去，万一再遇到埋伏怎么办，是不是？杨小刀！”

杨小刀赶紧上前，白晟一个劲使眼色：“送沈监察回地面，快去快回，快点！”

沈酌一下挣脱白晟，面沉如水向外走去，杨小刀忙不迭端枪跟上。身后白晟追着朗声：“放心沈监察，我们这次一定小心谨慎！绝对不冒险！完成任务后第一时间回地面跟你联系！”

白晟不愧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几乎把沈酌琢磨透的男人，最后这几句话简直立见成效。沈酌偏过头深深地瞥了他一眼，似有些软化，但什么都没说，一边走出地下层门厅就要跨进试验场。

但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震颤从脚底升起，以升降机为中心扩散开来。

半秒之内连整座试验场的金属地面都开始震，杨小刀一个趔趄：“这是怎——”

机关！

沈酌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反手一推杨小刀，仓促中爆发出的巨大力量让少年一下扑到门边抓住了防爆弹簧：“抓牢！”

他话音未落，整个门厅地面唰地自动收缩，登时脚下一空！

一般情况下根本想不到这种场景，二百平方米内的金属地面竟然能凭空收进墙内，地面上所有杂物、工具、甚至没完工的建材，都同时向下坠落而去。

白晟的反应简直比利箭还快，在脚底被抽空的同一毫秒已经飞身而至，手臂舒张到了极限，那几乎是个违反重力的姿态，半空一把抄住沈酌。

紧接着，两人同时失重直坠，飓风从耳边掠过，数十米高度转瞬到底——

轰隆！

满地烟尘腾空而起。

白晟后背落地，全身搂住沈酌，重重砸在了升降机底部的地面上。

血流蒙住了耳朵，有那么好几秒沈酌甚至丧失了听力，然后才听见自己的呛咳逐渐清晰起来：

“咳、咳咳咳——”

血腥泛出舌根，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摔移位了，好半天涣散的视线才逐渐聚焦，往上一看高处透出试验场的微许光亮，起码在八九十米外。

沈酌喘息着回头一看。

之所以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安然无恙，是因为他全身都被白晟紧紧搂在怀里，S级强悍无比的肌肉力量做了最大的缓冲，而两人身下并不是坚硬的地面，竟然是个废材焚化炉。

白晟仰躺在地，因为剧烈震荡和可怕冲击而肌肉紧缩，一手还维持着那个紧搂着沈酌的姿势。

“……白……”沈酌一开口嗓子就劈了，咽喉里全是反冲上来的黏腻的血，但这种时候顾不上那些，“白晟？！”

白晟胸腔痉挛，半晌才猛地呛出一口血来，终于勉强挤出声音：“宝贝，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说这句话……”

“……你好重。”

沈酌面无表情盯着他。

这时轰响突然传来，头顶高处接二连三，整个基地的闸门、高压门、甚至防爆生化门竟然在此刻全部关闭了。两人脸色霎时齐变，继而同时向上一望，果不其然只见刚才没掉下来的杨小刀失去了支撑，惨叫当空迅速逼近：“啊啊啊——”

沈酌想都不想，闪电般从白晟怀里一滚。

可怜白晟连滚都来不及，只见杨小刀直坠而来，嘭！！

强A级少年恐怖的冲击力就像一发炮弹，当头砸进白晟怀里，两人身下地面轰然塌陷，灰尘反冲直上十多米，连边上的沈酌都一个踉跄扶住了墙。

“——爸，爸？！”杨小刀不住咳嗽，跌跌撞撞爬起来：“爸你没事吧？你还好吧？！”

焚化废墟中，连当两次肉垫的白晟差点把胃从嘴里喷出来，好半天才把翻涌的内脏从咽喉咽回去，咬牙切齿吐出四个字：

“给老子滚……”

·

“没有。”“这里也没有。”“完全没有——”

“很好，四面墙壁光滑，确认未发现任何攀爬支撑。”五分钟后白晟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拿着手电从墙边转过身，一手捂着被便宜儿子砸断后刚刚长好的肋骨，宣布：“沈监察跟我们困在一起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个十余平方米的垂直通道底部，设计原理应该是试验场中的一部分废材直接堆进这里，地板可以抽空，让所有废材全部掉进炉底直接焚化。

虽然他们掉下来肯定是人为操纵的，但所幸正因为这点，管道底部堆满废土，否则就算有白晟竭尽全力缓冲，沈酌也得当场摔出来几个内脏。

白晟的第一想法是把沈酌送出去，奈何离地面已经足有八九十米垂直距离。在这个深度的地下层，异能已经被极大程度地屏蔽掉了，杨小刀的所有攻击破坏型异能全部清零，白晟也并不比他好多少，试着搓了几次火球才出来一星小火苗。

没有攀爬支架、没有异能辅助，即便是白晟也不可能变身蜘蛛侠徒手爬上去。

“因果律不被屏蔽，重力和气压异能还剩最后半成。”白晟闭眼感觉了下，报出自己现在仅剩的能力，然后惊奇地咦了声：“我有个D级的垃圾异能竟然完全没受影响！”

沈酌正拿手电翻阅复杂的基地图纸，头也不抬问：“什么？”

白晟认真道：“听过的任何动物叫声都能无限次数复制。”然后对天长长地学了声狼嗥。

沈酌：“……”

“每一种屏蔽设备都是针对每一项破坏型异能单独研发的，暂时还没人想到要去屏蔽动物叫。”沈酌想起什么，回头问杨小刀：“幸运值呢？”

少年摇摇头，表示不受影响。

“我们杨小刀的幸运值攒了一辈子，全等着用在这一次上呢。”白晟笑起来，用手电四处逡巡打量，回头问沈酌：“图纸上能确定我们现在的位置吗，沈监察？”

现在又变成“沈监察”了。

“设计图上没标出这一块，这个焚化管道应该是施工后才加上的，所以我们才会毫无防备地掉下来。”沈酌面无表情，抬头合上图纸：“白先生。”

白先生单手撑在下巴前，眼角瞟了沈监察一眼，看不清嘴角是不是翘了下。

“不过根据高度估算，”沈酌抬头望向他们坠落的原点，略微眯起眼睛，少顷道：“应该是地下八层左右，距离地下最深处的陨石储藏罐还有六层。”

“什么？”杨小刀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砸晕了：“一键传送？！”

“不错，虽然我们明显掉进了陷阱，但感谢敌人帮我们省去中间整整七层的徒劳奔波。”白晟一拍掌，郑重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杨小刀喜形于色点头赞同，竟然没听出他的便宜屑爹在说反话。

“另外，感谢敌人帮我们把王牌护身符沈监察一并传送进野区。”白晟严肃表示：“明年的今天我一定在姓荣的坟前多烧几张纸，放一整天的《好日子》。”

沈酌：“……”

荣亓真是疯了才会把沈酌跟白晟绑定在一起，有沈酌挡在前面估计都没人敢对白晟开枪，这明显不合理。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荣亓火速入侵圣卡特堡这件事从最开始就透着说不出的怪异，难道他天真到以为只要有沈酌在，白晟就会顾忌因果律1%的失控可能性，再一次眼睁睁把他放走？

沈酌环顾四周，目光微沉，敲了敲战术耳麦，但与外界已经彻底失联了。

“别想了，现在猜什么都没用，先抓紧时间赶到陨石储存点再说。”白晟活动了下手腕，问：“咱们该怎么从这出去？”

杨小刀端枪茫然四顾，但黑暗中周围全是密封的管壁。

所幸沈酌对进化实验室的一般构造都了如指掌，闭上眼睛心算片刻，转身走向管道一角，伸手在满是焚化灰尘的金属管壁上拍了拍，凝神静听辨位，少顷用战术手电贴近管壁。

“这里。”他示意白晟看墙上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这是一座单向闸门，供人员进出清扫用的，但光用子弹很难爆破……”

话音未落，白晟抓住沈酌肩头，反手把他挡在身后，吩咐：“捂上耳朵。”

沈酌怔了下，依言双手掩住耳朵，紧接着白晟一手护住他头脸，另一手果断握拳对门暴击——轰！

轰！

轰隆！！

金属爆裂，碎石飞迸。那完全不用任何异能、仅凭身体强度的重拳足达上吨，闸门在那恐怖巨力下急剧变形、扭曲，紧接着只听一声——嘭！

精钢闸门横飞出去，咚隆一声震耳欲聋，当场把地面砸出了个烟尘袅袅的大坑。

沈酌刚要抬头，却被白晟眼明手快按住了，只听门外炸起怒吼：“不准动！”

“放下武器站住！”

“举起手来！”

白晟视线向外一扫。

焚化炉外部是约有整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开放式空间，布满各种大小管道，应该是专门的地底设备层。十多个进化者全副武装，呈半圆形紧密包围，枪口毫无例外对准了他们，看来是早已守株待兔多时。

果不其然，被包抄了。

白晟望向这座黑暗、封闭且广阔的场地，回头想对沈酌叮嘱什么，但不知为何又咽下了话音，只对杨小刀使了个眼色。

杨小刀会意，放下狙击枪举起手，从白晟一起抬脚走出那座闸门。

“过来！站在这！”为首的进化者是个B级，四十来岁，大概有些体能方面的特殊进化，身高赫然超过两米，持枪的手臂与声音一样紧绷：“这下面谁都没法用异能，多高的等级都一样，别乱动！站好！”

白晟不动声色，轻声说：“沈监察，小心。”

沈酌目光掠过远处一整座空旷楼层，呼吸似有些加重，垂下视线一言不发。

“沈监察”这三个字提醒简直是立竿见影的，那十几个入侵者立刻都本能地瞟了沈酌一眼，有几个不会掩饰的甚至连枪口都往远处移了移，霎时白晟心中雪亮。

——这帮人被荣亓吩咐过，他们确实不敢动沈酌。

“别这么紧张嘛，你们那么多枪。”白晟举手走到那个B级进化者示意的墙边，微笑道：“荣亓让你们守在这里的吗？有没有说待会拿到进化源分你们几个？”

几个人同时脱口而出：“闭嘴！”

“荣、荣先生，我们找到他们了，对，就在管道层。”为首那个B级拿着对讲机，紧盯着白晟，声音掩饰不住地发颤：“三个人，三个人都在。”

通话对面滋啦作响，随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竟然真是荣亓！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切断了通讯。

白晟眉宇压紧，瞳底闪过一丝敏锐的疑惑。

“看什么看！”为首那个B级立刻放下对讲机，拿枪指着白晟：“站着别动！”

“看你不行吗，兄台。”白晟笑着上下打量那壮汉几眼，突然饶有兴味地嘶了声：“兄弟你抖什么，你是不是有点怕我们啊？”

没有“们”，其实只是怕白晟。哪怕知道在这地下绝大部分异能都被屏蔽了，等级差别也不大了，中低阶同类对S级的恐惧和敬畏仍然发自本能，那是S级信息素直接入侵脑髓造成的震慑和威压。

“别、别胡说八道。”B级咽了口唾沫，条件反射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你们有什么好怕的，在这地下谁还不是凭子弹说话？”

白晟眼角瞥过B级手上的战术电子表，刹那间眼睛微微一眯。

这个距离连杨小刀都未必能注意到，但白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表盘上定了个倒计时，还剩2小时5分钟6秒。

“怎么，”白晟笑起来，“在等荣亓过来给你们撑腰？”

“……”

“有件事我很好奇。”白晟向上扬了扬下巴，说：“从地面一路下来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不少尸体，有人类也有进化者，荣亓到底给你们许诺了什么？”

B级不吭声，脸上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紧绷神色，他身后那十几个进化者毫无例外都死死咬着牙关。

“财富？地位？二次进化？”白晟戏谑地挑起眉，“总不至于是一天三顿鸡汤洗脑吧，你们还真以为自己是天生优越的上等种族了不成？”

“我们本来就是！”远处一个进化者忍无可忍怒斥，“人类仗着数量多就压迫我们，限制我们，制定各种法律针对我们，难道我们不该反击吗？！”

“那些劣质基因想要压在我们头上，总有一天人类会把进化者吃光！”

“我们才是上天选中的新人类，那些背叛我们的同类本来就该死！”

白晟似乎感觉有点荒诞的好笑，淡淡道：“你可别忘了，像你们这样的低阶进化者，哪怕有一天真占领了地球，怕也只能沦落去给S级当狗……”

“你神气什么？荣先生说只要把你们困住等到他来，就让我们二次进化！”为首那个B级咬牙紧盯着白晟，满面都是赌徒般的疯狂神色：“我们全部都能进化到A，成为最优等的异能者，新世界的人上人！”

咆哮回音，魍魉鬼魅，在封闭的空旷楼层里反复作响。

沈酌咽喉轻微地滑动了一下，像强忍住了沉急的呼吸，垂下眼睫。

白晟收回眼梢目光，转而望向不远处那一张张赌徒般扭曲狂热的脸，无声叹了口气。

“虽然以我绝世雄辩之才，大概还能跟诸位唇枪舌剑仨小时……”白晟活动了下后颈骨，“但我们家小天鹅要不太舒服了。”

那帮荷枪实弹的进化者纷纷一愣。

白晟反手拔匕，雪光森亮，映出他唇角微微一丝礼貌的笑意：

“感谢诸位提供的信息，三秒钟内就送你们上路吧，人上人。”

“干什么！”“站住！”

呵斥出口刹那，白晟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B级身侧，自下而上一刀斩断了他手臂——

砰砰砰砰砰！

所有枪口同时开火，杨小刀的反应却还快半拍，一把按倒沈酌！

断臂打旋冲上天空，白晟身形犹如鬼魅，横刀一划将第二人咽喉贯穿。所有人都在狂吼，所有枪都在喷火，白晟脚底踩血一滑给飞扑上来的第三人开了膛，内脏哗啦洒下的同时他一腿重扫将第四人踹飞上墙，双手按着五六两人头发迎面互撞，千斤巨力恐怖卓绝，两人颅顶同时喷出了脑花！

呼——

断臂在半空划出一线血弧。

数不清几颗子弹没入白晟后背，旋即被自动推出体外叮当掉在地上。下一瞬开枪者头颅斜削成半，冲劲未消的匕首捅穿了下一人喉管；尸体持枪仰倒，扫出一弧子弹，身后两人同时被打成了血肉模糊蜂窝煤。剩下一个反应慢没来及跑，天旋地转中被白晟倒拎起来，全身半空一挥，顺势往下狠掼，颈骨咔嚓撞折在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啊啊啊啊啊——”

惨叫中最后一人连滚带爬，而白晟头也不回，反手掷匕，呼呼打旋的刀锋一瞬间将那人整个身体钉上了墙。

扑通！

断臂掉落在地，砸出血花四溅。

3秒整。

“救……救命……救命……”

为首那个被斩断手臂的B级进化者倒在血泊里，不住翻滚抽搐，剧痛中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双脚。

顺着这双脚往上，是两条长得简直没道理的腿，和背着手斜欠下来的上半身，以及白晟带着戏谑笑意的、如修罗般俊美的面孔。

白晟一抬脚，踩在他背上，沉重的战术靴让B级背后肋骨顿时发出了瘆人的咯咯声。

“最后一个问题，”白晟笑吟吟问，“荣亓在哪里？”

“饶……饶命……荣……在……”

白晟耐心侧耳倾听。

B级每个字都从嘴里涌出大股鲜血：“在……陨石……储存仓……饶了我……”

“谢谢，”白晟郑重回答，然后脚底冷酷发力。

咔嚓！

肋骨折断刺入心腔，那个B级一瞬僵直，随即无力倒在血泊里，双眼大睁断绝了声息。

满地尸体，鲜血狼藉，飞溅的血肉碎末迸出去几十米远。

进化者的血流出来也是热的，与那个枉死在大门口的无辜人类值班员一模一样，根本没有分别。

白晟收回脚，俯身从那截断臂上撸下那个还在倒计时的战术电子表，凝神观察片刻后揣进怀里，不再看这满地尸体一眼，转身走向沈酌。

“哟，吓着了？”

白晟轻轻松松地示意杨小刀去收拾枪支弹药，随便在背后抹去十指沾上的血，然后一手扶着沈酌，一手扳着他冰凉的下颔来回端详：“没事吧？别动！让我瞧瞧。”

那双生杀予夺的双手却能把力道放得如此轻柔，像检查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来来回回端详几圈才放下心，大拇指腹顺手抹掉了沈酌那瓷白脸颊上飞溅的一滴血。

“没事了。”白晟挡住身后满地残尸，低沉地柔声道：“别去看。”

巨大封闭的空间，无处不在的鲜血。

残肢断臂满地都是，血泊中B级直勾勾地睁着双眼，血腥和惨叫穿越二十多年时空，所有片段都与潜意识深处的惨景重叠。

沈酌垂下视线，极力控制过的呼吸非常平稳，但心脏一下下冲击脉搏，颈侧动脉每一次急震都直接传递到了白晟的指腹上。

“……嗯。”他别开目光沙哑道，“我们走吧。”

但白晟却没有动，也没有要转身继续前进的意思。他垂目凝视着沈酌，那双黑亮眼底似乎隐藏着某种温柔的情愫，突然微微笑了一下，喃喃地自言自语：

“……小天鹅。”

他把沈酌挡回到墙角里，咬住自己的作战服衣袖，唰拉撕开一道黑色长布条，然后柔和而不容拒绝地探过身，把布条缠在了沈酌眼睛上，在后脑小心系了个不松不紧的活结。

“这样就看不见了，”黑暗中沈酌听见耳边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

紧接着白晟俯身一抱，把沈酌整个横抄在怀里，让他把眼睛埋在自己颈窝处，脚底不沾半分血尘，转身稳步踏过了地狱般的横尸血河。

横穿过整一座寂静空阔的楼层，远处是已经被入侵者破坏了的维修电梯。沈酌什么都看不见，但眼前温热的气息仿佛具有某种力量，将思绪所有不安与波澜都强行压平，所有感官只能集中在稳定而有规律的起伏上，那是白晟的脚步。

“……你说什么天鹅？”脖颈中突然传来沈酌模糊的声音。

白晟笑了声，仿佛是直接从胸腔中震出的声音，有点愉悦。

“小天鹅吗，”他悠然道，“是一种可以被小心翼翼捡回窝，反复摸它，舔它的毛，把它搂在怀里提供温暖；但只要你一松手，它就会展翅直冲万米高空，甚至顶风冒雪独自飞越珠穆朗玛峰的鸟。”

“……”

白晟偏过头，嘴唇在沈酌头发上亲昵地摩挲两下。

“也许它在飞越雪山的那一刻，也会向曾经温暖的巢穴回头看一眼吧，”他含笑低声道。

黑布下，沈酌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面前的作战服衣襟中，没有吭声。

·

电梯金属门紧紧关闭，这一层的电力系统已经被破坏了。从图纸上看，电梯井可直接通往整个基地的倒数第二层，即最深处陨石储存仓的上一层。

白晟没放下沈酌，回头对远处背着狙击枪的杨小刀使了个眼色。

他俩战术配合已经很熟练了，杨小刀先上前打量了下电梯门四边，确认没有在门后安装炸弹的迹象。然后白晟略退半步，少年十指扒住门缝，双臂肌肉暴突——

嘭！

半吨重的特种防爆电梯门轰然拉开，地底凉气扑面而来，里面是黑洞洞的电梯井。

白晟在沈酌耳边轻声道：“搂着我的脖子。”然后抽掉沈酌眼前的黑布条，一条手臂稳稳托住他身体，另一手抓着钢索跃入电梯井，砰！一声重重踩在了脚手架上。

杨小刀跟着跳进来，抓着钢索悬在上方，拿着战术手电往上下方向都照了一圈：

“轿厢在我们头顶上，下面是通的！”

“很好！现在我们有因果律武器、满点幸运值和无敌护身符，编组满员无伤损，让我们嚣张且大胆地向陨石储存仓前进。”白晟稳稳搂紧沈酌，抬头对杨小刀朗声：“务必记住两点！”

杨小刀：“？”

“第一，万一撞见尼尔森，二话不说格杀勿论，切记不要给他任何机会发动暴君；第二，杨小刀你再敢掉下来一次我今天回去就让你后悔曾经出生！”

杨小刀一脸晦气：“呸！”

·

与此同时。

基地最深处，负14层。

如果从高空向下俯瞰，会发现这座传说中的进化源密封仓其实是个庞大无比的铅罐，被深深埋在逾百米的地心。

15米厚的铅板将这座巨罐完全封死，一条栈桥从地心层延伸而出，通向密封仓大门。

这座集合了国际监察总署最高技术的高压巨门，是由内置铅板、外封钨合金、防核震弹簧组成的，必须由最高密码、生物信息和后台批准三项合一才能开启，缺少任何一项都会触发基地的一级安全警报。

偌大地心层里，只有荣亓的背影一动不动站在栈桥上，看着手上那个战术电子表。

倒计时还在运行，1小时46分54秒。

他回过头，目光投向远处浓墨般的黑暗，知道那个叫白晟的S级进化者正迅速向这里逼近。

……上面那帮人根本没拖多久，甚至连最低预估的一个小时都没撑到就全军覆没了！

满心只想着要二次进化到A、要当最优等人种，完全没有一丝对未来的理想和对种族的忠诚，全军覆没也完全不意外，只是没想到有那么快。

他咬紧了牙关，扭头望向栈桥对面那紧紧密封的钨合金铅门。

没关系。

一切都刻意赶得那么急、进行得那么快，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只要拖到最后一刻，都没人能联想到那座沉重铅门后的秘密——

距离圣卡特堡1300公里外。

巴塞尔，国际监察总署。

从荒郊树林向远处望去，被夜色笼罩的国际总署人去楼空，万籁俱寂。

因为一切按计划进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1300公里外那座陨石储存基地，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月亮随着乌云移动而漏出光晕，终于映出了树林里一道道全神肃立的进化者身影。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半张脸隐藏在望远镜后，手背上露出一个鲜明的S标识，刚刚才勉强恢复的身体撑不住咳了两声。

可能因为治疗时间太争分夺秒，即便有强大的陨石能量加持，呼吸时仍能感觉内脏抽痛。

不过还好，至少已经恢复到了可以发动暴君的地步。

他放下望远镜，月光下露出阴霾的蓝眼睛，是尼尔森。

第65章

圣卡特堡基地。

空荡荡的通道电梯门口，突然毫无预兆地炸起一声巨响——

轰隆！

电梯门像炮弹似地横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当场变形。

灰烟弥漫中，从电梯内部一脚破门的白晟单手搂着沈酌，就势突破而出，就地一滚起身。跟在他俩身后的杨小刀轻轻松松跳了进来，警惕举枪对四周一扫：“安全。”

白晟从地上站起身，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扶沈酌一把，就遗憾地发现沈监察已经顺势跟自己分开，若无其事地退后了半步。

“这是基地的倒数第二层，也就是陨石储存仓的上一层。”沈监察像没事人一样，低头拍拍身上的灰，“只要再下一层我们就能找到荣亓了。”

白晟拿眼斜觑打量着沈酌，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刚刚在电梯井里顺着钢索往下滑的时候，那双手臂还紧搂在他的脖子上，既听话又温顺，恨不能全身都再贴紧点；结果一出电梯，立刻拉开公事公办的外交距离，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了。

“你看什么？”沈酌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没什么。”白晟收回目光，喃喃道：“三十七度的心竟能做出如此冷酷潇洒之态，呵，男人。”

沈酌：“？”

“怎么下去啊？”杨小刀举枪对准地面，一副跃跃欲试很想把地板打爆的样子。

“这基地花了几十亿美金，楼层中镶嵌的全是钨合金板，打不穿的。”沈酌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这边。”

地下层全是各种智能设施和火力防卫。幸亏安东尼奥能控制后台，把整个基地的防卫系统都停了，否则荣亓要是利用尼尔森的权限开启高火力防卫模式，那他们这短短几步路怕是要精彩很多。

防卫通道尽头，沈酌凭借记忆在昏暗中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墙根上一张铁网，俯身打着手电输入一串密码，然后示意杨小刀上前用匕首把铁网撬开。

哐当！

铁网落地，一声亮响久久回荡。

“这是一条临时水冷管道，四天前我来巡视时看见的，还没来得及让人封上。”沈酌向铁网后幽深逼仄、仅仅半米见方的通道扬了扬下巴，“爬下去就可以直接通到下一层了。”

“……”白晟加重语气：“爬下去？”

沈酌点点头，眼神也有点复杂。

白晟和杨小刀站在那，两人一个S级一个强A级，面无表情望着盯着墙根上那个洞。

“当年我年少无知，曾以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值得一个隆重盛大的出场，却万万没想到最终结局是要在无人的地底爬空调洞。”白晟两根指关节捏着自己的下巴，一言难尽地看向沈酌：“真的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吗？”

沈酌向身后一指：“有。顺这个方向走二百米有个升降平台，体积庞大，气势磅礴，自上而下垂直降落到地底栈桥，这基地工作人员给起了个名字叫国王的轿辇。”

白晟虚心请教：“那我们之所以不能去坐这个国王的轿辇……”

两人四目对视片刻，沈酌终于说了实话：

“因为我上次来没录那个指纹，强行乘坐会释放百万伏特，把轿辇上的国王电成黑碳。”

“……”

沈酌对面父子俩无声控诉的目光中妥协了，伸手拍拍白晟的肩，低声协商：“我答应你如果这次解决了荣亓，回头我就在申海市广场上给你办个庆功会，一群监察员抬着你入场，像国王登基一样巡游整条街，可以吗？”

白晟挑眉俯视他，只见眼底微微闪光，神情颇为玩味，须臾道：“还是别了吧。”

沈酌不明所以。

白晟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笑问：“我要是当国王了，那你当我的什么？”

“……”

白晟促狭地笑出声来，不去看黑暗中沈酌那瞬间的表情，对杨小刀打了个前进的手势，然后带头俯身探进了那个水冷管道。

·

三分钟后，白晟在最前清障开道，杨小刀在最末尾断后，中间夹着一声不吭低头前进的沈酌。

管道深处其实很狭窄，有时仅容一人匍匐而过。幸亏白晟这人本身性格就心细如发，能在队伍最前面把一切障碍和突刺都清除干净，跟在他后面的沈酌哪怕直接手掌撑地，也不会被管道中任何零件硌到或刺伤。

“我有个疑问。”白晟的声音从管道前方传来，随口道：“荣亓手下有多少高阶异能者啊？”

“结合褚雁的观察和国际总署的追踪来看，他手下的中低阶异能者比较多。”沈酌手肘在身下一撑，很轻易就通过了一处狭窄弯曲处，“A级应该在十几个左右，跟野田兄妹一样都是最激进的种族主义分子，最强的那个已经被你杀了。”

“那个被我拧掉狗头的小日本？”

沈酌唔了声。

野田俊介那空间黑洞确实是个大杀招，单说战斗力也首屈一指，哪怕放到全球范围内都算最强的A级之一了，这倒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在上面阻拦我们的是一堆低阶战五渣，这么大的入侵行动他都不带点A级高手出来助拳吗？”白晟皱眉道：“难道他把人都带在自己身边了？”

“……”

沈酌沉吟少许，不置可否，缓缓道：“其实还有一点我也感觉奇怪。”

“怎么？”

“进化源是高度危险物品，一旦进入密封仓，起码几年内都不会再有任何人去动它。为什么荣亓却入侵得那么急，甚至都不能等到确定你回了申海？”

白晟想了想，扭头看向沈酌头顶：“会不会是他怕再过一段时间尼尔森的通行权限就被完全作废了？”

“其他几个监察官也这么认为。”沈酌呼了口气，喃喃道：“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管道中三人低头匍匐，除了杨小刀对爬洞这个事情适应得太快了，手脚并用噌噌噌噌，偶尔一头撞在沈酌腿上发出“嘶！”“嘶！”吸气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半晌才听白晟鼻腔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其实只是鼻息很轻的一笑而已，数秒后却传来沈酌的声音：“……你笑什么？”

“我笑咱俩。”白晟用大拇指往上一捻，把管道内突出的钉子跟橡皮泥似的捻平，防止尖刺刮到身后将要经过的沈酌，漫不经心道：“咱俩现在可以有商有量，看着跟同生共死的战友似的，但一转眼你可能又觉得咱俩属于不同阵营，一个是进化者，一个是人类，然后你又跟防贼似的防着我，生怕我哪天就要叛变去对立阵营开始丧心病狂搞屠杀……”

沈酌冷冷打断：“我没有那么想。”

白晟悠然：“哦，是吗？”

狭窄通道里没人出声，少顷只听白晟带着微许自嘲地哈了一声。

“我比你以为得要了解你。”沈酌低头避过管道衔接处的突起，突然开口道。

白晟有点诧异，扭头瞅了一眼，但只能看见沈酌乌黑的发顶。

“任何高阶异能者进入申海，其详细档案都会在第一时间呈到我的办公桌上，包括你。当初看你那份资料花了我整整四天时间，幼年经历，父母事故，性向偏好，行为模式……成长过程中每一件可以分析出你这个人性格的事，每一个细节。”

沈酌顿了顿，说：“甚至连你大学时跑去举报飙车党，我都让人调出了当时的执法录像。”

白晟无声地啊了下，想起还真有那么回事。

那时他才十八九岁，开着人生第一辆牛气冲天的911GT3，在山道上被一帮社会人轮番超车疯狂挑衅。这个年纪热血沸腾的小伙子是很容易失去理智的，更别提他还开着GT3这样的超级性能怪兽，只要一脚油门他就能教这帮跑山党重新学做人；但问题是，白晟清清楚楚地记得，考驾照的时候明明说了跑山违反交规。

白晟这个人，对于自身拥有的强大力量天生就有种变态般的、超乎常人的忍耐和克制。他能在十几辆改装车的围堵挑衅之下清醒理智把车开下山，并立地反手一个举报，让那帮跑山党全被交警逮起来了。

“越强大的力量就代表越不可控的风险，因此我必须对辖区内每个异能者做出危险判定，超出一定范围就要驱逐出境。”沈酌淡淡道：“但你的判定结果出来居然是危险趋近于零，以至于当时我因为找不到理由驱逐你而倍觉烦恼。”

白晟噗哈哈哈地笑出了声，一边前进一边顺手把头顶几个尖锐的钉子摁平。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面对不同阵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沈酌沉默片刻，说：“你曾经是我的战友。”

白晟安静下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们确实并肩作战过很多次。

在泉山县卫生院与荣亓的手下短兵相接，在申海市郊第一次发动抹消万物的因果律和守护一切的逆十字，在第一次得知HRG计划时许下的诺言与青涩的亲吻，在白日梦中赤裸裸面对彼此最痛苦，最混乱，最不堪回首的经历。

但那些仿佛都很遥远了。

在中心区陵园前所有记者的见证下嚣张搂走沈监察，那一刻发自内心的快乐与得意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连回忆都带着微许遥远的酸楚。

“所以别老想着驱逐我了，”良久白晟才淡淡道。

他眯眼望向管道前方终于透出的一丝亮光，沉声说：“也许将来战场到最后，你会发现我才是你最需要争取的战友。”

仿佛心尖柔软的地方被猝不及防重重一烫，沈酌瞳孔略微压紧。

“……那我呢？”身后突然传来杨小刀闷闷的声音，“未成年人不算数是吗？”

白晟噗一声失笑。

沈酌闭上眼睛，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少顷也不由低声地笑了起来。

“好了，小心。”白晟向后打了个手势，盯着前方管道下的出口，瞳孔如鹰隼般锐利明亮：“让我们嚣张且谨慎地突入敌人老巢，并做好把这帮杂碎一锅端的胜利准备。”

哐！

白晟一胳膊肘打掉铁网，如矫健的雄鹰，双手一撑出口边缘，高空转体翻身直下。

嘭一声重响，他屈膝稳稳落地，迅速向四下周围一瞥。

基地最深处的地心层其实是个巨大的地底穹隆，备用电源维持着这一层的运作系统。穹隆正中地面被挖空，沉着一座类似于浮顶式储油罐一样巨大的铅罐，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陨石储存仓了。

一座栈桥悬空，连接着他脚下的地面和储存仓的正门，栈桥上是一道黑衣的背影。

竟然只有荣亓一个人！

沈酌当空跃下，白晟看也不看，伸臂一接稳稳抱住，反手推到自己身后。

紧接着杨小刀也扑通落地，抬头愕然：“老巢呢？！”

“……这是在唱空城计不成。”白晟眉宇压紧到了极致，从这偌大空间的每一寸扫过去，语调却是戏谑中带着轻佻的：“荣先生？荣哥？Hello？你是活人吗？”

不远处那背影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真的是他们从监控里看到的荣亓！

沈酌想站出来，但心念一转还没动，就被白晟默契地按住了，身高差让他只能看见S级略微抬起的下颔和干净结实的侧颈。

“干嘛呢荣哥，你那帮手下全被我撕了，临死时还在盼着你过去给他们撑腰。”白晟一手按着沈酌不准他动，双目望向前方栈桥上的人影，笑道：“你不上去送他们一程，跟这儿钓鱼呢吗？”

荣亓站在阴影中，终于嘶哑地开了口：

“我会把你送下去陪他们。”

顿了顿之后，他又冷冷道：“尽管他们只是想要二次进化的低等同类而已。”

沈酌眉心猝然一跳，突兀的违和感从心头浮起。

白晟手上的力道似乎也停了一下。

“尼尔森在哪里？”沈酌猝然开口，尾调略微绷紧：“你一个人没有生物识别信息，突破不了这座储存仓的正门，为什么不带尼尔森一起来？”

荣亓却对这个问题完全避而不答，眼睛只紧紧盯着白晟：“我一个人就够了。怎么，难道你敢发动因果律？”

白晟望着他，不动声色。

“就算有幸运值加持也不能百分百成功，你就不怕待会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白晟的回答是抬起二指，指尖并拢。

一丝灼目清光陡然从虚空闪现，仿佛连四面八方空气都随之一定。

因果律！

杨小刀本能地用半边身体挡住沈酌，根本不需要被吩咐，掌心凝聚出了一个混沌半透明的气团。

那团气流看似不起眼，实际也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幸运值异能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拟出气态，以至于能被人眼直接观测到——就是无限接近满点的时候。

因果律的最大外挂，足以将成功率立地拔高到99%。

栈桥上那道人影的瞳孔急速扩张。

紧接着，他下意识往手上那个倒计时的战术表上瞥了一眼，1小时23秒。

够了，临死前他心里浮现出这个疯狂的念头。

这点时间绝对不够他们赶到1300公里外，谁也无法阻止今夜早已精心设计好的一切。明天太阳升起时，地球上将出现数千万甚至一个亿的同类，旧人类将被彻底取代，高尚的牺牲者将被永远刻在新地球的丰碑上——

“来试试啊。”

到了最后一刻，极度紧张之下他终于泄露了端倪，眼角忍不住望向了杨小刀掌中那举世罕见的幸运异能，颤抖着笑了声：

“既然有这么高的幸运值，不用在这趟岂不是可惜了？”

杨小刀毫不犹豫，刚要挥手将所有幸运值覆盖于因果律之上，猝不及防却被沈酌一把按住：“等等！”

“？”

杨小刀一怔，只见沈酌毫不犹豫拔枪上膛，枪口对准远处荣亓，刚要孤注一掷扣动扳机，白晟却把他的枪一把劈手夺来，然后对着荣亓的身影就是——

砰！砰！砰！

子弹透体带出血光，桥上人影颓然倒下，杨小刀瞬间失声：“小心反噬！”

——然而反噬没有发生。

荣亓中枪倒下后，白晟仍然稳稳地站在那，清清楚楚冷笑了一声，拉着沈酌大步流星走上栈桥。

杨小刀一头莫名其妙，仓皇之际也不敢收回幸运值，紧追在两个大人身后奔上去一看，发现栈桥上中枪的“荣亓”脸部竟然化成了一层层流体，继而身体缩短、头发变化，五官重新凝聚而出。

那分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伪装系异能者！

鲜血不停从那人嘴里涌出，他已经根本站不起来了，但仍然不甘心地盯着白晟和沈酌，带着鲜明的恶意笑了一下：

“你们……来……来不及……了……”

“荣亓跟尼尔森在哪里？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沈酌一手拎起那人衣领，疾声喝问：“我能保你的命，不想死就快说！”

那伪装系异能者急促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白晟：“给人类……当狗……你一定会……”

他衣袖里突然滑出一道寒光，濒死之际猝然暴起，闪电般捅向沈酌，砰一声白晟毫不留情扣动了扳机。

伪装系异能者眉心多了个血洞，叮当！匕首掉地，紧接着尸体也重重摔在了鲜血中。

空气陡然变得安静，除了汩汩冒血声外，周围落针可闻。

沈酌慢慢松开手，被白晟抓着手臂扶起身，不让他被死人的血沾到。

“……我见过这个人，”沈酌盯着地上尸体的面孔，少顷后沙哑道。

“荣亓第一次入侵申海市监察处的时候，我被一个监察员引进电梯，然后在电梯里这人露出真容，突然发难，夺走了我戴在手上的空间异能屏蔽装置，让野田俊介得以开空间黑洞直接出现在了我背后。”

“然后呢？”白晟低声问。

“我当时就开枪杀了这个人，但打退荣亓之后再回来，电梯里却找不到他的尸体，翻监控才发现是野田俊介把尸体拖进空间里了。”沈酌咽喉干涩地滑动了一下，说：“我确认他当时已经死透了……”

死透了的伪装系异能者却再次活生生站在眼前，甚至连异能都完全没受影响。

一个从未被发现过的可怕事实，终于图穷匕见一般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所以荣亓有办法复活他的手下，只要有尸体就可以。”

白晟语调还是很沉稳的，有种在糟糕局面中镇定他人的力量：“荣亓跟尼尔森对战时确实有人开空间隧道救走他，我们以为他又找了哪个空间异能者，但实际那就是复活了的野田俊介本人。”

“……”

“没关系，至少我们现在学到了珍贵的一课，下次遇上荣亓的时候连尸体也不能留给他。”白晟用力搂了一下沈酌肩膀，沉声道：“吃一堑长一智，下回碰见那小日本我会把他狗头连带全身都拧碎烧干净的。”

沈酌扯了下唇角，内心却隐约升起了无来由的巨大不安。

“……可是为什么呢，”他抬头望向这座巨大的地底穹隆，喃喃道：“费那么大劲把我们引来，到底是什么目的？”

杨小刀蹲在尸体边，满头雾水举起手：“废掉我的幸运值？”

杨小刀幸运值攒十六年，也只够给因果律开一次挂，如果这次杀的不是荣亓本人，再攒一次起码还需要十几年，等于是把因果律的一个超级外挂直接给干废了——这么说其实也说得通。

但沈酌缓缓摇头：“不，不至于，费这么大劲的性价比太低。”

他闭上眼睛，大脑中迅速复盘这次入侵的整体经过与每个细节，连最细微的怪异与违和都反复剖析梳理到了极致。

荣亓的意图分明是调虎离山，但为什么偏偏要把地点选在圣卡特堡基地？

陨石储存仓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完好无损，这说明什么？

行动大捷圆满结束，盗走进化源陨石的阴谋被粉碎，接下来是不是大家可以放心回申海了？

千丝万缕的线索在脑海中成型，终于浮现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可怕猜测。

沈酌蓦然睁开眼睛，直直望向远处那座完好无损的巨大铅罐，脸色霎时微变。

白晟：“？”

沈酌来不及详细解释，面如寒霜疾步上前，经过长长的栈桥来到储存仓紧闭的正门前，迅速输入四十位密码，然后扫描指纹与虹膜。

第一层密码锁解除，第二层生物信息锁解除，但第三层需要后台批准。圣卡特堡基地、本国监察处、国际监察总署这三个机构都能给授权，然而眼下基地工作人员都跑光了，也根本来不及联系外面的安东尼奥。

沈酌果断向白晟一招手：

“安东尼奥给你弄来的那门迫击炮呢？”

白晟：“宝贝你想干嘛？！”

杨小刀一路背着装备包，眼下终于找到了用途，二话不说立马翻出迫击炮。监察处特制炮身闪烁着银光闪闪的寒芒，少年带着朝拜圣物般的虔诚心情迅速组装好，单手发力拎起来，对着大门激动地问沈酌：“直接轰吗？”

白晟一把夺走火炮，震惊道：“干嘛呢，未成年人不许玩大炮！”

“？！”杨小刀争辩：“我一路背过来……”

“进化源储存仓是一级军事要地，我以全球十大监察官的名义特许你轰破这道门，未来任何军事责任都我担。”沈酌背过身一指正门，掩住耳朵决然道：“开！”

白晟一把搡开杨小刀，轰隆！

巨响震动地底，栈桥随之共鸣。

铅门终于缓缓向后推开了缝隙。

警笛刹那响起，闪烁刺眼红光。军事重地被攻破的警报在第一时间自动向外传递，基地、监察处、国际监察总署同时收到了一级红色示警。

与此同时，基地上空三千米。

“你再说一遍？”武装直升机内的安东尼奥猝然按住耳麦。

“监察官，不好了，铅罐仓被人轰破了！”耳麦中监察员欲哭无泪：“入侵者恐怕已经得逞了！”

安东尼奥血压瞬间一百八，天崩地裂般意识到沈监察和白晟都死在了他的辖区里：“什……什……什么！”

百米以下地心层，白晟站在烟尘袅袅的大门前，转向沈酌加重语气：

“你知道刚才那一炮足够咱俩手牵手在监狱里待满下半辈子，字面意义上的生同衾死同穴，每天晚上在牢房里除了你贴我我贴你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娱乐活动，是吧沈监察？”

沈酌箭步走进大门，一脸面无表情：“放心白先生，我几乎可以确定这座仓库里的东西不足以影响你下半辈子每天晚上待在家里独自享受你那五米宽的床。”

白晟：“……”

15米厚的铅板让仓库内空间比外观狭小得多，触目所及整齐成排，全是钨合金架，一层层垒到仓库最顶。架子上的铅盒依大小顺序排列，各自都有独立编号，沈酌随机拿出几盒，示意白晟和杨小刀分别打开。

“？”杨小刀跟捏橡皮泥似的把铅盒掰碎了，莹莹蓝光闪烁而出，里面赫然是一块陨石：“有什么不对吗？”

白晟眼皮却猝然一跳。

S级进化者对进化源的感应程度，差不多就相当于一般人用左手摸自己的右手。他单膝跪在地上，望着面前四个铅盒里大小不同、荧光闪烁的进化源，又取过杨小刀手里那个对比了一下，面容被幽幽光芒映得阴晴不定，半晌抬头对上了沈酌投来的视线。

两人目光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我就说尼尔森堂堂一个总署长，怎么那么轻易就跟荣亓跑了，原来如此……”

白晟望向储存库周围整齐垒放的一层层铅盒，声音轻而难以置信：“这座仓库的进化源是掺了假的。”

杨小刀：“哈？！”

沈酌已经猜到了这个秘密，冷静地问：“哪个是假的？”

白晟一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在脚下五个铅盒中指向最右边：“只有这个……”

他顿了顿：“是真的。”

80%伪造率，这不是真里掺假，这根本就是假里掺了点儿真！

进化源一旦入库，几年都不会有人去动它，更别提尼尔森还是一手遮天的总署长。只有他现在从这个位置上跌下来了，卡梅伦才有机会去彻查国际监察总署内部的问题，陨石造假的秘密被发现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不管尼尔森私吞进化源是出于什么目的，走私也好，牟利也好，为自己招揽人脉权力也好；一旦这么严重的犯罪曝光于世，那尼尔森这辈子就彻底完了，真真正正要在监狱里待到老死。

他不是轻易就被荣亓说动了，他是根本没有选择，除了归附荣亓之外无路可走！

沈酌站起身，面容没有半点血色，眼睛如深潭般幽沉，两个人都在对方瞳孔中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

白晟摊开手掌，沉声道：“45分11秒。”

他染血的掌心里，先前从尸体身上搜剿来的那只战术表还在倒计时。

红荧荧的数字不断递减，如一道步步逼近的催命符。

“我们被彻底调虎离山了，”沈酌目光望向远处，轻声道。

“现在只剩最后45分钟找到荣亓，阻止他带走真正的进化源。”

第66章

巴塞尔，国际监察总署大楼。

午夜11：45pm

“Lina，Lina，”玛格特大监察官坐在深夜空旷的大厅里，对着视频另一头咿呀学语的小女儿，挥手轻声逗她，“donne un bisou à maman…”

胖墩墩的小姑娘闹觉，从保姆怀里一个劲往手机对面的妈妈身上扑。玛格特不由笑起来，正要作势亲吻视频对面的女儿，画面上小姑娘的动作却突然定格，紧接着通话就被切断了。

没信号了？

玛格特蓦然抬眼，望向大楼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异能波动——

逻辑之笼！

监察总署上下用逻辑之笼最顺手的，玛格特只能想起尼尔森一个人，但他不是已经跟那个叫荣亓的异能者跑了吗？

刹那间玛格特全身肌肉紧绷，正欲疾步走出大楼，回头却只见大厅门口无声无息出现了十几道人影，根本一丝声音都没有，犹如黑夜中的幽灵。

“什么人？！”

“竟然有S级的大监察官守在这里……”

“难道那帮废物当中有人料到我们会来监察总署了？”

“应该只有她一个人吧！”

……

玛格特目光扫过这十几个从A到B级不等的入侵者，瞳孔急剧扩张，意识到了他们的身份，是那个荣亓派来的人。

虽然不明白这帮人为什么要来偷袭空空如也的监察总署大楼，但她知道这时候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因为尼尔森的出现往往会伴随着——

那真是眨眼之间，玛格特飞身向外扑去，钢化蛛丝于十指间迅速生成。门外入侵者从不同方向包抄来拦，一瞬却数道血光暴起，四人同时在蛛丝下身首异处！

“别让她走了！”“抓住她！”

玛格特暴喝：“让开！”

话音尚未落地，她手臂已经变形，化作方水母一般的飘逸触角缠住前方一名入侵者，刺丝囊瞬间裹了对方全身，仅仅数秒钟内那人便毒发而死，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S级异能，阿尔忒弥斯。

传说中代表自然和狩猎的女神，可以向自己曾经见过的任何动物借用一种生物特征，包括利齿、鸟翼、触手、毒囊、分泌物等等，可肢体短暂拟态，可瞬时加强击杀能力。

冷却时间：同类生物特征之间需隔10分钟。

玛格特不是强S，但区区十几个异能者根本无法阻拦她。凭借这一刻爆发之力，眼见她就要冲出入侵者的包围圈，远处却突然传来了她刚才已经预料到、却万万不想听见的声音——

奥丁之狼凭空耸立，长嗥平地炸起。

暴君异能发动。

玛格特回头暴怒：“尼尔森！”

狼嗥声波席卷而来，所有异能者同时退化成人，玛格特在凭空降临的巨大压力之下单膝贴地，惊怒万分抬起头，只见不远处黑夜中果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人银灰头发，面容熟悉，正是从监狱被救走的尼尔森。

还有一人身材颀长，温文尔雅，竟然是血洗了监狱的那个荣亓！

“——真可惜，”荣亓微笑望向玛格特，眼珠闪烁着一丝陨石般奇诡的荧蓝，似乎能透过颅骨直接观察她的大脑：“明明是S级，脑中的进化神经递质分泌却那么弱……唔……还有个无法进化的人类女儿……”

玛格特咬牙说不出话来，内心充满了匪夷所思，荣亓不是去圣卡特堡盗取陨石了吗？

他来这空无一人的总署大楼做什么？！

“算了。”荣亓走过玛格特身侧，头也不回，轻描淡写对尼尔森打了个手势：“她注定站在蝼蚁那边，杀了她吧。”

玛格特猝然抬起头，正对上了尼尔森的目光。

“总署长？”她难以置信地吐出几个字：“你怎么能……”

尼尔森似有一丝不忍，回避了她的视线，只反手挥出一道无形的锋利气流——

噗呲！

胸腔被完全贯穿，鲜血如喷泉飞溅，玛格特的全部视野眼睁睁变成血红，随即在天旋地转中倒在了地上。

“……被调换出来的进化源一向存放在总署地底的花岗岩密室里……”“这么长时间来没人发现吗？”“没有任何人会来查。”“也是，毕竟你这个总署长一手遮天……”

尼尔森与荣亓的交谈随着脚步越去越远。

而玛格特倒在血泊中，意识与体温都在迅速流失。

两人那番对话让她明白了什么，但已经无能为力了。恍惚间她仿佛再次看见了小女儿天真明亮的眼睛，听见耳边一声声甜美的maman；然而她竭尽全力向前伸出手，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与自己炙热的血。

……不，我不能就这样轻易死去。

监察官工作手册，第一条第一款。

异能犯罪案件往往导致大量无辜平民伤亡，因此在必要时，监察官有权力牺牲少数来保全多数，少数包括：平民，监察员，及监察官自己。

监察官必须担责，确保每一份牺牲都有价值。

我的死必须有价值。

玛格特用尽最后的力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在死亡来临时用最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思考，冥冥中突然灵光闪过脑海，一个匪夷所思的办法仓促浮现。

她摸索着从腰间拔出枪，然而视线已经完全涣散了，只能凭借记忆对准大楼门前那排白蜡树，向其中不起眼的一棵用尽全力扣下扳机——

砰！

子弹穿越树冠，一窝喜鹊惊飞。

不远处，荣亓猛然回头，瞳孔中清清楚楚映出了夜色中惊鸟的影子。

刹那间他意识到了自己唯一致命的疏漏，语气轻而复杂：“……啊哦。”

手枪无力落地，溅起几滴血花。

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玛格特仿佛再次回到了数天前海岛的那个晚上，深夜酒廊安静温暖，她自己、席琳和那个叫褚雁的少女坐在沙发上聊天；也许是因为面对两位出色的女监察官，小姑娘有一点害羞，低头红着脸说：“我比你们差远了，我的异能一点也不厉害，只是与动物共情而已。但我之前特意定位过那个叫荣亓的人，如果他再出现的话，我可以通过动物的眼睛看到他在哪里……”

不要怕，小姑娘，我相信你超厉害的。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满地血泊中，玛格特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千三百公里外。

办公大楼灯火通明，人来人去脚步匆忙。窗外一架武装直升机呼啸盘旋，警备队已全副武装完毕，正准备紧急开往圣卡特堡。

哗啦！

办公室落地窗前，褚雁猝然惊骇起身，半杯水脱手砸得粉碎。

“怎么了？”“你还好吗？”

周遭几名工作人员觅声回头，却见少女脸上血色退尽，仿佛从虚空中看见了难以置信的惨烈一幕，慢慢抬起头来，声音如风中落叶般颤抖：

“玛、玛格特监察官，她……”

众人纷纷一愣。

“荣亓不在那个陨石储存基地，他跟尼尔森去了国际监察总署，在那个总署大楼里……”

在周围工作人员震惊的视线中，只见褚雁眼圈通红，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他们……他们杀了守在那里的玛格特监察官……”

所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什么？！”

圣卡特堡基地外，安东尼奥从武装直升机上一跃而下，正不顾手下的阻拦，背着一架单人火箭炮箭步冲向基地，同时震惊地按住了耳麦：

“那小姑娘说什么？荣亓跟尼尔森在哪里？！”

“国际监察总署大楼！”通话对面传来秘书声嘶力竭的喊声，“他们根本不在基地里！我们中计了！”

安东尼奥仓促站住脚步，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不可置信地望向不远处基地大门。

中计了？中计了是什么意思？

基地里那个荣亓不是本人？荣亓去总署大楼干嘛？

“监察官！监察官你不能去啊！”身后驾驶员哭爹喊娘地追上来，恨不得要给他跪下磕两个：“连白先生都被那个荣亓反杀了，你进去硬刚也是送死啊，干嘛非要逞英雄呢？！咱们金盆洗手辞职回家继续收保护费也行啊！……”

安东尼奥如梦初醒，一脚踹翻那驾驶员。

荣亓根本不在基地，说明刚才攻破陨石储存仓的不是他，那只可能是谁？

沈监察跟白晟还活着，必须赶紧把他们捞出来！

“解除警报，用监察处最高权限把基地门打开！”安东尼奥做出了此刻最果断、最神速的反应，拔腿就向基地飞奔：“Gogogogogo！”

轰隆——

轰隆——

基地内部的一道道安全闸门被接连打开，照明陆续恢复，电梯开始运行。

“怎么仓库被一炮轰破了，这基地的门反而开了，安东尼奥投敌了不成？”错综复杂的安全通道里，三个人争分夺秒向前飞奔，呼呼风声中只听白晟匪夷所思：“那小子是不是还准备在门口铺个红毯恭迎荣亓出去啊？”

这种风驰电掣的奔跑速度让沈酌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不、不一定，也许他猜到了轰破仓库的是我们……”

“很好！你还替他说话！”白晟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大声斥责：“那小子一看就是个软骨头，你还装模作样的让人家半夜来送玫瑰花，你说你都是什么眼光？！”

沈酌一股恼火直冲心头：“最后收下他玫瑰的不是你吗？！”

“……”白晟刚要反驳，陡然又品出了点其他的意思，回头怀疑道：“你在吃醋么沈监察？”

沈酌登时脚下一空，差点当场绊个踉跄。

下一刻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白晟轻轻松松扛在肩上，那姓白的竟然还失笑了一声，利箭般瞬间卷出去老远。

杨小刀独自背着沉重的装备包，在两人身后扯着嗓子无能狂怒：“等等我！”

转过最后一道弯，通道尽头就是他们进来的那座20吨钨合金巨门。此刻不像刚潜入时那样需要防止惊动人，白晟一手凝聚万钧雷电，刚打算将巨门轰塌，谁知外面却突然——

哐当！！

一发火炮将巨门轰飞，排山倒海的气流把三个人同时掀上半空，杨小刀向后整整飞了十几米。

连白晟都措手不及摔在了墙边，所幸他一手还把沈酌紧紧搂在怀里，卸掉了大部分冲力。

碎石满地，烟尘袅袅，基地大门被轰破的警报声都快冲上云霄了。灰烟弥漫中只见一个人扛着火箭炮从大门外飞奔而入，隔老远都能看见他脸上喜极而泣的表情：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没死！！”

沈酌耳朵被震得发蒙，抬头一看安东尼奥狂奔而来，条件反射往白晟身后一躲，下一刻白晟被迎面冲来的安东尼奥抱了个满怀。

“好……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白晟被硝烟呛得连连咳嗽，“我有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基地里那荣亓是个冒牌货，你必须抓紧时间找到那个真的荣亓……”

“我有个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诉你！我们确定真的荣亓跟尼尔森在哪了！”

安东尼奥紧紧拥抱白晟，内心悲喜交集——悲的是听说玛格特牺牲了，喜的是至少眼前这两人没有死；激动之余还有点庆幸，因为荣亓既然跑到了瑞士巴塞尔，那就终于跟他手下这片多灾多难的辖区没关系了：

“他们去了国际监察总署，你们家那小姑娘看见他们杀了玛格特，但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们闯进总署大楼干什么，那栋楼现在明明是空的……”

“兄弟，那栋楼不是空的。”白晟终于强行推开安东尼奥，喘着气拍了拍他的肩：“基地里的陨石起码一大半都是伪造品，真货被尼尔森调换出去，应该是藏在了总署大楼，荣亓的目的是为了夺取真正的进化源。”

“……”

安东尼奥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茫然问：“我辖区里的进化源是假的？”

白晟恳切地点点头。

“一大半都是假的？！”

白晟在安东尼奥天塌地陷般的绝望注视中又点了点头。

如果拿个血压计来，安东尼奥现在的血压可能已经突破了测量上限，之所以还没中风吐白沫纯粹因为他好歹是个S级。

“兄弟你撑住，我还需要你。”白晟赶紧把一脸恍惚的安东尼奥搀扶住，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问：“你有任何交通工具能在十分钟内飞一千三百公里吗？高铁，火箭，战斗机也行，SR-91曙光女神有吗？”

安东尼奥盯着他：“……”

沈酌终于咽下被火箭炮震出来的一口血沫，精疲力尽爬起来：“你需要的不是他，你需要的是我。”

白晟：“？”

沈酌一手拢住外套，踩着满地大块碎石向外走去。白晟毫不犹豫扔了安东尼奥，满怀希望追着沈酌出了基地大门，只见不远处武装直升机停在夜色中，正是几个小时前他们飞来基地时乘坐的那一架。

呼一声沈酌拉开机舱门，后座上静静放着一个银色手提冷冻箱。

白晟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冷冻箱——这是HRG高主任从申海万里迢迢带来的，里面应该是最新补充的进化药剂。当时卡梅伦在医院里重伤濒死，而白晟站在病房外，清清楚楚地听见沈酌从这个冷冻箱里取出了一支X级药剂，给卡梅伦注射之后几秒钟内就把他救活了。

沈酌输入密码，打开冷冻箱，寒气袅袅而出。只见金属支架上一共6个凹槽，其中一支标记X的注射器已经空了，还剩一支S，两支A和两支B。

“还记得你杀死野田俊介后做了什么吗？”

沈酌取出一支A级药剂，挑眉道：“出于某种我不能理解的雄性炫耀心理，你把他的头拧下来扔给了荣亓，但还好把他的尸体留在了现场。”

白晟目光落到那支A级血清上，一刹那间醍醐灌顶，明白了这是什么。

“……你这脑子。”白晟不由失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感慨摇头，抬手用力揉了揉沈酌额角的黑发：“你这脑子可真的是……”

沈酌对白晟眨眨眼睛，眼底难得带着一丝狡黠，淡淡道：“你不早说了我是个节能标兵吗？”

他弹开金属盖，偏过头把那支药剂全部打进了自己的侧颈，陨石幽邃光泽一瞬间没入血管。

能量从全身爆发开来，黑皮手套之下，沈酌手背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深红的A。

局势动荡不安，远方风雨飘摇，武装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头顶掀起呼呼风声。然而在这方寸之地，他们两人彼此对视，难以言描的默契从灵魂深处升起，直直楔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涌上心头，白晟低头看着沈酌，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眷恋与怀念，再次低声念出了当时那句话：

“……你可真是算无遗策，节能标兵，一滴血都不浪费啊，沈监察。”

“我们有编制的人就是这么精打细算。”沈酌微笑回答，“以后削苹果切到手记得给我打个电话，让我先上门收集200cc。”

杨小刀背着他心爱的迫击炮吭哧吭哧奔来，后头跟着心力交瘁的安东尼奥，一手捂着电话大喊：“有！有战斗机！没有曙光女神但有FA18行吗？我真的尽力了——！”

白晟无法把视线从沈酌身上移开，挥挥手示意安东尼奥快滚。

“为防止空间异能引发反噬，这支血清可能只够维持几秒，你俩要注意抓紧时机。”沈酌退后半步，吸了口气别开视线，使自己不再去看白晟，说：“我以十大监察官的名义予以授权，对前总署长尼尔森及荣亓二人都格杀勿论，必要时可用因果律抹消进化源陨石。”

顿了顿之后，他又开了口，尾音低柔沙哑：

“……我稍后会尽快赶到，你们千万小心。”

沈酌扭过头，这样连眼角都看不到面前白晟温柔的凝视，单手张开五指。

——空间异能顷刻发动。

幽深隧道徐徐张开，仿佛半空被撕开裂隙，紧接着从黑洞中传来巨大的吸力。白晟对杨小刀打了个前进的手势，随即毫不犹豫扑进隧道，与沈酌擦肩而过时沉声道：

“不用急，我等你。”

他的身影被瞬间吞噬，隧道闭合无影无踪。

“……”沈酌回头望着身侧白晟消失的地方，长睫掩住了瞳底的微光，良久才缓缓收回手，指尖从微凉夜气中一抚而过。

·

国际监察总署。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楼梯传来，紧接着地下层的安全闸门打开，荣亓带着手下疾步而出。

“总署大楼底部有一座花岗岩密室，最早是防空洞改造的，后来我设置了一个空间异能。”尼尔森轻车熟路，带头穿过空旷幽深的通道：“进化源被放在完全折叠的空间里，只有月末最后一天午夜时，这个异能会短暂重启，趁这个机会才能进入折叠空间。”

荣亓没有对尼尔森解释刚才那群惊鸟是怎么回事，但可以看出他脚步明显加快了，脸上表情漫不经心：“这不就相当于空间锁吗？”

尼尔森说：“是。之前有个S级因为吃人而被判了终身监禁，专门给他建了一座监狱，牢房里也是用了同样的空间异能，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荣亓点点头，意义不明地轻笑了声：“这么厉害的吗？”

尼尔森没吭声，在石道尽头脚步一转，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堵封闭的花岗岩墙。

荣亓垂目一瞥时间，午夜12：00。

下一刻，空间异能重启，虚空折叠展开。

石墙像变魔术一般退去，面前出现了一座四四方方的空间，样式与铅罐储存仓内部非常相似，封存进化源的铅盒以大小体积顺序排列编号，打眼一数不下六七百盒！

“怪不得你那么忌惮卡梅伦……”荣亓环顾周围，失笑起来：“要是这么多进化源被安理会发现，恐怕你就要跟那个食人魔关一起去了吧。”

尼尔森扯了下嘴角，生硬得看不出半点笑意：“其实每个辖区都有进化源储存仓，不过那是他们自己国家的陨石，今天你只能带走总署里的这些了。”

“一步步来，不急。”荣亓轻描淡写地回答，“光这些就足够在地球上制造出数千万个同类了。”

陨石辐射是有强弱范围的，即便把这六七百块陨石全分散到世界各地，也不至于就能辐射出几千万个进化者。

尼尔森有点疑惑，不知道这个叫荣亓的地外来客是否还有其他的手段。不过此刻他急速运转的大脑没精力去想那些，只干巴巴地“啊”了声：“是吗，那就好。”

荣亓走进石室，对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去打开那些铅盒。

谁也没注意到的是，尼尔森却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站在了石室外。

“有一点我不明白，”荣亓背对着尼尔森，语气如聊天般随意：“你说你都总署长了，为什么还要靠金钱和进化源来拉拢人心，那些激进组织不也是你的同类吗？”

尼尔森淡淡道：“地球人是这样的。即便当了首领，也要给手下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利益才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基础。”

荣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没有信仰吗？”

“——信仰。”尼尔森短促地笑出了声，语气带着嘲讽：“连宗教都要向信众收什一税，信仰这么贵重的东西难道能让人不花钱就买到手？”

“……”

荣亓沉默下来，不知想起了什么，少顷后突然道：“但我曾经在地球上见过一群很有信仰的人。”

尼尔森其实根本没心思听他聊天，只死死盯着石室里那道黑衣背影，内心紧迫计算时间。

“虽然是很多年前了。”荣亓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情绪：“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他仿佛在回忆什么，不过很快摇头撇开了思绪，转身微笑道：“既然我已经拿到了进化源，那么总署长阁下……”

就在这时。

四方石室遽然关闭，空间异能一瞬收起！

“只要把你交给安理会，我还能当回总署长。”尼尔森站在石室外，冷冷道：“我对当别人的手下没有兴趣，抱歉了荣先生。”

荣亓那几个手下根本来不及反应，顷刻只见空间折叠，石室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堵花岗岩高墙取代了刚才的所有景象，尼尔森拔脚冲向楼梯，动作迅速毫不犹豫。

还好那个荣亓对地球缺乏了解，想不到权力倾轧的幽微关窍。其实没人能证明进化源被藏在总署大楼里是为了私吞，他完全可以解释为临时存放，反正卡梅伦手里也没有任何证据；至于圆桌主教的死、在游艇上逼迫沈酌，林林总总的小问题根本动摇不了他的地位。

只要把荣亓抓住交给安理会，这功劳足以抹杀一切，足够让他再次坐回总署长的位置！

尼尔森的大脑迅速转动，知道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玛格特。

那女人毕竟是个大监察官，如果她真的死了，今晚的事就说不清了，肯定会被卡梅伦拿去大做文章。幸亏他刚才出手时故意避开了重要器官，不知道玛格特那最后一口气还在不在……

哐当一声尼尔森推开门，刚要冲进楼道，剧变却在脚下发生——

轰隆！！

惊天动地般的剧烈爆炸。

广阔夜幕之下，整栋大楼就像脆弱的积木，从下到上全部坍塌！

尼尔森整个被埋进了黑暗，残垣断壁如暴雨倾盆，地面像弹簧般疯狂颠动，那简直连十级地震的烈度都无法比拟。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足足一个世纪，余震终于在烟尘弥漫中缓缓平息。

坍塌大楼摇摇欲坠，就像夜空下一座刚出炉的巨坟。

哗啦！

半堵残墙被用力推翻，尼尔森满身狼狈，踉踉跄跄地爬了出来。

可怕的预感如魔爪般揪住了心脏，他仓皇抬头向前一望，霎时所有猜测都得到了印证——

不远处废墟上，荣亓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爆炸中断掉的残肢迅速重生，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完整。

他握了下五指，语调平静：

“你难道不记得三年前的青海试验场爆炸了吗，总署长阁下？”

“……”尼尔森难以置信，趔趄向后退了半步，“不，不可能，只有Ⅰ类辐射源才有易爆风险……”

“那是对你们人类来说，”荣亓怜悯地回答。

他随意抬手从废墟中召唤出一星光芒，只见那颗陨石化作了一团无比温顺的幽蓝光晕，静静漂浮在他掌心上方，映出了那张恶魔般年轻温柔的面容。

“我来自比你高阶了无数倍的种族，你竟然觉得可以暗算我？”

荣亓摇头失笑起来，神情似乎有些遗憾，“连信仰都没有的人类，简直比蝼蚁还愚蠢啊。”

尼尔森心头警铃大作，危险的直觉在此刻冲上脑顶。

他不假思索地跌跌撞撞向后退，正想要殊死一搏发动暴君，这时却见荣亓隔空把手一抬。

无形的绞索扑面而来，把尼尔森整个人活活拖上前，随即被荣亓掐着咽喉硬生生提了起来！

“我只能回收你的能量，却没法拿走你的暴君……”荣亓望着不断抽搐挣扎的尼尔森，惋惜地摇摇头：“算了，有能量也可以。”

“不用害怕，奥丁之狼，你将以另一种形式与我永生。”

那是尼尔森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这句话音落地，尼尔森整个人融化开来，从头到脚层层流淌，全部血肉骨骼都化作了诡异的陨石幽光。

紧接着，就像当初那个刘三吉被活生生吸收的场景再现，满地幽幽蓝色流体正要自动涌向荣亓，却只听半空毫无预兆传来一声——

唰！

空间隧道遽然张开，荣亓抬头脸色一变，白晟当空闪现而至！

一切都发生在那半秒间。

荣亓根本什么都来不及做，仓促之间飞身退后，眨眼就拉开了百米距离；

而白晟单膝落地，一掌按在身侧，正正按中了刚才尼尔森整个人溶解而成的那一滩幽蓝流体！

白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都没来得及站起身，满地幽蓝流体像一下找到了归宿，争先恐后疯狂涌来，完完全全没入了他的掌心，然后沿着血管逆流往上——

那磅礴、精纯而巨大的能量，如同洪流冲击心脏，又随心跳一瞬冲向四肢百骸。

所有血管都被撑到了极限，再次进化的痛苦就仿佛迎来了新生。

“……爸，爸？！”杨小刀惊恐的声音忽近忽远，朦胧而不清晰：“你怎么了？卧槽你被高压电打了吗？！……”

白晟说不出一个字来，抬手死死按住左锁骨。

那个标识S级的位置上，熟悉的剧痛再一次烧灼皮肤，连弯曲笔划都跟五年前第一次进化时完全相同——

那是又一个S。

第67章

五脏六腑都好像被点燃了，炙热的洪流从心脏迸发，冲向四肢；再从肢体末端一路燃烧着返回心脏，冲上脑髓。

白晟想站起来，但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恍惚听见半空中传来荣亓冷酷的声音：

“……人类身体根本吸收不了这么大的能量，简直是自找死路……”

“爸？你吸收了什么？”杨小刀简直要疯了，“你快给吐出来！快！”

“一整个S级的能量，连我这具身体都得消化很久。”

荣亓俯视着坍塌大楼上的白晟，叹息中带着嘲讽：“你这种肉体凡胎，没被立刻撑爆都算走运，最多几分钟就要开始基因撕裂了。”

他不屑于对将死之人再费口舌，只从半空中一抬手，五指张开到了极限。

伴随这无形的召唤，大大小小数百团荧荧蓝光从大楼的废墟中升起，犹如壮观诡异的鬼火，映亮了半边夜空。

那竟然全是进化源！

“这、这么多陨石，”杨小刀愕然环顾四周，“这是要干什么？！”

“快跑……”

杨小刀一怔，只见白晟在清洗骨髓般的剧痛中视线模糊，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关里硬挤出来的：“……带上玛格特，能跑多远跑多远……”

顺着白晟所指的方向望去，赫然只见远处废墟下一道生死不知的人影，恰好被挡在了钢筋撑起的三角形空间里，不注意搜索根本看不见，正是玛格特大监察官。

杨小刀惊问：“那你呢？！”

白晟死死咬着牙关：“快去！”

少年抬头一望漫天进化源，刹那间明白了白晟想干什么，意识到此刻一秒钟都不能耽误，只能咬牙丢下一句：“我知道了，你小心！”然后利箭般冲出去扛起玛格特，甚至都顾不上摸她冰凉躯体还有没有脉搏，用尽最快的速度拔脚发力狂奔，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这时，无数进化源已经汇聚成一团史无前例的耀眼光球，犹如一颗人造彗星，拖着长长的尾焰疾速上升，照耀得云层都纤毫毕现。

——它将迸射上升高空，随着大气遍布全球。

跟五年前陨石随机降落的情况不同，这种高强度的粉末辐射才是真正致命无死角的，足以在未来数天内充满整个大气层。

明天太阳升起时，进化者的族群将由区区十万人暴涨到数千万甚至一个亿，庞大的数量将使进化者一举夺得优势地位，甚至扭转这个地球未来的生物方向。

“可惜你无法再见到明天的太阳了，”荣亓惋惜地向下望去，“人类S级。”

然后他视线一顿，愕然停住。

只见塌陷的大楼顶端，白晟竟然勉强站了起来，一手死死捂着左侧锁骨，另一手五指绷紧如铁弓，急剧凝成的清光在掌心飓风般旋转——

因果律。

刹那间荣亓差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种致命的辐射量，足以将这个叫白晟的人类基因撕裂好几次，难道他全部吸收了？！

这怎么可能，这明明是地球，人类中绝不该存在这么高等的体质！

但凡再慢千分之一秒都来不及，荣亓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今天自己必将迎来一场死亡。在另一颗星球上数次目击因果律的经验同时涌上脑海，他知道自己此刻只来得及赌最后一把，也只能赌这最后一把——

血光齐腕飞溅，荣亓斩断左手，断肢如箭掉落；

与此同时，幽深缝隙从脚下撕开，竟是一丝空间裂隙。

断手掉进空间裂隙，就在同一刹那。

因果律爆发了。

一瞬仿佛万籁俱寂，璀璨清光铺天盖地，眨眼将荣亓抹消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不出白晟所料，没有幸运值加持的因果律失控急剧扩张，以雷霆之势向半径3000米的球形空间进行了无差别绞杀！

如果用摄像头记录的话，那将是举世罕见的震撼一幕。

进化源向大气层迸射，爆出亿万幽蓝光点，与因果律发生了惨烈绝伦的碰撞。一边是bug武器因果律，另一边是将因果律武器带来地球的陨石，两个旗鼓相当的能量载体创造出开天辟地恢弘爆炸，能量大潮席卷天穹，犹如光辉烂漫的恒星风，让数百公里外的人们都以为看见了极光。

就在那壮丽盛景中，仍有极少量陨石逃逸了因果律的绞杀范围，冲向更高空大气层，随着环流奔向远方。

——但那已非人力所能阻止。

那种高度和距离，已经是上帝亲临都无能为力的事了。

绚丽天幕之下，白晟跪倒在地，二次进化让全身30亿碱基对都在极限撕扯，视网膜被陨石能量燃烧到发白。

他完全丧失了五感，视听闻嗅乃至触觉都不复存在，对时间的概念变得非常模糊。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已经变成了更高维度的生物，随着宇宙的能量漫游星系，又随着大气层中逃逸的陨石俯瞰地球。

不知过了多久，无数个维度中的灵魂终于归拢，一丝丝回到这具身体。

痛苦如大海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虚脱，身下泥土的气息突然变得特别清晰。

战斗机降落声由远而近，人声喧杂与手电光束传来，如同隔着深水一般晃动模糊。

“……这附近周边山丘都消失了……”

“国际总署大楼也整个没了，哎那边是不是还剩几块砖头……”

“人呢？爸？爸你在哪？！”

……

“沈监察！沈监察你慢点——”

旋风般的奔跑急促迫近，白晟预感到了什么，竭力一手撑起身体，但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下一刻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把他紧紧拥进了怀里。

“别动，别乱动，没事了。”沈酌单膝半跪在地上，发力撑住白晟全身的重量，声音紧绷而冷静：“先别乱动，小心受伤。”

地面微许震动，那是因为众人的脚步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夹杂着杨小刀喜极而泣的：“爸！爸！！”以及安东尼奥喜极而泣的：“白哥！白哥！！”，沸腾人声与晃动手电顷刻就充斥了这曾经是国际总署大楼的整片空地。

但那些对白晟来说都不重要。

他反手紧紧抱住沈酌，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沈酌颈间的气息，良久终于积攒起一丝力气，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

“……荣亓把进化源打成了放射性粉末，好像有一部分随风飘进大气层里去了……”

“没事，我知道。”沈酌一手用力摩挲白晟被冷汗浸透的鬓发，低声道：“刚才监控已经测出了大气辐射值，比之前预估的要好很多，只漏出去百分之一。”

但荣亓那个野心家明显是奔着全球大进化去的，就算因果律抹杀了99%，那漏出去的1%粉末也不知道要制造出多少异能者来。

一想到这白晟全身气血逆流，控制不住全身异能乱窜，差点当场一发力站起来，周围众人慌忙迭声：“怎么了怎么了？”“小心！”“白哥小心！”

“我……”白晟死死捂着左侧锁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这里……好疼……”

沈酌脸色瞬变，一手用力扶住白晟，另一手毫不犹豫扯开他衣襟，两个纽扣蹦飞了都没管，强行把衣领翻开一看。

手电光束下，白晟线条精悍的锁骨下方，本来应该有个S的等级标识。

现在那血红标识却出现了两个。

全球唯一，双S。

难以置信的寂静笼罩了空地，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产生了揉眼睛的冲动。

“这是什么，白晟？”沈酌连尾音都不稳了，“你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

白晟一开口就感觉有种陨石的气息从七窍往外冒，过度强悍的异能让他自己都镇压不住：“我好像……不小心……截胡了荣亓的……”

沈酌：“截胡了什么？！”

话音还没落地，异能外溢冲出，白晟不受控制地向上仰身。

陨石璀璨光芒从他脚底呈环形爆发，就在那瑰丽夜幕下，他整个人幻变为了一头顶天立地、庞大无匹的恐怖狼王，狼嗥声浪扫荡如像飓风，眨眼间把所有人掀飞了出去！

S级异能，暴君2.0。

破坏镇压型异能，Ⅰ级发动时异能者身后会出现伴生幻影狼王，被狼号声浪覆盖的异能者将一瞬退化成人，退化时长视等级从1小时到24小时不等。

Ⅱ级发动时，拟形异能兼并启动，异能者化身巨型狼王，破坏力几何级数上升，因性情过度残暴而免疫一切精神异能攻击。

冷却时间，24小时。

那根本不是什么狼王，那完全就是从地狱中召来的魔影。

广袤夜幕下，它双眼暗红仿佛鬼火，体型足有十几层楼高，黑暗深邃的丰厚皮毛能吸走周围所有光线，甚至在战术手电照射下都如鬼魅般不反光；吻部略微裂开露出血肉深渊，上下利齿交错弯曲，犹如深渊上空狰狞的精钢倒钩。

“这……”一名监察员跌坐在地，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这他妈是什么？！”

唰一声破风锐响，狼王前肢放出四根利爪，像四把长刀瞬间深深没入地面，低头向所有人发出震撼的怒吼！

“快，快跑！”那深渊巨口当空逼近，安东尼奥如梦初醒：“他丧失理智了，根本不认得人！快跑！！”

但拔脚飞奔都来不及，因为暴君降临的第一时间就把所有人异能废了，光凭两条腿不可能跑过这种地狱巨兽。狼爪只半空重重一拍，气流贴地爆发冲出，所有人身不由己飞上半空，甚至让远处的武装直升机都在剧震中轰然翻倒！

嘭一声闷响，沈酌整个人向后撞上安东尼奥，两人同时稀里哗啦滚翻在地。

这种时候顾不上道歉了，沈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抬头就只见不远处狼王暗红双瞳直勾勾盯着他俩，完全忽略了周围其他进化者，随即裹挟暴怒闪电而来，一爪扫走安东尼奥，S级连声都来不及出就飞出去撞塌了直升机舱门，哐当！

紧接着巨狼前爪一掌，就把沈酌死死地摁在了地上。

“呼……呼……”

狼王低下头来，贪婪闻嗅着爪下的人类。

它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潜意识中最本能、最焦灼的渴望烧遍了四肢百骸，迫不及待想要留下某种标记，想要舔舐猎物全身，甚至试图把这个猎物囫囵吞进肚子，彻底据为己有。

“白……白晟，”沈酌在巨力下濒临窒息，“别闹，是我，你把我放开……”

狼王巨口中发出难耐的低嘶。

“……你让我喘不上气了，白晟！”沈酌竭尽全力都无法挣扎：“是我！放开！”

呵斥落地的那瞬间，仿佛终于领悟到了某种本能，狼王总算舍得将利爪略微一松。

但沈酌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狼吻疾风暴雨般拱倒在地。

占有压倒性强势的猛兽迫不及待地求偶，恨不能用尽一切手段，皮毛蹭遍沈酌全身，炙热吐息饱含欲望；混乱中它把沈酌推得踉跄了好几步，甚至因为无处发泄的疯狂情欲，想把沈酌整个人从头到脚含进自己嘴里去。

“白晟，白晟你听我说。”沈酌外套已经没了，衬衣凌乱不堪，拼命抵抗安抚：“没事了白晟，冷静点先变回来，冷静点……”

哪怕竭尽全力他也只能抱住半侧狼首，冰凉嘴唇微微颤栗，被迫反复亲吻狼王强悍的下颚边缘：“解除异能好吗，白晟？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也许是强迫得来的亲昵终于起了作用，狼王逐渐安静下来，在四面八方诸多恐惧的注视下，血海般的瞳孔直勾勾看着沈酌。

下一刻，暴君异能解除。

利爪收起，皮毛消失，狰狞强壮的兽躯幻变为人；白晟一脸茫然且精疲力尽站在空地上，初次发动新异能的失控感快速退去，然后他脱力向前一倒，扑在沈酌怀里，差点把后者撞了个踉跄。

“我……我刚才好像……感觉不太像人……”

警报至此才总算解除，惊魂未定的众监察员这才起身。

“这，这没事吧？”人们从空地远处心有余悸地围上前，“白哥，白哥你不会再变了吧？”“卧槽刚才那是发生了什么啊？！”

……

“嗯，没错。”人声鼎沸中沈酌一手用力托着白晟，急促的心跳到这时才落回胸腔，在他耳边失笑起来。

“暴君兼并拟态异能，你刚才变成兽形了。”

白晟恍惚问：“我变成什么了？”

沈酌微笑回答：“没看清，巨型史莱姆吧。”

白晟噗嗤笑出声来，在极度疲乏中闭上眼睛，双臂死死反搂住沈酌。

二次进化明显加强了他一直试图约束的真实特质，即便解除拟态，那种与生俱来的暴君本能也没有完全消失。

或者说，再也无法掩盖得像过去那么轻松完美、那么若无其事了。

“我睡一会儿，你别走。”他闭上眼睛沙哑道，“再给我看见你跟别人待一块儿，我就……我……就……”

困意铺天盖地袭来，将他迅速拽进深海。

“……我就把他们统统弄死。”他无意识地喃喃道，俯在沈酌肩头昏睡了过去。

第68章

数万公里以外，亚洲。

J市。

空间隧道唰地消失，一只血淋淋断手凭空而落，掉进了满水池幽蓝的陨石溶液里。

野田俊介的咽喉与鼻腔喷涌出大股鲜血，强行发动空间异能造成体内DNA链条迅速断裂，只几秒钟内全身皮肤大块龟裂，从头到脚都变成了血人！

“哥哥！”

野田洋子冲上来扶住他，结果手一碰就撕下了她哥哥胳膊上一大块溃烂的皮肤。

“没事……没事。”野田俊介急促喘息，望着不远处陨石溶液里迅速止血的那只断手，因为剧痛而嘶哑抽气：“还好……还好赶得及，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先前他被白晟拧下头颅，又被荣亓用无限复生异能重塑身体，其实五脏六腑、血管神经都没有完全长好，空间异能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这次强行开启空间隧道几乎去了他半条命，基因撕裂更是雪上加霜，但实在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哥哥，等荣先生恢复后一定可以治好你。”洋子几乎哽咽起来，半跪在池水边，虔诚地反复自我安慰：“上次连烧成骨灰都可以复生，这次还剩下那么多DNA，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但其实没那么容易。

上次能从骨灰复生是因为有陨石爆炸的剧烈能量加持，这一次留下的残肢DNA比上次多，但用来供养新躯体的这一池陨石能量却比上次少。

何况，整具躯体的重塑复生没那么容易，过程会一次比一次侥幸，一次比一次艰难。

“又是那个白晟……又是那个白晟！”洋子恨得咬牙切齿：“他怎么能那么嚣张，难道就没有办法杀死那个杂种了吗？！”

回答她的是一片难言死寂，满大厅只有异能者们长长短短的压抑呼吸。

——那个白晟。

谁也看不见的是，荣亓的意识体就漂浮在半空中，像一团没有温度的气流，俯视着陨石中静静漂浮的血手。

是我太轻敌了，他想。

他早该想到，因果律武器从茫茫宇宙中落到那个叫白晟的人类手里并不是巧合。

那其实是因果律对自己持有人的基因等级、身体机能进行了全方面考核之后，才做出的一种精确选择。

在遥远的母星故土，无数高阶同类风云辈出的时代，他曾经见过一种非常罕见的特殊基因，对进化源有着无与伦比的亲和力，进化上限比常人要高很多，甚至不管多少异能都照收不误。

这种基因被称作“吞噬型变异”，也被称作武器库变异。

之所以这么命名，是因为这种基因可以通过吞噬、融合与转录来得到对方的异能，因此一般S级进化者最多承载一种S级能力，吞噬型变异者却可以承载两种、三种甚至更多，活生生就是个会呼吸的人形武器搭载平台。

吞噬型基因并非先天生成，而是一种后天突变，因此无法代际遗传，导致这种突变的成因也不清楚。产生这种突变的人因为大脑中神经递质分泌跟正常人都不太一样，通常都具有明显的性格特征，比方说极端热衷竞争、强烈的理想化、很难对社会运转规则产生认同感等等。

另外还有一个显著特点是，吞噬型基因无法拥有后代，自然繁殖几乎100%夭折，辅助生殖甚至克隆也从未成功，所以吞噬型变异者很快就灭绝了，之后也没有再出现过。

因为无法繁衍，所以很难评价吞噬型变异到底是一张基因彩票，还是一种罕见病变——但起码有一点是肯定的。

吞噬型个体拥有极大潜能，一旦让它发育起来，后期基本没有对手，除非等它自然老死。

荣亓的意识深处渐渐泛起震颤，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与匪夷所思的情绪。

为什么进化源对地球垂怜至此？

人类是宇宙中的低阶生物，连录入智慧种族的资格都没有，与母星相比不论是基因数量还是异能种类都匮乏得可怜，凭什么地球也能催生出这种变异来？！

意识体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以至于突破建筑上空，从虚空向外一圈圈环形扩散。

——那种特殊的基因不该属于一个人类，我必须得到它。

我必须得到那种力量。

我必须得到那具躯体——

无声轰鸣冲上云霄，意识体在激荡中急剧扩张，唰然贯彻整个天地！

远方阴霾天际，一声闷雷滚动，水汽裹挟着人眼不可见的无数幽蓝荧光，随着大气环流聚集而来。

那是进化源的粉末。

带着辐射的大雨终于铺天盖地浇向人间。

·

一声惊雷响彻苍穹，闪电映亮了落地窗后沈酌清峭的侧影。

“大气层中辐射值已经超过五年前的巅峰，并且这次跟陨石降落不同，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卫星电话另一边传来阿玛图拉凝重的声音，“用了各种手段都防不住，我们人类的科技水平到底还是有限，第二波全球进化已经开始了。”

落地玻璃映出沈酌沉郁的眉眼，身后是酒店套房，灯光昏暗，大床上传来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

沈酌没有回头，但放低了声音：“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情况如何？”

“我们之前预估，如果国际监察总署里那一批进化源全部散播到大气层里，保守估计在72小时内，全球进化者人数将突破6000万，并且在其后一周内持续走高。”

阿玛图拉顿了顿，通话对面传来她将报告翻过一页的窸窸窣窣声。

“现在的话，因为因果律抹杀了绝大部分陨石粉尘，逃逸进入大气环流的粉尘仅有1%~2%，因此新增进化者数量预估应该在100万到130万之间，具体数字还需要后续统计。”

沈酌沉默片刻。

6000万那无疑是灭顶之灾，人类分分钟就要被进化者灭了。

因此相对来说，130万似乎是个比较容易接受的数字，虽然跟过去全球十万进化者相比也还是翻了十几倍。

“……高阶进化者数量呢？”他低沉地问。

高阶一般特指S级与A级，阿玛图拉摇了摇头：“不好说，毕竟统计需要时间，这么短短几天功夫还是太仓促了。”

沈酌无声地呼了口气。

“进化者的等级分布是一个标准金字塔，D级进化者哪怕多出一百万，都不至于引爆战争，最多只是长期社会混乱罢了。我们真正致命的难题是新增S级人数必须严格控制住，因为社会结构绝对容纳不了那么多各自为王的头狼。”

阿玛图拉拥有非常理性的优点，不论多么糟糕的状况都能直切要害，即便非常烦躁也不会被情绪影响：“S级人数一旦爆炸性增长，社会结构就会面临可怕的震荡。沈酌，你知道我的意思是指什么。”

硕大雨点敲击着落地玻璃，水迹把倒影打得模糊不清。

沈酌抬眼望向渺远的天际。

他这样站在光影之际时，眼尾从深到浅抹出一道清晰阴影，仿佛水墨从浓到淡一笔勾画，良久才对着电话开了口，语调挟着一丝优柔的意蕴：

“……S级的演化一旦违背其生存环境所能容纳的极限，那就不是进化而是倒退，因此在物竞天择之外，我们还有一个词……”

“叫做人择。”

阿玛图拉呼吸猝停。

少顷她不可置信地重复：“人择？”

根本不需要再多解释，短短两个字背后的残酷一瞬心照不宣，贯穿通话两端。

“是的。”沈酌尾音非常轻缓，因此听起来甚至有些柔和的错觉：“就是人为抹杀。”

广袤苍穹大雨如织，卫星通话里流动着信号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阿玛图拉低沉的声音：“……你可真是个蛇蝎动物啊，沈酌。”

沈酌回头向身后瞥去。

酒店套房大床上，昏暗中有一道熟悉的侧影，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沈酌温和地回答。

“……人为选择执行起来并不容易，我们需要先统计每一个新增S级的威胁度。”阿玛图拉从她的办公室座椅上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显然是做出了决定：“接下来我们需要保持联系，沈酌。另外……”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白先生成功二次进化的事，恭喜你。”

沈酌并未答言，摁断了通话。

他把卫星电话轻轻放在桌上，无声地走到大床边。

白晟沉睡着，鼻息温热均匀。

消化陨石能量需要时间，白晟已经断断续续睡了四天五夜，中间只饿醒过几次，风卷残云般补充完热量之后立刻倒头又睡了过去，从头到尾神智都不太清楚。

可能正是因为不清醒，作为人类的理性消失，他对沈酌表现出了一种兽性本能的可怕占有欲。

沈酌必须确保自己时刻待在这个房间里，因为白晟每次醒来时都要在第一时间找到他，而且房间里不能有其他任何人，否则他就会立刻表现出攻击欲。有一次他醒来时在房间里嗅到了酒店送餐员留下的陌生气味，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差点当场冲出门，被沈酌拦腰抱住好说歹说，耳鬓厮磨耗了一个多小时，那次险些就发动暴君了。

在这种状态下沈酌根本没法动身回申海，只能住在国际总署专门安排的一家酒店里，连房间门都出不了。

始作俑者却一无所知，大概是沉睡中感觉到沈酌靠近的气息，翻了个身伸出手，精准无误地攥住了沈酌手腕。

窗外大雨淙淙，房间里却暧昧昏暗。白晟裸露的上半身勾勒出精悍结实的阴影，闭着眼睛显得睫毛很长，面容俊美而又非常无辜。

这副模样就像个睡觉安静的、特别有教养的年轻人。

完全看不出他醒来后会马上变成怎样一位偏激恐怖的暴君。

“……”

沈酌一动不动，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目光滑过他锋利笔直的眉角，挺拔细窄的鼻梁，以及平素总带着点笑意的薄唇。

……睡着了倒还挺讨人喜欢，沈酌心里不自觉浮现出这个念头。

但凡不是这张脸，这酒店早把你拉黑名单了。

仿佛心尖被无奈地一碰，泛出一圈圈温热的涟漪。

鬼使神差一般，沈酌无声地俯下身，吻了吻那熟悉的嘴唇。

下一刻，沈酌只觉下颔一紧，仿佛被精钢钳住了，愕然只见那是白晟的手。

哗啦——

霎时眼前天旋地转，沈酌整个人被不可挣脱的力道硬拖上床，随即被白晟完全摁在身下，一手强行捏开下颔，唇舌径直扫荡进来。

水声淹没了听觉，窒息让耳朵轰轰作响，视网膜一阵阵发黑。纠缠让舌根都发麻，仿佛口腔里每一块软肉都不是自己的了，被迫仰起的下巴直至脖颈都潮湿润滑，嘴唇因为充血而刺痛得不能触碰。

“不……不行，你轻一点……白晟！”沈酌挣扎呵斥，“白晟！”

“……”

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的眼睛终于略微向后，虽然只仅仅拉开了数寸距离。

“亲我做什么，嗯？”

少顷面前终于响起熟悉低哑的声音，白晟低下头来，在沈酌唇角上亲昵地舔舐了一下：“这么喜欢我的吗？”

他前几次醒来时根本表达不出完整语句，看上去这次清醒了很多，应该是快恢复正常了，沈酌松了口气就要放下心。

但紧接着，他注意到白晟的眼睛，意识到还是别放得太早。

那沉黑瞳孔深处光芒瘆亮，分明是一种野兽面对猎物犹豫要不要下口的神情。

“……你力气太重了。”沈酌咽喉隐蔽地上下一滑，让自己抬眼仰视白晟的眼睛，然后主动去蹭了蹭他刀脊般的鼻梁，声音柔和充满劝诱：“你轻一点，先让我起来。”

但白晟完全没有动，被褥深处一只手掌还掐着沈酌侧腰，掌心探进衣底直接贴在皮肤上，五指像精钢铸成的一样无法挣脱，轻轻松松回答：“我没有啊。”

以他的标准确实没有，力度完全在正常范围以内，但沈酌已经明显感觉到侧腰肌上传来的不可撼动的指力了：“那你让我先坐起来，你不饿么？”

白晟笑起来：“哦，还行吧。”

……这番对话简直太诡异了，完全摸不清他是半恢复了还是在半装疯。

“我饿了，让我吃点东西。”沈酌用全身唯一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抚摩了下白晟侧脸，低声问：“你不想看看新闻吗？你都睡了这么多天了，嗯？”

白晟居高临下盯着他，眼底似有一丝戏谑，但也有几分犹豫和焦渴。

正当这时，客房门铃叮咚响了两声。

——每天定时的餐车送到了。

自从上次餐车送进房间差点把白晟理智烧光的意外发生后，现在酒店员工全换成了国际总署的监察员，并且餐车绝对不再送进门一步，只放在门口按一下铃就赶紧走。

白晟蓦然回头望向客房门，似乎有点迟疑。

“晚餐送到了，让我起来。”沈酌趁机要起身，“你睡了这么久也需要补充……”

他话没说完，只见白晟突然眯起眼睛，然后别出心裁地一伸手捞起了什么——是沈酌之前随手搭在床头柜边的黑色细领带。

“你别……”

沈酌还没来得及立刻抗拒，白晟一掌摁住他双手，十分轻松地用领带捆在了头顶，低头亲了亲他眼角，说：“待着。”然后径直翻身下床，光着上身走向了客房门。

“哟，”客房门一开，白晟笑嘻嘻的招呼声从外面传来，“送饭呢，辛苦了辛苦了，几号了呀今天？”

走廊外传来监察员震惊到结巴的声音：“白……白……白先生？！”

套房里间，沈酌仰躺在大床上，内心简直有种错愕的荒谬感，第一反应就是把手腕挣扎了两下，却发现根本挣扎不了。

“……”

那狗日的玩意不知道用什么异能把领带加强固化，成了死死锁着双腕的镣铐。

第69章

“白、白先生，您没事吧？”门口来送餐的监察员是个瑞士本地人，一脸表情心惊胆战，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您真、真的恢复了吗？”

从百米冲刺的肢体动作来看这哥们是时刻准备撒丫子逃命，但白晟却很轻松，笑吟吟打开银质餐盘检阅了一眼：“啊，恢复？什么恢复？”

监察员：“……”

白晟只套了条松垮的短裤，毫无顾忌地展露着上半身。被顶级进化加强了的肌肉无比强悍利落，六块腹肌极具视觉冲击力，左侧锁骨下两个血红S，足以让人一眼就心生寒气。

他一手轻轻搭在门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监察员毫不怀疑眼前这只颀长漂亮的手能在半秒内把自己拆成206根骨头，连皮带肉平平整整地摊开来晒在地板上。

有那么几秒钟，监察员内心不由自主升起了对SHEN监察的深切同情，简直不能想象这几天SHEN监察是怎么咬牙熬下来的，尤其他一年到头严密包裹在黑西装里的身材看上去那么单薄清瘦，看上去很容易就……啊不，等等，SHEN监察还活着吧……

“咦，这块儿鱼不错，沈监察就喜欢吃这样嫩嫩的鱼。”白晟一句话让毛骨悚然的监察员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然后他春风拂面地二指并拢一挥：“辛苦啦！谢谢！晚安！”

监察员赶紧晚安晚安，不用谢不用谢，内心善良地为沈监察比划了个十字，然后迅速撒丫子撤离了危险区域，速度快得白晟想签单给小费都没来得及。

心情愉悦的白晟推着餐车回了房间，咔哒一声把门关上，活动了下肩膀回到卧室。

大床被褥凌乱，沈酌没穿鞋袜，衬衣被扯得半开，双手被黑色领带捆在头顶上，那张优美而冷漠的嘴唇因为被强迫亲吻而非常湿润，因为恼火而显得更有血色：

“……你已经清醒了，过来把我放开！”

白晟笑而不答，嘭一声放松地摔上床，随便伸手扳过沈酌下颔，大拇指毫不留情揉过那红肿的嘴唇，看着沈酌因为刺痛而拧眉闪躲。

“趁我睡着了就偷偷亲我。”白晟低沉地笑了声，“过去的五天里还干了什么？”

提起这茬沈酌有点狼狈，“你先起来，这几天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我一直被你绊在这个房间里出不去……”

“噢——外面发生了很多事。”白晟挑眉了然：“所以我一醒你就迫不及待地要跑。”

“……”

看着他的眼神，沈酌终于确认了他现在的状态：

清醒了，但没完全正常，仍处于未知雄性心理的高度敏感状态。

毕竟一个正常人是不会故意露着肌肉跑去开门跟送餐员隐形示威宣誓地盘，成功把送餐员吓跑，然后立刻爬上床开始阴阳怪气挑字眼的。

“我没有要跑，我只是必须……”

沈酌话音被迫咽了回去，因为他的牙关被白晟两根手指撬开，指尖强行探了进来，还在充血的舌尖被按压搅动，细微水声清晰入耳。

“我不信。”白晟笑起来，语调带着危险的兴味盎然，“让我查查。”

沈酌双手被绑着无法阻止，感觉到自己裤袋里的手机被白晟伸手掏了出来，也不知道背地里什么时候偷窥到的密码，熟练解锁打开。

“！”

沈酌是个几乎没有私生活、手机内容除了工作别无其他的人，此时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挣扎就要出声阻止，紧接着嘴却被迫张开，因为白晟两根指节都完全塞了进来，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晟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机记录：“那么激动做什么，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啊哈。”

他翻动屏幕的手指一下停了，眼底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愉快和得意。

相册最新好几张，都是沉睡不醒的他自己。

照片有各个角度和不同光线，但毫无例外都是白晟双眼紧闭、酣然平静的时候。有几张上的他在灯光自然铺陈的滤镜下，看上去比实际年轻了好几岁，简直像个无忧无虑刚毕业的学生；还有两张明显可以看出拍照时沈酌心情十分气恼，一手举着摄像头，一手把他的脸掐得变了形，鼻尖都歪了，看上去颇为搞怪。

唯一一张全身照，是他半夜睡着睡着身体斜了，一个人呈对角线占据了整张床，沈酌被挤醒后果断拍照留下了罪证，闪光灯清清楚楚照出了白晟那嚣张的逆天大长腿，一只手还茫然作伸出状，想要把沈酌抓回来。

“……”

空气安静，四目相对，沈酌表情精彩且微妙，猝然别开视线。

白晟抽出湿漉漉的手指，蓦然俯身把他的下巴扳回来，那双黑亮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你是有多喜欢我啊，沈监察。”

沈酌没来得及反驳，口腔被再度入侵，连咽喉都因为强硬的舔舐而不得不张开，被褥窸窣淹没了大片摩擦的身体。

“……你是这几天我能见到的唯一的活物，我拍你几张怎么了……”

“拍啊，怎么才拍这几张？”揶揄的呢喃在交融呼吸中急促不清，“怎么不把我扒光了拍个视频，好威胁我继续给监察处打白工？”

两人眼睫都几乎要上下交错，混乱中沈酌被迫扭头不让他亲，喘息着嘲讽：“拍你视频做什么，给你机会发到监察官论坛去对全世界疯狂炫耀是吧？你这逮到机会就要脱的……唔！”

掐在腰侧的手掌蜿蜒往下，抽掉了监察官黑色西裤上的皮带，随手丢在地上。

金属链条拉开的声音那么细微，但清晰得无可辩驳。

“……我们清心寡欲的大监察官，每次见了我却都那么精神……你看你激动成这样。”白晟含着那微凉的耳垂，含混不清地笑道：“我就那么对你胃口啊，嗯？”

仿佛电流冲上脑顶，沈酌难以遏制地向上仰起，脊背弧线如一张华美的弓。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特别讨你喜欢了，是不是？”

黑暗之中体温升腾，像氤氲起了水蒸气。滚烫的神经被电流反复鞭笞，连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咽喉痉挛却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酌眼睫潮湿得滴水，反弓的上半身唯有脑顶死死抵着枕头，白衬衣已经凌乱不堪，双手竭力挣扎但无法动弹，手指几乎要把黑皮手套的掌心掐裂。

直至闪光在眼前炸开，海啸终于吞没了感官，所有难以遏制的声响都被亲吻压回了喉咙。

“好巧。”极度纠缠混乱中传来白晟低沉的喃喃，“我也喜欢你。”

我当然也喜欢你。

那热度像顺着血管烫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沈酌急促喘着气，明明眼前那么模糊，他却能清晰辨认出面前这张脸，每一寸轮廓都能在脑海中直接描摹出熟悉的线条。

“你这个……”沈酌强迫自己别开目光，想从沸腾的大脑里找出准确语句，却发现这个叫白晟的、唯一与自己亲密无间的男人完全没有形容词可以描述：

“……你这个……”

“我这个被你背地里偷偷亲的王八蛋。”白晟用鼻梁亲昵磨蹭着沈酌潮湿的脸，抬起右手来作势要给他看：“瞧瞧我这出类拔萃的服务成果。”

这人确实是个王八蛋，沈酌扭头躲了两次没躲掉，不由恶向胆边生，再想要伸手去掐这混账玩意的俊脸，却发现还是动不了。

他的手腕竟然还被领带绑着，白晟完全没有要开恩放人的意思。

隔着衬衣沈酌都能感觉到白晟鼻息如沸，全身肌肉绷紧如烫石，发自本能地不住想顶，混乱中能听见被褥起伏有规律的摩擦声，显然已经濒临突破忍耐的边缘了。

“……不行，真的不行白晟，你先把我放开……你听我说。”

沈酌艰涩地咽了口唾沫，散开的白衬衣领下咽喉明显一滑，极力仰头去亲吻白晟的下巴，那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委婉恳求姿态。

“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十天半个月……那样太久了。商量点其他的，嗯？”

“……”

昏暗中白晟一动不动，用手肘撑着身体低头俯视沈酌，眼底燃烧着瘆人的热度。

他这次克制明显比上次困难得多，因为伴随着自身力量的登峰造极，道德约束也越来越虚弱无力，本性中的残暴与焦渴却成倍剧增，随时有可能冲破桎梏呼啸而出。

“白晟，你冷静点。”仔细听的话沈酌尾音是略微战栗的，断断续续地亲吻他喉结，低声道：“只要你先冷静点，其他什么都可以，其他都好商量，行吗？”

耳鬓厮磨暧昧纠缠，白晟整个身体像一尊紧绷到极致的石像。

半晌他喉结终于剧烈攒动了下，仿佛被那语调中的柔软和诱惑打动了，嘶哑地确认：

“什么都行？”

沈酌的回答是探起身，在他下颚留下了一道湿润的舔舐。

白晟终于笑了一声，仿佛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他像大赦天下那般，慢条斯理把领带扯开，但在沈酌即刻缩手的瞬间又攥住了一个手腕，意犹未尽地摩挲着，低沉道：

“那你要公平地回报我一次。”

“……”沈酌唯一获得自由的那只手勉强低着他胸膛，“可以，但你保证是一次。你先……”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传来，沈酌整个人被白晟搂在怀里，两人同时翻去床下，扑通！摔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白晟护着沈酌在地毯上滚了半圈，虚虚压在他身上，语调带着晦涩的笑意：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

“我这人的刺激癖好很多，你最好提前知道一下。”

沈酌微愣。

紧接着异能爆发开来，声浪扫荡中，白晟身体急剧变形，化作了紧箍着沈酌的狼王！

这简直超出了正常人的想象极限，沈酌甚至控制不住错愕的表情，整个人就陷进了暗夜般丰厚华丽的皮毛里。

地板不堪重负地咯吱作响，尽管狼王没有那天晚上失控时那么巨大，但也有近三米身长，肌肉炙热强悍得令人恐惧，带着倒刺的舌头只一舔，就把沈酌只剩最后一颗纽扣的衬衣完全撕碎了。

公平地回报一次？！

这狗日的能叫公平？！

沈酌不顾一切踉跄起身，但还没来得及脱口呵斥，就被闪电般的利爪重重摁倒在地！

狼王暗红瞳孔里带着残忍而滚烫的情愫，居高临下俯身，亢奋到了极点，利齿犹如抚摩丝绸一般滑过了沈酌仰起的咽喉。

混乱、颠倒与挣扎将人没顶，直至翌日晨曦透过落地窗，在地毯上拉出一道淡薄微光。

半幅被子垂落床边，满地狼藉乱七八糟，床角边落下狼吻沉沉的侧影。

沈酌手指动了动，从昏沉中缓缓醒来。

他整个人被包裹在狼腹的软毛里，全身暖烘烘被偎着，一条乌亮华美的狼尾悠闲拍打地毯，不时还弯曲过来缠住他的脚踝。

“……”

刹那间沈酌一股恼火直冲头顶，起身薅着毛就给了狼头一巴掌，在感觉自己两只手甚至两条胳膊都酸痛发软时更加邪火乱窜，二话不说又要给一巴掌，被巨狼瞬间翻身压下。

紧接着异能光芒急剧变化，狼王庞大的身形幻变复原，白晟噗哈哈哈哈笑着攥住沈酌手腕，不由分说低头亲了一口。

“你看你这人，”白晟神采飞扬的俊脸上全是揶揄，亲昵地捏捏沈酌手指，“昨晚上还要哭不哭的，一撇脸就恼羞成怒了，越漂亮的美人就翻脸越快是吗？”

沈酌何止想要翻脸，那简直是平生第一次有了骂脏话的冲动：“你这……”紧接着就因为声带过度嘶哑而被迫消音。

更可怕的是他舌根上泛出腥涩的苦味，电光石火间沈酌想起了那是什么，猝然呛咳起来。

“哟，怎么了怎么了？”白晟赶紧起身去昨晚纹丝未动的餐车上取了瓶水，殷勤到甚至连瓶盖都帮忙拧开的地步：“来，赶紧喝两口，小心别呛着……”

沈酌挥手拂开水瓶，用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赶紧闭嘴。

那优美挑起的眼角看上去十分凌厉，可惜眼眶还微红着，浓密眼睫被半干黏住，完全失去了大监察官的气势。白晟不由笑起来，还想探身亲吻他的眼皮，就被沈酌用尽全身力气一推，起身踉跄走向浴室。

“？”白晟警醒得如同看到了小天鹅拍拍翅膀要飞，立刻起身一个箭步：“宝贝你干什么去？你要不要吃个早餐？我……”

砰！

浴室门在眼前甩上，差点夹到了白晟的鼻子，紧接着里面传来沈酌立刻开始刷牙漱口的流水声。

白晟愣了三秒，骤然反应过来，顿时失笑出声。

“我就说你后来为什么老是往浴室挣，那么急着刷牙吗？”他对着门忍俊不禁：“你看我就一点也不着急刷牙，完全不嫌弃你的味道，爱与不爱怎么就那么明显啊？”

浴室门里传来沈酌沙哑的声音：“那你今天都别刷了！”

白晟差点没大笑出声来。

沈酌活到现在才第一次知道，人化作狼王之后不仅一切都会等比例放大，甚至连量也会不可理喻地增多。他不仅双手十指，甚至全身上下从头到脚、连头发丝到小腿上都粘稠不堪，强横霸道的双S级信息素恨不得渗进皮肤里去，在热水下反复冲洗了半个小时，总算勉强感觉干净了。

“照昨晚那样点一盘嫩嫩的鱼，沈监察喜欢稀稀的燕麦粥，哦对了还要两个流心蛋……”

浴室门外传来白晟打电话点餐的声音，一边说话还带着一边拿着茶水咕嘟咕嘟地漱口，漱完了直接吐在茶水间的洗手池里。

看来爱情令人失智的时长还是有限的，爱火再浓烈也有脑子恢复正常的时候。沈酌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点开手机看了眼，发现这个时长差不多是四十分钟。

沈酌由衷感觉佩服，换作自己绝对无法在清醒状态下坚持失智这么久，四秒钟就是极限了。

他摇头一哂，把湿毛巾搭在浴缸边，湿润凌乱的头发格外乌黑，衬得侧脸皮肤洁白透明，随手给总署工作人员发了信息：

【今天动身回申海，通知专机做准备。】

嗡嗡。

手机同时一震，来了条新信息，是阿玛图拉用私人号发的。

沈酌眼皮微跳了下，直觉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点开消息一瞥，眼底眸光瞬变。

【我看到了总署还没对外公布的最新统计】

【亚洲新增四个S级，日本、越南各一，缅甸二，其余尚在统计】

【昨日缅甸二人因争夺地盘爆发厮杀，其中一人已死，首级被游街示众。现亚洲S级尚余三人，气焰嚣张，各有来头，你多加小心。】

第70章

“打打杀杀的多不好，这世界那么大，这花儿那么香，当个和平主义者不好吗？”

半小时后，酒店客房部后厨里，白晟一边亲自煎蛋一边和善表示。

白晟是个在爱人面前偶像包袱很重的男人。他洗了澡，吹了头，把自己收拾得像个都市偶像剧男主；然后从浴室出来拿起叉子吃了第一口早餐，立刻发表了他的重要意见：

“这流心蛋煎成这样也配给我们沈监察吃？”

于是他一甩餐巾布，溜溜达达下楼，来到酒店后厨点火起锅烧油，在众监察员目瞪口呆的围观中亲自煎了两个完美的蛋，心形的。

众监察员一致鼓掌，纷纷拍照发ins留念。

进化者的世界就是这么秩序分明，谁等级高谁就是老大。白晟二次进化的消息并没有向外界公布，但内部高层已经全都知道了，现在所有监察员对白晟的态度都是当祖宗供起来，态度能有多好就有多好，鼓掌能有多响就有多响，赞美能有多虔诚就有多虔诚。

所幸白晟并不是个难伺候的主，既不欺压同类，也不作威作福，只需要上供一个沈监察就能换来世界和平，大家都觉得性价比非常高。

除此之外白哥造成的唯一麻烦，是昨天晚上不知为何突然在房间里发动了暴君，狼啸声浪扫荡整楼，一瞬间把酒店上下所有监察员的异能全都给废了。

不过没关系，所有人的情绪都很稳定，一致表示可以接受。只要狼王别丧失理智冲出来随便杀死几百个人取乐，他在房间里想怎么变怎么变，沈监察开心就行。

白晟谦虚接受了来自众人的表扬，给大家的ins逐一点赞，愉悦地端着盘子回了房间。

被狼王按在地上整整一夜的沈酌已经饿狠了，根本没注意到心形煎蛋上还特地洒了粉红色盐粒。他一边开电话会议一边迅速换好衣服，听着耳麦里一帮高层官员激烈争吵——“暴君出现是否对全球进化者带来震慑？”“暴君基因是否代表威胁程度急剧上升？”“人类进化的最上限到底在哪里？”；同时在百忙之中张口接早餐，电话对面那些吵成一团的官员们打死也想不到，传说中的暴君正一手端着盘子追在沈酌身前，一手叉着煎蛋，耐心地示意：

“啊——”

沈酌就着白晟的手，三口两口吃了早饭，耳麦里一名总署官员正慷慨激昂：

“暴君出现是个重要事件，代表亚洲的进化势力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全球平衡。下面我必须请亚洲区的SHEN监察对此发表看法……”

SHEN监察不耐烦地按断了电话。

“怎么了宝贝，工作那么烦吗。”年轻暴君气定神闲，把最后一块煎蛋喂到沈酌嘴里，耐心温柔劝诱：“压力太大辞职算了，咱家完全养得起你，彩礼一个亿婚房写你名，还能去做婚前财产赠予公证哦，没事逛逛街喝喝下午茶多好？”

沈酌刚要开口嘲讽，不留神扯到嘴角，疼得吸了口气。

白晟立刻示意他别动，俯身仔细查看：“怎么了？”

紧接着，他发现沈酌唇角渗出血迹，仔细看有一道细微开裂。

那是昨晚最混乱的时候，狼王激动亢奋到了极点，残忍的兽性根本克制不住，不顾反抗硬要塞进牙关，但沈酌口腔太浅了，挣扎中就造成了这道轻微的撕裂伤。

沈酌是个骨头特别刚硬的人，但白晟一直觉得他皮肉薄得像丝缎，任何一点擦刮都特别明显，手腕上被领带束缚的痕迹竟然到现在都没消退，甚至淤血成了一道暗红。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几天都不会消下去，在大监察官衬衣袖口与黑色手套的遮掩下，隐秘地存在着，谁都无法窥见。

刺激像电流般划过神经末梢，白晟的呼吸微微粗重起来，但脸上若无其事。

“啧，你看你。”他佯装没看见沈酌手腕上的捆绑痕迹，只用大拇指腹抚摩那漂亮的唇角，看着撕裂伤痕在异能作用下渐渐消失。

“喉咙还疼吗？”白晟贴着沈酌额头，亲昵地低声笑问。

沈酌根本不理他，一扭头给自己打上领带，只从镜子里冷冷瞟了他一眼，意思是那你说呢。

昨晚的衬衣、长裤甚至那条领带都沾上了不明痕迹，只能塞进箱子里带回申海，所幸酒店里还有一套备用制服。

申海市监察官的衬衣扣到咽喉，黑色西装修身严谨，手套长度没入袖口。手腕上那一道淤血缚痕被严密遮住，半点不露。

沈酌把手枪插入后腰，立地镜中映出冷静的面容，全身上下看不出一丝暧昧痕迹。

叩叩叩，房间门被敲了几下，传来总署监察员礼貌的声音：“SHEN监察，白先生，预备去机场的专车已经等在楼下了。”

沈酌拎起行礼，顺手塞给白晟，拿起手机最后看了眼阿玛图拉的短信，视线落在“气焰嚣张、各有来头”几个字上，停顿了几秒。

“走吧，去机场。”他转身走向酒店房门，“必须立刻回申海。”

·

白晟在酒店这么一睡耽搁了太多天，高主任已经带着杨小刀和褚雁两个孩子提前回申海了，只有水溶花一个人留下陪同。

军用机场上，专机已经准备就绪，数日未见的水溶花等在停机坪前，手里拿着一大束新鲜的香水百合，花丛中竟然还夹着一封粉红信笺，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心。

“哟，这谁送的便宜花啊？”

白晟脚步一顿，警铃大作，以为又是外面哪个小妖精送给沈酌的，立刻激发了攻击模式：“这粉红信纸是什么玩意，还画个小心心，审美水平还停留在20年前是吧？我最讨厌什么都要弄成粉红心形的人了，创意呢？眼光呢？不嫌土吗？除了这个没别的能拿出来表白的了是吗？”

“白先生。”水溶花把花递上前，“这是指名送给你的。”

“………………”

白晟：“哈？”

“玛格特监察官经抢救刚脱离危险，法国监察处为了感谢你跟杨小刀特意送了花，这封信是玛格特的小女儿写的。”水溶花忍笑把粉红信笺打开，诚恳道：“小姑娘今年四岁，审美确实颇为有限，您多担待。”

艾莎公主信纸上，用水彩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法语：

Dédié au Héros

Gros Bisous，Lina

献给英雄，大大的亲吻，Lina

“喔——”白晟的少女心都要化了，对着粉红信纸飞了好几个么么哒，摸出手机拍了照发给杨小刀，然后一手抱花喜气洋洋上飞机写回信去了。

·

即便是特批航线，专机飞回申海也要八九个小时，按出发时间来算他们傍晚才能落地。

沈酌从起飞就开始工作，卫星电话接连响起，各种会议接踵而至。亚洲各国监察处都在第二波大进化袭击下乱成了一团，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来向中心区监察处和申海监察处求救。

这是很自然的。

中心区从政治意义上来说是亚洲第一辖区，申海市则是进化者人数最多的大辖区。像缅甸、越南这些地方，甚至根本没设立过监察处，第二波进化一来，当地政府就完全陷入了混乱之中。

“缅甸的那两个S级都是当地毒枭，一个来自仰光，一个来自掸邦，因为地理距离不够远，进化发生后两个S级信息素立刻就发生了冲撞。”

卫星电话那头，陈淼坐在申海市监察处办公室里，声音难得有些凝重：“学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专机在万米高空平稳飞行，沈酌坐在会议桌后，望着身侧舷窗外的阴灰云层，目光沉沉。

他当然知道。

S级信息素会彼此激烈排斥，所以迄今为止，全球没有任何两位S级能处在同一个地区。

除非彼此妥协达成夫妻关系，否则他们会爆发激烈冲突，甚至自相残杀，直到这个地区只剩一位至高无上的头狼。

“掸邦那个是强S，战斗力突出而且手段相当残忍，把仰光的那个杀死并砍了头，首级吊起来白日游街，引发了巨大的骚乱。”

沈酌指关节若有所思地轻轻叩着桌面，“掸邦那个S级的异能是什么？”

“异能复制。”陈淼说，“这个人的速度奇快，只要他逮到机会在对手身上制造出伤口，就可以通过伤口立刻复制对方的异能。虽然只能复制一次，但杀伤力最高可以翻十倍。”

翻十倍。

确实是强S无误，如果被他复制到暴君或者因果律那大家都玩完了。

沈酌颔首不语，问：“另外两个呢？”

“另外两个战斗力相对正常。越南S级是控制系异能，可以一次性定住在场所有活物的任何动作，时间长短不详。”

陈淼把手里的资料翻过一页，继续道：“日本S级好像是个混帮派的，精神系异能，有点像群体催眠，之所以被判定为S级是因为据说群体致死速度非常快。”

沈酌向后靠进扶手椅里，脑子里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眼睛微微眯起，眸底光芒闪动。

先前整个亚洲只有白晟一个S级，白晟对自己的信息素又极为克制，完全没有要镇压同类、登基称王的想法，因此所有低阶进化者都自由自在，族群秩序能用相安无事这四个字来形容。

但现在不同了。

新出来的这三个S级各有背景，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一上来就表现出了对权力的极大渴望，会想尽一切办法厮杀争夺地盘，直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王国。

而成为新老大的第一步，就是要推翻旧老大。

尤其“旧老大”还是个出了名好脾气的富二代，人很年轻，毫无势力，很多人连因果律是什么都不知道。

“……申海有全球最多的低阶进化者，这块地盘是他们眼里的肥肉。”沈酌沉吟片刻，沉声道：“密切监视这三个S级的动态，一旦发现他们有任何跨越国境线的意图，立刻汇报给我知道。”

“是！”

沈酌按断了卫星通话，一个悠闲的脚步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白晟停在身后，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抬起沈酌下颚，俯身与他接了个吻。

“干嘛呢，忧心忡忡的。”白晟俯视着大监察官，眼底蕴满了笑意，“担心被人偷家啊？”

沈酌靠在椅背上，向后仰头凝视着他。

白晟看上去总有一种松弛感，仿佛对任何情况都游刃有余、应对从容。不论局势多么风高浪急，只要他站在那里，就像一面沉重巨盾稳稳矗立，让人从灵魂深处升起难以言喻的安定。

一股冲动突然涌上心头，沈酌无来由地脱口而出：

“你一人能打过三个S级么？”

白晟顿时失笑：“这是哪门子的问题，我要是能打过你就嫁给我吗？”

“……”

两人一高一低，前后对视，彼此气息萦绕在对方鼻端。少顷沈酌仓促别开视线，自顾自把桌上杂乱的文件材料都收起来，淡淡道：“你这人说话怎么从没个正经。”

白晟笑起来：“别啊，我这是从身到心都献给你了，提个交换条件过分吗？这笔交易你又不吃亏。”

沈酌避而不答，“不愿意算了，反正在外人眼里看来申海是你的根据地，被偷家了别人也只会笑话你，关我一个人类什么事。”

白晟哈哈哈地笑出了声，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沈酌身前，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按进化者的种族规则来看，要是一个S级被偷家了，那差不多就说明他已经死了。我要是死了那你就是遗孀，回头我立个遗嘱把财产都留给你，然后你就富可敌国挥金如土，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哎哟，怎么还打人呢！”

白晟一把拉住沈酌手腕，轻轻向自己一拽，顺势伸手完全搂住了面带愠色的大监察官。

他放松地仰在扶手椅里，这个姿势让他把沈酌搂在自己怀中，两人胸腔几乎紧贴。

“我要是死了，那你下半辈子就只能看着手机里那几张照片，一边看一边想：这个人这么好，我当初怎么就没答应嫁给他呢？”白晟贴在沈酌耳边，轻轻地说：“半夜三更，独坐窗前，你想想外边为非作歹的新S级，想想那群如狼似虎的异能者，再打开手机相册垂泪凭吊一下音容笑貌栩栩如生的我……”

沈酌怒极反笑，可惜双手都被制住了：“我凭吊你干什么？哪个S级能占领申海就随便他来占好了，我不能利索辞职走人？”

“唔，到那时估计你想走都走不掉了，指不定还要丧失人身自由，真凄惨。”白晟充满遗憾地摇了摇头：“怎么办？我死了都不能安心，躺在棺材里都要被气活过来。”

“你——”

白晟眼明嘴快，在沈酌眼皮上亲了一口。

“没办法，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尽量去弄死别人，努力保证不被偷家了。”

他狡黠地眨眨眼睛，说：“什么交换条件，什么迎娶沈监察，就算知道那是悬在眼前的空头支票，我又能怎么办呢？”

万米高空，方寸之地，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彼此瞳孔中对方的倒影。

半晌沈酌从牙关里轻轻地说：“……我真想给你来一梭子。”

但他两只手都被白晟握在掌心里，全身重量都俯压在白晟身上，如果不向后仰头的话，说话时都要亲吻到面前那带着笑的嘴唇。

“来啊，”白晟亲昵摩挲他的鼻梁，悄声挑衅：“舍得就来啊。”

“……”

机舱在气流中平稳地微震，也许是因为空间封闭，大片皮肤紧密相贴，从鼻腔到血管都浸透了彼此身上的气息。

“看你这表情，”白晟略微抬起头，用嘴唇摩挲沈酌微凉的唇角，眸底流动着情意：“这就对了，没什么好忧虑的。不管外边发生什么你都有我在，你有什么好怕的？”

也许是短短几分钟，又仿佛时光捱过了一个世纪。

尽管没有第二个人能察觉，沈酌绷紧到极致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化下来，半晌才咬牙道：“……你要是被人弄死了，我就把你照片删了。”

白晟一下把脸埋在沈酌颈窝里，发出闷闷的大笑声。

“那不行，那可不能删。”他抬头亲了下沈酌的耳垂，带着未尽的笑容揶揄：“删了婚礼投影放什么？”

沈酌顺手把这混账玩意一推，恼火又好笑：“滚蛋！”

·

尽管被白晟这么一搅和，几十个蜂拥而至的电话会议都没接，但沈酌总算是略微松弛下来，快落地的时候甚至补了个眠。

白晟想要陪他假寐一会儿，结果自己也睡着了。

虽然已经脱离不清醒期，但可能因为能量余韵还在，白晟这段时间还是会很容易入睡，并且睡着就特别沉。飞机落地申海时他迷迷糊糊醒来，尾随沈酌上了监察处的专车，长手长脚地在后座上搂着沈酌，很快又发出了沉睡均匀的吐息。

此时是下午五点半。

高架桥上车流穿梭，红绿灯依次亮起，一望无际的阴云笼罩在巨大城市上空。

两辆牧马人吉普车全副武装，一前一后护卫着沈酌那辆防弹专车。水溶花亲自坐在前排副驾驶上，正准备打电话把行程同步通知给监察处，手机却在此时响起，来电人是陈淼。

“喂？”

仅仅两句话，水溶花脸色剧变：“什么？”

后排沈酌一抬眼。

“……我知道了。”水溶花声音紧迫，扭头把手机递给沈酌，峻声道：“出事了。”

沈酌眉心一蹙，接过电话：“喂？”

“喂学长，不好了。”通话对面是风驰电掣的车厢，背景嘈杂警笛呼啸，陈淼的语调冷静但绷得很紧：“那三个新进化的S级应该是结成了统一战线，突然同时出现在申海机场，海关根本拦不住他们，现在这三个人已经闯进了申海市区。”

沈酌眯起眼睛。

知道他们会有动作，但没想到这么利索。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监察处？”

对面车辆急停，随着嘭嘭几声车门响，陈淼飞奔下车，一边打电话一边疾步穿过警戒线：“不，不是，他们没去监察处。”

大量警车围堵，街道已被封锁。但越来越多的低阶进化者抵挡不住S级信息素的召唤，从城市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一张张脸上洋溢着惊恐，纷纷望向建筑工地高层。

“是烂尾楼。”

陈淼站定脚步，望向阴霾辽阔的天际。

未竣工的高层建筑上可以看见几道人影居高临下，史无前例的强烈S级信息素混杂在一起，带着无以言喻的恐怖气息，向低阶进化者们沉沉镇压而来。

“他们跑去了白河集团的那个建筑工地。”陈淼喘息道，“他们是冲白哥来的。”

第71章

建筑工地周围，街道被全线封锁，所有学校、医院、车站等公共场所清空，居民安排紧急撤离。

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异能者从城市各个角落聚拢而来，尽管满怀恐惧，却无法抵抗具有强烈征召意味的S级信息素，像被强迫召集的工蚁一样不得不赶到这里。

监察处已经在烂尾楼周围的空地上设立了警戒栏，因此低阶进化者只能围在空地以外，摩肩接踵气氛紧张，很快就聚集了不下上千人。

刺啦——

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几辆车越过警戒栏，在空地上接连停下。

监察员快步上前开门，沈酌挺拔肃穆的身影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中。

陈淼快步迎上前：“监察官！”

白董事长像一只顺地滚来的土豆，一边抹汗一边颠颠跑来：“沈、沈监察，有三个小八嘎上来就要瓜分我们申海的地盘，还说要把我们都收归当手下，这怎么能行呢您说？话说回来我那不成器的大外甥上哪去了，晟啊！晟——白晟你干嘛呢？！”

只见沈酌身后，敞开的车门里，白晟仰在车后座上睡眠正酣，伊塔尔多魔女正玩命拿卫星电话砸他：“起来！人家都打到你家门口了！起来去把那几个S级打死给我吃，快！”

白晟睡眼惺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孩子家家的，吃点健康食品，要吃就吃活的……”

嘭一声沈酌关上车门，皱眉望向烂尾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见铅灰天幕下，水泥裸露的烂尾楼顶，之前被白晟收容在这里的一众进化者都被驱赶到了天台上，身形僵硬无法挣脱，应该是被那个越南S级的异能定住了。

越南S级站在天台边缘，男性，约五十来岁，身形非常粗壮。同样是天台隔了十余米外，一个剽悍但精瘦的男子两条手臂上都有纹身，应该是那个混帮派的日本S级。

而大楼中间的一堵水泥窗台外，一个样貌阴沉的缅甸人正蹲在那里抽烟，一边抽一边对着脚下这熙熙攘攘的人群笑。

这人应该就是那个掸邦毒枭，也是三个S级当中最强的那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相由心生，笑起来有种瘆人的疯狂。

“这三个S级应该是暂时结了盟。”陈淼背对着警戒线外聚集而来的同类，语气中不乏忧虑，对沈酌低声道：“虽然现在新增进化者数量还没统计，但看样子申海仍然是全球最大的辖区，对S级来说低阶同类就是天生的手下和天然的资源，所以都想在申海这块大蛋糕上分一杯羹。”

沈酌一哂，“S级也能结盟？”

“一致对外嘛，咬牙结吧。”陈淼愁得头都要秃了，“先把蛋糕整个端了，再慢慢解决内部分配矛盾，何况对他们来说白哥简直就是个……”

他望向紧闭的车门，眼里意思不言而喻。

对外人来说，白晟简直就是个傻逼。

臣服于一个S级信息素之下的低阶进化者，在好几年的时间内，哪怕遇到了新的、更强的S级信息素，也不会再轻易臣服，那是因为信息素的代谢需要很长时间。

因此S级抢占地盘是分秒必争，动作越快越好，一旦被别的S级先下手为强就来不及了。

傅琛生前那些支持者大多在中心区和北方，尽管傅琛生前反复尝试过好几次，但手一直没能伸到申海以南的大片领土，也就是说留给白晟的“资源”其实是非常丰富的。更让人嫉妒的是，白晟曾经是整个亚洲唯一一个S级，这意味着根本没人跟他竞争，他可以随心所欲释放信息素，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独裁王国。

但他竟然没有那么做。

他生活在全球低阶同类资源最丰富的申海，却不曾迫使任何同类臣服于自己，守着个巨大的蛋糕却一口也不动，甚至还刻意把信息素抑制起来了。

这是什么概念？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是个买张彩票中了十个亿却不去兑奖的傻逼，第二他的信息素太淡薄，无法影响很多人，所以不愿意暴露出来。

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个弱S！

一个弱S有什么权利独吞申海？

再说就算白晟没那么弱，三个S级联手，那是何等恐怖的强大战力，弄死他根本就是弄死一只狗！

看见人终于差不多齐了，大楼上那个缅甸人吐了口烟雾，终于站起身来，扬声哇啦哇啦说了一串：

“@#￥%&*……”

白董事长不愧是管理大集团的，麾下员工人才济济，立刻早有准备地从身后薅来了一个缅甸语翻译：“——他说他们三个今天来申海，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会一会申海的白先生。他想问白先生为什么遮遮掩掩的不敢出来见人，是不是害怕了，有什么好怕的……”

沈酌冷冷打断：“你跟他说我是申海大监察官，叫他别废话，直接说目的。”

那翻译点点头，拿着个喇叭对楼上叽哩哇啦，从语气听应该是未加润色地直译了，缅甸人的目光立刻转向沈酌，不怀好意地笑着回了几句。

“呃，沈监察。”翻译脸色扭曲，吞吞吐吐起来：“他说他看到您……您……就像个……”

沈酌习以为常，“没有意义的语句直接跳过去。”

翻译松了口气，立刻道：“他说从今天开始由他接管申海，他将为亚洲的低阶同类建立新秩序，尊卑有别，高低有序，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一盘散沙自由自在了。还说白河集团以后也要由他手下的兄弟接管，一起做‘大生意’，愿意跟他干的低阶同类都……都有大富贵，都发女人……”

白董事长：“什么玩意？！”

缅甸人笑着喊话，从语气来听应该是故意想要激怒他们，翻译不得不直接跳过了大段不堪入耳的挑衅：“……他说他们今天有三个S级联手，如果白先生滚出申海的话还能饶他一条命，否则、否则就——”

众人仰视的大楼高处，缅甸S级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血腥笑容，声音猛地提高。

异能把他的厉喝放大数百倍，轰然响彻城市上空，无数鸟雀唰然惊飞！

“否则今天就要在所有人面前砍下白先生的首级……”

翻译声音很轻，语调颤栗：“他来自一个混乱的地方，也杀过很多人，这座没见过血的城市注定要成为他的领土。”

咔哒。

车门打开了，白晟一脚踏在地上，于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中探出车厢。

沈酌还没回头，肩膀就被搭住了，只见白晟一手掌根揉着眼睛，懒洋洋问：

“谁的领土？”

周围气氛顿时一变，大楼顶上被绑票的低阶异能者顿时躁动起来，不少人脱口而出：“白先生！”“白哥！”

“#￥%*&！！”越南S级立刻厉声呵斥。

与此同时，大楼窗台外，缅甸毒枭从头到脚打量白晟，多年刀口打滚的生涯让他不会放过对手的一丝破绽，少顷裂开嘴笑了起来，喃喃道：

“没见过血的富家小子……”

白晟刚坐了十个小时飞机带两个小时车，气质十分懒散，动作慢慢悠悠，头上那撮白毛凌乱翘着，一手搂着沈酌肩膀，一手友好地对翻译勾勾手指：

“我有个疑惑，你帮我问问那缅甸人。”

翻译立刻：“您说。”

白晟说：“我刚才没听明白，这老兄为嘛要在亚洲建立新秩序，再说申海的秩序跟他有一毛钱关系吗？”

翻译点点头，拿喇叭直接对大楼喊了几句，缅甸毒枭眯起眼睛俯视白晟片刻，一字字沙哑地回了几句什么，翻译迅速地低声道：

“他说第二波全球进化已经来了，S级瓜分世界财富是大势所趋，亚洲的S级如果不站起来，那些洋鬼子S级就会跑来释放信息素，所以他有责任、有义务给低阶同类当主人。”

“……”白晟挑起眉，倍感新奇地点点头。

“以前亚洲只有白先生一个S级，即便您是个……是个连信息素都不敢释放的懦夫弱S，但大家也只能忍着。现在第二波进化带来了他们这样的强S，那就只有强S才拥有话语权。”

翻译咽了口唾沫，在缅甸人响彻上空的声音中迅速道：“所以他们三个决定，白先生已经丧失了瓜分亚洲地盘的资格。如果您还想活命的话现在立刻滚出申海，否则他们今天就……就……”

“就砍下我的首级游街？”白晟贴心地问。

缅甸人抽完烟，随手把烟头扔向楼下，阴冷地注视着白晟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字音落地瞬间，翻译脸色异乎寻常地难看起来：

“——申海这座城市太安逸、太肥硕了，根本没有做好迎接第二波全球进化的准备。”

“只有见过S级的血，这片土地才会认清谁是进化者的王。”

空气仿佛凝结住了，远处聚集的每张面孔上都洋溢着茫然、畏惧与无措。

就在那僵持的安静中，只有白晟笑了起来。

他像听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笑话，开始还只是嘴角扭曲，随即憋不住笑出了声，搂着沈酌肩膀把脸埋在他颈侧，闷声笑得连肩膀都在一耸一耸。

“别笑，去干活，再笑我就给你一梭子。”沈酌目不斜视地从嘴角轻声道。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宝贝。”白晟立马抬头严肃地咳了一声，因为不敢再笑而眼底亮晶晶地，饶有兴味地望向高处那三个同类的身影，朗声问：

“我失去瓜分地盘的资格了是吗？”

翻译立刻把他的话用缅甸语复述一遍，天台上另外两个S级茫然而警惕地盯着脚下。

“没事，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们争夺资格，因为地盘本来就不可瓜分。”

高处风中，缅甸人死死盯着白晟，却见那年轻人眼底闪烁着轻佻、戏谑而残忍的光：“这块土地上只有一个S级能拥有话语权，那个人是我。”

“而你们三个，都要死在这。”

连翻译说完最后一个字都惊住了，不可置信地瞥向白晟。

与此同时，高处那个缅甸人的脸色风云突变。

谁都没想到白晟能顶着这张脸说出这么违和的话，缅甸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荒诞，紧接着意识到再也没有跟这个富家小子周旋的必要了。

他眼底划过一丝凶戾，向上冲越南S级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战术，越南S级会意，顷刻对白晟放出定身异能。同时缅甸人从半空闪电俯冲而来，身侧空气凝成亿万细针，瞬间爆发射向白晟——

S级异能，生命定格。

镇压治愈双型异能。可以固定在场任何活物的生存状态，包括血液循环、肢体动作，固定效果视对方等级而定；亦可将任一活物的濒死状态固定最长一小时，冷却时间：10分钟/90分钟。

S级异能，基因复制。

攻击型异能。只要在对手身上制造出任一细微伤口并取得足量DNA，即可获得对手最强异能，限制使用一次，伤害输出最高翻10倍。冷却时间：24小时。

那真是一眨眼都来不及，空气化作的亿万细针已爆射白晟眼前，距离瞳孔不过咫尺。

如果将画面定格，会发现缅甸人的右手已经竭力伸向白晟，指尖距离不过数寸——

只要溅出一滴血。

哪怕只碰到一滴血都算足量DNA，基因复制异能可以取得十倍的因果律，胜负顷刻立分！

但就在大局落定的瞬间。

呼啸利风凝定，细针全数溶解，随即在白晟身前化作了一丝柔顺而臣服的微风。

怎么回事？

电光石火间容不得缅甸人疑惑，因为他只见明明已经被S级异能定住的白晟竟然抬起了手，完全没有一丝因为强行挣脱桎梏而带来的勉强，修长五指骨节分明，犹如死神迫近眼前——

缅甸人从白晟含笑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

血光暴起，碎肉飞溅。

擦肩而过瞬间，缅甸人一条右手臂被白晟活活撕下，鲜血喷泉一样失控地冲上了天！

咚！

缅甸人整个身体化作了血葫芦，重砸在地一路翻滚，惨叫中所有人都惊呼着踉跄退后。

一弧血珠飞溅上了沈酌侧脸，他蹙着眉偏了偏头，“啧。”

高处天台上，越南人失声：“不可能！”

但不论他再怎么发动S级异能“生命定格”都不管用，白晟仿佛原地消失，再出现时踩住了缅甸人挣扎的身体，轰然一脚把对方七对肋骨完全踩塌，胸膛陷下去一个恐怖的凹陷。紧接着他俯身掐住了缅甸人的脖子，单手把这不断抽搐的、八十多公斤重的男人悬空提起来，毫不在意血流了自己满手，含笑望着对方那绝望浑浊的双眼：

“你们真的知道什么叫强S吗？”

“……”

“强S级异能具有排他性，会对敌友双方同时造成大规模杀伤，且友方杀伤不可避免，例如因果律的3000米失控绞杀，暴君的音波扫荡，正十字的伤害平摊，真主之轮的群体审判；这是进化法则对过度强大力量的天然约束。”

“因此，任何能做到精确点杀的S级异能，都不属于强S的范畴。”

缅甸毒枭双腿抽动，鲜血滚滚而下，被一手掐住的喉骨发出咯咯骨擦声。

“你们所谓的强S，”白晟望向高处那两个面如白纸的越南人和日本人，微笑道：“不过是研究材料上的纸面定级罢了，哄你们乐一乐的，别太当真。”

“你……”越南人不由自主地颤抖向后退去：“你……为什么，怎么可能……”

“——‘一定要见到S级的血，才能认清谁是进化者的王’。”

白晟把他们刚才的话回味了一遍，饶有兴致吐出两个字：“是吗？”

那日本S级是懂点汉语的，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映出了白晟抬起的手指，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

“不好，别让他动手！”

咔！一声清脆亮响，缅甸人喉骨眼见濒临碎裂。濒死之际他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抽搐着拼命向白晟手背抓去。

与此同时，日本S级飞扑上前，不顾一切对在场所有人发动了群体攻击——

S级异能，午夜凶铃。

精神系异能。发动十秒后受术者听见任何铃响都会产生极度恐惧反应，脑扁桃体神经元过度触发致使大脑功能永久性损伤，铃响持续7分钟可致死。

冷却时间，7小时。

日本S级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金铃，眼见要用尽全身力量去发出铃响，千钧一发之际，却见白晟抬起另一只手，终于轻轻地、随意地打出了那个响指。

啪。

暴君Ⅰ级发动。

虚空狼嗥扫荡全场，音波化作炮轰绞杀，天台上两个S级同时被冲击掀飞；

缅甸人在竭尽全力碰到白晟的前一瞬喉骨暴碎，随即整个头颅被白晟一把拧断，脖颈活活撕裂！

S级异能午夜凶铃就地废除，周围上千名进化者在同一时刻退化成人。

缅甸人的断颈喷血高达数米，白晟一甩手扔开无头尸身，在铺天盖地的血色中微笑转身，望向远处大楼上那两个面无人色的S级。

“魔、魔鬼……魔鬼！！”

日本S级连滚带爬向后退去，而越南S级已经完全瘫软在地。在他两人恐惧的视线中，白晟歪头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然后身影蓦然消失。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楼顶天台，但不是自己一个人。

他左手臂弯里还钳着申海市那个漂亮的大监察官。

这一幕场景简直绮丽得诡异，明明全身浴血如地狱修罗，他单手搂着那个监察官的姿态却仿佛捧着掌上明珠，旖旎亲昵到了极点，落地瞬间把人推到身后，然后回头用大拇指腹轻轻擦掉了沈酌脸颊上之前被溅到的那滴血。

“……”沈酌一偏头，轻声问：“你特地带我来看你杀人是吗？”

白晟笑起来，嘴唇摩挲沈酌耳际两下，低声道：“还记不记得之前你故意没回答我的话？”

沈酌蓦然微怔，瞳孔中倒映出白晟隐约泛着血色的眼睛。

“我要是登基当王了，那你是我的什么？”

——圣卡特堡地底，沈酌站在通往陨石密封仓的地道前，妥协地拍了拍白晟的肩：“回头我在申海市广场上给你办个庆功会，一群监察员抬着你入场，像国王登基一样巡游整条街……”

“唔，还是别了吧。”当时白晟神情颇为玩味，“我要是当国王了，那你当我的什么？”

……

风从天台呼啸而过，沈酌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白晟伸手把沈酌一丝碎发掠去耳后，动作十分温柔，然后转身走向那个瘫软在地的越南S级。

伴随着他的脚步，暴君Ⅰ级的伴生狼影从他身侧渐渐闪现，狼瞳血红，居高临下，犹如魔兽降临人间。越南S级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切，两个膝盖颠筛般剧烈抖动，在巨大的恐惧压迫之下突然爬起来拼命向天台外侧逃跑，冲到尽头栏杆纵身一跃。

就在他眼见要逃走的一瞬间，白晟边走边张开五指，无形的气流化作绞索，闪电般一路蜿蜒缠住了越南人双臂双腿，把他整个人吊在了半空。

“你一个弱S，还想定住我。”

白晟随便活动了下颈骨，笑吟吟说：“这才叫定身术，只演示一遍哦。”

他随手一摆。

无形绞索瞬时发动，在震耳欲聋的惨叫声中把越南人四肢同时撕离身体，苍穹之下五马分尸，仿佛在所有人头顶炸开了一朵鲜烈的血色烟花。

“啊啊啊啊啊——”

接连目睹两个同伙惨死的事实让日本S级简直疯了，从白晟身后发狂地冲向沈酌，孤注一掷想要挟持人质。但全场此时都是暴君的屠杀乐园，白晟连头都没回，右手向后一招，空气绞索雷霆而至，拦腰捆住日本人，就像高空抛摔一个秤砣那样，把他整个人重重砸向远处——

轰！

天台栏杆变形，日本人喷出带着内脏碎屑的血。

轰！

水泥墙面龟裂，绞索将他鲜血淋漓的身体再次高高抛起。

轰！！

震动让人脚底趔趄，天台地面大片塌陷，钢筋混凝土被日本S级一头活活砸穿！

碎石飞迸，烟尘袅袅。绞索将那惨不忍睹的日本人缓缓吊起，只见这人全身上下粉碎性骨折，手脚都扭曲成了惨烈的形状，半边颅骨塌陷，连带一只眼球都被挤出了眼眶。

扑通。

无形绞索一松，像丢垃圾那般，把日本S级扔在了地上。

“喂，”白晟脚底踩在对方骨折崎岖的胸膛上，友好地打招呼：“还活着吗？”

日本S级的视线其实已经被鲜血蒙住了，竭尽全力也只能看见轮廓，但白晟那张年轻俊美的、居高临下的脸，却在血烟弥漫中异常清晰。

这根本不合理。

那张总是笑嘻嘻的随和外表之下，竟然存在着那么残忍酷烈的灵魂，他为什么要一直抑制信息素不暴露出来！

“……你……故意的……”

鲜血从眼眶不断流出，日本S级支离破碎地挤出几个汉字。

“故意什么？”白晟轻轻松松问，“故意不像你们三个蠢货一样钻出来妄图统治族群，还是故意把你们兄弟仨当众暴尸，杀一而儆百万？”

日本人每个字都引发急剧倒气：“总会有人……站出来……总要有人统治……”

权柄就在那里，总会有人想要站出来握住，总会有人想要成为千万人之上的统治者，因为这就是种群内部的生态模式。

进化带回兽性，带来社会行为的普遍退化，带来上下尊卑阶级制度与低等同类被迫服从；国家与国家的壁垒逐渐被S级统治者打破，兽欲压倒理性，强权取代文明。

“是吗，”白晟轻声道。

他脚底一寸寸用力，日本S级已发不出丝毫声音，唯有骨骼慢慢粉碎与内脏挤压破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既然如此，那新世界的规则就唯由我来制定。”白晟俯视着脚下濒死的战败者，声音平和冷淡：“我说没有族群就没有族群，我说没有尊卑就没有尊卑，我说进化者即为人类，人类的声音就要传遍这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全球进化无法改变，但我是倒行逆施的暴君。”

最后一字落地，狼王于苍穹下高扬起头。

恐怖巨口张开深渊，顶天立地磅礴百米，发出了史无前例震撼大地的怒吼！

S级鲜血暴溅，战败者粉身碎骨，申海数万异能者在同一时刻全体退化成人。

暴君的信息素终于第一次肆无忌惮散发出去，如洪流冲击四面八方，一瞬间扫荡了整座城市，随风北至漠河、南下千里长沙，裹挟在气流中挥发覆盖了整个东南亚。

远方辽阔的亚洲大地上，形形色色几十万个进化者无一不茫然驻足、惊愕抬头，感受到代表威慑与强权的信息素从虚空降临，它只传达一个意思——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

暗处的无数个角落，刚刚集结的势力分崩离析，剑拔弩张的争端被迫压平，尖锐对立尚未探出水面就被完全按回了水底。

申海市建筑工地楼顶，沈酌在震荡中踉跄半步，被白晟一手攥住胳膊站稳。

剧烈冲击呈环形扫荡，迫使空地上人群俯倒，放眼望去堪称层层叠叠。高处天台上，唯有沈酌还被迫立在白晟身侧，战败者的尸骨在脚下铺出了新王登基的台阶。

“……”

半晌沈酌别过脸避开白晟的注视，短促地笑了下，尽管没什么笑意：“你这阵势，好像我不跟着跪一个都不应景了似的。”

白晟却忍俊不禁：“为什么？”

他伸手扳过沈酌冰凉的下颔，耳鬓厮磨无间无隙，而后在那薄唇上印下一个沾着血迹的亲吻，微微笑看着沈酌的眼睛：

“他们把我推到这里，你难道不该是我的王后吗？”

脚下就是血流成河，唇舌气息却触碰交融，混杂在冰冷的铁锈味中。

一切犹疑和拒绝的声音尚未出口就被吞噬了。

大风拂过沈酌冰冷的头发，裹着两个人缠绵亲吻的气息，呼啸奔向渺远天际。

第72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连绵不绝的细雨浸润着发黄落叶，灰蒙蒙弥漫大街小巷，庞大都市笼罩在无边无际的水汽中。

天气迅速地凉下来了。

“备受瞩目的第二波全球进化暂时告一段落，宣告着更大规模种族对立的开始。近日来，欧美国家爆发了多起进化者与人类的小规模流血冲突，极端进化组织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出现，要求各国政府制定《进化优待法》，包括分割领土、成立进化者自治区、享受单边贸易优惠……”

监察处办公室里，沈酌后腰靠在窗台边。

屏幕荧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深邃而面如寒霜，衬衣袖口挽到手肘而露出一截小臂线条，一手插在黑色西裤的口袋里。

他拿起遥控器随便将新闻换了个台。

屏幕画面一变。

纽约市郊某街道正响彻激烈枪声，一支由人类组成的民间武装小队正激烈开火，在哒哒哒哒声中向一栋民宅包围逼近。少顷，民宅中的进化者不堪其扰，轰然喷出一团异能炮火以示回击，巨响中连摄像镜头都跟着震了几下。

“……欧美国家的对立情势日益严峻，民间对进化者的不满情绪急剧上升，人类自发组成了各种武装对抗势力。据不完全统计，欧洲已涌现出‘救世军’、‘人类保卫军’，强烈号召将进化者统一驱逐，建立高墙集中营，甚至要求建立大型人体试验基地将高阶进化者统一关押……”

“……而与‘对抗派’截然相反的是，越来越多的人类自愿加入了‘降服派’。他们认为，人类自身基因确实是相对低等的，不如顺应时代发展，让基因更加优秀的进化者带领社会前进，才是挽救目前低迷的全球经济局势的唯一办法……”

沈酌眼神沉郁，端起窗台上的半杯威士忌啜饮一口，随手又换了个台。

欧洲某国街道上，轰轰烈烈的抗议游行挤满了大街小巷：“异端！”“驱逐！”“抗议《进化优待法》！”……

五颜六色的抗议标语从屏幕上掠过，突然镜头一定。

只见队伍中段很多人拉着长长的横幅与画像，画像上的人侧身而立，一手撑伞，黑伞边缘只露出冷白的下颔，竟然是几年前媒体照片上的沈酌。

“……全球十大常任监察官之一的沈酌，现已被欧美一部分‘对抗派’奉若神明……沈酌大监察官曾因涉嫌利用进化者做反人道试验、涉嫌谋杀S级进化者而接受多番调查。对抗派认为，沈酌代表了人类的先锋力量，是消灭进化者的唯一希望……”

声音戛然而止。

投影屏恢复黑暗，沈酌放下了遥控器。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空气昏暗安静，桌椅摆设划出不清晰的线条。

窗外苍穹，霏霏细雨，仿佛给偌大都市蒙上了一层晦暗潮湿的轻纱。

与欧美国家字面意义上水深火热的局势相比，亚洲的对立局势足以用缓和两个字来形容。

虽然异能犯罪显著提高，社会摩擦急剧加速，东南亚各国时常爆发各种流血事件；但起码亚洲至今没有出现极端“进化派”与人类“对抗派”的大规模冲突，更没有涌现出救世军这样的民间武装组织，和所谓的《进化优待法》。

因为蠢蠢欲动的多方势力还没冒头，就被一道更残暴、更强势的S级信息素镇压了。

暴君将三个S级开膛破肚的尸体血淋淋悬挂于天幕下，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

那是最直接有效的血腥警告。

咚咚咚。

虚掩的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一条缝隙，罗振探进头：“监察官，车备好了。”

沈酌略偏过头，微蹙着眉。

罗振已经给沈酌开了三年的车，对他一切微表情都很熟悉，谨慎地回答：“您忘了，白先生之前发消息说今晚要和您一起吃饭。”

——“要”一起吃饭。

不是“想”。

“……”沈酌静默片刻，终于徐徐吐了口气，转身顺手将威士忌杯放在桌边。

清澈酒液中冰块叮当，一瞬映出了那双寒潭般乌黑的眼睛。

“走吧。”他从椅背上拎起外套，平静地道。

·

白晟已经整整两天没见到沈酌了。

第二波全球进化以来，沈酌的忙碌程度直线上升，数不清的国际会议接踵而至，有时他甚至能在一天中分别欣赏到罗马、纽约和悉尼三个不同时区的清晨日出。

而白晟也没闲着，隔三差五就被陈淼以请喝奶茶为代价叫出去帮忙。

就算是现在全球治安最好的申海，一天也免不了要出现大大小小数十起异能相关案件，现在申海市监察处的所有行动组都默认了白哥是实际上的总指挥。

杨小刀住校去了，褚雁有事要回一趟她在外地的父母家。今天行动组收工又特别早，白晟下午三点多就心情愉悦地回来了。

作为一个优秀霸总那回到家不做饭是不可能的，他哼着歌儿蒸了一盘鱼，做了个糖醋排骨，烧汁和牛入口即化，罗汉上素色泽雅致；做完拍照发朋友圈并在三十秒内收获了成排点赞，白晟心满意足收起手机，门铃叮当一响。

紧接着门开了，沈酌一手刷了指纹，一手随意甩了甩伞上的雨滴。

“哟，宝贝儿。”白晟接过监察官的黑色大衣，顺手挂在门口衣架上，扭头在沈酌微凉的侧颊上亲了一口，“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沈酌把手套脱下来放在玄关托盘里，淡淡道：“这不是要陪你吃饭吗？”

白晟动作顿了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细节。

“嗐，这话说得，你一人就不吃饭了似的。”他笑吟吟地若无其事，“来尝尝这个鱼。”

沈酌已经在这个家里有了自己专门的水杯、牙刷和毛巾，衣柜里他的睡衣和白晟的睡衣并排挂在一起。

因为从上次回到申海之后，除了熬夜通宵加班之外，他一周起码有四五天都是睡在白晟家里的。

即便是那两三天加班睡监察处，白晟也经常会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包袱款款地去陪他。两人紧紧挤在办公套间起居室那张单人床上，结果清晨擦枪走火了无数次，最终沈酌只能让人给自己的办公室换了大床。

他俩都心照不宣地再也不提“名分”这个话题，但在外人看来似乎已经没必要了。

只有夫妻才会相处得这么水乳交融，亲密无间。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顶楼大平层的餐厅里却明亮而温暖。沈酌衬衣领口解开了两个扣，融融蒸汽中显得头发乌黑而侧颊雪白，尝了口清蒸鱼，在白晟期待的目光中点点头，吐出两个字：“不错。”

“不错吧，”白晟心满意足，“知道这鱼是我从哪儿弄的吗？”

那鱼是用潮州梅子酱蒸的，鲜甜肥美油脂丰富，吃起来有种独特的果香，特意不刮的鱼鳞一片片覆盖在鱼身上。沈酌用筷尖一翻那质地脆嫩的大片鱼鳞，失笑了一声：“我之前出差时马来西亚监察官请我吃过一次，说是他连夜派人重金觅得的，但整鱼也就四五公斤，烹调火候相对一般。看你这条的鱼唇和鱼翼大小，整条鱼应该有上十公斤了吧。”

“什么？马来西亚监察处？”白晟那颗熊熊燃烧的雄竞之心立刻就忍不住了：“他们能找到什么好东西，我这整鱼都是从东马专门空运回来的！整整十三公斤纯野生Empurau，今年他们当地人就捞了这么一条鱼王！”

沈酌夹了半块鱼唇肉给他，但白晟顾不上吃，一脸怀疑地拿手机：“大马的监察官是什么人啊，男的女的？多大岁数？什么等级？照片有吗我搜搜看……”

“得了得了，”沈酌把鱼肉囫囵塞进他嘴里去，“人家就一个B级，吃你的吧。”

白晟硬是拿沈酌的手机上内网搜出了照片，发现马来西亚监察官远不如自己俊美好看，于是放心了。

密集细雨沾湿了落地玻璃，空气脉脉流动，只听见碗筷轻微的声响。沈酌摇头示意自己已经饱了，让白晟把最后一块最嫩的鱼唇肉吃了，向后靠坐在椅子里喝了口普洱茶。

“国际总署对那天晚上大楼坍塌的现场做了详细取样，化验结果今天才出来。”

沈酌顿了顿，垂目望着袅袅茶香，沉声道：“在地面上发现了荣亓的血迹DNA。”

白晟貌似吃相文雅但实际风卷残云，含混不清说：“那小子应该没死吧？”

沈酌点了点头，“现场分析出了曾经开启空间隧道的能量残留，推测是你发动因果律的同时，他切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扔进了空间隧道，所以才会在地上留下血迹。”

“啧，猜到了。”白晟漫不经心地抹抹嘴，说：“因果律的失控半径只有3000米，那进化源粉尘直接就往大气对流层上冲……”

大气对流层离地平均高度十公里，如果想尽可能抹杀所有进化源，那地面就肯定不在因果律的绞杀半径以内，否则就够不着已经飘上天的陨石粉尘。

也就是说当因果律发动时，靠近地面的荣亓必须要处在3000米绞杀半径的最边缘。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敢孤注一掷，在被抹杀的最后一刻全力把断肢扔出了绞杀范围的。

“好消息是整躯复生需要时间，而且复生之后异能强度应该会打折。”沈酌呼了口气，喃喃道：“我希望能打折在他的反噬伤害上……”

白晟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路过时顺手从身后拍了拍沈酌侧颈，那是个非常亲昵又随意的动作。

“他不用打折，他再厉害十倍都行。下次我先杀了那个管不好自己爪子的日本A级，开膛破肚烧成骨灰，我看那姓荣的还怎么利用空间隧道当丧家犬。”

沈酌扭过头，目送白晟溜溜达达的背影走进厨房。

“……”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侧颈，当初被野田俊介一拇指抹出来的血痕已经完全愈合，连痕迹都看不到了。

但白晟掌心留下的温度就像灼热的烙铁，顺着血管流进心里，烫出了一丝五味杂陈。

·

虽然有家政定期上门，但白晟是很愿意自己干点家务活的，轻轻松松就把碗筷都丢进洗碗机里，哼着小曲儿抹完了桌子，还用异能精心切了盘心形的水蜜桃。

沈酌洗了个澡，出来时正瞟见白晟斜倚在宽大的沙发里，一边喀嚓喀嚓啃水蜜桃切下来的三角边，一边皱眉看《医学生物化学》，隔老远都能看见他满头问号。

沈酌失笑一哂，刚要去卧室穿上居家长裤，却听见身后白晟从书里抬头：“宝贝儿。”

他一回头。

只见白晟向后靠在沙发里，两条长腿大大地叉开，一手懒洋洋地拍了拍身前的沙发，手里叉着块儿水蜜桃，微笑示意：“来尝尝。”

沈酌停顿了数秒。

空气旖旎却又暗流涌动，主卧只开了小灯，光影交叉间看不清申海市监察官的眼神。

少顷他真的抬脚走来，停在白晟面前，略微俯下身，就着白晟悬在半空的手吃了银叉上那块切成心形的桃子。

这个面对面的姿势，让沈酌正站在白晟两条叉开的大腿间，弯腰时两人气息交错，可以透过敞开的领口看见那漂亮的脖颈与锁骨线，白晟呼吸几乎立刻就难以自抑地沉了下来。

沈酌刚想要站起身，左手被铁铸般的五指攥住了。

“你不应该亲吻我吗？”

明明是问句，白晟语调却是平直的，声音晦暗低沉：

“你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亲吻过我了。”

两人一个仰靠，一个弯腰，上下相距咫尺，凶险暗潮从空气中无声汹涌而过。

“……”

沈酌没有试图去挣脱，只维持那个姿势俯视着白晟，眼神微微有些复杂。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白晟都是个长相很有吸引力的年轻人，眉弓清晰突出，眼尾带点桃花的意思，含笑时有种似醉非醉的意蕴。可能因为下颔悬壁位置收得很紧，面相就显得俊俏而清爽，干净的皮肤时常有种好闻的气息。

但他手上的力道完全不是那回事。

这只手能把进化到巅峰的S级撕成碎块，血肉剖开内脏掏出，连颅骨都捏爆成粉，随心所欲地让千万人被迫伏地，生杀予夺全在一念之间。

封王或堕魔，完全都在一念之间。

从沈酌眼底看不出他在思考什么，良久才轻轻抬起右手，指尖从白晟额角掠过他锋利的眉梢，继而是眼梢与鼻翼，从唇角边一划而过。

“……”白晟看着他的瞳孔，终于轻声道：“你怕我。”

没有任何疑问，完全是平直的、缓和的陈述句。

那一瞬间，天台上夹杂血锈味的风再次从虚空中呼啸而过，灌满了耳鼓与衣襟。

沈酌却并没有回答，只淡淡道：“别想太多。”

他垂下眼睫，俯身要给予一个主动的亲吻，却在嘴唇触碰的前一瞬被白晟反手挡住了，那个自上而下的吻便落在了掌心里。

两人目光刹那交互。

白晟松开手，掌根抚过沈酌微湿的黑发，似乎在沉吟这什么，神情出乎意料地踌躇和郑重，良久仰起的喉结上下一动。

他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拉着沈酌从沙发上站起身。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白晟看了眼时间，认真盯着沈酌的眼睛：“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

秋夜细雨淙淙彻暮，密密出现在车窗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划出半圆的弧。

车窗外的景色从市中心的繁华夜景逐渐变得偏僻稀疏，城郊大片荒野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白晟轻车熟路地打灯停在了山下。

沈酌眯起眼睛望向车窗外。

白晟带他来的是申海市公墓。

夜晚温度已经很低了，大理石台阶在雨水中有一点滑，道路两边树木草地散发出泥土潮湿的气味。这里的墓碑排列相隔非常宽，白晟对脚下的青石道路线熟稔，撑着伞走到了一座白色合葬碑前。

沈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黑白照片上的夫妻，是白晟的父母。

“咱俩从白日梦里脱身出来后，我到这里来过一次，跟他们说有一天我会把你带来介绍给他们。”白晟顺手擦擦遗照上的水迹，说：“因为感觉上如果没见过父母，就很不正式，好像在玩儿似的。”

沈酌自己其实都很少去父母墓前，但他没吭声，只偏过头望着白晟在夜色中清峭的侧脸。

“按理说第一次上门得有个红包……”少顷白晟喃喃地自言自语，“算了，明天再补吧。”

尽管彼此都心事重重，但沈酌唇角还是掠过了一丝无奈而微小的弧度。

“你小时候家里是谁做饭？”白晟突然偏过头来问。

沈酌说：“不记得了，工作人员送饭吧。”

那些家里家外琐碎的烟火气离沈酌很远，毕竟他父母那样的学术地位，恐怕喝口水都有一堆研究生提着水壶等着帮老师倒，也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帮忙照顾孩子。

白晟短暂地笑了声，望着墓碑深吸一口气，带着微许悠远的怀念。

“小时候我家公司里非常忙，但每次保姆回老家，就是我爸做饭。”说起这个他至今都能回忆起当初的味道，“因为他做糖醋排骨很拿手，不像我妈每次炒糖色必糊，他还会调六种不同的饺子馅，逢年过节自己做酒酿和打年糕。”

“……”沈酌低声说：“你爸妈感情一定很好。”

白晟点点头，唔了声。

“那时他俩从公司回来，我就在客厅里看小神龙俱乐部的动画片，我妈坐在餐桌边给会计写回条，我爸在厨房里哐哐炒排骨。做完饭端上桌，我爸说：你要亲我一口才能去盛饭，我妈就问凭什么啊，我爸说我都忙活这半天了，一身油烟，两手没洗，我不值当你亲我一口吗？”

白晟眸底蕴着伤感，但话音是带着笑意的。

“当时他们都四十多岁了，动不动要亲一下，拉一下，上街手挽着手。我妈跟人抱怨说她嫁的老公跟过年打的年糕一样黏糊，我爸说一个家里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公平么，我什么都依你了，出去旅游人家都以为我是你鞍前马后的专属摄影师，我就是想黏黏糊糊的怎么了？不公平吗？”

“……”

青石板凹陷的水洼在细雨中泛起一圈圈涟漪，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白晟一手撑着伞，目光出神悠远。

“一个人最初拥有过的东西，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改变的底色。如果可以选择，我也想把自己洗回最初的样子，就当做那场进化从未发生过，强权、统治、厮杀与暴君……都只是荒诞不经大梦一场。”

“家长里短，烟火琐碎，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事物，拥有自己所爱的人。”白晟淡淡地笑了一下，“就好像小时候吃过晚饭出门散步，看着爹妈走在前面手挽着手。”

“暮色炊烟家家户户，那就是我人生的底色了，没有那种乱世枭雄的大志向。”

从半山腰眺望，白晟身后的远方，是城市灯火一望无际。

千家万户无数光晕，在浩瀚水雾中弥漫出一片繁星般迷离的光海。

不知过了多久，叹息的尾音终于消逝在雨声中，沈酌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轻轻挽住了白晟微凉的掌心。

“我没有怕你，”他轻声说，“我只是……曾经有一点担忧。”

雨中的城市霓虹在白晟眼底勾勒出微光，少顷他反手握住沈酌，低沉地嗯了声：“我知道。现在呢？”

沈酌没吭声，捏着他掌心的五指却紧了紧。

他们已经过了那个需要言语去表述一切的阶段，幽微的情愫与期盼都在对视中心照不宣，难以遏制的吸引千丝万缕，缠绕难解。

白晟看着沈酌，明明他个头更高，却有种抬头期待什么的感觉，嘴唇下意识地动了动。

即便是暴君也会从心底里生出委屈，想要得到一个安抚的吻。

沈酌佯装没看见：“走吧，已经很晚了。下次来记得提醒我带花。”

“……”

白晟讪讪地转过身，如果他现在是狼王形态的话两只立起来的耳朵现在肯定已经耷拉下去了，闷声闷气说：“哦。路上有点潮，你小心……”

话音未落，他下巴被沈酌伸手扳住了，继而被强迫低头，看见大监察官眼底忍着笑。

一个温柔旖旎的亲吻覆面而来。

雨伞掉落在地，溅起零星水花。

体温心跳无间无隙，仿佛全世界都随着温暖的潮汐渐渐褪去，只剩下两道紧密不可分开的修长身影。

气息化在无边水汽中，如一曲长歌迤逦穿越远方灯海。

“……你要是今晚再敢变成狼，明天我就把你头上这撮白毛拔了，让你顶着一头挑染在公务员堆里招摇过市……”

“什么？等等，我的白毛犯了什么错，进化以后它自己长出来的啊！”

“那你就再长一遍吧。”

“不要啊宝贝！你想万一明天全亚洲几十万进化者都以为暴君是个斑秃……”

满怀冤枉的声音在山路上越飘越远。

两道手挽手的身影渐渐没入夜色，直到山路尽头，一个突然扔了伞，像强盗那般打横抄起另一个，恶作剧地故意跑过积水滩，飞溅水花与哈哈大笑交错盘旋上升，久久回荡在温柔广袤的夜幕之下。

第四卷

第73章

呜哩呜哩呜哩——

红蓝闪灯由远而近，包围了偏远县城里的这栋二层小楼，现场笼罩在匆忙脚步与喧嚣人声中。

“真没想到这是个黑诊所啊……”

“……听说是把异能者拐过来，麻醉晕了就噶腰子，卖给有钱的大老板……”

“异能者不是都能喷水喷火的吗，这也能被拐？”

“也是有低级的嘛，我同学她舅舅家邻居孩子就进化了，D级，什么异能都没有！”

“他们说进化者的器官就是更好，哎，那我要是输到了进化者的血是不是也能延年益寿啊？”

“肯定能！进化血一定卖得贵上天！……”

……

附近街道已被封锁，但远处围观人头攒动，纷纷议论声随风飘进车窗缝隙。

罗振忍不住向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申海市监察官眼睫半垂，面无波澜，唯有裹在黑手套里的指节正一下一下缓缓地敲击着扶手箱，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监察官。”车窗外，陈淼快步上前，低声汇报：“黑诊所里的医护、买家共十七名已经全部顺利抓获，全部是未进化的人类。另外有四名受害人均为低阶进化者，幸好我们解救及时，均未发现生命危险，已经送上救护车了。”

沈酌刚想要说什么，不远处却飘来撕心裂肺的痛哭。

“我可怜的女儿，她才二十岁啊！”受害者之一的父母互相搀扶着，六十多岁的父亲是个人类，但母亲是个C级进化者，抹着眼泪发出凄厉的痛骂：“杀千刀的人类，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你们这些人蛆迟早灭绝！……”

陈淼艰涩地咽了口唾沫：“那个，我这就迅速让人去做心理安抚，以免进一步加剧对立情绪……”

“光这个月四起拐卖低阶进化者的案子，加剧仇恨情绪的不是受害者家属。”沈酌望向远处警戒线外的围观者，“是那些人。”

陈淼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望。

挤挤攘攘的人群中，一个主播正现场连线，镜头对准了那些被抓获的黑诊所医护和买家，激动万分口若悬河：“让我们记住这些人类英雄，是他们用行动对进化者做出了霸气警告！你们这些进化者听好了，人类不是好惹的！灭掉你们分分钟……”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陈淼大怒，立刻指了两个监察员：“过去把那直播掐了号封了，把那人给我拘起来！”

“是！”

“缮后扫尾交给当地监察办公室，嫌疑人全部带回申海。”沈酌收回目光，“提醒王局注意煽动性言论。”

陈淼利索一点头：“明白！”

车窗徐徐升起，现场被隔绝在了防弹玻璃外。

“监察官，”罗振看了眼时间，看向后视镜：“咱们待会回了申海还去办公室吗？”

他知道答案一定是否决的，因为今天是周五。

不管工作多忙，不管会议安排有多少，周五都是申海大监察官雷打不动要按时下班“回家”的日子——回全球唯一双S异能者白晟的家。

白晟跟沈酌之间做过一个约定，两人还签了个正式文件让罗振帮忙打印出来：只要白哥继续免费给申海市监察处当志愿者，沈酌就要保障他的家属权益，每周起码外出约会一次，互赠小礼物一次。另外，每周五都被命名为“家庭日”，在这一天两人都必须按时下班回家吃饭，至于白哥晚上是否还拥有其他隐藏权益，那就不得而知了。

果然沈酌一手按了按额角，说：“不去办公室，回家。”

罗振毫不意外，发动汽车踩下了油门。

·

这次沈酌没能遵循“家庭日”必须按时到家的约定，因为从现场开回申海实在是太远了，路上又遇到堵车，到家已经晚了一个多小时。

所幸现在沈酌对付白晟已经有了固定套路，路过小区门口花店时他特意停了一下，目光掠过店里各式各样的花团锦簇，目光落在了一大束新鲜饱满的粉玫瑰上。

“您好，是喜欢这一束吗？”

花店大婶笑眯眯打量着这个出奇俊秀的年轻人，面颊苍冷，眸如暗星，一身黑衣——像个气场冷淡难以接近的大明星，没想到私底下也会浪漫地向女朋友送花，啊，真是甜甜的恋爱呢。

沈酌一点头：“请帮我把花排列成心形。”

然后他顿了顿，脑海中同时浮现出白晟的粉色心形菠萝、粉色心形信纸、粉色心形水蜜桃……于是转向大婶，肃然补充：

“请用那张粉色印心形的包装纸，用粉色丝带包扎，并尽量把蝴蝶结也打成心形，谢谢。”

“……”

花店大婶看看怀里这一大捧粉红欲滴的玫瑰，脑补了下最终效果，实在忍不住委婉提醒：“那个……您女朋友一定是个内心非常甜美的小仙女吧，哈哈哈？”

沈酌沉默良久，颔首回答：“他确实是。”

·

大楼顶层家门口，申海大监察官抱着一大捧心形粉玫瑰，刷完指纹把门一推：

“我回……”

“西汉三位和亲公主你特么写1刘细君2王昭君3张骞？！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董仲舒不是董仲颖，董仲颖是董卓！董卓！！就一道统计题你是怎么算出来员工月薪八千交税15万的杨小刀，杨小刀你给我出来！你有本事考倒数你有本事开门啊！咱俩今天必须要死一个！！”

褚雁的疯狂咆哮震耳欲聋，间或夹杂着书房里杨小刀懦弱的辩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电光石火间沈酌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今天是杨小刀期末考试出成绩的日子。

沈酌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闺女别气，人生就如一场戏，气出病来无人替，来爸爸给你放大悲咒听……”白晟一回头，正撞见沈酌迅速逃离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喜过望之下一个箭步扑上去抓住：

“宝贝你上哪去，你手里那是什么？是买给我的表白礼物吗？”

褚雁终于在这个家里找到了一定能理解她痛苦的人：“沈监察，杨小刀他这次考了全年级倒数第十，我每天花四个小时辅导他功课结果他就考了倒数第十！！”

咔哒一声书房门终于开了，杨小刀一边抱头鼠窜一边扑上来嚎啕：“沈监察我错了，但我这次进步了整整九名，老师说这次去开我家长会的监护人可以在全班家长面前接受公开表扬……”

沈酌满怀粉红玫瑰，被兴高采烈的白晟一把抱起，在半空中高高地转了一圈，脚下是怒吼告状的闺女和鬼哭狼嚎的儿子，不远处餐桌上的家长会通知单散发着无穷黑气。

“……我想回现场。”沈酌面无表情地说。

二十分钟后，白晟心情愉悦舒畅，把粉玫瑰插在巨大水晶花瓶里，从二百张不同角度的照片里精心挑选出九张发了朋友圈，配文：

“来自某人的表白仪式感[爱心][爱心][爱心]”

下一刻朋友圈秒赞过百，白晟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机。

“今天我们全家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两件事。”白晟站在餐桌前高举起玻璃杯，杯子里是他的水蜜桃奶昔，郑重其事地宣布：“第一，经过严肃认真的考虑之后，我决定接受沈监察的浪漫表白，请大家热烈鼓掌！”

大理石餐桌上琳琅满目八菜一汤，俩小孩各自啪啪啪鼓掌。

沈酌从嘴角里：“我没有对你浪漫告白。”

白晟：“粉红心形本身就代表浪漫告白。”

沈酌：“……”

“第二，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我们全家的唯一短板杨小刀同学，不仅进步了整整九名，还终于平生第一次考到了理综及格！”白晟热泪盈眶：“请大家向褚雁同学表示热烈祝贺！”

啪啪啪啪啪，杨小刀忙不迭送上最卑微而虔诚的掌声，连沈酌都难得地颔首表示赞许，白晟找了个相框准备待会就把那张成绩单裱墙上。

褚雁无语凝噎：“你们对他的要求实在太低了，你们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白晟赶紧挥手示意杨小刀去厨房盛汤，杨小刀立马站起来溜了，恨不能自己生出八条腿。

“闺女，难道你还没发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吗。”白晟望着褚雁，满面诚恳，一副古时候老皇上向皇太女交底的架势：“你看咱们家这几个人的就业方向，以后接手公司努力赚钱的重任是落在你头上的啊，你才是咱家的指望啊！”

褚雁：“……”

小姑娘面对眼前这位哲学系出身的富二代，再看看餐桌对面一脸安然的学术型监察官，又望向厨房里八大菜系样样精通的理综战神，一脸晴天霹雳的表情。

“我们对杨小刀的培养一直是琴棋书画、煎炒煮炸、温良恭俭以及保持腹肌，一言概之就是走和亲路线的。只要他以后有个大学文凭，再陪一笔丰厚嫁妆，以咱们家的商业联姻能力绝对能给他找个女霸总，从此在家美美当上小娇夫。”白晟双手合十真诚地道：“一个男人平生最圆满的成就是什么？是创造家庭价值，是当娇夫啊！”

褚雁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半晌转向沈酌，挤出一句话：“白哥认真的吗？”

沈酌冷静地夹了一筷子鱼：“字字肺腑，绝无虚言。”

褚雁：“……”

“比方说像我，我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当沈监察的小娇夫，为此我兢兢业业，内外兼修，进可打小三，退可保平安；德言容功无一不备，随时做好准备抓住每一个机会提升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与异能等级。你看我今天不就成功收到沈监察的表白花束了吗？”

沈酌低头吃饭：“我没有。”

白晟头也不回：“你就有。”

褚雁：“……”

“所以你知道了吧，闺女。”白晟爱怜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语重心长说：“我们对你哥哥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你以后有出息就行。下个月开始爸爸送你去白河集团总裁办实习，跟着我舅好好干，记住未来挣钱给家族成员发分红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明白了吗？”

褚雁一口饭啪嗒掉回碗里，整个人目瞪口呆。

小姑娘高达一百八的智商仿佛被清零了，而白晟则满脸洋溢着无痛当爹的喜悦，施施然起身去厨房去找儿子开导人生，临走前还没忘记亲手给沈酌夹了块儿看上去最大最好的糖醋排骨。

杨小刀在熬佛跳墙方面的造诣大概跟褚雁在考试方面的造诣差不多。他正拿着大调羹仔细放盐调味，白晟一进来，满面笑容唰地一变，怒吼：

“再说一遍汉朝和亲的是特么谁？！”

杨小刀无语凝噎：“刘……刘彻？”

白晟知道这孩子算完了。

杨小刀的运气守恒定律是这样的：如果他在理综方面取得了史无前例的突破性成就，那么他原本比较擅长的学科就一定会突发性降智；就好比他平时过马路都必然红灯，如果某天竟然遇上绿灯了，那他今天就一定要丢钱包，没有例外。

“儿啊，怎么办。”白晟沧桑地叹了口气，“我怀疑你最后要是考不上大学的话八成能把你妹妹活活气死，你觉得呢？”

杨小刀像只夹着尾巴的胆怯小狼狗那般呜咽一声：“所有学科一次性全部及格难度实在太大了，你们能劝劝她认清事实么？”

白晟陷入了沉默，心说这真不能怪闺女认不清事实，搁谁谁能认清这么残忍的事实……

“做不到，儿子。”白晟往餐厅方向瞅了一眼，靠在流理台边挑眉问：“你知道你妹妹家里是什么情况吗？”

杨小刀摇摇头。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分开了，各自重新组建家庭又生了孩子，两边对这小闺女都挺不关心的，合理怀疑当初她休学的事父母都完全不知道。总之呢，那不负责任的亲爹对她的了解程度还不如爸爸我高——你那是什么怀疑的眼神。”白晟满脸洋溢着闪光的自豪：“褚小雁同学作为未成年进化者的监护权已经归我了，生日蛋糕都是我亲手烤的喔！”

杨小刀冷冷道：“就烤了个蛋糕胚，奶油还是我裱的……”

白晟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小孩儿自我要求会比较高，因为习惯了必须要很优秀才能得到大人的注意，这是一种潜意识里追求完美的表现。”他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语调真挚动情：“所以她才会严格要求你所有学科全部及格——这不仅仅是对你的期望，更代表了她自己成长过程中的遗憾和缺失啊。”

不愧是诡计多端的大人，白晟的攻心计马上就起了效果。杨小刀怎么也没想到褚雁打小跟自己一样，内心不由自主地涌现出了强烈的同病相怜，喃喃道：

“原来竟然是这么回事……”

“所以你知道了吧，儿子。”白晟爱怜地摸了摸少年的头，语重心长教育：“咬紧牙关努把力，所有学科都考一次及格，这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你妹妹，为了弥补她儿时的重大缺失而像个男人一样努力战斗，明白了吗？”

“好的，我明白了！”杨小刀内心再一次燃烧起了熊熊斗志，被张骞支配的恐惧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坚定道：“吃完饭我就去看书，期末考试所有学科一定都要拿下及格！”

儿子果然比闺女好糊弄得多，白晟欣慰地拍了拍杨小刀的肩：“很好！就是要有这样的雄心壮志，爸爸为你自豪！”

杨小刀雄赳赳气昂昂回餐厅去了，手里还没忘记端上他文火熬了一天的佛跳墙。

除了沈酌之外，白晟这辈子对付谁都手到擒来，无往不利。

他优哉游哉回到座位上吃了饭，给沈酌盛了一碗佛跳墙，给吃素的闺女拨了半碗高汤煨菜心；吃完饭俩小孩准备各自洗澡回房，还没起身就被白晟叫住了：

“等等，爸爸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沈酌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白晟站在餐桌边，居高临下咳了声，然后低头羞涩一笑：

“你们可能已经发现了，这段时间沈监察和我已经逐步进入了同居模式，并且今天我正式接受了沈监察的浪漫告白……”

俩小孩齐齐看向沈酌。

沈酌用口型无声地：没有这回事。

“所以，为了保证你俩的学习环境不受打扰，为了保证杨小刀期末考试能拿下全学科及格，我觉得必须要向你们公布家里的一个秘密——”

白晟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前几天我把楼下那套空房也给买了。”

褚雁：“……”

杨小刀：“……”

俩小孩各自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我决定强忍内心不舍，允许你俩搬到楼下，极大程度地方便你们的学习生活，同时也能确保褚雁对杨小刀的管教权独立完整、不受侵犯。”白晟啪地一合掌，眼底闪烁着愉悦的光芒：“虽然内心真的十分不舍，但考虑到你们两个孩子的未来，我还是忍痛作出决定并提前去帮你俩打扫了卫生，现在楼下家具齐全、水电齐备，连毛巾都是新的。换言之就是……”

白晟一手强行揽住沈酌，虽然便宜屑爹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真挚遗憾，但挡也挡不住的笑容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孩子，你们今晚就可以搬了。”

空气一片安静，俩孩子带沈酌三个人都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白晟。

“你只是想变狼对吧！”杨小刀猛地拍案而起，“我就说上周五半夜里我出来喝水怎么看见客厅里晃悠着一头狼！第二天你还一口咬死说我是梦游看错了！”

褚雁双手捂面：“……上上周六一大早书房地毯上发现的那些黑色狼毛，杨小刀吸尘的时候还说是我掉头发……”

“还有上个月周五晚自习褚雁接我回家，进门我就听见了野兽喘气声，褚雁还说是不是楼下邻居在看动物世界！我就说大半夜十二点谁特么在家看动物世界！！”

大半夜十二点被迫在家看动物世界的沈酌：“……”

“什么每周五家庭日，你们为什么要给家庭日这么美好的词平添上如此淫秽的色彩！”杨小刀简直被成年人的大尺度震惊了：“这一天纯粹就是你俩约好的变狼日对吧！想把我俩赶到楼下去好让你们一人一狼在家里肆无忌惮地到处滚啊滚对吧！！”

白晟：“………………”

沈酌：“………………”

气氛凝重如死，半晌沈酌终于抬起手来，拍了拍白晟的肩，从齿缝间一字字低声说：

“你今晚再敢发动暴君，我就把你那玩意切了。”

沈酌一转身，头也不回地逃进卧室，砰一声迅速关上门。

白晟独自留在原地，面对着两个孩子充满谴责的纯洁的脸，欲言又止几次都挤不出一个字，半晌果断选择了同样落荒而逃：

“你……你俩只是梦游看错罢了，亲爱的等等我！”

第74章

清晨，浴室。

花洒水声一停，沈酌随便擦了两把头发，腰上围着浴巾走了出来。

带着水汽的镜子映出他光裸的上半身，线条优美流畅，肌肉薄而紧致，修长脖颈向下收进深陷的锁骨；致命的颈侧大动脉位置上，却有个清晰的齿痕。

他侧过身去挤牙膏时，镜子里清清楚楚映出了窄薄侧腰上的四道指印，尽管已经过去一夜，狰狞的深红却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

呼——

身后的浴室门被推开了，白晟迷迷瞪瞪揉着眼睛，腰上只套着一条松垮睡裤，熟练成自然地向前一扑：

“宝贝你为什么起得那么早……”

某位白姓帅哥的肌肉强度和冲击力实在是太可怕了，这一扑差点没把正弯腰刷牙的沈酌扑进洗脸池去。白晟手忙脚乱，赶紧扶起自己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婆，趁机还想把脸埋进沈酌脖颈去撒个娇：

“宝贝今晚我老同学来申海，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沈酌一边刷牙一边Biu地竖起食指，自右向左坚定一摇。

那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床上安全动作，意思很简单：滚蛋。

白晟在床下和床上那完全就是两个人，平时性格有多好，上了床的真实面目就有多恐怖，很多时候沈酌把他肩头咬出血来了都没法让他恢复冷静。后来沈酌只能跟他约定了安全词，却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因为很多时候他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最后就只能演变为了安全动作。

只要竖起食指从右向左一晃，哪怕是暴君降世也必须冷静滚下床，否则就要出人命了。

“为什么！”白晟唰一下抬起头，那张足以伪装成清纯男大学生的脸上充满震惊和委屈：“我做错了什么，我昨晚甚至都没有发动暴君！”

沈酌置若罔闻，刷完牙漱了口，关上哗哗水流，起身用毛巾擦了下格外殷红湿润的嘴唇，才在白晟非常想亲的露骨眼神中避开了半步，冷静地道：

“没有变狼并不是你用人形发疯的理由。”

白晟想要争辩，目光触及沈酌后腰窝上发紫的指印、后颈反复噬咬的齿印和背部大片累累吻痕，罕见地陷入了半秒卡顿。

沈酌一转身回卧室穿衣服，白晟从善如流地跟在后面：

“宝贝我错了，我这就帮你用疗愈异能还不行吗，我保证下次注意还不行吗，你昨晚那样亲我的姿势今晚再试试可以吗……”

白晟这人的一大好处就是虽然坚决不改，但起码认错利索，甚至比在褚雁教鞭之下嚎啕发誓下次数学一定考到90分的杨小刀还利索。

铁石心肠的沈监察站在衣帽间里，一边听白晟作深刻检讨一边穿上衬衣西裤，站在穿衣镜前扣上皮带，只见白晟那高达一米九的修长个头还堵在衣帽间门口：

“……亲爱的你听我说，你今晚一定要跟着去监督我。那小鬼佬从大学起就一直觊觎我的美色，经常面红耳赤偷偷瞄我，这次他来国内出差，发邮件打电话非要请我吃饭……”

沈酌漫不经心地戴上黑色鹿皮手套：“那你就去吃吧，这么大人了要什么监督。”

白晟震惊：“怎么能没有监督呢！杨小刀写个数学作业都要褚雁拿折叠尺在边上监督，跟老同学单独吃饭这么大的事怎能不需要监督？！”

沈酌差点忍俊不禁，问：“那人做什么的？”

“跨国银行经理。”

“人类还是进化者？”

“进化C级。”

“在哪儿吃？”

白晟报出了一个米其林餐厅的名字。

这地方离申海市监察处很近，看样子是白晟选的，以他的为人也不可能让老同学千里迢迢跑来请他这个东道主吃饭。

沈酌穿戴完毕，转身用两根指关节敲了敲白晟赤裸结实的鲨鱼肌，语重心长表示：

“帅哥，像你这么英俊潇洒，被人觊觎美色也是正常的，组织可以理解，批准你今晚去私会老同学了。”

白晟徒劳地：“报告，我的美色只属于组织，我今晚还想继续把美色奉献给组织……”

“但组织今晚要加班，还要见人。”沈酌拍拍白晟那张失望的俊脸，微笑道：“组织对你只有一点要求。”

白晟精神一振。

“上季度□□经费超了18个亿，晚餐费千万别拿回来报销，最多给你拨50块零花钱。”

“……”

某位身家巨万的白姓帅哥一口气上不来，眼睁睁目送心上人施施然出门上班去了。

·

对沈酌来说，周末什么的是不存在的，一周七天环球工作是常态，全球监察总署开出来的薪水那根本不叫薪水，那是他的精神补偿费。

白晟无法，中午去送了顿豪华寿司午餐，午餐后去送了蛋糕水果下午茶，两次都没见到沉浸开会无法自拔的沈监察，傍晚时只得一个人开车去机场接老同学，内心充满了失婚男人孤独的苍凉。

“——Sheng！”一个金发碧眼英国青年拖着行李箱疾奔而来，面颊通红张开双臂，激动得似乎都要落泪了：“终于又见到你了！我好想念你！”

白晟不着痕迹向后一避，避开了扑面而来的紧紧拥抱，只按礼节绅士地虚搂了对方一下：“你还是这么容易激动，约瑟夫。”

英国小青年长得还挺清秀，皮肤白皙，头发浓密，气质有点文艺害羞，在取向特殊的群体里应该是很受欢迎的类型。

虽然白晟一向是个过度自信到爆棚的人，但关于这位英国同学他还真没感觉错，当年约瑟夫确实对他进行过各种暗示，甚至因为白晟去圆桌会旁听过一段时间，他也跟着跑去宣誓加入了圆桌会。

无奈白晟对这个人实在不来电，就跟看街上路人一样完全没感觉，明里暗里一直拒绝，直到不久前毕业回国，才总算把这层窗户纸给糊弄过去。

“你不是说你已经结婚了，而且今天你的伴侣会一起来吗？”约瑟夫左顾右盼，一脸你是不是故意骗我的期待表情：“他怎么没有来？”

真是直面灵魂的质问，白晟沧桑沉默片刻，缓缓道：“他……加班去了。”

“是吗？”约瑟夫脸上明晃晃写着对周六加班的怀疑，“你说他长得特别好看，如果见到真人我一定会非常震撼，那能给我看看照片吗？”

全球十大监察官连上新闻都要打马赛克，白晟更不可能随便给另一个进化者看沈酌的照片，于是内心更苦涩了：“呃，不太方便呢。”

约瑟夫的怀疑都要化作实质喷薄而出了：“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总算等到了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白晟立马来了精神，郑重吐出两个字：

“沈酌。”

“……”

“他的名字叫沈酌。”

“……”

两人面面相觑。

约瑟夫小心翼翼问：“你说的是全球十大监察官之一、引起过好几次世界性抗议浪潮、涉嫌用进化者做反人道试验、现在被欧美人类救世军奉若神明的……那位沈酌吗？”

白晟铿锵有力：“是的，没错！”

五秒安静后，约瑟夫骤然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哎呀，Sheng，”约瑟夫娇羞地一拍白晟，满眼亮晶晶：“你还是那么爱和我开玩笑呢！哈哈哈~”

白晟平生第一次蒙此奇冤，站在人来人往的接机口，恨不能当场脱衣服把背上被沈酌抓出来的一条条血痕炫给这小鬼佬看。

“——阿嚏！”

监察大楼会议室里，沈酌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岳飏敏感地：“你着凉了吗？”

沈酌摇摇头，波澜不惊：“也许是中心区哪个进化者在背地里骂我吧。”

岳飏：“……”

高主任带着一众资深研究员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是几个打开的机密文件箱。岳飏说：“这是你让我带来的，三年前HRG项目从中心区连夜搬到申海时遗落下来的材料，还有一些冰冻起来的样本我已经转交给高主任了。”

高主任从长桌对面略微起身，对岳飏表示感谢。

三年前HRG被迫搁浅，沈酌生死不明，局势险恶叵测。研究员们连夜逃离中心研究院，匆忙间只来得及带出核心资料，很多东西都丢在了实验室里，随后被封存锁在了中心区监察处的地下密库。

沈酌一直想把当时遗落的东西都弄回申海，但第一不好为这事开口找岳飏，第二岳飏自己也没坐稳中心区老大的位置，所以迟迟拖着没办。

这三年来始终没有太好的时机，直到现在全球局势混乱，新任总署长缺位，白晟又成为了悬在全亚洲几十万进化者头顶上的最大威慑，沈酌才顺理成章对岳飏提出了索回资料的要求。

“还有这个。”岳飏打开一个冰冻箱，滚滚寒气中是两个500CC的血袋，“你点名要的那个A级异能‘读心术’，我花重金才说服了那个刚进化的A级抽出这么多血来。”

读心术在精神系异能中属于罕见类型，之前国外有两个，沈酌一直很想搞到他们的血清，但可惜始终没成功。

所幸第二波进化后中心区也出现了一个读心术A级，立刻就被沈酌盯上了。

每一支基因干扰素都需要大量血清培养，1000CC最多也只能培养两支基因干扰素而已。沈酌检查了下那两个血袋，顺口啧了声：“堂堂中心监察处长，还要花‘重金’才能说服一个A级抽点儿血？”

“……”岳飏欲言又止，少顷才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便吩咐一句就能让高阶进化者躺下任抽的资格不是谁都有的，沈酌。”

沈酌不以为意地一耸肩，把冰冻箱推给高主任，低声吩咐：“先培养一支试试，留一袋血过几天我有用。”

高主任已经跟沈酌很多年了，对他为什么想要读心术心知肚明，立马点头应了。

交接完所有资料，已经到了七点多吃晚饭的时间。高主任带着研究员回HRG实验室，岳飏从会议桌边站起身，问：“看在我亲自跑这么一趟的份上，能有幸在申海市监察处的食堂里稍微填个肚子再上飞机吗？”

其实岳飏没抱什么希望，因为沈酌真能干出让他饿着肚子回中心区的事。

关于沈酌有个很著名的黑历史，是当年中心区监察处规定异能者要每个月去沈酌那儿献一次血作研究用，结果他们去献血的时候发现沈酌让人在实验室门外贴了个公告，说我们这里不提供水，想喝水你们自己带——是的，他抽完了血连杯水都不肯给人喝。连傅琛那种S级血清都是抽了1000CC才能得到一瓶葡萄糖，但凡抽个800CC那是连葡萄糖都没有的！

“食堂？”

沈酌瞟了眼腕表，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揶揄地笑了声。

“吃什么食堂，说出去好像我多苛待进化者一样，连顿好饭都舍不得请你吃。”

“……”岳飏谨慎地：“那你是打算……？”

沈酌也不解释，拿起电话拨了秘书室：“喂，帮我订一家餐厅，两人位，十五分钟后到。”紧接着报了一家米其林三星的名字。

“等、等等！”

岳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酌竟然没用食堂里五毛钱一个的馒头打发他，还正儿八经请他去高级餐厅吃饭——这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像是死囚上刑场之前最后的那顿断头饭！

岳飏都结巴了：“我做错了什么，你，你这是……”

沈酌懒洋洋反问：“怎么，你不配被我请吃一顿像样的饭吗？”

我配，等你决定对我下毒或者请我吃断头饭的那天我一定配！

岳飏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恐慌，有那么几秒钟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盛大的葬礼和洁白的墓碑，哀乐一响棺材降落，眼看着他就要被埋在傅琛边上了：“……不不，那个，千万别让申海市监察处破费，要不这顿还是我自己付账吧，我……”

出乎意料的是沈酌笑了起来。

“不，不用。”他眼底闪烁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神采，“到时候会有人抢着埋单的。”

岳飏惊疑万状又不敢问，只见沈酌轻松地摆摆手：“走吧。”

·

餐厅钢琴悠扬，环境低调优美。白晟坐在靠落地窗的角落里，随便吃了两口蟹肉塔塔，心说实在不如杨小刀上周在家做的那道爆炒香辣帝王蟹。实在不行以后给他崽开个餐厅算了，正好杨小刀水火电异能都有，餐厅连煤气成本都能省一大截，划算啊。

“Sheng，”约瑟夫坐在餐桌对面，小声问：“圆桌会主教不幸离世的消息你听说了吗？”

其实没人比白晟更了解其中的内情了，但他没多说，只嗯了声，不免沉郁下来。

“我知道。”

白晟不想在沈酌面前提起任何圆桌会的事，为此还特地叮嘱过约瑟夫。不过约瑟夫看那位莫须有的“结婚对象”没出现，也就没这方面的顾忌了，皱着眉叹了口气。

“主教去世后，帕德斯先生就成了圆桌会的领袖，但他很多思想跟主教截然相反……我总觉得再这么下去，圆桌会可能要出事。”

“怎么说？”白晟敏感地一抬眼。

“现在欧美那边的局势已经很坏了。”约瑟夫喝了口白葡萄酒，毫不避讳地道：“世界经济环境本身就趋向萧条，货币贬值，失业率上升，种族矛盾当然也会随之加剧；进化者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理所应当要得到优待，人类却觉得都是因为进化者占据了太多资源，才会导致社会财富分配不公……人类与进化者都觉得是对方挤占了自己的生存空间。”

他自嘲地笑了声：“也可能因为我在金融这一行里，这方面的感触特别深吧。”

经济下行通常是一切社会矛盾的导火索，这点倒没什么好说的，白晟皱眉道：“亚洲的现状也不太好。光这个月就有十多起进化者当街纵火烧伤人类的案子，申海都算全亚洲治安最好的辖区了。”

“哦，不不，那还是比欧洲好多了，你知道吗？”约瑟夫苦笑一声：“主张与人类友好共存的温和社团在欧美已经没有任何生存空间了，帕德斯先生的极端进化主义反而让他多了不少拥趸，现在他的威信比主教在世时还高呢。”

白晟眯起眼睛，眸底微沉。

斟酌片刻后他才问：“……我听说在帕德斯领导下，圆桌会成员骤增了十几倍？”

说到这个约瑟夫苦笑得更明显了：“是的，但绝大多数新成员其实是人类——你知道欧美现在人类的主流观点分为三种么？”

白晟早有耳闻，但以他这种不轻易露深浅的性格，只一摇头示意不知。

约瑟夫说：“第一种人类是‘对抗派’，比如像救世军，号召把进化者全都关进集中营去解剖做研究；第二种人类是‘降服派’，甘愿承认自己比进化者低一等，认为现在种族矛盾之所以不可收拾，全都要怪对抗派人类把进化者激怒了。”

约瑟夫耸耸肩，似乎也感觉十分荒谬：“所以‘降服派’憎恨‘对抗派’，很多‘降服派’加入了极端进化组织，宣誓对高阶进化者效忠，还帮他们一起武力抵制‘对抗派’……我不理解这些人。他们好像觉得只要不抵抗，那些进化者就会愿意和平，一切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似的。”

白晟淡淡道：“这不就是内讧么？”

“是啊，就是内讧啊。”约瑟夫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说：“圆桌会之所以能骤然扩大十几倍，就是因为帕德斯先生吸收了很多降服派人类，利用他们去武力攻打对抗派人类——对了，你听说上个月美国游行枪击的事了吗？”

白晟不动声色，“听了一耳朵。”

一些州决定通过《进化优待法》，引起对抗派人类的大规模游行示威，结果却遭到了降服派人类的无差别枪击，事后统计死了数百人，惨案震惊一时。

明明是侵占人类利益的不公平法律，最终却导致了两边人类自相残杀，背后没有极端进化组织暗中操纵是不可能的。

“……我怀疑这件事其实是进化者操纵的阴谋……”约瑟夫犹豫片刻，放轻了声音：“圆桌会应该也有参与，帕德斯先生是个很擅长洗脑的人。”

这真是一目了然的事。

极端进化者组织想要获得声望、地位、权威，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去镇压对抗派人类。但像帕德斯这样精于玩弄权术的进化者，与其自己出手搞屠杀，不如让人类自己打人类，那么操纵降服派就是最方便的办法。

但如果对抗派死光了，极端进化者就会愿意和平吗？

那是不可能的。

白晟自己就是个高阶进化者，没有人比他更知道种族优越感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哪怕只是一点点异能，都会滋养出最贪婪的欲望和最恐怖的野心。

餐厅音乐优美轻盈，侍应生微笑着端来主菜，白晟礼貌地一颔首。

“那除了对抗派和降服派之外呢，”白晟切开牛排，垂着眼睛问：“第三种人怎么想？”

“第三种人类吗？其实跟我这种弱小进化者差不多。”约瑟夫自嘲地耸了耸肩，“想要一份工作，一点积蓄，平静度日，与世无争，不想跟对抗派和降服派这任何一边产生矛盾……但我们这种人的生存空间已经很小了，不知道哪天就会被裹进去成为他们的炮灰。”

白晟对约瑟夫的立场倒不奇怪，腐国小青年一直是个内心文艺浪漫的小资产阶级。这种人在进化之初可能也会产生一点小优越感，但很快就被时代卷进了仇恨横行与沙文主义的浪潮，当初那一丝小优越早化为了无边无际的痛苦，还不如五年前根本就没有进化的时候呢。

“……但又能怎么办呢，”约瑟夫用叉子随便戳着牛排，无助地喃喃：“像我们这种弱小的进化者跟普通的人类，除了默默忍耐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也不一定，”白晟平淡道。

约瑟夫没听清楚：“啊，什么？”

白晟只一摇头，没再多说。

第三种人类未必就弱小又普通，他想。

因为其中也包括像HRG研究员们那样真正牛逼的斗士。

从沈酌、高主任往下数，HRG的全体研究员们九成都是普通人，另外零星几个的进化等级也非常低，跟人类并没有太大区别。

与到处嚷嚷着要把进化者全都关进集中营里去的极端对抗派不同，这世上确实有一些人类的斗争更加艰苦、卓绝而绵长，只是深深隐藏在地下实验室里，世人不知道罢了。

“申海真好啊，大街上既没有游行，也没有枪击。”约瑟夫长长叹了口气，无比怅然落寞：“要是我能搞到签证在这里长住就好了。”

白晟心说那估计困难，自从上次三个S级闯进申海示威之后沈酌就不接受任何进化者的长期居留申请了。只见约瑟夫无精打采地切了块牛排，眼前噌地一亮，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Sheng，我听说沈酌曾经用进化者做反人道试验，你说他现在还做吗？”

白晟：“啊？”

白晟还没来得及跟他掰扯到底什么叫“反人道”试验，只见约瑟夫天真的蓝眼睛里充满期待：

“你说，如果我给他当试验品，没事就吃吃药抽抽血什么的，他会愿意给我个长期签证作交换吗？”

“——噗！”

白晟一口水差点喷了满桌，约瑟夫感动地：“啊，你不要心疼我，我是自愿的！我真的不想再回欧洲了！”

我没有心疼你，你这样的去当试验品沈酌都会嫌你饭吃太多！

白晟简直哭笑不得，赶紧找侍应生要了餐巾擦衣服上的水。正当这时约瑟夫一抬头，视线透过潺潺水流的落地玻璃，只见一辆黑色汽车稳稳停在餐厅后门口，紧接着经理带着主厨快步迎上前。

应该是身份敏感的贵客，不愿露面走正门，才会从专门的通道进来。

约瑟夫不由多看了两眼，只见司机抢步下车，礼貌示意餐厅经理不要靠太近，然后才亲手打开车门。

一只铮亮的皮鞋踏在地面上。

紧接着，一道挺拔身影探出车门，灯光映出了他苍冷洁白的下颔。

约瑟夫的眼一下直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半晌魂不守舍地喃喃道：

“真有人……真有人能长成那样吗……”

白晟一回头。

那竟然是沈酌！

组织来了！

组织不放心我！

组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来宣誓主权！

白晟大出意料，骄傲与自豪立刻冲上心头，强掩激动站起身，一脸春风拂面：“咳，没想到他加班完还是来了，正好我向你介绍一下……”

紧接着他话音戛止。

只见另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下车，抬头仰望了一下这家米其林三星餐厅，不知为何表情疑惑且恐惧，看上去很想立马拔腿逃跑。

是岳飏。

天雷勾动地火，万顷霹雳噼啪。

如果白晟心中的记仇名单具现化，那么岳飏的名字此刻正一路火光带闪电，噔噔噔噔直冲峰顶，连荣亓都被挤到了脚底。

“先生晚上好！”“二位好！”

……

侍应生礼貌地轻声问候，沈酌颔首走进餐厅。

不远处双S级的怨念几乎化为黑雾，却见沈酌目不斜视，好似浑然没感觉一样，只有唇角隐蔽地微微一勾。

第75章

这家餐厅纯预约制，新客预约起码要三个月，白晟这种年消七位数的vip客人都得先打个电话才能上门，但接待大监察官的规格完全不一样。

甫一接到监察处秘书室打来的电话，餐厅要即刻确认菜单、食材，确认安全无毒之后，监察处派出防弹专车护送，餐厅负责人在后门口迎接，走专门通道避免沈酌和岳飏露脸引发安全隐患；严格来说还得有警卫去后厨全程盯梢以防下毒，这才能满足大监察官外食的必要条件。

但这套流程太繁琐了，脑子有毛病的监察官才会愿意天天吃饭遵守这种规矩。

沈酌没让人去后厨给员工添乱，只在餐厅靠落地窗的角落里设了二人席，流水潺潺，安静私密，除了不远处某白姓帅哥抓奸一般存在感强烈的目光之外，几乎不受任何打扰。

“Sheng，你怎么了，”约瑟夫心惊胆战：“那个人是谁啊？”

白晟像头燃烧的雄狮一般扭头瞅着沈酌，从牙缝里恶狠狠吐出两个词：“我老婆！”

约瑟夫：“？！”

按约瑟夫平时追的那些狗血肥皂剧，这时候他应该一脸震惊兼虚伪地：“哦——你的妻子怎么会背着你偷偷出来跟另一个男人幽会，可怜的Sheng，快来我怀里尽情倾诉愤怒和委屈，我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但事实是在沈酌出现的一刹那间约瑟夫已经有点傻了。

虽然在监察处内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但对初次见面的外人来说，沈酌那张脸带来的冲击力是非常震撼鲜明的，以至于约瑟夫的下一个问题傻乎乎地脱口而出：

“啊，真的吗，他叫什么名字？”

白晟再次从牙缝里迸出两个音：“沈酌！”

约瑟夫神志不清：“啊，叫沈酌……叫什么？！”

白晟站起身径直走去，岳飏背对着他，从容不迫地在面包上抹黄油，表情是看透一切的平静与超脱：

“我还以为自己今天会死于下毒，没想到是死于因果律。不错，果然人知道答案之后就会坦然很多……”说着终于放心大胆地吃了口面包。

白晟从身后拍了拍岳飏的肩，擦肩而过脚步没停，来到餐桌另一侧，居高临下看着沈酌。

不远处约瑟夫整个身子都要扭过来了，恨不能伸长脖子注视着他俩的一举一动，只见白晟露齿一笑，那整齐森利的牙怎么看怎么像大白鲨，破釜沉舟一般从齿缝里迸出了两个字：

“老婆。”

沈酌对这个充满威胁的称呼置若罔闻，微笑问：“我和岳处长打扰到你们了吗？”

岳处长三口两口吃完面包，招手叫来侍应生，眉目不惊：“立刻上主菜，不然我怕我活不到把肚子填饱。”

侍应生：“……”

白晟阴恻恻地：“你不是说今晚要加班，没时间出来吃饭吗？”

沈酌淡定回答：“岳处长不惜重金为申海市监察处送来了大量珍贵的A级血袋，为了表示感谢，鄙监察处决定以最高的规格来表示感谢，回报岳处长的辛劳。”

岳飏将一大块牛排风卷残云而空，回头低声吩咐：“立刻上甜点，开你们这里最贵的餐后酒。”

侍应生：“……”

十米以外，约瑟夫差不多已经探出餐桌了，半张着嘴专注望着他俩。只见白晟那张偶像明星般的俊脸上与其说是在微笑，不如说下一刻就要张开血腥鲨口把岳飏撕吧一下吞掉：

“老婆，你是为了见我才特意来到这里，而绝非因为这家店是申海市监察处附近唯一一家高级餐厅，对吧？”

他问的是对吧，但脸上明晃晃写着，你敢当着岳飏的面否认咱俩的关系你就试试，我保证立马发疯，我要原地发动暴君，我要强迫可怜的岳处长现场趴在这餐桌上写下赞颂我们伟大爱情的八百字小作文……

沈酌收回眼角瞟向约瑟夫的视线，凝望着白晟那张俊美非凡、强悍凶残的脸，终于忍不住从嘴角泄露出一点笑影，又极快地收敛了起来，只勾勾手指。

“……”

白晟危险地眯起眼睛，略俯下身。

这时周围没有外人，恰逢侍应生转身，隐蔽的角落无人注意；沈酌一手抓着白晟衣领迫使他弯下腰，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我只是想让你掏钱帮申海市监察处付这笔接待费罢了，”沈酌戏谑道。

“！！”约瑟夫内心嗷一声差点哭出来，Sheng没有故意骗自己，他真的结婚了！

“……”岳飏喝了那杯开瓶十八万八的餐后酒，拿餐巾一抹嘴，平静地总结：“还不如死于因果律呢。”

·

半小时后，餐厅后门口。

沈酌礼貌地与约瑟夫握手道别，再一次婉拒了对方想要来当试验品的卑微愿望，再一次婉拒了对方想要来拥抱他一下的强烈请求，从监察处叫了辆车把这位英国小gay送走了。

“哎，哥们客气什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白晟付完了账，一脸阳光灿烂，仇恨名单一笔勾销，强行搂着岳飏的肩，非要把从餐厅里带出来的半瓶酒塞他怀里：“带回去今晚慢慢喝嘛，什么你说太贵了？钱算得了什么？金钱怎能衡量我跟岳处长之间比山高比海深的过命的交情呢？”

岳飏：“不不，真的不喝了，刚才餐桌上你已经快把我干倒了……没有，真的没有，你没杀我这件事不能算你跟我有了过命的交情……”

可惜这世上没有人能扛下白晟的猛烈攻势，岳飏也不例外。推让半晌后他只得带着那半瓶酒上了车，沈酌让自己的司机亲自送他去机场，隔老远都能从后视镜里看见白晟一脸开心地站在原地挥手。

专车拐了个弯消失在道路尽头，白晟马上变脸，一把捏住沈酌下颔，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靠近：

“好啊，沈监察，为了监督我特地跑出来跟别的男人一起吃饭，吃完饭还专门留着让我去付账？”

沈酌哑然失笑：“监督你什么了？不是你自愿的吗？”

白晟紧追不放：“让我付账就该喊我什么，嗯？”

沈酌一边作势后退一边佯装不懂：“感谢白先生为申海市餐饮业做出的巨大贡献，我谨代表监察处提出重大表彰……”

“再喊个白先生试试。”白晟被酒精壮了胆，亦步亦趋咄咄逼人：“六位数的账都付了，下面一步难道不是下聘金付彩礼，难道你想白嫖我美色还不认账？”

餐厅负责人隔着玻璃门，怂头怂脑地想张望又不敢看。沈酌忙不迭推开白晟，不顾挣扎强行把他往车上推，笑着呵斥：“光天化日发什么疯，还不赶紧去车上，快！”

白晟这酒量是绝对开不了车了，沈酌亲自开车回家，一路上还要忍受他黏黏糊糊上下骚扰，借酒装疯说情话，三分酒意能被这绝世影帝演成八九分。

从地库进电梯的那几步路幸好没撞见人，白晟长手长脚地几乎挂在沈酌身上，每说两个字就忍不住要吮吻一下沈酌滚热的耳垂：“我跟那小gay说你是我老婆他都不相信，咱俩都这样了他都不肯信，你说我这么好，万一哪天有贼心不死的坏人上门来抢我可怎么办……”

“好了好了，”沈酌按了电梯，被他亲吻得面颊发烫，一边用力把他往外推一边安抚：“今晚允许你变狼十分钟，就十分钟。”

“不行，我要重设安全词。”白晟假装喝醉蛮不讲理，把沈酌按在电梯墙上亲吻，唇舌相贴咬牙发狠：“你要喊我那个称呼，跟老婆对应的那个称呼。不然我要一直变狼，一直不停，到明天早上都不变回来……”

这要换作以前沈酌肯定就一巴掌上去了，但白晟一个劲蹭他，俊脸酡红耳鬓厮磨，连撒娇的尾调都带着酒香，像一头巨大而俊美的狼。沈酌被亲得不住喘息，想推推不开，想抽也没能抽下手，被摁在电梯角落里挣扎着小声呵斥：“……先别脱，你小心两个孩子还在家……”

“不在。”白晟这时候脑子格外清醒，“昨晚就盯着他俩搬下楼了，别怕。”

领带松开，衣扣散落，皮带半松挂在腰间。叮一声电梯停在顶楼，空气热得让人迫不及待，白晟一发力单手把沈酌抄起来，半空中两人还断断续续地接吻，同时白晟另一手刷指纹，咔哒一声开了门。

客厅里，褚雁接过杨小刀泡好的奶茶，叹了口气：

“——哎，其实咱俩也是反应过度了，成年人不都是那样成天滚啊滚的吗。虽然变狼是有点难接受，但那毕竟是他俩你情我愿的事……”

“唔。”杨小刀深沉地点点头，“眼不见心静就行。”

褚雁把他俩刚亲手烤好的蛋糕放在桌上，心满意足地拍拍手：“所以待会就对白哥和沈监察道个歉，只要他们注意安全，不管怎样的癖好我们都尊重祝福……祝福……”

咔哒一声门开了。

褚雁所有话音全卡在喉咙口里。

只见玄关门口，两个成年人衣衫暴露，沈酌皮带松开，白晟衬衣半脱，前者被抄在后者怀里，两人表情都一片空白；

客厅里，杨小刀和褚雁半张着嘴，稚嫩的面容茫然而惊恐，桌上正摆着两个孩子特意亲手准备用来赔礼道歉的蛋糕和奶茶，蛋糕上甚至没忘记用粉红色的草莓果酱画了一个大大的心。

“………………”

死一般的凝固后。

“啊啊啊啊啊啊——”

褚雁双手捂眼，杨小刀一手捂着自己的眼一手捂着褚雁的眼，撕心裂肺怒吼：“对不起！我们这就走！我们这就走！！”

沈酌把脸深深埋在白晟颈窝里，从这个动作的力道来看他大概是打算把自己现场闷死。白晟老脸通红，原地转了两圈，一把抓起车钥匙，扛着沈酌抓狂地跑了，嘭一声差点当场把门砸成两截。

第76章

翌日清晨。

监察处。

监察官大办公室的最里面，靠墙角有个密码门，通过这道门进去再穿过一个私密走廊，连通着沈酌的个人起居室。

房间昏暗，大床凌乱，被褥只盖了沈酌腰间一角，光洁裸露的肩膀上印着咬痕，一只白皙脚踝外侧遍布深红吻迹。

“……给我起来，”沈酌闭着眼睛，把环搂自己身体的那条手臂强行推开，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要上班了，起来……”

白晟半梦半醒之际不满嘟囔了一声，反而更加用力把沈酌搂进怀里，还惦记着昨晚入睡前一心孜孜不倦但始终没有得逞的事，困意朦胧地吐出三个字：

“叫老公。”

沈酌懒洋洋问：“叫什么？”

白晟：“老公。”

“哎。”沈酌毫不犹豫应了，一发力强行推开白晟，翻身下床去淋浴洗漱。

“……”

身后大床上，白晟登时一秒清醒，眨眨眼睛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然后嘶地吸了口气，挠着下巴琢磨片刻，突然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老公！”白晟翻身坐起，从善如流地对着浴室大声：“我今天早饭想吃你们监察处的茶叶蛋跟肉包子！”

哗哗水声中传来沈酌波澜不惊的：“可以！记在我账上，奖励你昨晚辛苦了！”

昨晚两人连滚带爬从家里逃出来，抱头惊恐逃窜之际，沈酌不愧是拥有着坚定意志和清醒头脑的大监察官，在去酒店开房和去办公室睡觉这两者当中果断选择了办公室。

白晟当时已经面红耳赤神魂俱灭了，沈酌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没心思细想。结果一路飞车开到监察处之后，他才醍醐灌顶般意识到沈酌的苦心——在酒店开房他是可以变狼的，在监察处则绝对不行。

监察处是何等重地，他要是敢在这里发动暴君，成年人的那点癖好明天一早就会传遍整个国际监察总署加整个联合国，沈酌会把他家暴得鼻青脸肿怀疑人生。

白晟痛失变狼权，内心只觉受尽委屈，想听老婆叫一声老公做补偿，结果折腾大半个晚上沈酌都咬着牙没就范。第二天早上起来白晟想通了，不就是一声老公嘛，两口子分什么彼此，自己喊不也一样？

“老公，你想吃什么？”白晟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准备去食堂打早饭，“水波蛋跟燕麦粥好吗？”

沈酌已经西装领带挺拔俊秀，坐在办公桌后准备开始工作了，闻言神态自若，只比了个OK的手势。

·

监察处的福利待遇其实是相当可以的，白晟虽然没有公务员编制，但他是昂首挺胸的公务员夫人，申海市监察处上下都一致同意这位夫人可以享受特殊待遇——包括但不限于食堂自助打饭，豆浆无限续杯，提前一天点菜等等。

白晟随便填饱了肚子，拎着沈酌热腾腾的早餐哼着歌儿往外走，突然瞟见出差回来的水溶花坐在窗边，一边喝豆浆一边托着腮跟伊塔尔多魔女聊天，后者含情脉脉地伸手抹去水溶花唇边的豆浆沫，尽管因为没有实体，她那尖锐血红的指尖只能从虚空中一掠而过。

“哟，约会呐！”白晟这个嘴欠的又按捺不住了，笑嘻嘻打招呼：“啧啧，一大早起来就这么黏糊啊？”

伊塔尔多魔女揶揄地翻了个白眼，扭头对水溶花：“这个人昨晚跟姓沈的滚来滚去滚了一整夜，还好意思来说别人，呵。”

“此言差矣，没有一整夜，大半夜而已。”白晟趾高气昂地竖起一根食指：“虽然也可以一整夜，但我心疼你们大监察官……”

他话音戛然而止。

水溶花和魔女都惊呆了。

“你能看见我？！”魔女难以置信道。

当沈酌没有召唤魔女时，水溶花占据身体主导权，魔女只能以纯精神体的形式出现在她身侧，除了水溶花这个宿主之外谁都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任何声音。

但HRG实验室里有一种特殊辐射波，高主任他们管这个叫“地外001辐射”——当辐射调到最高值时会对魔女的精神体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甚至活活烧死她；但如果辐射强度适中，魔女的精神体就可以通过这个001辐射来产生信号，从而与人类进行交流。

白晟进化成双S之前是看不见魔女精神体的，他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刚进化成双S时他其实也看不见，没过两天水溶花就去中心研究院进修了，他也没机会再碰见这两位女士。

直到今天早上食堂碰面，他才震惊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能同时看见水溶花和魔女两个，这意味着他能凭肉眼看到魔女的精神体了！

“我是进化出什么异能了吗？”白晟大为惊奇，凑过去上下打量伊塔尔多，随即心疼地发现：“亲爱的，几个月不见你皮肤怎么变粗糙了，上次咱俩买的面膜用完了吗？”

魔女：“速度上新，快！”

白晟拿出手机开始给魔女下单新面膜，水溶花说：“应该是因为二次进化，现在白先生体内所拥有的陨石能量在地球上首屈一指，才导致了感知力大幅提高……话说回来，这样白先生就变成第三个可以直接看到伊塔尔多精神体的人了喔。”

“？”白晟奇道：“第一个是你，第二个是谁？”

“哦不，第二个才是我。”水溶花微笑着摇了摇头，“第一个是沈酌。”

白晟还真没问过沈酌他能不能看见魔女精神体的问题，这种事肯定是默认看不见的，一时间不禁诧异起来：“为什么，沈酌一个人类也能直接看见精神体？”

水溶花本身虽然是人类，但她是宿主，跟伊塔尔多魔女之间是有特殊精神链接的，沈酌也能看见就无法解释了。魔女拿着白晟的手机浏览护肤品网站，心不在焉说：“不知道，那小子第一眼就能看见我，不仅能看见他还能镇压，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白晟：“？”

“五年前伊塔尔多跟陨石一起降落地球，碰巧落在了中心研究院附近的一个地铁站里，记忆全失，惊恐害怕，当场就发了狂，想要吞吃车厢里的男性乘客共计132名。”水溶花托着腮陷入了回忆，“沈酌跟我一起带着001地外辐射仪赶到现场，当时所有人都看不见伊塔尔多，只有沈酌可以。而且奇怪的是，他俩之间似乎有种特殊的精神链接……”

魔女立刻敏感抬头：“宝贝，没那回事，我是对你一见钟情才勉强忍耐下来听那姓沈的叨叨的！”

水溶花笑起来，眼底满是宠溺：“嗯，我知道，肯定是。”

白晟：“……”

白晟摩挲着下巴，意识到什么：“等等，所以沈酌第一眼就可以直接跟魔女对话？”

水溶花仰头喝了剩下的半杯豆浆，点点头：“是的，在征求过我的意见之后，他允许伊塔尔多附在了我身上，从而让我产生了A级进化。”

·

“——你说什么？”地铁站已经被紧急清空，匆匆赶到的研究院沈主任一身白大褂，面容凛然冷峻，指着身边一脸惊愕的水溶花，盯着魔女重复了一遍：“——你要她？”

五年前，中心区地铁站。站台上挤满了如临大敌的监察员，被挟持在车厢里的一百多个男人瑟瑟发抖，哭声连天。

伊塔尔多魔女两手紧紧扒着车门，左半侧美艳无比，右半侧恶如魔鬼，用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对沈酌尖声嘶叫了一句。

在场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她，但她的脑电波却通过001地外辐射，直接反馈到了技术人员的显示屏前，高主任赶紧念出翻译：“她说是的！她在漫长的流浪中失去了自己的躯体，现在只剩下精神体了，必须有个人自愿让她附身，否则她就吃光这车厢里的所有人！”

其实根本不用翻译，因为沈酌竟然可以直接感受到魔女的意识——惊恐、不安、充满敌意，完全摒弃了语言文字的媒介，直接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从来没体验过这种交流方式，仿佛是两个意识体直接彼此接触，所思所想一览无余。

沈酌一手将水溶花拦在身后，紧盯着虚空中没人能看见的魔女：“为什么，你想杀死她？”

伊塔尔多登时发出愤怒的尖叫，001地外辐射波随之震荡出无数海啸般的波峰。高主任愕然道：“她……她说她讨厌男人，这里只有水医生顺眼，她……等等，她说她喜欢水医生！”

水溶花一愣。

沈酌也怔了下。

“@#￥%*&！！”

魔女在地铁月台四面八方一帮异能者的包围下简直濒临疯狂，扒着车门爆发出一连串尖叫怒骂。001辐射波剧烈起伏得像十级地震，高主任结结巴巴念出翻译内容：“她需要身体，因为精神体状态下她会非常脆弱，有了身体她才会感觉舒服一点。但强行抢夺身体是很困难的，她也不想那样做，她希望有人能自愿让她附身……”

沈酌大脑就跟连环爆炸了一样，咬牙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不远处中心区监察员拿着电话狂奔上前：“沈主任！傅哥在外地执行任务，刚紧急传回命令，让您千万不要以身涉险，请尽快将001地外辐射调到最高值杀死这个具有重大社会危害的不明精神体！”

“不行！”高主任失声怒道，“辐射突破安全值会对人脑也造成极大损伤，除非我们先撤出去！”

沈酌冷冷道：“告诉傅琛这里我做主，别多管闲事。”然后按着额角转向伊塔尔多魔女，不耐烦地拒绝：“不行，水溶花是我的手下，在不确定你是否会对他人造成伤害之前我不准你附身任何人，你——”

“我愿意，”水溶花战栗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所有人同时回头，只见水溶花脸色苍白，鼓起勇气喘息道：“我同意她占据我一半的身体。”

高主任慌忙：“不要乱来啊水医生！”

沈酌蹙眉呵斥：“万一有危险怎么办，你不要命了！”

但水溶花咽了口唾沫，往前迈出半步，向着空荡荡的车门伸出手，她知道那里正站着一位来自地外文明的凶恶魔女。

“她说她喜欢我，那么我也愿意……相信她。”

水溶花艰涩地咽了口唾沫，望着虚空，竭力让声音温柔而诚恳：“我也喜欢你，不要伤害我好吗，伊塔尔多？”

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一瞬。

所有人都以为魔女会爆发出一声激动尖啸，但她没有。

只有沈酌可以亲眼目睹，伊塔尔多魔女死死盯着水溶花，像一只瘦骨嶙峋炸毛警惕的猫，终于缓缓放开车门，一步步走上前，脚步越来越快，血红瞳孔越来越颤栗，像流浪许多年后终于再次为灵魂找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依附，迫不及待地从半空纵身扑向水溶花——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沈酌偏过头盯着她：“为什么只有我能听见你的声音？”

无声唰响久久回荡，魔女紧紧拥抱温柔的女医生，两人身躯合二为一。

幽邃蓝光充斥了她俩的身体，冲击向四面八方环形爆发，就在那璀璨光芒中，水溶花产生了A级进化。

光晕逐渐散去，女医生的喘息终于平复，扭过头来注视着沈酌。

她瞳孔闪烁着陨石般的幽蓝，张口发出了魔女嘶哑粗砺的声音，对地球语言尚显生涩：

“……我不知道，我已经忘记了一切。”

“但你身上有一种气息，让我非常熟悉，非常……厌恶。”

·

“难道是因为沈酌精神力太强？”监察处食堂里，白晟双手抱臂坐在餐桌边沿，想起沈酌曾经进入白日梦，轻而易举就粉碎了第一层梦境，不由怀疑道：“只有精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直接跟伊塔尔多的脑电波产生某种对接？”

水溶花却摇了摇头。

“不，跟精神力应该没关系，我们猜测还是跟一个人体内蕴藏的陨石能量有关。”

白晟二次进化后，体内的陨石能量巨幅增强，所以才能直接看见魔女精神体。但沈酌是个人类，体内没有任何的陨石能量，他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能跟伊塔尔多魔女建立精神链接？

难道是因为他泡在HRG实验室，每天接触的陨石太多了？

白晟皱眉思索片刻，若有所思地问魔女：“所以你到底讨厌沈酌什么？”

魔女正拿着白晟的手机逛淘宝，哐哐哐往购物车里加了一百八十瓶腊梅面膜。结果出来一逛看见莱珀妮，被包装吸引了，于是清除购物车，哐哐哐加了一百八十瓶蓝鱼子酱。

“脸白，心黑，嘴刻薄，第一次见面就一口气对我说了三十个不准，不准吃人，不准附身，不准点一把火把地铁站里所有男人全都炸上天。”魔女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难道不够讨厌吗？”

白晟：“……”

言之非常有理，站在魔女的角度确实讨厌死了。

“好了，好了，忘掉仇恨。”水溶花习以为常地劝和，“沈酌对你很有耐心了，如果他当时下令把001地外辐射波开到最强的话是可以直接烧死精神体的哦。”

魔女不满地：“啧。”然后轻车熟路打开白晟的支付宝，手机屏幕举在他面前一刷，叮！付账成功。

“反正我就是讨厌他，一看到他就烦。”魔女示意白晟：“别礼了，赶紧兵，把姓沈的绑回家让他进臣服期，下药什么的我帮你。”

白晟诚恳回答：“谢谢谢谢，但我还是再忍忍，不不，别用我的淘宝账号搜春那个什么药，大数据会以为我是个变态的，快把搜索记录清除了……”

白晟赶紧把可怕的淘宝搜索记录清干净，又跟水溶花和魔女寒暄几句，才道了别，拎着沈酌的早餐出了食堂。

伊塔尔多魔女已经几乎没有记忆了，对遥远的地外文明只剩下一点残存画面，无穷无尽的战火、硝烟和流放组成了她错乱颠倒的印象。

她的精神体在漫长流放中受到了很大的损伤，几乎已经不可能再复原，或者地球科技还没发展到可以治愈她的地步。

——沈酌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会让她觉得熟悉而厌恶？

白晟推开沈酌办公室的门，内心突然浮起一个毫无来由、匪夷所思的猜测。

会不会跟沈酌年幼时的第一代HRG计划有关？

沈酌竟然没有去开会，也没在打电话，坐在办公桌后皱眉看着几本老文件，手边是一个打开的机密文件箱。

“哟，看什么呢，赶紧趁热吃吧。”

白晟若无其事地把早餐放在办公桌上，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在琢磨什么，顺口问：“这是昨天岳飏送来的旧资料？”

沈酌唔了声，眼睛都没偏，就着白晟的手吃了个水嫩嫩的波纹蛋。

白晟本想跟他聊聊刚才遇见伊塔尔多魔女的事，但沈酌明显没心思听。白晟往他手里看了一眼，随即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只见那是个泛黄的笔记本，上面画着复杂的波段图，密密麻麻注释着各种数字和符号，很多地方连笔墨都已经晕开。

“哎，等等。”白晟按住了沈酌想要翻页的手，煞有介事地端详：“我还没看明白呢。”

沈酌拂开他捣乱的手：“这是30年前第一代HRG的记录册，你跟这儿看什么。”

“喔——30年前的资料你还看它干嘛。”白晟高高挑起眉，一脸逼真的单纯：“第一代HRG难道不是一个‘安全的’、‘无害的’、‘纯为延长人类寿命而研究的’项目而已，跟第二代HRG完全没关系吗？”

沈酌甚至都懒得配合他，淡淡道：“你拿着我母亲生前那篇论文偷偷问褚雁并再三许诺给她买裙子买包包的时候可没这么天真单纯啊，白先生。”

白晟没忍住噗一声笑起来，索性也不演了，懒洋洋一屁股坐在办公桌沿，顺手往沈酌嘴里塞了个肉包子，差点把沈酌塞噎着，偏过头直推他手。

“小闺女怎么这么偏心啊，问爸爸要了零花钱拿去捐福利院，转头就跑去跟妈妈告密。”白晟笑吟吟吃了沈酌剩下的半个包子，说：“爸爸生气了，决定这个月给小闺女的零花钱从五万减到三万了，今晚回去就要开家庭会议声讨这不孝顺的行径！”

“她没出卖你，她只是单纯看不懂那篇论文，思来想去只能跑来请教我。”沈酌波澜不惊地翻过一页，“谁叫你没叮嘱她保守秘密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以防被白晟那油乎乎的手指沾到，但白晟却没有强行来夺笔记本，只笑吟吟歪头打量他半晌，突然甜蜜地：

“老公。”

沈酌：“……”

“都一家人了，你就告诉我呗。”白晟伸脚碰了碰沈酌的转椅，眸底带着深长笑意：“第一代HRG最后全军覆没，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故？”

“……”

“你老瞒着不说多伤我的心啊，是不是？”

这要换作以前，沈酌是根本不会理他的，挥挥手就让他出去玩儿了，指不定还打电话给闲极无聊的S级分配一个陈淼来陪他玩儿。

但现在沈酌坐在转椅里，抬头望着白晟貌似含情脉脉的面容，和眼错不眨的锋利眸光，知道眼前这位暴君是赶不出去的。

他俩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别提白晟这只蚂蚱还很强壮、很坚持、很能蹦跶，那持之以恒的精神比一般蚂蚱可怕得多。

“……其实我也不知道。”

良久后沈酌终于叹了口气，随手把笔记本丢回那个机密文件箱。

“当年他们出事时我还太小了，脑子受了伤，在医院里待了好几年。成年后我开始接触第一代HRG，却发现很多重要文件和数据都不翼而飞，应该是被我那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带走了，导致第一代HRG的成果大量丢失。”

“我一直尝试想起小时候的事，但用了很多治疗方法都不见效，医生说是因为曾经遭到致命辐射，能活下来都是万幸了。”

沈酌从转椅上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防爆钢墙的角落里，输入密码指纹打开了内嵌保险柜。

他输入密码的时候并没有避讳白晟——沈酌这人有个优点是干净利索，除了不得不隐瞒的关键秘密之外，在其他事上不会浪费感情做多余的拉扯，是习惯了杀伐决断的、上位者的智慧。

“A级血清，读心术。”

他从冰冻箱里取出一支基因干扰素，夹在二指间，在白晟面前示意：“异能发动时可大范围窥探受术者记忆，甚至包括受术者本身已经遗忘的记忆也可以探知——岳飏昨天送来的。”

白晟这才明白为什么沈酌昨天一反常态，愿意掏申海市监察处的钱……愿意掏他老公的钱请岳飏吃米其林三星。

“真见外，怎么这点小事还去麻烦人家岳处长啊。”白晟打量着那支血清，两根指节捏着自己的下巴，一脸阴阳怪气的心疼：“让免费跑腿的民间志愿者我去把那个读心术异能者抓来，用信息素强行镇压，你抽他1000CC血，然后补偿他一个公务员编制不就好了吗。”

沈酌：“……”

沈酌波澜不惊把血清放回保险柜：“公务员编制有什么好稀罕的，也许人家想当公务员夫人呢。”

白晟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乘胜追击，沈酌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岳飏。

是岳飏的私人号码。

沈酌对岳飏的要求一直很简单，急事发短信，大事发邮件，没事别打电话，即便要打也请打办公室号码。奈何岳处长昨天无辜遭受的打击实在是太惨重了，以至于心冷如铁的沈酌今天都跳过了惯常的无视——再打再无视——第三次打还无视——第不知道多少次打才终于接起来的步骤，蹙着眉心拿起手机，当着白晟的面按下了公放：

“喂？”

通话对面一愣，大概岳飏自己都没想到竟然能立马接通。

“……我刚接到的消息，建议你立刻做好准备。”扩音器中响起岳飏紧促的声音，伴随着一群人匆忙的脚步：“医院那边报上来说苏寄桥二次进化了。”

沈酌猝然一顿。

他一抬眼望向白晟，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诧异。

“……苏寄桥二次进化成S了？”

手下簇拥着岳飏快步走进电梯，门徐徐关上，岳飏眼中映出逐层上升的数字。

“是，完全没有预兆，也不知道进化原因是什么。今早来按摩的护士突然发现他手背上的标识变成了S，目前只知道进化时间发生在昨晚，但整座医院没有任何陨石靠近过，我非常确定。”

——这完全不合理，因为即便是陨石也不能让人二次进化，难道苏寄桥像白晟一样吞噬了另一个S级不成？

那也太扯了！

电梯停下，金属门打开，岳飏带人疾步而出。

“苏寄桥的证人身份非常敏感，虽然他目前还没醒来，但只要他一醒来信号就会立刻传回国际监察总署。二次进化是个很明显的征兆，我怀疑他已经有了即将苏醒的……苏醒的……”

病房门前，岳飏脚步猝然急停，手机还拿在耳边，却因为震惊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群医生护士围在病房里，每张脸上都充满了难以置信。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昏睡了三年的病患正坐在床上，略带苍白，面容秀美，恍惚还是少年模样，抬眼望向僵立在门口的岳飏，眉眼蓦然一弯。

“岳哥，”他柔声道，“好久不见啦。”

“……”岳飏对着手机，终于艰涩地挤出几个字：

“苏寄桥……醒了。”

第77章

数小时后，来自申海的专机降落在中心区军用机场上，一辆防弹专车从机场驶向进化专科医院，一路风驰电掣。

“……唯一的可能是三年前那场青海爆炸，Ⅰ级进化源产生的巨量辐射导致苏寄桥基因再次变异，同时摄入了一部分陨石能量，直到三年后他才把这些能量消化完，由此醒来成了S。”

沈酌靠在后座上，沉声道：“虽然匪夷所思，但这是我能做出的唯一猜测。”

沈酌眉目静若寒潭，仿佛回到了白晟第一次在劫机事件中看到的他——那个时刻状态紧绷、头脑清晰镇定的大监察官。

B市大街的景象从车窗外飞速后掠，白晟凝视着沈酌沉郁肃静的侧脸：“你觉得他指证你谋杀傅琛的几率是多少？”

“……”

车厢在疾驰中微微震动，沈酌没有回答，半晌答非所问地轻声道：“他恨我。”

“即便我不是苏寄桥在这世上最恨的人，也起码能排上前三。”

专车在医院门口戛然而停，沈酌不待警卫飞奔来开门，便自己推门下车，只见岳飏正带着几个心腹手下疾步迎出大楼前门。

沈酌峻声问：“你怎么不在上面？”

岳飏脸色颇为难看：“半小时前联合国下达的最新指令，为保证苏寄桥作为关键证人的人身安全，任何人不准擅自进入病房与他交谈，包括我。”

沈酌脚步猝停。

“联合国EHPBC的人已经在半路上了，”岳飏看了眼表，“随时有可能到。”

EHPBC，进化者与人类共建和平委员会。

这是第二波全球进化发生后，联合国安理会与国际监察总署联合设立的一个组织，表面上是“共建和平”，实际上是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倾轧，堪称是进化者与人类的最高权力决斗场。

“纽约飞过来起码十个小时，怎么这么快？”沈酌皱眉问。

“EHPBC的几个高层官员在马来西亚访问，一听说这件事，立马改道过来……”岳飏一摇头，“真是赶上了。”

沈酌望向医院大楼正门，一众值班员正牢牢把守在大厅里，人人荷枪实弹，神色如临大敌，四面八方的视线紧盯着这位申海市监察官。

EHPBC下这道人身安全令毫不意外，谁都知道这位以强硬闻名的大监察官绝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气氛剑拔弩张，沈酌一抬脚。

“沈监察！沈监察千万不要！”岳飏身后几个心腹慌忙来拦：“EHPBC已经明确禁止任何人上去接近证人！”“沈监察那毕竟是安理会的命令！……”

“沈酌，冷静，你进去也做不了什么。”岳飏伸手劝阻：“到时候他们在听证会上参你一本威胁证人，何必？”

“让开。”

“苏寄桥未必就会做出对你不利的证词，这么敏感的时候你先别跟安理会对着干……”

沈酌呵斥：“让开！”

他拂开岳飏的手，大步走上正门前的水泥台阶，一直没做声的白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与岳飏擦肩而过时略停了下，用耳语般的音量问：“哥们，你不会也怀疑沈酌杀了你兄弟傅琛吧？”

岳飏霎时静了片刻。

“我怀不怀疑不重要。”岳飏抬头望着白晟的眼睛，低沉道：“事实是如果不是我，三年前沈酌就已经死了。”

两人在台阶上一高一低，少顷白晟略微俯身在岳飏耳边，沉吟了一下，才道：

“哥们，我念着你的情才实话告诉你……你兄弟跟那姓苏的有一腿。”

岳飏一愣。

“那姓苏的不是个好东西，他现在有了S级信息素，想对你这片江山下手是分分钟的事。”白晟反手用指关节叩了叩岳飏呆若木鸡的胸膛，“放灵醒点，别凡事只听上面的，多为自己想想啊兄弟。”

“沈监察请别动！”“站住！”“沈监察您不能再往前进了！”

一众值班守卫简直紧绷到了极限，在沈酌大步走进前厅的一瞬间纷纷扑上来拦。沈酌劈手甩脱了最前面的一个守卫，其余人一边随着他的脚步退后一边咔咔将子弹上膛，紧张地阻止：“EHPBC已经下令不准任何人擅自进入病房！”“我们必须保护关键证人！”

“您是当年傅琛死亡案的重大嫌疑人，您绝不能上去威胁到证人的生命安全！”

沈酌面寒如冰，脚步不停，一手从后腰拔出枪，值班守卫顿时惊恐得炸开了锅：“——住手！”“沈监察住手！”“我们开枪了！！”

“哟，干嘛呢，大家都这么严肃紧张？”

只见白晟笑嘻嘻出现在大厅门口，一手强行哥俩好地勾着岳飏，另一手轻轻松松打了个响指。啪！一声清响，所有守卫手里的枪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紧接着那些人扑通扑通全倒在了地上，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重力异能，白晟曾经在申海拿这招对付过安理会那帮人，差点把卡梅伦气出个血压一百八。

白晟二指并拢对众守卫一挥，做了个“同志们辛苦了你们已经尽力了待会散场去领加班费吧”的手势，尾随沈酌进了电梯，直升顶层特殊病房。

苏寄桥的生命监护数据是直接连通国际监察总署的，他这边一醒，那边会立刻收到消息，同时应急预案启动，整层楼遍布各种监控。

但沈酌毫不在意，面色冷峻大步流星，径直穿过雪白的医院走道，呼一声推开了病房门。

“沈、沈监察？！”“您怎么能？！——”

病床边所有医护人员惊作一团，沈酌沉声吩咐：“出去。”

医护人员的安全不论在哪都很金贵，犯不着跟这些内斗的高层玩命，闻言立刻安静下来，迅速鱼贯而出，病房里只剩下了床上一身白色病号服的青年。

“老师。”

苏寄桥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还是当年校园里那个十八岁学生，眸底笑意盈盈，向沈酌伸出手，手背上一个鲜红醒目的S：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我真高兴，我——”

他声音猛地哽住，因为被沈酌一把钳住了下颔。

沈酌俯视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每个字都轻如霜雪：

“青海爆炸那天晚上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苏寄桥。”

“……为什么，老师？”苏寄桥歪着头像个无辜的少年，在重钳下勉强发出声音：“傅琛死了，难道……难道那不是你希望的吗？”

沈酌那细长五指的力道如精钢一般，换个普通人的话足以被活生生捏碎骨头，但苏寄桥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痛，竟然还笑看着沈酌，断断续续道：“我以为你……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傅琛去死的人，泄露的试验，研究院的内奸……”

他猝然咽回声音，因为沈酌猛一发力，甚至让他喉骨都发出咔！一声暴响。

“如果你敢在接下来的听证会上胡说八道，”沈酌俯下身，眸光犀利森寒：“我就保证把你也拖下水，我保证有一万种办法先把你送下地狱。”

“……”

“你这种天生的疯子，只配在阴沟和地狱里待着。”沈酌在苏寄桥耳边一字字说：“这世上根本没人期待你醒来。”

苏寄桥竭力撇过眼珠，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酌，在喉骨重压下竟然嘶哑地笑出了声，眼中满溢着骇人的天真和温柔。

“好呀，老师。”他眼神甜蜜地喘息道，“我等着。”

然后他伸出舌头，在沈酌虎口上亲昵地舔了一下。

那简直跟毒蛇冰凉的信子没什么两样，沈酌触电般一松手。

下一刻，身后传来一股熟悉的巨力，沈酌被白晟强行拽到了身后。

苏寄桥一边捂着咽喉剧烈呛咳，一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白晟，水雾荡漾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真实情绪，咳嗽着笑问：“老……老师，这个人是谁呀？他看上去好凶，让我这个证人好害怕……咳咳咳咳咳——”

暴烈的信息素扑面而至，像咆哮狼王撕裂空气。

苏寄桥装腔作势的瞳孔霎时紧缩，映出了白晟看死人一般俯视的眼神。

一片死寂中，白晟音量不高，那张总是轻佻随和的脸上此刻一点笑影也没有，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管不好自己的舌头就割了。”

这时，走廊上纷乱脚步声由远而近，几个人同时回头望向病房门口，EHPBC的人大步冲了进来。

这一大伙呼啦啦足有二十多个人，全是联合国的人类官员。为首那人风度翩翩，不露声色，一双阴天般的灰绿眼睛在进门刹那间往沈酌和白晟身上一瞟，竟然是卡梅伦！

“下午好，沈监察。”

卡梅伦一亮证件，示意手下把苏寄桥从病床上架起来迅速带走，同时一脸公式化客套地对着沈酌：“三年前针对S级进化者傅琛死亡一案的调查因为缺少证据而被迫中止，因为关键目击者苏寄桥意外醒来，EHPBC决定重启调查，不日将召开听证会，届时还请沈监察配合。”

“……”

苏寄桥被一帮人众星拱月般搀扶出去，临出门的时候扭头盯了白晟一眼，意义不明地眯起了眼睛。

但沈酌完全没搭理他，只上下打量了卡梅伦一眼，淡淡道：

“看来无孔不入的人升官总是比较快啊，埃尔顿·卡梅伦先生。”

“只是在为进化者与人类共建和平的伟大事业竭尽己能罢了。”卡梅伦彬彬有礼地回答，又想起什么似地，优雅地“啊”了一声：

“说起来应该感谢二位连体……应该感谢沈监察与白先生二位。”

他那张仿佛浸透了毒液的嘴角微微一笑，勾勒出一个虚情假意的弧度：“多谢你们当初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尼尔森先生，在总署长一职空缺多日之后，EHPBC终于感受到了选择一位正确的世界和平领军人是多么重要……”

“于是在下以微不足道的优势，荣膺了国际监察总署的临时代理总署长。”

仿佛当空抛下一枚重型炸弹，病房空气顿时凝固了。

白晟神情微变，连病房外的岳飏都错愕一怔。

“还记得尼尔森被捕后我说过什么吗？”

卡梅伦略微向前探身，微笑注视着沈酌沉黑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重复：“暴风雨要来了，沈博士。”

“……”

沈酌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卡梅伦向后退去半步，礼貌颔首示意告辞，语气意味深长：“请代我向HRG全体研究员问好，二位连体……二位尊敬的先生。”

他不再看沈酌，转身大步走出病房，与岳飏擦肩而过的那瞬间偏过头，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充满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岳飏一圈，在心里划了重重的两个叉，然后头也不回消失在了电梯里。

·

进化专科医院门口，几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轿车正停在台阶下，一道穿着雪白病号服的身影正被人搀扶着，站在车边，远远望去颇有弱不禁风之感。

卡梅伦大步走向敞开的车门：“——苏寄桥先生。”

苏寄桥回过头，他的脸色看上去失血而疲惫，好似被多问一句都难以支撑，只能抬起苍白的唇角勉强笑了一下：

“对不起，卡梅伦先生，我还没有完全恢复……”

“EHPBC很快将召开对当年青海爆炸事故的听证会，届时我们将彻底调查S级进化者傅琛的死亡原因，并根据你的供词，来确定沈酌到底是否涉嫌谋杀。”

卡梅伦不为所动注视着面前这个连容貌都A级进化了的美人，只见苏寄桥惶然低下头，咬住了嘴唇：“对不起，可是……沈酌他……毕竟是我的老师……”

“您误会了。”卡梅伦冷漠打断，“我对真相不感兴趣。”

苏寄桥神情一顿。

“联合国安理会需要沈博士而非沈监察，你作为S级进化者则需要一个监察官的职位。我们都恰好拥有彼此需要的关键，苏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卡梅伦盯着他，“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苏寄桥一动不动站在那，良久才抬起眼睛，直勾勾盯着卡梅伦，慢慢地勾起了一个笑容。

明明是那么漂亮的一张脸，这个笑容却在惊艳之余，让人油然生出毛骨悚然。

他柔声回答：“我明白了。”

卡梅伦不再多说，示意手下把苏寄桥扶进车，自己探身钻进了另一辆黑色雪佛兰，嘭地关上车门，少顷几辆车接二连三发动，驶出了进化专科医院。

后视镜里，医院大楼顶层的某个窗口越去越远，直至完全隐没在远处，阴霾的灰绿眼睛才收回了目光。

“卡梅伦先生。”后排秘书忍不住，轻声问：“既然苏寄桥同意了在听证会上指证沈博士涉嫌谋杀，我们到时候真把申海市监察官的职位让给他吗？白先生毕竟是全球唯一一个双S进化者，我怕他听说之后……也许会……”

也许会暴怒之下把苏寄桥撕了，就像暴君于天幕下活撕了三个不知死活前来挑衅的S级进化者一样。

卡梅伦说：“不至于。”

秘书不明所以，但不敢问，思量半晌之后以为自己懂了，干巴巴地笑了声：

“……啊，也是。那个苏寄桥毕竟是A级进化的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许到时候白先生难免移情——”

“哦，不不，不会。”卡梅伦轻蔑地打断了，“一个人的审美是不会突然断崖式下跌那么多的，这点我相信白晟。”

秘书：“……”

“我的意思是，我们并没有承诺给苏寄桥任何东西，一个监察官，可以是任何监察官。而姓白的想要如何对苏寄桥进行报复或泄愤都只是他们进化者的内部厮杀罢了，一群兽类厮杀，关我们文明人什么事？”

卡梅伦哼笑一声，仰头整了整领带的温莎结。

“满脑子只有异能的野蛮种族罢了，”他淡淡道。

雪佛兰疾驰向前，黑色的车队消失在了鳞次栉比的城市高楼间。

第78章

华盛顿时间，9：00am。

EHPBC听证会。

没有记者云集也没有长枪短炮，只有极少数严格筛选过的媒体被获准旁听。

戒备森严的听证会房间内，西装革履的官员们纷纷入场，偶有交头接耳，但大部分都保持着谨慎的缄默。

伴随着三年来沈酌逐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和话语权，当初傅琛死亡疑云的阴影其实已经极大淡去。如果关键目击者苏寄桥再也不醒，那么没有人会把这件缺乏决定性证据的事翻出来，作为攻讦沈酌的把柄。

但谁也没料到，偏偏苏寄桥就醒了。

还醒在种族矛盾最激化、安理会最需要得到HRG的骨节眼上。

今天被允许入场的绝大多数官员其实都不明所以，只以为是真的要彻查那份S级傅琛的死——只有极少数高层才心知肚明，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一举把沈酌从大监察官的位置上拉下马。

唯有把沈酌所拥有的权力彻底剥夺，EHPBC才能彻底掌握他，从而掌握当代最具威慑力的HRG计划，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那就是沈酌？”旁听席上一个英国官员看着前方，向侧座小声说：“比想象得年轻很多啊。”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沈酌坐在左侧证人席的扶手椅里，正对着听证席，修身黑色西装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背影，十指交叉身前，黑发一丝不苟，只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后颈。

“……少见的美人，少见的强硬。”他身侧的同僚没敢偏头，只用耳语般的音量从嘴角里：“五年前单枪匹马站在联合国听证会上游说各国摧毁进化源，舌战群儒，气势逼人，十个小时高强度辩论，中间只喝了几口水，一刻不坐粒米未进。简直铁一样的意志力……”

五年前的沈酌，没有资本加持，没有权力傍身，孤身挑战各方群雄，各国高官都坐着，唯有他选择一直站着，在排山倒海一般的诘问与攻击中，不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回圜躲避的余地。

那是他能先发制人的唯一途径。

“……没有任何国家愿意主动交出进化源，最终只得在各国修建陨石储藏基地……”那同僚摇摇头，“一战惨败，但也一战成名，强硬铁血举世皆知。后来他当选十大监察官的时候全球反对浪潮都要疯了。”

先前说话的那个英国官员不由愕然，半晌掩口问：“那……他真杀了那个S级吗？”

同僚小声说：“可能吧，我听说中间其实有情感纠葛……”

“二位，早安。”

一道笑吟吟的声音传来，两位官员同时抬头。

只见一个俊俏的年轻人亲切地望着他们，身材修长，正装领带，乍看像个讨人喜欢的上流社会公子哥：

“请问你们能站起来走开，让我坐在这里吗？”

两人都愣了。

“……你是谁？座位是安排好的！”英国官员还以为碰上了混进来的媒体或不明人士，第一反应就是招手叫保安：“喂，请过来一下，这里有个——”

话音未落他被同僚一把按住了。

“对……对不起。”年长些的同僚仓惶起身，不知何故脸色微白，紧盯着来人年轻俊俏的脸，仿佛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笑容可掬而是地狱恶魔，“您请，请随便坐。我们另外找位置。”

那英国官员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紧接着就听见那公子哥礼貌致谢：“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然后随手一拂西装衣角，施施然坐下，修长手臂舒展地搭在了另一个空座的椅背上。

“不客气，”同僚挤出个强自镇定的笑容，“不客气，白先生。”

“……他是谁？”英国官员被同僚强行拉到远处另一侧旁听席上，神情如坠梦中：“白先生？那个……白先生？”

同僚从嘴角迸出几个字：“还能是哪个白先生？！”

——全球唯一最强进化，地表战斗力巅峰，血淋淋手撕三个S级守住亚洲领土，双S进化者白晟。

这个人怎么也跟来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听证会上？！

一开始只是小范围窃窃私语，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那个悠然自得的年轻公子哥是谁。无言的恐惧伴随着双S威慑信息素蔓延开来，他身周那一片旁听席不断响起桌椅碰撞声，众位官员忙不迭纷纷起身避开。

简直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不大的听证会房间里，沈酌静静坐在扶手椅上，像一尊优美冷漠的大理石雕像；而在他背后，四四方方一大片旁听席全部清空了，唯有白晟双手插兜跷着长腿地坐在那里，如同高处笼罩一切的保护神。

沈酌身侧两边，旁听席上拥挤不堪，人人面色惊慌茫然，仿佛这一幕模糊而荒诞的背景。

哐当——

房间门被打开了，EHPBC的诸位委员在警卫护送下鱼贯而入，坐进最高处的听证席。

这些委员当中有人类也有进化者，平均年纪偏大，几乎每个人身后都具备强大的政治资源和背景。委员会主席是个没进化的普通人类，五十来岁红头发鹰钩鼻，曾任安理会高级官员；分坐两侧的委员基本都已经头发花白，卡梅伦走在主席下手第五位。

这些委员刚进来，迎面看见旁听席上这荒谬的一幕，都愣了下。

人人神情各异，或忐忑或镇静，小声议论响彻房间。

“咳咳。”

委员会主席清了清嗓子，麦克风将他的声音传遍整个房间，周遭人群迅速安静下来。

然后主席皱眉望向挤攘房间中那片突兀的空白，以及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的白晟：“请问这个情况是……”

一个上了年纪的B级进化者疾步上前，是EHPBC的委员会秘书，低声对主席说了几句什么，眼角忌惮地瞟向白晟，却不慎与白晟含笑的目光正正对上。

秘书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低头迅速退了下去。

“请不用在意我。”白晟用流畅的英语主动开口，语气彬彬有礼得像个绅士，但与之相对的是他连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右腿惬意地跷在左腿上，一只手肘懒洋洋搭着椅背：“我只是个关心人权，爱好和平，不愿看见任何人遭受不公正待遇的旁听者罢了。”

“……”

委员会主席注视着他，那鹰钩鼻显得面相有点阴霾，但终于还是开了口：“我们秉承公开与和平的原则，绝不会让任何人蒙受不公正的待遇，白先生。”

白晟感动地一颔首：“您真是太慷慨仁慈了！”

好几个委员都深深吸了口气才能稳住血压，只有卡梅伦眼观鼻鼻观心，因为已经习惯了。

“三年前关于S级异能者傅琛在青海爆炸中身亡一事的听证因为缺乏关键证据而被迫中止，今天决定重启调查，是因为当时现场唯二的亲历者之一，亚洲S级苏寄桥先生从昏迷中醒来，经鉴定已具有独立清醒的自主意识。”

委员会主席一眼都不看白晟，转向房间远端门边的守卫，一点头：“可以把证人带上来了。”

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

白晟眼角一瞥。

只见守卫打开门，一道柔弱伶仃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是苏寄桥。

他真不愧是顶级进化了的容貌，任何人第一眼看到他的反应恐怕都是惊叹，更别说他此刻大病初愈、虚弱白皙，完全就是个教科书级别的典型受害者，即便知道他已经二次进化成了S，还是会让人情不自禁生出浓浓的怜惜。

四面八方无数道视线同时落在苏寄桥脸上，赞叹者有之，感慨者有之，同情者有之。

唯有前方一道黑色西装的背影清挺孤直，毫无动作，甚至连偏一下头的迹象都没有。

——蜻蜓点水的刹那间，苏寄桥收回了看向沈酌的目光，在守卫护送下穿过一排排众多视线，走向听证委员会对面的证人席。

“苏寄桥先生，”委员会主席坐在最高处正中，略偏头对着麦克风：“你已经按流程对EHPBC的成立宪章发誓，会遵从诚实与客观的最高法则，对本次听证会上涉及的所有问题做出坦白的回答，是吗？”

苏寄桥说：“是的。”

同声翻译立刻将他的回答传到每个人的耳机里，委员会主席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请问你与青海爆炸事件中的另一位亲历者沈酌是否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利益关系？”

这唯二两名亲历者，苏寄桥身上的嫌疑三年前曾经被沈酌否定过，沈酌自己的嫌疑又没有任何证据能支撑；因此严格按程序的话，沈酌与苏寄桥都算陈述人，都坐证人席。

两张证人席并排而列，相隔数米，眼角一瞟就能看见对方的侧影，但从刚才到现在沈酌就没转过分毫。

他那鸦翅般的眼睫垂落着，挡去了眸底冰冷的神采。

“沈监察曾经是我的老师。”顿了顿之后，苏寄桥似乎有点遗憾：“但……沈监察现在也许已经不愿意再看我一眼了。”

听证席上一名委员敏感地：“为什么？”

苏寄桥偏过头看向沈酌：“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老师一件事。”

几乎就在他这话落地同时，身后高处投来了白晟冰冷的视线。

双S信息素具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威慑力，如同泰山压顶择人欲噬，换作任何一个进化者此刻都已经冷汗潺潺双膝发颤了，苏寄桥的心脏也在重压之下疯狂地挤压着胸腔。

但他却好似完全不在意，脸上纯真无辜的神情丝毫未变，只满含希冀看着沈酌：

“老师，这三年中你有来过医院看我任何一眼吗？”

众目睽睽之下，沈酌那雕像般冷漠的侧颜没有半点变化。

苏寄桥重复了一遍：“老师？”

听证席上似有一阵难以察觉的骚动，委员会主席隐蔽地望向卡梅伦，神色略有疑虑。

苏寄桥想干什么？

按计划他待会就要去指控沈酌操作失误导致青海爆炸，现在他却一反常态地跑去跟沈酌叙旧情，难道他觉得沈酌会为了得到有利的证词而反过来讨好他，说自己经常去看他？

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沈酌对他的一切厌恶、反感甚至是辱骂，都会影响到他的证词可信度，让人觉得苏寄桥是因为跟沈酌有旧仇，才故意说出不利于沈酌的证词去进行诬陷！

“老师，”苏寄桥几乎是刻意地在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了：“这三年中，你有来医院探望过我任何一眼吗？”

委员会主席忍不住沉声打断：“请证人提出与本次听证相关的问题，只有切实的利益关系才——”

“有。”

沈酌终于说出了他在这场听证会上的第一句话。

诸位委员同时精神一振！

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沈酌还真打算讨好他不成？

等等，难道苏寄桥是想故意诱导沈酌来对自己示好，然后再做出不利证词，借机来当众进行羞辱？

卡梅伦盯着沈酌，微微眯起了眼睛。

“三年中确实有过一次。”沈酌波澜不惊地对着麦克风，平静道：“因为某个目的需要特定异能者的血清，所以我去医院对证人进行了强制抽血，大约500CC。”

四面八方一片安静。

“我的回答完了。”

旁听席上终于响起轻微的交头接耳，每个人都在不可思议中又夹杂着不出意外的表情——沈酌竟然干得出这种事。

不愧是沈酌，果然干得出这种事。

听证席上，本来还以为沈酌真会对证人示好的委员们神情迥异，卡梅伦眼神复杂地别开视线，呼了口气。

“……老师，傅哥已经死在了青海，只有你我从那场爆炸中侥幸存活，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挂念我吗？”苏寄桥仿佛一个可怜无辜的受害人在公堂上又被凶手甩了一耳光，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那真是心都要碎了，甚至他的尾音都仿佛在微微发颤：“我以为我起码……我起码是你教过最特别的学生，难道不是吗，老师？”

沈酌终于偏过眼神瞥着苏寄桥，语调非常平淡：“不，你是我最厌恶的学生。”

“……”

“我的回答完了。”

他真的还不如当面冲上去左右开弓抽苏寄桥几个耳光来得痛快点！

苏寄桥小脸惨白，摇摇欲坠，一开口刚要说什么，听证席上顿时咳嗽一片，连委员会主席都不敢再让他继续被沈酌羞辱下去了：“请证人只提出与本次听证相关的问题！再次重复，请证人回答三年前5.11青海试验场爆炸的详细经过，并接受听证委员会的质询，不要再提出无关问题！”

再这么送上门去被沈酌羞辱，待会证词就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了！

“……”苏寄桥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好像直到这时才终于对沈酌完全绝望了，回头望向听证席，茫然重复：“5.11青海爆炸……那天晚上吗？”

“是的！请对委员会详细阐述爆炸发生前最后一个小时的详细经过，以及S级进化者傅琛死亡的具体情境！”

“傅哥的死，傅哥的死……”

苏寄桥喘息着点点头，终于回过神来一般，魂不守舍喃喃：“是的，那天晚上在青海基地，那天晚上爆炸的Ⅰ级进化源……”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略向前倾身，众多目光牢牢锁定在苏寄桥苍白哀切的脸上。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爆炸时谁操纵的进化源？

到底是傅琛还是沈酌？！

扑朔迷离的真相即将揭晓，周遭一双双眼睛不由自主睁大，就在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中，只见苏寄桥深深地、用力地闭上眼睛，一手颤抖着捂住自己的嘴：

“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爆炸中我的脑子受了伤……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进化源怎么就爆炸了，傅哥他怎么就死了啊？”

“我真的……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谁能告诉我吗？”

仿佛无声重锤落地，把所有人砸蒙了，全场一片死寂的空白。

哀泣还在断断续续，但没人有心思听，委员会主席的表情仿佛沈酌刚才那一耳光是抽在了他脸上，难以置信地望着临堂反水的苏寄桥。

卡梅伦没说话，只轻轻闭上了眼睛。

沈酌垂下眼睫，难以察觉地呼了口气。

他赌赢了。

三年前被迫接受第一场讯问的那一刻他就思考过今天的情况，他知道自己必须打这个赌。要么把责任推给傅琛，要么把责任推给苏寄桥，后者有相当的可能性会刺激苏寄桥疯狂反咬，万一将来某天苏寄桥奇迹般苏醒，情况就会对他相当不利。

当然，就算把责任推给傅琛，苏寄桥也有可能在恨意驱使下不顾一切地指控他，所以他今天并不是全无准备来到这场听证会上的——

他身后是忠心耿耿的全球最强异能者，高悬于公堂上威压一切，在任何最坏的情况发生时都有能力带着他全身而退；申海地下的HRG秘密实验室在他出发前就已经关闭，以高通林为首的所有研究员全部被送往别处躲避，这些人的全家老小身家性命都握在他手里。

至于申海市监察官的职位，那根本不重要。

那些人想得到的只是HRG，而他所有职位与权力也都只是HRG的保护伞。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苏寄桥接过一个媒体记者递来的纸巾，柔弱地掩了掩嘴唇，抬头望向脸色精彩纷呈的听证委员会，声音强忍哽咽：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你们还想听什么……请放我的老师回国。”

台上的主席简直忍无可忍了，伸手拿过麦克风，连语气都没控制住：“申请听证委员会举手表决对两位目击者交叉使用测谎仪及读心异能……”

“抱歉主席先生。”听证委员会中的另一个年迈A级异能者却做出了更快的反应，“援引EHPBC宪章条例6-13，对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有正式医学证明大脑曾受过损伤的证人使用测谎仪及读心异能是侵犯人权的，其结果也不能作为指控沈监察的实质性证据。”

EHPBC内部利益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矛盾重重，并不是所有委员都希望HRG落到人类手里的——起码进化者并不希望。

“证人还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吗？”

苏寄桥摇了摇头。

那名A级进化委员示意守卫：“可以带证人离开了。”

结束了。

大获全胜。

沈酌十指交叉着，终于略微向扶手椅背靠去。

他那无懈可击的姿态直到这时才终于流露出一丝放松，下意识偏过头，想要与身后的白晟对视。

——但下一刻，他的动作又凝住了。

顺着沈酌的视线望去，前方听证席上，从落座起就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的卡梅伦终于有了反应，略微向前倾身，对着固定在桌上的麦：

“等等。”

一种难以形容的预感闪电而至，沈酌眯起眼睛。

主席回过头：“你有什么话要补充吗，卡梅伦先生？”

卡梅伦站起身，并未看沈酌一眼，面对着听证会上的所有人，姿态平静且有风度：“是的。”

“我在此以国际监察总署代理署长的身份，要求解除沈酌身为十大常任监察官之一的职务，依据是EHPBC宪章条约1-72，直系血亲回避条款。”

沈酌瞳孔无声缩紧。

“我曾用名埃伦·范·德·卡索，是遗传学家沈如斟所诞长子，也是沈监察的同母兄弟。”

“援引宪章条约1-72的权责回避条款，直系血亲不可隶属同一系统的上下级职位，因此我申请将沈监察解除职权，调离申海。”

“我授权听证委员会立刻做DNA检测证明我与沈监察的亲缘关系，谢谢。”

话音落地，满座皆惊。

紧接着，议论声一下就爆发开来，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不被允许拍照的媒体记者同时埋头在纸上疯狂刷刷记录，嗡嗡声音响彻上空。

“安静，安静！”委员会主席重复好几次，终于勉强止住沸腾盈天的议论声，然后转向听证席：“卡梅伦先生，如果DNA鉴定显示你所言属实，那么我们同意……沈监察！沈监察你做什么？停下！”

沈酌面如止水，疾步上前，在听证席上所有委员的惊呼声中抓着卡梅伦的衣领，将他一把从长桌后揪了下来，二话不说挥拳——

砰！

卡梅伦被打得向后翻倒，稀里哗啦撞翻了椅子。

“住、住手！”

“沈监察！”

“来人！快来人！”

喧嚣瞬间掀翻房顶，旁听席上人人起身，记者都忍不住扑上去拿手机咔嚓咔嚓拍照，听证会守卫强行拨开人群冲上前：“停下！”“沈监察——”

一股巨力隔空而来，将所有人强行弹开。

在场守卫还没来得及碰到沈酌，就同时被那巨力重重往后一推，几个人踉跄站稳一回头，只见旁听席上的白晟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冷冷注视着人群，眸底闪烁着清晰的警告。

卡梅伦狼狈地撑起身体，紧接着被沈酌一把拎了起来。

与周围大片混乱截然相反的是，直到这时沈酌竟然还很冷静，他俯视着卡梅伦的眼睛，平稳清晰的声音响彻听证会上空：

“我以十大监察官之一的身份，对这位新任总署长卡梅伦先生提出不信任案，因为他曾于二十三年前开枪射杀我的母亲沈如斟，其过程被我亲眼目睹，可以提供当年的现场照片及尸检报告作为辅证。”

“EHPBC必须立刻收回任命，我反对一个杀人犯担任国际监察总署长。”

简直就像在听证会上砸下了一发火箭弹。

一个是安理会最低调的高层官员，一个是保密等级最高的大监察官，这两兄弟之间的陈年秘密唰然展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快得简直措手不及，把所有人的耳膜震得轰轰直响。

“什……什……”听证席上人人僵立，委员会主席迸出两个字：“什么？！”

兄弟两人彼此对视，卡梅伦一把反抓住沈酌衣襟，那暴雨将至时阴天一般灰绿的双眼里燃烧着震愕与怒火，咬牙一字字道：“……我那是为了救你，不然你已经死了！蠢货！”

“多谢，哥哥。”

沈酌冷淡回答，然后毫不留情挥出一拳，在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再次把卡梅伦迎面揍翻，顺地滚出两三米远。

作者有话说：

为避免连载中忘了之前的内容，沈酌想起当年是卡梅伦开枪杀死母亲的情节在60章，幼年沈酌看见了一双灰绿色的眼睛，没有明写卡梅伦三个字不过他已经get到了（其实基本上大家也都get到了

为避免连载中不知后文引起疑问，沈酌故意暴揍他哥的

第79章

“卡梅伦先生没事吧？”“快扶他坐下，慢点慢点慢点……”“有想吐的感觉吗？有吗？”“治愈系异能者，有没有治愈系异能者！”

……

人声喧杂七嘴八舌，几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卡梅伦坐下，后者嘴角破了，鼻血长流，拿着冷毛巾冰敷下颔，这么多年来大概从未像此刻这么狼狈过。

这是听证会楼上一个单独隔开的小房间，沈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冷漠地站在门边，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一道冷白犀利的轮廓。

白晟虚虚护在沈酌身侧，摩挲着下巴端详他两眼，又扭头看看人群中的卡梅伦，发现这对兄弟在某些角度其实是有相似之处的——他们都有着饱满的前额和立体的眉弓，除去眉头到山根那一段弧度之外，没有丝毫多余的缓冲，因此看上去眉眼凌厉、压迫感强。

但不同之处也很明显，卡梅伦下半张脸比沈酌圆滑很多，下颌角包在肉里，那张薄情寡义的嘴唇笑起来时眉眼角度几乎不变，所以一看就充满了假惺惺的嘲讽气质，时常给人一种想打他的冲动。

白晟略微偏向沈酌，轻声问：“你故意打他的吧？”

沈酌冲他抬了下眉梢。

“没事……没事。”卡梅伦一开口满嘴血锈味，推开了想要凑上来嘘寒问暖的官员，断然拒绝：“不用叫医生。”

一名委员从房间外疾步而入，为难地看了眼这对兄弟俩，然后俯身对卡梅伦：“听证会已经暂时中止，后续流程也已经被紧急叫停了。另外，关于您刚才对沈监察提出的血亲回避条款，以及沈监察对您指控的……呃，开枪射杀沈如斟女士……”

卡梅伦毫不意外：“委员会提出择日再议？”

委员尴尬地点了点头，“……不过已经禁止媒体向外报道了。”

没人比卡梅伦更了解EHPBC委员会的作风。其实真相不重要，宪章条款也不重要，23年前沈如斟是怎么死的、甚至傅琛是怎么死的根本就没人关心。现在的重点是他对沈酌提出了回避条款，而沈酌对他提出了不信任案，并且互相给出的理由都非常重磅、势均力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权力角斗场。

一方是想保住他临时总署长位置的人类势力，一方想确保沈酌不落进人类手里的异能者势力。这根本就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事，EHPBC委员会将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唇枪舌剑之中。

正中沈酌下怀。

这一招战术就是个“拖”字诀，拖到所有人都吵得焦头烂额，只能用别的利益进行交换，而最开始的本质问题最终起码有一半的可能性是不了了之。

他这个弟弟虽然愚蠢，但在权术制衡上的智商起码比原始动物高出那么一丁点，真是值得欣慰。

卡梅伦冷笑一声，视线穿过人群看向沈酌，摆手挥开了手下颠颠端上来的水：

“你们先去吧。”

众人纷纷欲言又止：“可是卡梅伦先生……”“可是万一……”

大家的表情都非常整齐：万一我们这边一走，那边你又被沈监察按倒打一顿怎么办？！

“向诸位的关心致以诚恳谢意，”卡梅伦露出了他经典的彬彬有礼而不耐烦的表情，“所以诸位都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事要做了是吗，先生们？”

“……”

各位官员面面相觑，只得识相地退出了房间，最后一个出去的礼貌地带上了门。

咔哒。

门外纷乱脚步逐渐远去，小房间里只剩卡梅伦、沈酌与白晟三个人。

卡梅伦坐在高脚椅上，浅咖色格子西装凌乱，墨绿领带略微散开，一手拿冷毛巾捂着侧脸，视线冷冷盯着这对连体婴儿，随后落在了沈酌脸上。

他没有任何怀疑和试探，上来就开门见山地：

“你全都想起来了？”

实际上并没有，沈酌对儿时的记忆只有一些零散画面，断断续续的噩梦也只反复出现母亲临死时带血的长发、苍白的脸，还有她倒下后才露出门口举枪的凶手，那个人不停地剧烈喘息着，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与面前这个埃尔顿·卡梅伦完全重合。

“是的。”沈酌不动声色地盯着卡梅伦，语调笃定，没有一丝异常：“我全都想起来了。”

白晟眼角瞟了沈酌一眼，刹那心领神会，默契地没出声。

果然，卡梅伦看沈酌的眼神立刻就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转变，类似于流落孤岛的文明人终于从原始部落中发现了一个虽然有点蠢但起码能交流的麻瓜，灰绿色眼睛里光芒微闪，脑子里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空气里充斥着针锋相对和试探的气息，半晌只见卡梅伦略微扬起下颔：

“当年母亲有没有对你留过什么话？”

沈酌神情如深潭一般不现端倪，丝毫不为所动：“在得到你的答案之前，先回答我。”

卡梅伦一脸“你这个小麻瓜能有什么问题”的表情。

“当年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遗弃在医院里，这么多年来你到底在做什么？”

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卡梅伦瞪着自己的弟弟，良久才带着匪夷所思的表情缓缓道：“……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为得到一个抱抱而半夜三更哭泣不止的孩子了……我错了。你还是。”

沈酌冷冷地盯着他。

“长大点吧，弟弟，我为什么把你丢在医院里，当然是因为你没有用啊。HRG实验室已经毁了，上头的人不会再允许这么危险的项目进行下去，我必须连夜带着所有资料数据赶到华盛顿一座秘密基地去继续母亲生前的研究，难道我还抱着你这个不会说话不会动弹而且几乎已经被医生判了死刑的芭比娃娃一起上路吗，到时候每天从基地请假五分钟出来给你喂奶？”

沈酌说：“所以你根本没在意过我的死活。”

卡梅伦反唇相讥：“你死了吗？你不照样被中心研究院领走养大好端端活下来了吗？在哪长大被谁喂奶有什么区别？因为得不到一个爱的抱抱而半夜三更坐在中心研究院的宿舍小床上嚎啕大哭或者在华盛顿秘密基地的宿舍小床上嚎啕大哭对你来说区别就那么大是吗？”

“……”

沈酌深深吸了口气，白晟在他耳边轻声说：“需要我动手打他的话给我个眼神就行。”

“请认清事实，我愚蠢的弟弟。”卡梅伦一整领带，冰冷地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成年后接手了第二代HRG，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我或者听到我的任何消息。你只是个生活在遥远亚洲的快乐小羊羔，每天无忧无虑地蹦跶吃草，一生原地打转寻觅着一点微渺虚幻的爱而已，明白了吗？”

那瞬间连白晟的拳头都痒了，但沈酌竟然表现出了惊人的克制和冷静，甚至没有任何冲动的迹象。

也许他早就已经对今天的场景预设过很多次，以至于这番对话当真发生的时候，他连一点意外都没有。

“第二个问题，”沈酌淡淡道。

卡梅伦一手捂着冰毛巾，另一手摊了下，意思是随便你问吧。

“你把很多核心资料都带走了，导致我后来一直无法还原事故发生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沈酌顿了顿，“事故到底怎么诱发的，为什么母亲想要杀我？”

卡梅伦怀疑地眯起眼睛，少顷带着嘲讽的求证表情，问：“你不需要我先来一句‘妈妈还是爱你的’作为开头，对吧？”

沈酌把一只手伸出裤袋，随意活动了下五指。

“这件事我也无法确定。”卡梅伦马上收敛了毫不掩饰的强烈嘲讽，虽然语气中还是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知道的，那段时间我去华盛顿了，本来预计要再过几天才回中心研究院的，也是赶巧提前回来，结果一进门就撞见了那天辐射事故的灾难现场……”

他沉默片刻，说：

“到处都是血，母亲发了狂。如果我不开枪的话你已经死了。”

卡梅伦在开嘲讽的时候往往跟连珠炮似的，但这两句话却简洁而省略，尾音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嘶哑。

有那么一瞬间，那双令人生厌的灰绿色瞳孔后似乎掠过了一丝罕见而真实的，叫做“感情”的东西。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卡梅伦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正常时阴阳怪气的语调：“我比你更想知道那天的具体经过，幸亏我没指望着来问你。”

但沈酌对卡梅伦话里的讥讽无动于衷，直直盯着自己的兄长：“那天连躲在安全层里的我也受到了辐射，说明实验室里的001地外辐射仪曾经被人开到过极限值。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白晟蓦然看向沈酌，捕捉到了关键词——001地外辐射仪。

那天在申海市监察处食堂里水溶花的声音再次从耳边响起：“……如果把001地外辐射开到极限值，不仅会烧死伊塔尔多的精神体，也会对人脑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当年事故发生时我还太小了，脑子受了伤。”监察处办公室里，沈酌随手把泛黄的实验记录本扔回文件箱，说：“医生说是因为遭到过致命辐射，能活下来都是万幸了。”

……

原来第一代HRG的辐射事故，就是实验室里001地外辐射被开到了极限值，才导致了研究员全军覆没，连躲在安全层里年仅六岁的沈酌都没逃过致命的辐射伤害？

白晟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但沈如斟为什么想要杀自己的小儿子，难道也是因为辐射伤害大脑导致“发狂”的原因？

致命的001地外辐射被开到极限值，到底是意外事故还是刻意人为？

“完全没有头绪，但肯定不是意外。”卡梅伦淡淡道，“我只想知道母亲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极端措施，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出于某种原因才决定要烧死001号精神体。”

白晟眼角瞟向沈酌，想从沈酌的神情中看出“001号精神体”这个名词相关的线索，却见沈酌也蹙了下眉，眸底掠过了同样的疑惑。

“好了，提问时间结束。在你没答应加入EHPBC之前我是不会回答太多的。”

卡梅伦换了个坐姿，身体略向后靠，审视着自己的弟弟：“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沈酌说：“母亲没留过什么特别的话。”

“我想问的不是那个。”

“……”

卡梅伦那双犀利的眼睛几乎要透过瞳孔，直直看进沈酌脑髓里去：“我想知道的是，当年事故发生前，你有没有亲眼看到他们把那个‘容器’销毁？”

他们交谈用的一直是中文，有那么几秒钟白晟还以为他说的是荣亓，愣了下才意识到竟然不是。

他说的是“容器”。

“001号培养箱里的那具身体，就是你经常跑去趴着玻璃看的那个。”卡梅伦盯着沈酌，加重了语气：“那天我赶回研究院的时候，发现培养箱已经空了，你亲眼看到它被销毁了吗？”

“还是说它有可能还活着，只是被人送走了？”

空气凝固刹那。

沈酌迎着对面卡梅伦犀利的注视，短短数秒间大脑运转到了极致，无数猜测如失序的线条交错布成乱网。

“……那个身体，”沈酌停顿了下。

那其实是个百分之一秒间的磕绊，如果不是白晟对他的所有微表情都太过熟悉，甚至都不会注意到这刹那间的细节。

“你说的是哪个培养箱，我那时一直待在安全层……”

沈酌话音猝止，因为卡梅伦没等他说完就已经脸色剧变：“——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酌：“……”

卡梅伦霍然起身，严厉地瞪着他弟弟：“你撒谎，但凡你记起一点细节就不可能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培养箱，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起来那么多？！”

白晟：“……”

两人对视一眼，沈酌耸了耸肩，意思是露馅了。

“你到底想起来多少，只有几个片段是不是？然后就企图浪费我的时间从我嘴里套话？！”卡梅伦看上去简直七窍生烟，深吸了口气稳定情绪，不再跟沈酌浪费口舌，二话不说立刻拔脚就往外走：

“来人！叫守卫！”

然而他刚走到门前就被沈酌一抬手拦住了，与此同时沈酌与白晟迅速交换了个眼色，不需要任何语言就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卡梅伦：“守卫！！我要回办公室……”

啪！白晟打了个响指，透明屏障向四面八方推进，刹那笼罩整个房间，逻辑之笼异能发动。

卡梅伦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你俩想干什——”

“知道我刚才在听证会上为什么打你吗？”沈酌冷静地问。

卡梅伦：“……”

沈酌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金属注射器，二指夹着一晃，瓶盖上赫然烙印着字母A：

“因为我得把你从听证会上弄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单独对你试验新异能，感谢你爽快地给了我这个机会。”

卡梅伦还没来得及逃跑，被沈酌干净利落一手刀劈在后颈上，咚！

连声都来不及出，卡梅伦原地摇晃两下，扑通倒地失去了意识。

嘴炮王者卡梅伦实在是个脆皮，有那么一刹那白晟还以为他是装晕，蹲下身拍拍他的头，结果发现这人竟然是真晕了，一时不由无言，只得把他拖到墙边让他靠着。

“我发现你揍你哥越来越顺手了，”白晟扭头打量着沈酌手里那支基因干扰素，了然地问：“A级读心术？”

“任何人揍他都会越来越顺手的。”沈酌单膝半蹲下来，拇指一挑弹开注射器的金属盖，露出寒光闪闪的针头，说：“卡梅伦带走了第一代HRG的大量核心资料，导致我后来接手第二代HRG的时候对当年的研究成果一筹莫展。什么001号精神体，什么培养箱容器，根本没有任何头绪，我必须从他的记忆中窥探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间已经被逻辑之笼异能罩住了，不论是从外面还是从监控里，能看到的场景都延续了刚才的“正常逻辑”，即卡梅伦站在门边跟沈酌说话。

只要卡梅伦不醒来挣扎去开门，外面的人就无法看见这房间里发生的任何场景。

“根据我对那些官僚平常办事速度的观察，等他们意识到这房间不对起码得再过两个小时。”沈酌说，“我必须完全沉到他的精神世界里去，你负责盯着门，别让什么人随便闯进来。”

他刚要将针头扎进自己侧颈，却被白晟一手按住了：“等等。”

沈酌抬起眉角，只见白晟看着他：

“我记得读心术异能达到A级时，施术者是可以把外人也带进精神场景中去的，对吧。”

“……”

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沈酌略微眯起眼睛。

“宝贝，”白晟推心置腹地问，“你不会真觉得我这么一路跟来，辛辛苦苦，最后却如此轻易就把此生唯一能亲眼看见岳父岳母的机会放过去了，是不是？”

沈酌一指关节抵着自己的额角。

白晟没有明说，但道理其实显而易见——既然需要利用来自暴君的庇护，那么就不可能凡事把白晟排除在外，那根本就不现实。

“当然，如果你真想瞒着我的话，我也可以出去……”

白晟收敛了那一脸不正经的表情，竟然罕见地显出几分成熟认真：“但我不想在你今后遇到危险时两眼一抹黑。我想要保护你，就像在听证会上的时候一样，不论前方将面临怎样的风浪。”

“我起码想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就像你知道我的人生中曾经发生过什么一样。”

“……”

沈酌终于抬起头，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松动，只是无声地呼了口气。

“抓紧我的手。”他低声道，“异能发动的时机只有那几秒钟。”

白晟简直太了解沈酌了，就在那顷刻间，他一下就看穿了沈酌脑子里真正的想法——并没有真正妥协，只是暂时的战略性让步。

但沈酌也没再多抗拒，只在白晟攥紧他左手的同时，也反手握住了白晟的掌心，两人十指交扣。

然后他把基因干扰素扎进侧颈，一针到底，鲜红的标识A从左手背上迅速浮现出来。

紧接着，沈酌右手掌心按住卡梅伦的前额，读心术异能像一层薄纱，从半空中无声无息弥漫开。

白晟只觉眼前一花，仿佛灵魂被沈酌拉着手，发力往前一拽！

空间扭曲旋转，唰然向后退去。

下一刻，全新的场景组建、竖立，从四面八方呈现在眼前。

天穹渺远，阴云密布，上个世纪建筑风格的校门矗立在前方，白底黑字的招牌竖在水泥大门边，龙飞凤舞写着五个字——中心研究院。

白晟环顾四周，看不见沈酌在哪里，但感觉手上仍然传来被人紧紧握着的力道，低头只见自己的身体也是透明的。

看来外来者在记忆世界里应该是没有实体的，跟幽灵十分相似。

“——妈妈，”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白晟觅声回头，十三岁的卡梅伦出现在了他眼前。

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叫埃伦·范·德·卡索，一头继承自母亲的黑发，瞳孔颜色没有成年后那么灰，稍微更偏绿一点。让人震惊的是他竟然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后来那嘲讽睥睨的气质，眯着眼睛打量远处校门半晌，怀疑地问：

“他们就是在这种地方探测到了疑似地外精神体？”

卡梅伦身前，一个女人斜倚在行李箱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英文学术期刊，随手把鬓发撩去耳后。

“嗯哼，”她淡淡道，“据说是吧。”

卡梅伦：“如果他们骗了你，实际没这回事的话呢？”

女人把杂志翻过一页：“人弄死，楼烧了，看看有什么可以废物利用的试验资料顺便带走，下一班飞机晚上八点，来得及。”

白晟：“……”

白晟终于亲眼见到了照片上的沈如斟。

这个时候的她其实已经三十八岁了，但看上去还像三十出头，眉毛眼睛、薄唇下颌简直跟沈酌别无二致，只因为性别的原因才比沈酌略微缓和；头发随便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闪烁着乌黑绸缎一般动人心魄的光泽。

与那张颁奖典礼上好歹打扮了下的照片不同，她只套着卫衣牛仔裤，脚下一双软底鞋，但夺目风采无人能及，路过的学生都张大嘴频频回头，走老远了还忍不住投来痴呆的目光。

“您说的那个天体物理学家叫什么名字，”卡梅伦皱眉问，“姓何？”

“何殷。”沈如斟从杂志中抬起头，“噢，人来了。”

远处中心研究院门口，一个年轻男子匆匆小跑而来，怀里还抱着教科书，卡其色的确良衬衣长裤显得有点土气，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其他原因，一张俊逸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您好，您好！您就是沈如斟教授吗？对不起对不起，我刚给学生上完课，您久等了，实在是对不起！对不起！”

“……”

中心研究院最年轻的天体物理学家何殷，俊秀中有一种难得的书卷气，看上去甚至还不满三十，眼睛黑白清澈，气质十分干净，与其说是年轻学者，倒更像个害羞的大男生。

沈如斟上下打量他，似乎感觉很有意思，饶有兴味地拉长了语调：

“——何教授？”

“是……是的，我就是。”何殷一手抱着书，一手下意识在裤子上蹭掉粉笔印，想跟沈如斟握手但又拘谨不敢，低着头不好意思直视她，连白净的耳朵都涨红了：“那个……您远道而来辛苦了，这就是令郎吧？”

何殷在脑子里迅速思考了下正常人第一次见到别家小孩要怎么夸，于是磕磕绊绊地称赞：“真、真聪明，真可爱！”

卡梅伦：“……”

可爱。

这辈子第一次跟可爱联系到一起的卡梅伦站在那，直勾勾盯着何殷，有那么几秒钟甚至连开嘲讽都忘了，表情一片空白。

沈如斟噗嗤笑出了声。

她抿着嘴，挑眉端详着眼前这个面红耳赤到有点狼狈的年轻男子，眼底闪动着一丝感兴趣的光。

·

沈如斟回国不是一时兴起的决定，她其实是专门为了何殷回来的。

以何殷教授为首的学术团队以一种特殊频率的超高能辐射，无意中发现了高度疑似来自地外文明的通讯信号。通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和交流后，学术团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发现这道通讯波有极大可能是一个独立的意识体。

他们把它命名为“001号地外精神体”。

而这种能与精神体取得交流的超高能辐射，则被命名为了001地外辐射波。

“我们无法确定它来自宇宙何方，目前只能猜测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可以单独以电磁波和意识形态存在的精神生物。”实验室里，何殷站在计算机矩阵前，深邃瞳孔中映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曲线，“也许它已经对地球上的人类进行了长时间的观察，十年？二十年？直到它决定与人类进行沟通为止。”

“它提出了进化的概念，并反复提到一种为人类带来进化的放射性能源，我们不确定那是什么……只能称之为‘进化源’。”

巨大的环形磁矩辐射仪中，沈如斟坐在一把椅子上，仰头注视着屏幕上密密麻麻、不断变动的波峰与波谷：“我能与它交流吗？”

“可以，您可以试试。”何殷欣然应允，打电话对环形矩阵之外的操作员吩咐了几句，将话筒递给沈如斟，认真叮嘱：“有时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数天才能得到它的回应，我们不确定是因为信号传输问题，还是它单纯不感兴趣不想回应。不过没关系，无论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

沈如斟接过话筒，刹那间两人指尖相碰。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年轻学者触电般缩回手，一刹那间心跳如鼓，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沈如斟毫无异状地把长发撩去耳后，动作轻盈富有韵律，下颌到侧颈的线条连最优秀的画家都难以描摹，眼睫垂落出一个羽毛般的弧度。

“我想知道它的条件。”

女科学家的声音通过话筒，响彻在环形高墙一般的辐射仪上空。

“如果它拥有可以为全人类带来平等进化的能量源，我想知道它打算向人类索取什么，来作为交换条件。”

操作员迅速将这段话输入磁条，按下发射键，所有人同时屏住声气，不由自主望向上空巨大的显示屏。

不需要数天，甚至不需要几个小时。

几乎就在下一瞬，无数道曲线中出现了一条鲜明而异样的波形显示，同时映在了所有研究员惊愕的眼底。

译解系统自动开始工作，长长的磁条从端口吐出来，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需要一具身体。】

【在漫长的漂流中，我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物质存在，我需要一具能承载精神体中所有能量的、可以让我向你们展示人类进化完美巅峰的身体。】

【以此为基础，人类将得到来自一份太空深处的礼物，引领你们整个种族走向全新的生物纪元。】

安静笼罩了实验室上空，众研究员都因为过度震惊失却了反应能力。

但紧接着，沈如斟的声音再次响起，并没有兴奋到失态，充满了碾压一切的冷静：

“你要如何对我证明你拥有这种能力呢？”

电波彼端沉寂了片刻。

三十年前的人类无法用肉眼目睹，来自三十年后的异能者白晟却可以清楚地看见，众人头顶上空，一道模糊的黑影漂浮在空气中，就像某种高维生物通过电波而投下的影子，边缘轮廓在浮动中不断改变形状，似乎在观察着脚下的人类。

终于，它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沈如斟身上，如果它有物质形态的话那么应该是用“眼睛”紧紧盯住了她，仿佛对这个提出问题的女人产生了无穷的、探究的兴趣。

【我可以向你展示我对人类基因编纂方面的能力。】

无形的脑电波从黑影中发射出来，译解系统不断吐出结果，端口机械地咔咔作响。

【只要在我的指示下做出微调，你就可以拥有一个基因完美的后代……】

【当未来人类接触进化源时，你后代的这种完美基因，将具有无与伦比的进化潜能。】

显示屏前，沈如斟瞳孔略微扩张，良久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

记忆的世界撼动摇晃，大地如渗水的画面那般扭曲、龟裂，继而重建。卡梅伦记忆中的少年场景迅速变换，如同电影里失速的蒙太奇。

研究院实验大楼外，白雪皑皑，冬去春来。

定居在此的第二年，沈如斟决定与青年学者何殷教授再婚。

“凡人皆无趣，”沈如斟把结婚证随手扔进抽屉，对大儿子淡淡道，“所以一定要找好看的。”

卡梅伦并不感到任何意外。

作为继承了母亲智商的人，他完全能感受到自己的母亲在经历第一场婚姻后已经失去了对凡人智慧的探索欲。沈如斟唯一的遗憾是自己始终无法完全抛却审美这么个肤浅的追求，既然无法为下一代创造更高的智商起点，那么只能尽量找个脸好看的，何殷教授确实是极少数能达到她标准线的候选者之一。

又一年花开时，婴儿的啼哭划破了秾春深夜。

沈如斟的次子降生了。

在第一代HRG的试验进程史上，这个孩子的降生是个重要的里程碑。

经过基因编纂之后的婴儿拥有更健康的体魄、更完美的免疫力，天生规避了包括糖尿病、哮喘、癌症在内的多种基因疾病，对多种超级细菌的免疫应答上都表现出色，成年后他的身体素质注定将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巅峰。

同时，这个婴儿也象征着001号地外精神体终于证明了自己对人类基因的全面了解，当它说自己可以为全人类带来进化时，可信度无疑增加了许多。

“他叫什么名字？”十五岁的卡梅伦站在摇篮前，居高临下看着那个声嘶力竭嚎哭的、皱巴巴的小婴儿。

虚空中，白晟忍俊不禁地俯下身，伸出一根食指小心揉揉婴儿柔软的胎发，没有实体的手却直接穿了过去。

厨房里传来何殷手忙脚乱一边煲鸡汤一边冲奶粉的动静，沈如斟已经能下地了，双手抱臂打量次子半晌，有点惊奇这孩子怎么能哭得那么嚎啕、那么持久，比他哥哥小时候能哭得多。

“烟雨海棠花，春夜沈沈酌……”她顺手捏捏婴儿通红潮湿的小脸，“既然出生在这个季节，就叫沈酌吧。希望将来能聪明一点。”

顿了顿之后，她又颇觉有趣地笑了起来。

“如果不聪明的话，好看点也可以。如果既不聪明也不好看的话……那就快乐一点吧。”

“当个快乐的小蠢货也行，沈酌。”

三十年前面对幼子说出这番话的沈如斟也许想不到，在这三个期望中，唯独只有最低的那一个是沈酌此生从未达成过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浮出心头，白晟看着摇篮中只知啼哭的小婴儿，笑容慢慢地消失了，泛起微许复杂的酸涩。

他扭头向身侧看去，但无法从记忆世界中看见同样没有实体的沈酌，只有手上仍然传来稳定的、被握住的力道，十指交叉掌心相贴。

“……”

白晟紧紧握了握他的手，试图通过这个动作传递微许安慰，抬头时却陡然瞟见了什么，整个人霎时一愣——

只见摇篮对面，卧室衣柜镶嵌的大镜子里，竟然正浮现出一道黑影。

是001号地外精神体！

它竟然从实验室里跑出来了？！

从没有五官的黑影上无法辨认它正看着什么，但刹那间白晟就可以确定，它正紧盯着摇篮里的婴儿，如果有眼睛的话甚至此刻是一眨不眨的。

何殷端着鸡汤和奶瓶匆匆进来，关切地叮嘱妻子趁热喝汤，熟练地抱起婴儿一边哄一边喂奶，少年卡梅伦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审视着这个咕咕喝奶的小婴儿，谁都看不见身后镜子里毛骨悚然的诡谲一幕。

黑影无声无息，逐渐淡去，消失在了白晟的视线中。

第80章

沈如斟是个对后代非常负责的人，她确实尽可能地给次子创造了非常好的遗传起点。

摇篮里那个皱巴巴小粉猴一样的婴儿很快长大了，断奶，长牙，咿呀学语，蹒跚学步。他在学习速度上展现出了极强的天赋，不满一岁时就可以对外界刺激产生特定的交互反应，不满两岁时的大脑发育程度就已经趋近于正常三岁幼儿，对数字和图像的敏感度明显异于常人。

沈如斟对孩子父亲的颜值筛选取得了卓越的成果——因为父母双双满分的骨相托底，沈酌从小就是个漂亮惊人的芭比娃娃。在流水般迅速逝去的记忆时光中，白晟印象最深的是，每隔几天研究人员会抱着不满两岁的沈酌去实验室做常规检查，坐在检查台上的孩子就跟冰雪砌成的一样，胆怯地睁着大眼睛观察周围，在被抽血时会害怕地垂落睫毛，柔软眼眶微微泛红，眼睛就像一双璀璨的黑宝石。

唯一让人疑惑的是，这个孩子的性格与全家迥异，真的太弱了。

那个时候只要被抽血，小沈酌就会哭。他哭起来那叫一个挣扎嚎啕声嘶力竭，如果放着不管他能哭足几个小时，但只要有人过来拍抚安慰，又会立马变成委屈的小声抽噎，像眼泪永远流不完一样。

有一次卡梅伦碰巧路过生化室，小沈酌就像脑袋上装了天线，远远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靠近，陡然放声大哭起来。研究员一时不察，他竟然从试验台上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拼命向门口伸手，甚至发出了模糊的ge、ge的字音。

卡梅伦站住脚步。

那么幼小的身躯，竟然可以发出那样歇斯底里的嚎啕，用尽全力向前伸出两只雪白的小手，仿佛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乞求别人抱他一下。

软弱，无辜，多情，对世界充满依赖欲。

那不是来自沈如斟的遗传。

“ge……ge、哥……哥哥……”

研究员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得起身抱住小沈酌拍抚哄劝。然而小孩子似乎能在冥冥中感觉到血缘维系的连接，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向门口伸手，满溢泪水的大眼睛直直望着自己的兄长。

卡梅伦冷漠转身，顺着实验室纯白的金属走廊向前，赶往五分钟后的下一场组会。

他在攻读自己的第一个博士学位，刚开始在沈如斟手下拿到课题，繁忙程度超出想象，根本没有时间浪费给一个莫名其妙成天嚎哭的孩子。

那个时候第一代HRG实验室已经成立了，人类答应了与001号地外精神体的初步交易，那将是一场探索进化和完美基因的浩大工程。

沈如斟与何殷每天都起码在实验室待十几个小时，废寝忘食，夜以继日。

沈如斟本来就不是个儿女心很重的人，何殷虽然相对顾家，但人一天往死里挤也不可能挤出第25个小时。只有卡梅伦偶尔能提前结束一天的工作，去生化室把早已熟睡的年幼的弟弟领出来，送他回安全层。

沈酌天生对他人的接近非常敏感，每次卡梅伦把他一抱起来，他立马就醒了，软趴趴地俯在兄长怀里。研究员会把小沈酌独自啃手指时看的厚厚的数学簿收起来，放进小书包里，卡梅伦就单肩挎着那个粉蓝色小书包，一手抱着弟弟，顺着长长的石板路穿过深夜的花园。

那应该是小沈酌年幼时最快乐的时光。

飞蛾在晕黄路灯下扑簌，草丛中夜虫声声，春夜溶溶和风捎来远处池塘里睡莲的气息。小沈酌趴在卡梅伦耳边嘟嘟囔囔，两岁多的小孩，就已经会说复杂的长句子了，他甚至会翻来覆去地跟卡梅伦形容：“今天打针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换了个大姐姐”、“今天的那个针比昨天的那个针长很多很多”、“今天的那个针比昨天的那个针长100米”。他的认知范围里“米”是最大的单位，“100”是最大的数字，所以100米是世界上最长最长的距离；如果晚上妈妈不来安全层看他，那一定是因为安全层离妈妈有100米，如果中午爸爸不来喂他饭，那一定是因为爸爸上班的地方离他有100米。100米是那么可怕，就像今天刺进他胳膊的长长的针一样可怕，哭得再声嘶力竭都不会有人来抱抱他。

不过，这个长度并不总是令人害怕的，有时也象征着期盼和开心，因为哥哥曾经说过，从生化室回安全层的那条路也是100米。

那么长那么长的路，他可以一直搂着哥哥的脖子，俯在哥哥耳边絮叨，咿咿呀呀的声音随风融进夜色，对孩子来说那就是地老天荒。

·

所谓的安全层，其实就是沈如斟夫妇居住的家属院的地下层，有通道直接连着HRG实验室，是专门建立起来的防辐射避难所。

这座地下避难所最多可以容纳超过二百名研究员，但那个时候只安置了小沈酌一个人——因为001地外辐射在正常值以内对成年人是没有影响的，只有处在大脑发育期的儿童不能长时间待在辐射下，哪怕是辐射周边地区也不行。

小沈酌每天晚上都睡在地下安全层里，卡梅伦会先把他交给工作人员，然后自己再回到地面上的家属院。

工作人员负责照顾幼年沈酌的基本需求，晚上帮他洗漱，待他睡着，然后才离开安全层，结束一天的工作。在那个年代来说其实是非常周全的安排了，但对年幼的沈酌来说，入睡前空旷孤独的环境总是让他很不情愿，以至于他经常会在工作人员离开前哭闹一番，再带着未干的泪水，抽抽搭搭地睡着。

偶尔何殷深夜从实验室回来时，会下去看一眼熟睡的孩子，小心温柔地掖一掖被角，那是他当时所能做到的极限。

而沈如斟则很少出现。

HRG项目进行到了第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她经常整夜带人守在实验室，困了随便睡一觉，甚至连家属院都不会回。

“……真可怜……”

“他爸忙成那样，他妈完全不管，也就那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偶尔还带一带……”

“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吃一个人睡……”

偶尔会有闲言碎语，但很快随风而过，秘密实验的重压之下没人有精力关心那些旁枝末节。

就在那一年，HRG实验室拿出了重磅级的关键成果。

经过长达两年多的基因编纂之后，在001号地外精神体的要求下，一具完美的人造人躯体终于从培养箱中诞生了。

那是个手掌大小的胎儿躯体，静静悬浮在人造羊水中，被命名为“容器”。

当时人类还不知道这具“容器”到底有多么强大而恐怖的潜能，甚至连HRG的研究员们都无法预测，001号精神体会让这具“容器”进化出怎样的生物能力，以何种姿态出现在人类面前。

人类只知道，001号地外精神体对这具“容器”表现出了超乎一般的满意。

那天下午当沈如斟站在环形磁矩辐射仪的接收屏前时，她看见001号精神体的脑电波通过辐射，在译解系统中显示出一行行信息：

【……经过编纂之后的“容器”拥有最完美的基因，其上限足以负荷我精神体所蕴含的全部能量。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等待它发育成熟，大脑神经突触丰富到足以接纳我的程度……】

“在那之后呢？”沈如斟抬头仰望着接收终端。

“被你的精神体附着之后，这具人造躯体将表现出怎样的基因能力？”

脑电波沉寂少顷，才闪现出一排幽光荧荧的文字：

【它将拥有强大无比的基因复生异能，你们会称之为‘无限再生’。】

【即是人类梦想中的，长生不死。】

所有研究员都张大了嘴巴，紧接着梦幻般的兴奋和难以置信传遍了整个实验室，激动议论纷纷四起。

【当那一天来临时，我将带着来自太空深处的礼物降临地球，那时全人类都将达到最完美的、最公平的进化。】

【我的使命是为地球开启一个全新的，强大的生物纪元。】

在周围一片期待讨论的火热气氛中，卡梅伦望向自己的母亲，却发现沈如斟站在巨大的接收终端下，独自仰望着译解显示屏。

她眉心紧蹙着，似乎想从虚空中窥见001号地外精神体神秘的真容，眼底闪烁着一丝本能的思虑和怀疑。

兴奋与躁动笼罩着整个HRG实验室，没有人能想起一件小事。

那天其实是小沈酌的三岁生日。

那天深夜卡梅伦无端地醒了，他感觉自己仿佛忘了什么，内心有点烦躁，但不知烦躁从何而来。他穿鞋走出卧室，站在庭院天井边，接了杯凉水慢慢地喝着，脑子里思考着白天课题组里诸多冗长复杂的问题，千头万绪又都渐渐化归为茫然；就这么漫无目的地站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做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举动。

他三更半夜去了地下安全层。

巨月穿过天窗，大片金属地面泛出冷光。角落的小床上被子鼓出一团，像荒芜月球表面一座孤零零的丘陵，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若有若无的抽噎。

卡梅伦站住了脚步，看见那小小的丘陵翻开来，露出三岁小男孩蓄满泪水的脸，哽咽着向他伸出两只小手：

“……抱、哥哥……抱……”

明暗交界处看不清卡梅伦的眼神，良久他终于走上前，一手接过那幼小温热的身躯，象征性地虚虚搂在了怀里。

仿佛得到了巨大的安慰，小沈酌颤抖着蜷缩成一团，像只瑟缩的猫崽，抬头仰视着卡梅伦冷漠的脸，求救般抽泣：“……怕……”

“怕什么？”

小孩伸出手指。

顺着那细嫩指尖的方向望去，铁钩般冰冷的月影缓缓行过中天，映在矗立高墙之上，像光影变换的巨幅挂画。

“有什么好怕的？”

“它……它看我……”

“它一直在看我……”

卡梅伦皱起眉。

幼儿通常会有个特定的时期，因为想象力过度丰富而混淆现实，从而说出夸大、扭曲和充满谵妄的话，甚至有可能把窗口当成井口，把月亮当成巨眼，觉得自己被来自天空的目光注视着，或者因为想得到大人的注意力而生出更多离谱的幻想。

太敏感了。

情感温驯而丰沛，像初生的羊羔，无助地冲着整个世界咩咩叫，迫切想要求得他人强有力的保护，不管是谁拿一根布条蒙上他的眼睛都可以把他牵走。

这种软弱的性格到底是从哪来的？

“没有人在看你，睡吧。”卡梅伦站起身，“不要哭了。”

但小沈酌在被子里蜷缩着，月光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潮湿的琉璃，伸出一只小手拉着卡梅伦的衣角，呜咽中充满了恳求：“……哥哥不要走，等我醒再走……”

“我、我保证很快醒，醒来再走……”

卡梅伦俯视着年幼的弟弟，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动，半晌淡淡重复：“睡吧。”

小孩子只会把这当成是大人的允诺，于是沈酌抽噎着躺下了，把自己卷在被子里。入睡前他最后一道视线是越过卡梅伦，望向他身后远处那堵冰冷的高墙，天真的眼睛里倒映着本能的惊惧。

卡梅伦转过身。

那明明只是一堵反射着月光的白色水泥墙，什么都没有。

卡梅伦看不见的是，如光幕般高墙上，一道巨大黑影正缓缓俯下身，浮动不定的轮廓时而扭曲、时而拉吊，仿佛在观察中不断学习着变幻成人，姿态吊诡又兴致盎然。

它注视着睡梦中那个刚满三岁的孩子，脑电波窸窸窣窣向四面八方扩散，如果有人能接收到那来自高维宇宙的音波，那么会听见它正学着人类的发音，生涩而扭曲地重复四个字：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从今天起，你终于可以开始听见我的声音了。

·

冥冥中仿佛数年后医院里兄弟二人分道扬镳的预演，宿命发生之前早已预示了它的征兆。

卡梅伦并没有守在床边等年幼的弟弟醒来。

事实上小沈酌刚入睡，他就转身离开了安全层。

从那一天开始，HRG进入到了全新的阶段，“容器”的诞生意味着人类与地外文明所做的交易开始步入正轨。当然，这具人造躯体现在还太幼小，大脑神经触突还处在快速增长期，正常情况下人类大脑要发育到3岁时神经链接与活跃度才会达到巅峰，到了那个时候，001号地外精神体才能开始尝试附身。

正如001号精神体所说，目前唯一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直到三年大脑发育期这个重要的里程碑到来。

沈如斟终于有时间从极度紧张的科研项目中偶尔抽身，去安全层看看自己的小儿子。

这种程度的母爱是长子小时候绝对没享受过的，还好卡梅伦天生不是个浪费感情的人，不会去做任何无聊的比较。那个时候他刚拿到自己的第一个博士学位，联合国下属一座秘密研究基地对HRG项目很感兴趣，但沈如斟不想应付那些人，便把很多交流工作交给了大儿子，因此卡梅伦经常会离开研究院飞往华盛顿，在他生父的家族关系引荐下，逐渐在上流社会建立起了自己的根基。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卡梅伦几乎都要忘了那个弟弟的存在，直到某天他在纽约参加一场晚宴时，突然接到了来自母亲的越洋电话，沈如斟的声音竟有一丝罕见的疑惑：

“沈酌状态好像不对，他之前会跟你说话吗？”

“半年前他的语言组织能力就已经达到了五到六岁儿童的水准，哭的时候除外。”卡梅伦站在纸醉金迷的宴会厅外，“怎么了，母亲？”

“……”

沈如斟看向安全层角落里那个自得其乐的小身影。

从卡梅伦的角度，他可以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积木碰撞声，三岁半大的小沈酌应该在进行他最爱的活动之一，用积木重建HRG实验室里那个巨大的环形磁矩阵。何殷在想方设法逗引小儿子说两句话，然而小沈酌自始至终只能发出不明的笑声，以及颠倒混乱、没有逻辑，仿佛是在对空气交流的短词。

“给……给这样，他们能……听……听，听见你……”

“我能听见你啊，宝贝。”何殷忧虑而耐心，“你想说听见谁？”

小沈酌对父亲置若罔闻，对着空气重复：“大机器……听、听见你……”

“他的语言发育进程被外力逆转了。”

沈如斟顿了顿，迟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似乎……被某种不明因素影响，诱发了语言障碍。”

第81章

沈酌的语言表达能力并不是一点点退化的，而是在短时间内断崖式的骤降。

沈如斟仔细问了研究员，发现征兆期可能从他刚满三岁就开始了，但因为小沈酌天生胆怯害羞，对外人本来就不多话，因而很难被发现异状。那个时候他其实还能比较流畅地说出句子，只是中间要断一两次，从整句到单词的骤降期应该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天；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因为这期间研究员曾经起过一次疑心，但经过测试后发现小沈酌思维发育完全正常，脑部扫描也很正常，那种颠来倒去的语序更像是幼儿学语期常见的大舌头。

沈如斟却很清楚，这不可能是小孩结巴，于是又亲自做了一次扫描。

结果竟然也没发现问题。

这个孩子的大脑发育确实正常，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更看不出被外力影响过的任何迹象。

唯一不对之处，是他的思维度高得可怕，扫描结果达到了成年人的整整26倍之多。

这么离谱的思维度代表非常罕见的大脑开发度，同时意味着极其丰富的内心世界，也有可能是引发幼儿语言障碍的原因之一。但这种情况毕竟太罕见了，沈如斟无法从生物医学角度上发现问题，只能找来幼儿心理学方面的专家，经过一系列测试之后，最终发现她的猜测竟然是对的。

这个孩子不是语言功能退化，而是——他卡壳了。

从三岁大脑初步发育成熟之后，小沈酌的思维量骤增太快，就像一个无限容积的水袋，突然被一把不知从哪来的高压水枪开始往里猛灌。而矛盾之处在于，他的语言表达能力就像个非常小的袋口，不仅没有随之扩张，反而因为水袋压强骤增而愈见缩小，因此顺理成章导致了一个结果：堵住了。

他的内心世界越丰富，表达就越困难，也越缺乏表达的勇气和动力。

如果是个活泼大胆的孩子，那绝不至于演变到如此地步，但小沈酌情况不同。他天生软弱、胆怯、容易受惊，专家说甚至不能太激进地鼓励他，只能顺其自然地等待他，等他有朝一日生出表达的动力，然后再慢慢进行诱导。

——那把高压水枪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天赋的馈赠吗？

没有人知道。

研究员百思不得其解，不论如何都找不出小沈酌思维度发育畸高的原因，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窝在那里，看书或者发呆，偶尔会突然笑起来，像从无人可知的内心世界中获得了天大的乐趣，抬头望着半空，眼睛都闪烁着亮晶晶的光。

当时很多不明内情的人都以为小沈酌是个弱智儿，私下聊起不免惋惜，觉得浪费了一家子那么好的遗传基因。

但卡梅伦知道没那么严重，自己的弟弟不到弱智的程度。

他用客观且中立的眼光来评价，只是在学术方面太蠢而已。

卡梅伦小时候没去过学校，是沈如斟手下那些研究员一对一教的，所以在幼儿教育这方面他只有自己作为唯一的样本，顺理成章也是以自己作为标准来要求弟弟的。学校那种可怕的地方当然不能让弟弟去，研究院里绝大多数人也实在蠢得可以；无奈之下卡梅伦只能一肩挑大梁，利用难得的空闲时间来审视弟弟的学习进度。

结果不审视还好，一审视差点把卡梅伦气死。

那么大的孩子，反复给他讲好几遍平面几何都无法理解，连基本的物理常识都无法入门，你跟他说事物的存亡只是物质具体形态在一定条件下的转化罢了，他转头就对着路上被踩死的蚂蚁扑簌簌掉眼泪。卡梅伦自己六岁大时已经接触圆的性质求证了，小沈酌连求个阴影面积都要发呆，一副脑筋转不过来的样子望着哥哥，卡梅伦差点被自己巨大的心理阴影吞噬。

柔弱胆怯，多愁善感，简直是家族遗传大翻车，照这样下去他弟弟长大后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没用的作家甚至是艺术家，连那颠三倒四的语序都会被外人夸赞成一种行为艺术——一想起自家族谱上可能要出现艺术家这么耻辱的字眼，卡梅伦都要爆血管了。

卡梅伦在暴跳如雷和自我疗愈中反复横跳了大概两年，期间一度绝望到回去翻他弟的基因编纂记录，想知道是不是当初编纂时哪里出了问题，把他弟从一个正常人编成了一条金鱼。

直到某天，小沈酌蹲在花园里数蚂蚁，阳光下剔透面容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天使，卡梅伦远远看着他，一瞬间突然达成了绝望而平静的超脱。

他尝试用自己平生最宽容、最慈爱、最无欲无求的目光打量这个弟弟，终于找出了一个不可否认的突出优点，漂亮。

虽然是个小蠢货，但起码是个漂亮的小蠢货，至少不是这满世界几十亿污染眼球的真蠢货。

卡梅伦得到了唯一的安慰，从此总算与自己和解了。

·

时光如书页哗啦啦往后翻，日升月落，光阴如梭。

小沈酌的语言表达能力似乎有一点缓慢恢复的迹象，偶尔能多蹦出几个单词和短句，但他还是不喜欢开口。

绝大部分时间，他都是自己玩，自己看书，自己蹲在花园秋千下默默地观察蚂蚁。每隔十天半个月他会被卡梅伦拎去办公室检查功课进度，被冷嘲热讽一番，没关系反正听不懂；然后被他哥强压心梗指点一番，再懵懵懂懂地回安全层。

回忆如此一页页往后翻。

与此同时，HRG实验室里的那个“容器”也一天天地发育成熟了。

人造躯体被浸泡在001号培养箱里，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对同龄人天生的好奇，每次沈酌被领去HRG实验室的时候，都会趴在透明玻璃壁上，好奇地观察那个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孩子”。

“想跟这个小弟弟玩吗？”容器培育项目的主任是个中年人，半蹲在培养箱边，笑眯眯摸着沈酌的头，“不行哦，小弟弟还没睡够呢。”

“……”

沈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人造容器没有生气的脸，少顷歪头问：“睡、睡不……着……？”

按沈酌当时混乱一塌糊涂的语序，他想说的其实不是“睡不着”，而是：“为什么他睡着了，醒不来？”

“要发育满三岁才有可能醒，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呢。”项目主任耐心地回答。

小沈酌点点头示意明白了，半晌才指指容器，又指指项目主任：“孩……你、你的……孩子……”

它是你的孩子。

项目主任一愣，随即失声笑了起来。

“……是啊，是我的孩子。”

他眼底带着感慨、复杂又混杂着骄傲的神采，注视着透明培养箱中紧闭双眼的人造孩童，低声道：“我亲眼看着合成的，我亲自一手培育出的……当然是我最完美的孩子了。”

“——乔主任。”卡梅伦站在走廊尽头，“帮研究组看看数据。”

“哎！”那位项目主任回过神来，站起身快步迎上前。

走廊另一端，沈酌仍然趴在那里，两只雪白小手紧紧贴着玻璃壁。

原本要转身回实验室的卡梅伦站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弟弟。

小沈酌经常是个沉浸在内心世界中的孩子，但当他盯着那具人造容器时，瞳孔中倒映着溶液里那张惨青的小脸，连一眨都不眨，像把身后整个现实世界都忘记了，专注得简直瘆人。

卡梅伦突然了产生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

自己的弟弟仿佛并不只是趴在那里盯着培养箱，而是在专注地倾听着什么，在与那个没有灵魂的容器进行某种抽象的、隐秘的，成年人无法窥见的诡异沟通。

……不可能。

一丝荒谬寒意不知从何而来，顺着脊椎猝然传上卡梅伦的脑髓。

一定是错觉。

“沈酌！”

小沈酌依依不舍地扭头望向兄长。

卡梅伦严厉地伸出手：“过来，别在这里打扰别人，回安全层去！”

“……”小沈酌耷拉下头，温顺地走上前，被卡梅伦一把拽过胳膊踉跄了几步。

兄弟俩的身影越去越远，身后培养箱的玻璃壁上，悬浮着一道扭曲黑影，静静注视着小沈酌年幼的背影消失，脑电波辐射顺着空气向外一圈圈扩散，如同千万道蛊惑的私语。

然而这偌大的实验室中人来人往，没有任何人能听见恶魔的低喃。

·

人造容器的大脑发育比想象得还要顺利，在培养箱中发育到三岁时，它的大脑神经突触甚至超过了2000万亿个。

这意味着，很快它就将拥有接纳001号地外精神体的能力了。

在这段时间内，沈如斟带领的第一代HRG实验室出了很多成果，包括针对遗传性糖尿病、多种精神疾病以及癌症的基因免疫等等。她在抑制肿瘤基因方面的研究堪称功勋卓著，后来发展成了针对多种癌症的基因治疗，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如果沈如斟关于全人类平等进化的梦想真能实现，那么有朝一日，人类将永远不再受到很多遗传疾病的折磨，癌症这个词将在她手上彻底变为历史。

所有人都翘首盼望着001号地外精神体附身于容器的那一天尽早到来。

但卡梅伦却发现，那段时间沈如斟突然一反常态，渐渐开始拖延项目进度。

她越来越经常地站在培养箱边，对着那个从诞生起就丝毫没有改变过姿势的幼儿，注视着那张青灰色僵冷的人造面容。

她的眸底闪烁着一丝隐秘的犹豫和迟疑。

那天清晨当卡梅伦结束彻夜工作，准备起身离开实验室时，却看见自己的母亲站在培养箱边，眼神仿佛在盯着容器，却又好像透过了这具苍白的人造躯体，凝视着虚空中不可见之物，淡薄晨霭将她侧影勾勒出了一道冰冷的轮廓。

“母亲？”卡梅伦站住脚步，内心生出一丝不对，片刻后走上前：“你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沈如斟慢慢地道。

卡梅伦皱起眉，听见她问：“……人类真的生而平等吗？”

“正因为人类先天不平等，才需要我们从后天追求平等的进化，HRG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啊。”卡梅伦满心疑窦，“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太累了，母亲？”

沈如斟摇了摇头，终于收回望向人造容器的视线，定定地转向长子：

“我们真的可以相信那个地外精神体吗？”

卡梅伦这才明白母亲的疑惑从何而来。

关于人类是否可以相信001号地外精神体的问题，其实在研究院内部已经争论过很多次了，利弊被反复衡量，定论也早已做出。HRG项目取得这么多惊人的成果之后，其实现在上头已经没人对此有争议了，没想到沈如斟竟然还在思考这件事。

“目前为止001地外精神体带来的文明资料都是对人类非常有利的，已经证实了它巨大的实用性。”

卡梅伦又想了想，谨慎地道：“但如果将来有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把地外辐射仪开到极限值，在很短的时间内烧死它，这并不是问题。或者也可以让乔主任启动自毁程序，把这具人造躯体彻底溶解成细胞液，只是动一下手的事而已。”

沈如斟没吭声，仿佛在出神。

“所以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母亲？”卡梅伦终于忍不住问。

沈如斟深深吸了口气，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

“我有时候会想……地外文明带给地球的当真是礼物吗，高维文明是否意味着高维个体就一定达到了人类渴望的平等？”

“为什么先天不平等这件事会存在于自然中？”女科学家的声音如同梦呓，几乎轻不可闻：“我们强行追求的后天平等，会不会从自然层面来说，反而变成了另一种混乱和不公平？”

沈如斟仿佛陷入了某种光怪陆离的荒诞思绪里，卡梅伦望着她，从未见过自己钢铁般理性的母亲变成这样，一时间竟有种难以置信的错愕，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你觉得现在还不到时机的话，也许我们可以暂缓HRG的项目进程，把001地外精神体附着于‘容器’的时机往后延……”几番欲言又止后，卡梅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茫然地建议：“这个项目只有我们的实验室具备条件，华盛顿那个秘密基地根本没有一点进展，所以就算我们再往后拖一两年，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沈如斟摇摇头。

“做不到。”她低声说，“项目太大了。上面的人也在看着。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卡梅伦明白他母亲的意思。

HRG是沈如斟领导的，但不是沈如斟的个人财产，绝对轮不到她想叫停就叫停——何况还是这种没有任何理由、完全别出心裁式的叫停。

“我试试吧，也许可以暂缓一点时间。”沈如斟别过头去，晦暗天光中她面颊泛出白玉般刚硬的质地：“如果001精神体真有危险性的话，我会对这个培养箱启动自毁程序的。”

她声音不高，但卡梅伦知道她这句话并不是说说而已。

沈如斟是个有着绝对意志的女人，她坚定、果决、从不瞻前顾后，从不在意世俗道德的评价与利禄功名的得失。

“你下周去华盛顿那个基地……”

沈如斟刚要叮嘱什么，突然话音顿住了，只见走廊远端的落地窗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呆呆地站在那，仰头望着他们。

是沈酌。

这孩子是怎么一个人跑进实验室的？

沈如斟上前将小儿子一把抱了起来，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小睡衣，捏捏手发现果然有点儿凉，鼻头还一吸一吸地，看着有点像要感冒了的样子。

“你又自己跑出来了？”沈如斟捏着他的鼻头问。

HRG实验室与安全层是有地下通道相连的，通道尽头只有一道安全闸门，可以输入密码开启。最近不知道是工作人员疏忽忘记关闸门，还是沈酌自己偷偷窥见了密码，竟然连续跑出来两次，所幸上次他刚钻出地下通道的门，就被沈如斟当场抓获，像拎小猫崽一样拎了回去。

沈如斟抱着小儿子要回办公室去拿衣服，但卡梅伦已经脱了外套，三两下包裹住弟弟，随便掖了掖他的小脖子。

“昨天在花园里玩蚂蚁，下雨淋到了。”卡梅伦言简意赅道，“还被蚂蚁咬了。”

沈如斟摊开他的小手掌心一看，果然有几个红点，但有被工作人员上过药的痕迹。

“救救……糖，糖。”沈酌在母亲怀里比划，又望向哥哥，鹦鹉学舌地重复：“气味受体……肾小球……球簇……”

——蚂蚁触角内的气味敏感神经细胞机能居自然界前列，且气味受体的神经末梢与肾小球簇接触。

这是昨天花园里卡梅伦训斥他的话。

把这么多信息排出正确语序简直是地狱级难度，卡梅伦在听弟弟第三遍磕巴“气味敏感神经细胞机能”时终于受不了了，刚要不耐烦地逐字重复教他，沈如斟却一摇头，示意长子不用。

“慢慢来，不用急。”她拍拍小儿子的背，“人活在这世上，不一定非要用语言才能说话，不想说也没关系。”

沈酌立马不说了，软软地趴在母亲怀里啃手指头，有一点小开心。

卡梅伦示意母亲让自己来抱弟弟：“您已经在实验室待一天一夜了，早点去休息吧，我送他回去。”

但沈如斟还没放手，小沈酌立刻勾住母亲的脖子，默默眼圈一红。

“……”

也许是因为那随时将要掉落的泪水，沈如斟看着数日不见的小儿子，罕见地犹豫了片刻。

“算了，我送他回安全层。”她叹了口气，低头对小儿子加重语气：“最近不准往实验室乱跑，明白了？”

小沈酌点点头，温驯地俯在母亲肩上，沈如斟抱着他，顺着清晨的长廊走向前厅。

彼时天际刚露出鱼肚白，青灰天光越过落地窗，拉长了母子俩斜斜的背影。小沈酌窝在母亲怀里，从肩头向后张望着兄长，直到刷卡出了前厅大门时，才抬起小手挥了挥，说：

“哥哥再见！”

卡梅伦怔了下。

那四个字非常清楚，非常流畅，完全是正确的语序，像一口气练习过很多遍。

小沈酌清澈的眼睛一直望着他，随着脚步渐渐远去，慢慢消失在了薄纱般飘渺的晨霭中。

这一幕场景后来在卡梅伦的回忆中出现了很多次，所有细节历历在目，包括彻夜工作后母亲凌乱的头发，弟弟侧脸上枕头压出来的红痕，连那带着奶气的尾音都清晰在耳。

因为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听见小沈酌说话。

数天后，卡梅伦飞往华盛顿，去联合国下属的那座研究基地收集信息和数据交换。

他原计划待八周，但所有事项交接顺利，便提前数天飞回了HRG实验室。

惨案就在他回到实验室的那一天发生。

第82章

一直到现在，卡梅伦都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惨案发生前的所有经过。

那天下飞机后，他回到了位于市郊最南端的HRG实验室，这里名义上属于中心研究院，但其实与主校区分隔开来，是个单独坐落在荒凉郊区的研究单位。卡梅伦先去家属院放下了行李，然后徒步走去不远处的实验室大楼，顺着水泥路走到一半时，他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下午六点半。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先去安全层看一眼沈酌，但决定还是不要了。

他积压了很多工作，比此时应该在工作人员照料下温顺吃饭的蠢弟弟重要得多。

卡梅伦转身继续向实验楼走去，就在这时，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利箭穿颅而过，他的头毫无预兆剧痛起来！

一瞬间他两眼发黑，耳鼓震荡长鸣，大地在眼前迅速迫近，紧接着传来膝盖重重撞击地面的剧痛。恍惚中他试图爬起来，往前趔趄走了两步，紧接着烧灼般的痛苦冲上咽喉，哇地喷出来一口淋漓鲜血。

那一刻他意识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001超高能地外辐射波。

当那座环形矩阵中辐射强度超过安全值时，辐射范围将超过方圆五公里。

实验室里出事了！

尖锐警笛划破长空，一瞬仿佛大地剧震。

这个时候其实应该去安全层躲避，但卡梅伦脑子里完全没有要逃生的念头。作为科学家他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前飞奔，在痉挛咳血中冲向实验大楼后侧，双手发抖用身份卡刷开16号安全出口，金属闸门打开，里层玻璃门却被铁链反锁。

哗啦！

卡梅伦咬牙一头撞碎玻璃，自动警报遽然响起，但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踩着满地玻璃渣冲进楼道，踉踉跄跄奔向负一层生化安全室，一脚将门板重重踹飞，用力之大甚至把门锁踹成了两截。

这里储存着专用的防辐射服，他必须先全副武装才能进实验室，否则致命的超高能辐射会一瞬间把他全身染色体撕裂，七窍流血肠穿肚烂，死状跟核辐射差不多。

呼一声卡梅伦打开安全柜，霎时如坠冰窟。

空的。

防辐射服一件不剩，全被人拿光了！

警报震耳欲聋，卡梅伦鼻腔、耳孔不断涌出鲜血，每下剧烈喘息都涌出内脏破碎的血沫。他连滚带爬冲出安全室，一边迅速思考一边环顾周围，目光突然瞟见走廊尽头半开的门，陡然愣住。

那是容器项目培养室，恒定环境下的那座001号培养箱被打碎了。

就像一座被打碎的大鱼缸，里面的液体飞溅满地，但那具人造容器躯体却已经不翼而飞！

难道容器被人抢走了？

还是沈如斟启动了自毁程序？

卡梅伦来不及细思，就在这个时候，轰隆巨响从身后爆发，实验室金属墙壁从内部轰了个大洞，几个全身是血的研究员横飞出来撞塌了半面墙！

剧烈震动中卡梅伦摔倒在地，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只见一个似人非人的血红怪物从滚滚浓烟中爬出实验室，全身皮肤暴裂，四肢变形扭曲，爆发出刺破耳膜的瘆人惨叫，闪电般扑向先前摔出来的人，鲜血迸射中把那人活活撕成了两半，内脏哗啦抛了出来！

卡梅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认出了这个残暴的怪物。

那其实是个研究员。

它看上去已经完全不像人了，高能电离辐射把它全身DNA链全摧毁了，腹腔已经破裂，内脏悬挂在外，全身骨骼断裂畸形。但它到这一步竟然都没有死，反而拥有了某种无法解释的恐怖的异能，血红眼珠向周围一轮，骤然发现了卡梅伦。

紧接着，它十根畸形手指隔空一抓。

卡梅伦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凌空而来的巨力拽了过去，眼睁睁被怪物一爪掏向心脏——

在这生死关头，斜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冲过来，一头猛地撞开卡梅伦：“快跑！！”

是何殷！

何教授一身防辐射服，就地打了个滚，抓起先前掉落在地的枪，对准怪物血肉模糊的天灵盖，强忍恻隐一扭头，咬牙扣动了扳机，砰！砰！砰！砰！

怪物被轰掉半个头，终于向后仰倒，扑通倒在了地上。

“何教授？”卡梅伦趔趄站稳，“这是怎么回事？！”

何殷毫不犹豫摘下自己的防护头盔，不由分说用力扣在卡梅伦头上：“来不及跟你解释了，快去安全层，别跟我们一起死在这……咳！咳咳……”

卡梅伦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母亲呢？！”

因为头脸暴露在辐射下，何殷面部皮肤立刻开始龟裂，血迹顺鬓发汩汩而下。但他完全顾不上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咬牙推着卡梅伦往前跑：“我们今天一定要用辐射烧死001精神体，它想跑就必须强行附身，被它抢走身体的人会像刚才那样突然生出超能力。快跑，它很可能会去抢沈酌，你快去安全层——”

他突然望见卡梅伦身后，瞳孔急剧放大。

刚才谁也没看见的是，倒下的怪物尸体上，一道黑影迅速抽离、升上半空，就像恶魔抛弃报废的残躯，呼啸扑向硝烟滚滚的实验室。

紧接着，前方横七竖八的研究员中，一道女子身影站了起来。

她面容僵硬，眼神涣散，拖着绝对不正常的、仿佛提线木偶一般的僵硬脚步，尖锐十指不断往下滴血，恶魔的黑影浮现在她头顶。

是沈如斟。

这大概是何教授一生最暴怒的厉吼：“——放开她！！”

何殷猛地举起枪，但剧烈颤抖中根本扣不下扳机。就在这时，“沈如斟”手一挥，刚才那隔空发力的异能再度出现，犹如泰山压顶般的距离扑面而来，一把将何殷整个人甩飞！

哐当一声巨响，何殷重砸上墙，腹腔被墙面一截突出的钢筋贯穿，飞溅鲜血映在了卡梅伦难以置信的瞳底。

紧接着，“沈如斟”只伸手一握。

卡梅伦瞬间凌空飞去，被她一把掐住咽喉，那根本不是属于人类的力气，喉骨瞬间发出咔！咔！的暴响。

卡梅伦这辈子从没有离死亡那么近过，恍惚间死神冰凉的镰刀已经勾在了咽喉上。他死死盯着母亲熟悉而陌生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妈……妈……不要……”

妈妈。

沈如斟涣散的视线猝然一凝。

刹那间她的眼神变了，仿佛她身为科学家、身为母亲的刚烈灵魂从深渊中被强行唤醒，在恶魔的钳制下，发出愤怒而凄厉的尖啸。

扑通一声卡梅伦滚落在地，沈如斟踉跄退后发出厉声痛喊，咬紧牙关不顾一切，颤抖着撕下了自己的防护服，想要暴露在辐射中与地外精神体同归于尽。但短短几秒的殊死搏斗中还是精神体占据了上风，沈如斟痉挛着俯下身，一道嘶哑森冷、扭曲怪异的声音从她口中响了起来，每个字音都生涩难辨：

“人类违背交易，拿走我的容器，你们要……付出代价……”

那是001地外精神体。

人类在探测到它六年之后，终于第一次听到它说出了地球的语言。

“咳咳咳——”卡梅伦跪在地上，痉挛咳出大量鲜血，混乱中伸手满地摸索那把枪，然而再抬头时只见“沈如斟”已经扑向远处，脚步僵直踉跄，眨眼冲进了地下通道的安全闸门！

“去……阻止……它……”

何殷摔倒在地，腹腔已经被贯穿了个血洞，每个字都剧烈倒气。卡梅伦连滚带爬而上，徒劳地用手去堵他汩汩冒血的伤口，但那根本无济于事。

“……不要死，不要死，”卡梅伦耳朵轰轰直响，甚至听不清自己反复说什么，“坚持住何教授，不要死——”

“它……它不是……你妈妈了，去救沈……沈酌……”

何殷嘴角冒出大量的血沫，濒死之际把枪塞进卡梅伦手中，随即颤抖抬手抚摩了下继子的脸颊。

他似乎想用最后的力气传递一些温情与安慰，尽管只是在防护头盔上留下了四道带血的指痕：

“活……活下去，孩子。”

那只冰凉的手垂落下去，生命的光芒从何殷教授眼底消失。

他死了。

“……”

卡梅伦握着那把尚带体温的枪，茫然站起身，注视着何殷死不瞑目的尸体，发着抖向后退了两步。

致命辐射，硝烟弥漫，满地残肢鲜血犹如地狱，一切都仿佛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就在这时，脚下地面剧震，远处地道里传来的轰隆闷响唤醒了他。卡梅伦醍醐灌顶般意识到什么，转身疯狂冲向通往安全层的地道，灯光忽明忽暗，闸门已被撞毁，混乱和剧痛中他应该是滑倒了好几跤又重新爬起来，但这时大脑里唯有一片空白，数百米金属封闭通道转瞬就到尽头。

卡梅伦一头冲进安全层入口的那道门。

仿佛烧红的烙铁印在视网膜，他永远也忘不了扑面而来的一幕。

小沈酌蜷缩在远处墙角里，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无法出声，瞳孔中映出母亲修罗般苍白的脸、一步步逼近的身影，以及她缓缓伸出的滴血指尖，离他眼球不到半寸。

卡梅伦举起了枪。

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因为过度的恐惧、绝望和痛苦而化作了一片空茫。

就在那无边无际的安静中，他听见自己扣下扳机的枪响。

——砰！

如同一场黑白默剧中无声的慢镜头。

母亲的背影中弹一晃，颓然跪倒，长发掠过幼子面颊。

她向前扑倒在了地面上。

全身力气被尽数抽空，卡梅伦双膝一软跪地，听觉、触觉乃至所有五感都在空茫中消失了，咸腥湿黏的血化作浪潮席卷而来，将他完全吞没至顶。

——接下来那一幕就仿佛宿命绝妙又残酷的伏笔。

痛苦捂脸的卡梅伦身后，二十三年后的沈酌站在虚空中，从另一个角度，再次见证了当年唯有自己经历的一切。

只见半空中一道黑影丝丝汇聚，是001号地外精神体。它终于得以从死去的沈如斟身上挣扎抽离，千万道脑电波奏出轰响，化作迫不及待的滔天巨浪，迎面扑向小沈酌——

沈酌基因中没有那具“容器”的无限复生异能，但这个孩子毕竟也拥有巨大的进化潜力。

它无法再等了。

致命的辐射已经让它能量耗尽，它必须立马得到一具身体，所幸孩童稚嫩的意识比成年人容易夺取得多。

“不……要……”

谁料就在被完全吞噬的那瞬间，小沈酌早已失语的嗓子里竟然挤出了声音，眼前惨景的巨大刺激让他瞳孔急剧扩散，全身血液冲上天灵盖。

“走开……走开！！”

明明是还没发育成熟的年幼大脑，却爆发出了超过成年人上千倍的、疯狂抗拒的精神力，就如同灵魂中迸发出恐怖岩浆，咆哮嘶吼，焚烧万物，洪流般磅礴冲向四面八方！

惨烈惊心动魄，强悍无以复加。

如果有人能记录眼前这一幕的话，那其实是人类意志对抗地外智慧的第一次殊死搏杀。

地外精神体根本没撑过半秒，甚至来不及改变主意回头去扑卡梅伦，就在那压倒性的力量下溃退四散，随即被超高能辐射笼罩，化作无形的轻烟消失在了虚空中。

地狱血海之外，卡梅伦茫然抬头。

他看见年幼的弟弟向后倒去，倒在了母亲的尸体边。

·

那一天之后，就进入了卡梅伦记忆中最麻木而混乱的一段。

HRG实验室的惨案震惊了整个研究院，警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一具具尸体被蒙上白布抬出去，红蓝光芒闪烁映亮了半边阴霾天幕。

绝密实验全军覆没的消息只在极少数高层流传，所有人都想知道事故到底为何发生，然而真相已随着死者的灵魂一同消逝，同样消失的还有001地外精神体。

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此后二十多年，它再也没有被地球上任何仪器探测到过，就仿佛它从未存在过那般。

卡梅伦用尽了一切办法，想知道自己不在研究院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才让沈如斟和全体研究员痛下决心要烧死001号地外精神体，哪怕暴露于辐射中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但那段时间的实验记录已经在事故中被销毁，培养箱中的容器也不翼而飞，他甚至无法通过日志来判定沈如斟是否执行过自毁操作。

事故发生一周后，他接到了联合国下属秘密研究基地打来的电话。

“……对事故带来的灾难致以沉痛悼念……我们希望能邀请您延续沈教授生前未竟的事业，继续她对于人类基因进化的研究……”

“为什么，”卡梅伦站在病房窗前，手臂上绷带透出狰狞血迹，乌紫咽喉里吐出的声音沙哑而冷漠：“你们还没意识到这项研究有多大的危险性吗？”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才传来回答：“我们知道。”

“但人类同样应该知道一点，001号地外精神体只是暂时失踪了，也许它并没有彻底灭亡，它所代表的地外智慧体对人类的觊觎也没有完全消失。”

“如果有一天它卷土重来，并带来它口中所谓‘进化’的力量，那么今天把HRG所有研究员杀死的超能力将在未来成千上万倍出现于地球上，再先进的武器都毫无招架之力，人类将成为案板上等待屠戮的猪羊。”

“我们必须提前掌握那种力量。”

“我们已经做好准备面临一场漫长艰巨且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博士。请您完成您母亲未能实现的理想。”

那天通话结束后，卡梅伦站在原地，久久地沉默着。

直到晦暗天光将他的背影吞没。

试验事故的另一个幸存者，年仅六岁的遗孤沈酌，因为受到强烈辐射伤害而大脑严重受损，无法再对外界产生任何反应，被正式判定为持续性植物状态。

他呆呆地坐在病床上，像个年幼孤单的冰雪娃娃，漠然注视着无尽的虚空。

“……因为事故遭遇了不明辐射，对大脑神经发育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影响……”

“也许一辈子都会成为这样睁着眼睛的植物人，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特护病房里静悄悄地，铮亮地板反射着雪白的灯光。

卡梅伦半蹲下身，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凝固瞳孔，轻声说：“你知道弱者理应要被放弃，对吧？”

小沈酌没有反应。

这个孩子是灾难中唯一的幸运，被时光永远留在了过去，留在了安全层，留在了那天清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慢慢消失在了青灰飘渺的晨霭间。

卡梅伦无声地闭上眼睛。

“再见，弟弟。”

他转身走出病房，金属门在身后无声滑拢，扑面而来的白光在背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身影。

联合国秘密机构派来接他的车已经等在台阶下，前方逐渐展开一个未知而诡谲的，全新的世界。

……

·

三年后，被判定为植物人的小沈酌竟奇迹般醒来，回到了研究院。

沈如斟的长子埃伦·范·德·卡索博士为了研究隐姓埋名，成为了后世所知的卡梅伦，在联合国一座秘密基地延续第一代HRG计划，但失去了进化样本的研究并不顺利。

九年后，沈酌在与当初卡梅伦同龄的年纪拿到第一个博士学位，开始在中心研究院任教，第二代HRG计划逐渐成型。

人类对基因进化的探索从未终止，一代代先行者相继走上了这条崎岖坎坷的路。

又过六年，毫无预兆的流星雨爆发，陨石降落大地。

全球进化开始。

在联合国麾下的那座秘密基地，延续了第一代HRG的基因研究接连碰壁，濒临绝境，终于不得不宣告失败。

但就在此时，中心研究院内部一位不明人士向外界传出了一封绝密情报。

由沈酌带领的第二代HRG实验室取得重大成果，研制出了一种可以让普通人类获得异能的基因干扰素，已完成第一阶段理论模拟，将开展第二阶段的成品测试。

一旦这项研究宣告成功，就代表人类可以随时创造出一支特种异能大军，通过打药随心所欲拥有高阶异能，而全球十万进化者将不堪一击。

进化时代的核威慑已悬在头顶。

人类在对抗进化力量的战场上，第一次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情报传出后，各地极端进化组织不惜一切阻止HRG基因干扰素的研究，并先后对沈酌进行了数次暗杀，但在中心研究院的严密保护下接连失败。

正当人心惶惶之时，局势突然又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

青海试验场发生爆炸，S级进化者傅琛死亡，沈酌成为了导致事故的最大嫌疑人。

在全球进化者的强烈抗议浪潮下，沈酌被削职问责，一贬到底，他一手主导的HRG研究也因此而被迫中止了。

同年，四十一岁的卡梅伦凭借家世、背景、无与伦比的头脑手腕，被任命为联合国安理会某秘密管理组织一把手，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飞往亚洲，试图召回二十年前被自己遗弃的弟弟。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沈酌被傅琛生前的狂热拥护者绑架，私刑拷打，几近濒死，早有准备的尼尔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抢先一步救下了自己未来的政治盟友。

瑞士巴塞尔，国际监察总署大楼前。天空下着霏霏阴雨，沈酌全身裹在黑色大衣里，黑伞边缘只露出一段冷白俊秀的下颔。

尼尔森主动探身而来，但沈酌眼底看不出丝毫情绪，只伸手与他简单一握。

各国新闻媒体齐聚，闪光灯此起彼伏，无数镜头拍下了这位新任的申海大监察官。

连绵天地的雨幕中，一辆防弹雪佛兰停在路边，车窗后露出一双冷淡灰绿的眼睛，静静望着远处总署大楼前的场景。

“那个人就是新任的全球十大监察官之一，叫沈酌。”车座另一侧的官员探过头，低声道：“是个狠角色，不知怎么弄死了亚洲唯一的S级傅琛，有秘密情报说他还研究出了一种基因干扰素，能让普通人类拥有异能……”

“我知道。”卡梅伦收回目光，平静地回答。

“我认识他。”

时光倒流二十多年，研究院家属宿舍，厨房里传来何殷手忙脚乱冲奶粉的动静，沈如斟含笑抱臂站在摇篮边，年少的卡梅伦皱眉嫌弃打量那个声嘶力竭嚎哭的小婴儿，小脸不到巴掌大，像只皱巴巴的粉色小猴子。

“烟雨海棠花，春夜沈沈酌……就叫沈酌吧，希望将来能聪明一点。”

“如果不聪明的话，好看一点也可以。如果既不聪明也不好看的话……就快乐一点吧。”

“当个快乐的小蠢货也行，沈酌。”

……

岁月兜转回到起点，悲欢离合烟消云散，生死永别倾覆不见。

一切颠沛流离都化作无人知晓的长歌，盘旋上升，逶迤而去，消失在遥远天际。

防弹车窗内，卡梅伦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他的视线穿透苍茫时空，瞳孔急剧压紧，射出锐利的光，难以置信地看向半空中的沈酌和白晟：

“……你们两个连体婴儿在我的脑子里干什么？！”

世界顷刻土崩瓦解，化作无数碎片洪流，唰然呼啸散开！

失重感猝然来袭，那感觉就像高空坠落，下一刻三人同时睁眼。

溯回场景消失，他们回到了现实中的办公室。

“……呼、呼……”

沈酌左手背上，血红A字已然不见。他喘息着按了下额角，鬓发已被冷汗浸透，开口刚要沙哑地说什么，突然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力量重重拉进了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白晟紧紧拥抱沈酌，用力把他的头按进自己肩窝，不住亲吻那苍白冰凉的额角。

“都过去了，别怕。我会陪着你，已经没事了……”

沈酌被按在熟悉的怀抱里，鼻端满是白晟颈侧皮肤干净好闻的味道。足足数秒后，他紧绷到痉挛的身体才猝然放松，那口梗在胸腔里的气总算吐了出来，抬手用力反抱了白晟一下。

凭借这坚不可摧的倚靠，他终于从满心疲惫中找回了微许力气，勉强站直身体：“我……”

“你们两个人是有皮肤饥渴症吗？！”

两人一齐扭头，只见卡梅伦背靠着墙，还维持着那个被拖在墙边的姿势，一手捂着后脖子，狼狈不堪气急败坏：

“你们知不知道隐私权三个字怎么写，你们知道不经允许随便对他人使用读心异能是侵犯EHPBC宪章6-13人权条例的吗？！”

“……”

沈酌呼了口气，放开白晟，居高临下转向卡梅伦。

“你拿着第一代HRG的核心资料，花了十多年都没研究出个锤子来，你已经没有说话权了。”他平静地说：“我没用的哥哥。”

第83章

没。用。的。哥。哥。

卡梅伦的表情突然凝固了，直勾勾瞪着他弟弟，几秒后以一种倍感耻辱、忍无可忍的表情深吸一口气，激烈澄清：

“我没有整整研究十多年，没有！我一进那基地看见满坑满谷的蠢货就知道他们是不可能成功的，我只参与研究了几年！几年而已！”

“‘几年’而已。”沈酌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

然后他扭过头，一手掩口低声道：“连杨小刀终于学会解平面几何题也只是花了‘几年’而已。”

白晟：“……”

万里之外的杨小刀并未路过兄弟相杀现场，但并不妨碍他被隔空狠踹一脚。

咚咚咚。

外面有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大概是看这办公室里半晌没动静，生怕卡梅伦又在被沈监察按倒暴揍：“卡梅伦先生，您还好吗？”

“又怎么了，先生们？”卡梅伦满腔的恼羞成怒顿时找到了发泄口：“刚修完你们的胡子做完你们的美甲迫不及待来邀请我出去一起享受悠闲的下午茶是吗？”

“……”门外官员立马跑了：“打扰了，对不起对不起！”

卡梅伦悻悻一整领带，自力更生从地上爬起来，上下打量这个曾经窝在被子里嘤嘤哭的弟弟，半晌扬起头，终于生硬地问：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无动于衷地盯着他。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开发出HRG基因干扰素的！”卡梅伦不耐烦道，“我曾经尝试过各种路径都无法绕开人类基因承受的极限，为什么你的基因干扰素就能让普通人得到异能，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一点智商，一点努力，以及一个没那么蠢的研究团队。”沈酌顿了顿，“外加‘几年’而已。”

卡梅伦：“……”

“不用问了，哥哥，你知道我是不会同意跟安理会合作的。你的记忆我已经全部看完了，连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沈酌淡淡道，“我本来以为你能知道001地外精神体的更多线索，结果除了亲眼目睹自己从小就被那个恶心玩意纠缠之外一无所获。还有发生事故那天，是怎样的导火索促使母亲下决心杀死001地外精神体，它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被研究员发现，你根本就不在场，你自己也只能连蒙带猜……”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遗憾地摇了摇头：

“花了我四十分钟。”

回忆时光历经了二十多年，但现实只过去40分钟而已——沈酌打A级血清能维持的最长时间。

卡梅伦的表情很难形容，就像被人强行扒光看了个遍又被毫无道理地身材羞辱了，半晌冷冷道：“至少我还知道点信息，你有什么？这位文科毕业肌肉发达每逢月圆之夜就要变成狼人的双S级先生吗？”

“？”白晟万万没想到路过现场的自己也能被踹一脚。

沈酌望着卡梅伦，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对兄长反唇相讥，而是平静地回答：

“我有泉山县卫生院。”

卡梅伦疑惑地盯着他。

“如果我猜得没错，当年你看到培养箱中的‘容器’不翼而飞，恐怕不是因为母亲下令开启自毁程序，而是因为它已经被人带走了。我不知道这二十年中它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二十年后它出现在泉山县卫生院里，在当地一场大火中被焚烧成骨灰，然后从骨灰中再次生成一具完整躯体——正对应了001号地外精神体当年说的，这具容器拥有‘无限再生’异能。”

“很不幸，你已经见过它了。”沈酌说，“就是荣亓。”

办公室安静了数秒。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卡梅伦眼底灰绿的光微微闪烁，半晌轻声道：

“……当年的001号地外精神体就是那个荣亓？”

“荣亓一直致力于制造同类，把地球变成极端进化者的乐土，再把无法进化的普通人杀光。母亲当年一定是对它的野心有所察觉，孤注一掷想要用电离辐射烧死它，可惜失败了。”

沈酌沉默片刻，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父母惨死的场景。

白晟抱臂斜倚在墙上，这时伸手用力按了下他的肩膀，修长五指蕴含着安抚沉定的力量。

沈酌摆手示意没事，深吸了口气：

“但我有两点想不通。第一，这二十多年荣亓的精神体去了哪里，就在地球上到处飘荡吗，中间难道就没有尝试过强行附身别人？”

卡梅伦说：“联合国研究基地里的辐射仪始终没有探测到001精神体，全球大范围探测都没有。它可能回了高维宇宙，或者外太空，直到五年前流星雨爆发，才跟着进化源一起重归地球。”

沈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第二，那具人造容器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偏僻县城的卫生院，谁把它带出实验室的？谁送去的？还给起了‘荣亓’这么个名字？”

卡梅伦陷入了思考，没吭声。

白晟看看他，又看看沈酌，迟疑片刻后终于咳了声，谨慎地道：

“那个……当年的第一代HRG研究员里，会不会也存在内奸？”

第一代研究员全都壮烈牺牲了，因此这个问题是很冒犯且得罪人的。白晟已经做好了卡梅伦怒不可遏叫他滚出去的准备，但出乎意料地，卡梅伦只捏着下巴，冷静地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当年会有内奸跟001精神体做什么交易。”他慢慢地道，“但……也许会有人暗藏私心。”

白晟疑道：“私心？”

“‘容器’是被地外文明编纂过的基因样本，当时有一部分研究员觉得这个人造胚胎弥足珍贵，媲美神迹，是科学取代上帝的证明。他们可能会想办法把它偷偷藏起来，等杀死001精神体之后，哪怕HRG项目宣告结束，也能用这个人造胚胎去提名个诺贝尔奖什么的。”

卡梅伦顿了顿，若有所思地道：“而001精神体发现‘容器’没了，勃然大怒，疯狂反击，最终导致所有研究员全部阵亡……”

所有人都死了，实验日志在事故中被销毁，无法查询沈如斟是否下达过自毁指令。

“容器”的下落自然就成了悬案，没人知道它竟然藏在一座偏僻县城的卫生院。

“我还指望着从你这里找点线索，看当年我离开实验室的那段时间你是不是看见过什么……结果你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卡梅伦用你这个小废物能有什么用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弟弟，冷冷问：“你就不能把读心术用在自己身上吗？对你来说面对真实的自己比侵犯他人的隐私要艰难得多是吗？”

白晟算是发现了，这对兄弟是和平不了两分钟的，随时可能开始新一轮自相残杀。

沈酌简直懒得理他哥，这时门又被人叩了两下，外面是卡梅伦的秘书，声音可以用战战兢兢来形容：

“卡、卡梅伦先生，主席有急事想找您，这次真的是急事……”

从这颤抖的语调中可以听出这些人心理阴影真的太深了，卡梅伦忍耐地按了按额角，冲门外道：“让他等会儿！”

秘书哪敢催他，赶紧溜了。

“泉山县卫生院已经被筛查过一遍，但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已经葬身火海了，回去我会启动新一轮调查程序。”沈酌没跟他哥透露太多，低头拍了下袖口，淡淡道：“顺便……谢谢你，哥哥。”

卡梅伦猝不及防地一怔。

那瞬间他仿佛又想起了当年那声仓促决绝的枪响，以及血泊中惊恐幼小的弟弟。沉默片刻后，这位已经年过四十的联合国高官扭过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没什么，生死关头的自然反应罢了。”

“哦，不是。”沈酌平静地道，“谢谢你在我生日那天三更半夜特地爬起来给了我一个爱的抱抱。”

卡梅伦：“………………”

沈酌在他哥的死亡瞪视中若无其事，伸手打开了门。

·

楼下的听证会已经散了，办公室外走廊无人，应该都在忙着其他事，即便不忙也不敢跑上来触卡梅伦先生的霉头。

沈酌走出这间小办公室，白晟一边迈开长腿跟上去一边伸手想搭沈酌肩膀，结果手还没碰到，身后立刻传来卡梅伦冰冷的：“咳！”

白晟：“……”

白晟想起什么，扭头礼貌地转向卡梅伦，神色间全是歉疚：“对了，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对您道歉。几个月前您带人造访申海HRG实验室的时候，那个区域重力异能……”

那个区域重力异能让卡梅伦的手下噼里啪啦跪了一地，宛如一个大型聚众爬行现场。

卡梅伦冷冷道：“没有关系，我从不跟只知道用异能横冲直撞的原始动物计较。”

白晟欣然：“您真是一位宽宏大量的绅士。对了，我有个问题，第二波全球进化的那几天您是躲起来了吗？”

卡梅伦以为他是在嘲讽自己不能进化，毫不掩饰地一哂：“真正优等的人类基因不需要用进化来证明。另外，高能电离辐射会对DNA链造成伤害，也避免了我万一接触陨石而变成原始动物的可能性。怎么？你很遗憾吗？”

白晟心下微微一动。

23年前那场灾难中，沈家两兄弟都遭到了电离辐射，基因片段受到损坏，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才对陨石没反应。

——但这只说明他们对陨石没反应，并不代表他们基因链条上没有那个代表进化的按键。

也许按键只是坏了，陨石无法开启它，HRG基因干扰素药剂却可以。

“没什么。”白晟微微一笑：“你当个人类也挺好的，哥哥。”

卡梅伦被一箭穿心：“谁是你哥哥？！”

白晟不可思议而又委屈地低声对沈酌：“他凶我。”

沈酌：“……”

三个人走下扶梯，隔音甚好的老式办公建筑外隐约传来嘈杂鼎沸的叫声，像无数人在此起彼伏地喊口号。白晟敏感地皱了下眉，这时前方几名官员簇拥着EHPBC主席急匆匆赶来，卡梅伦站住脚步：“这是怎么了，先生们？”

“抗议示威！对抗派集结了万人大游行！”刚才听证席上派头十足的主席完全失去了威严，连真丝领带都被挤歪了，既狼狈又恼火：“今天听证会的消息传出去后引发了暴动，民众抗议我们迫害人类之光沈博士，现在示威人群已经闯进来了，在冲击议会大楼！”

卡梅伦：“……”

白晟快步走向窗口，只打眼一望，连他都不由轻轻地抽了口气。

从高处向下望去，人头涌动，排山倒海。对抗派集结而来的民众举着标语，涂着油彩，山呼海啸般怒吼放人，触目所及就像怒海翻腾的浪潮，并且从远方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更多。

何止万人，这样下去待会就要数十万人了。

“释放沈博士！”“打倒进化者！”“抗议进化优待法！”

……

越来越响的口号声飘进窗缝，示威队伍群情激奋，不断冲击大楼警戒线。EHPBC放出大量进化守卫，在大楼前铸起一座异能屏障，然而这只会越发点爆抗议者的怒火，眼见冲突就要升级。

“都是对抗派煽风点火，说我们要抓捕沈监察，要利用三年前傅琛的死判他谋杀罪，现在游行队伍里很多人都携带枪支……”主席甚至不敢再说下去了，抹着汗匆匆做决定：“这样，让沈监察去外面发表公开讲话，对选民澄清误会，否则接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白晟呵斥：“不行！”

主席一哽。

“你也知道外面游行队伍里很多人带着枪，待会爆发武力冲突怎么办？极端进化者混在人群中伺机对沈监察下手怎么办？”白晟脸上那轻松不正经的神采没了，毫不留情厉声训斥：“这个时候公开露面，出了事责任谁负，你敢陪沈监察一起走出这栋楼吗？！”

这位主席的家族门第比卡梅伦还高贵得多，大权在握，呼风唤雨，眼下却被当众训得下不来台，脸一阵青一阵白：“可是外面……外面都是我们的选民……”

这时沈酌手机响了，是陈淼打来的，通话对面喧杂鼎沸：“学长，我们的车停在议会大楼外，离正门大概500米，已经彻底被示威群众包围了，现在根本一寸都移动不了……”

哒哒哒哒哒！

对面突然连串爆发，是冲锋枪！

“有人开枪袭击我们的车！”尖呼惊叫响起，混乱中只听陈淼嘶哑厉吼：“用异能加固！快！传令全车队不准回击，重复一遍不准回击！”

枪声中通话断了，沈酌面如霜雪，放下手机。

议会大楼的空气凝固住了，周围人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卡梅伦转向白晟：“你可以用异能护送沈监察离开吗？”

白晟眼中映出大楼外一望无际的人海，只吐出一个字：

“能。”

他确实能。别说这数十万游行队伍都是普通人，就算是数十万精锐军队，拿着洲际导弹对准了这栋楼，对白晟而言也是弹指间灰飞烟灭，根本不构成阻碍。

“那议会大楼呢？”主席立马出声反对，灰白的脸色更难看了：“示威群众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见不到沈监察就不会散，待会真开枪冲进楼里怎么办？这段时间一次比一次猛烈的示威游行还没给我们教训吗？！”

“……”

周围沉默下来，众人同时想起了前段时间那起震惊全球的惨案，对抗派游行引发大规模枪击，事后统计数百人死亡，刷新了国际新闻头条。

“我不能走。”窗边传来一道冷静的声音。

众多目光纷纷看去，只见沈酌侧影望向窗外，神色沉凝：“这种时候用异能强行突破，只会点爆仇恨情绪，后续引发更强烈的全球对立，到那时就不可收拾了。”

卡梅伦皱眉：“那你……”

“我必须露面。”沈酌转身大步向前走去，面容素白沉静，扣起西装纽扣：“准备发表公开讲话，召集防暴部队，万一出现极端情况尝试用催泪弹进行驱散。”

但白晟一抬手拦住了他，动作果断斩钉截铁：“绝对不行，太危险了，我必须立刻带你走！”

沈酌说：“没有危险的场合不需要我出面，一直以来都是如此。通知媒体准备卫星转播……”

“——老师。”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低柔的声音，小心翼翼问：“可以让我试试吗？”

白晟与沈酌同时回头望去。

是苏寄桥。

他永远都是那副很谨慎很有礼貌的模样，像一朵惹人怜惜的小白花。但不久前才被这朵小白花当庭打脸的各位官员都感觉复杂，尤其是主席，这时候脸色已经是一阵红一阵紫了，半晌挤出一句：“……你想要干什么，苏先生？”

苏寄桥走上前，推开窗。

老式砖木建筑的推拉窗很容易被打开一条小缝，外面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口号顿时扑面而来，声浪足以将人震得往后退。

“释放沈博士！”“进化者该死！”“让沈博士出来！”

……

密密麻麻摩肩接踵，放眼望去是数以万计激愤扭曲的脸。苏寄桥笑着轻叹了口气，满眼真挚的羡慕：“老师，你看，下面那么多人都在拥护你呢。”

沈酌眼神如冰盯着他，一言不发。

“不过那也是正常的。”苏寄桥笑意盈盈道，轻描淡写瞟向白晟：“沈老师这样的人，爱慕者再多都不奇怪，再大的阵仗我们都习以为常啦。”

白晟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苏寄桥就收回了目光，向窗外伸出手。

虽然肉眼不可见，但在场很多人都能感觉到异样的能量流动——是S级异能。

苏寄桥的Fatal Strike没人知道，因为所有的精神系异能都有不可勘测性，无法用异能生态箱来进行测定，之前他连A级异能白日梦都没有向外公布过。

沈酌眉锋微微压紧。

只见苏寄桥的异能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示威人群最前排约莫有上百个人突然停下了动作，不再疯狂往前冲，而是莫名其妙地站在了原地，一张张脸上浮现出犹豫和迷茫。

与此同时，丝丝缕缕光点从他们大脑中抽离，在半空浮现成一团飘渺光晕，轻轻托在了苏寄桥白皙的掌心。

那光晕是鲜红的，中间夹杂着许多浑浊的黑色沉淀物，映在沈酌眼底。

“这是他们对你最强烈的感情，红色代表正面，黑色代表负面。抽离情绪之后他们就会失去示威的动力，进入完全温顺平和的状态，所以我们待会下楼之后，可以直接从人群中穿行过去。”

那暗黑沉淀慢慢凝结，将整团光晕都渲染得发黑。

“我错了，老师。”苏寄桥抬眼看向沈酌，含笑道。

“我以为世人狂热爱慕你，实际他们却对你怀有这么多负面情绪。看见了吗？这些肮脏的东西，是他们对你的憎恶与嫉恨啊。”

第84章

议会大楼前厅，两扇大门紧紧关闭，但外面沸反盈天的口号却穿过门缝，将众人脚下地面都震得微微摇晃。

“等我们离开后，这些示威群众失去情绪动机，便会自行散去。”苏寄桥把手伸向沈酌，笑吟吟道：“老师？”

沈酌眼神森寒锐利，毫无所动盯着他。

“老师，想要大面积抽离情绪，我必须持续性物理触碰到这些情绪所针对的主体，也就是你。”苏寄桥柔软的掌心依旧向上摊开，“五百米而已，我保证不会花太长时间的，好吗？”

“……”

前厅里挤满了议会官员，众目睽睽之下，沈酌终于一言不发地抬起右手，随即被苏寄桥紧紧地握住了。

隔着皮质手套，但那触感与亲手触摸毒蛇无异。

白晟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大门终于打开，声浪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的巨浪席卷整个大厅。苏寄桥却不以为意，就这么牵着沈酌的手一步步向外走去，数以百万计的光点从人山人海中汇聚而来，在他右手掌心上汇聚成越来越亮的光团。

如同摩西分海，上一秒还声嘶力竭的示威群众突然呆住了，集体陷入了情绪上的完全空茫，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不由自主在苏寄桥走来时纷纷向两侧退去。

“你看，老师。”苏寄桥望着掌心光晕中无数的浑浊黑点，声音只有他两人能听见：“他们高呼着你的名字，举着拥护你的标语，狂热爱慕下却藏着险恶的恨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低等生物就是如此。他们乞求月亮将光辉照向大地，因此也憎恨月亮高高在上，不肯与他们同群栖息，这种愚蠢又不自知的劣根性组成了你想要保护的人类。”

光团中的污黑沉淀如雪花一般越来越密集，苏寄桥将手伸向沈酌，微笑问：“我可以请教一下你现在是什么感受吗，老师？”

沈酌一言不发，根本不去看那团越来越炽烈污浊的情绪。但苏寄桥坚持将光团举在他眼前，完全没有要罢休的意思，半晌沈酌才冷淡道：“世人爱恨，与我何关？”

“你一点也不关心吗？”苏寄桥有点意外。

他顿了顿，随即又明白了什么，释然地叹了口气。

“是啊，老师确实不是个愿意向下施舍眼神的人。你选择保护他们，但与他们无关。”

议会守卫簇拥着他们穿过人群，身后几步远外就是白晟。苏寄桥目光向后瞟去：“那么你付出过感情的人呢，你也不好奇他们对你的真实想法吗？”

四面八方流星雨一般的光点呼啸而来，无数黑色脏污赤裸裸地映在沈酌眼底。苏寄桥笑吟吟道：“那个叫白晟的双S级对老师你看似一往情深，但负面感情也黑暗得吓人，尤其你刚才坚持发表公开讲话的时候，那瞬间他的阴暗情绪真是吓了我一跳。卡梅伦先生应该是老师你的哥哥吧？看似明亮的感情中也夹杂着一丝丝阴影，是被血缘亲情所掩盖了的记恨与不平吗？啊，前面那个人是陈淼吧，他应该是老师你带在身边最久的学生了，我看看……好像没有太多阴影，但也并没有炽烈到让我惊讶的地步嘛。”

苏寄桥看向沈酌，那眼神仿佛在描摹这天下最完美的艺术品，复杂炽热难以言喻，又带着一丝怜悯。

“他们没那么爱你，老师。”他轻声说。

“……”

“这世上根本没人真正爱你，他们不值得。”

护送车队周围，示威人群如潮水般向后四散退去，被打砸的防弹专车凹陷数处，车窗上布满了密密麻麻蛛网状的子弹坑。

陈淼带着荷枪实弹的异能者们守在车边，惊魂未定。

沈酌终于站定脚步，秀丽深邃的眼睛盯着苏寄桥。

他并不比苏寄桥高，但目光却有种自上而下的冷静：

“这世上不存在全无阴影的爱，夫妻血亲亦是如此。但一定存在全无爱意的厌恶，就像我对你。”

苏寄桥怔怔看着他，掌心中是那团污浊而炙热的光晕。

沈酌一发力抽回手，向后退了半步，朗声：“来人！”

他们走到这里，周围已经全是申海市监察处的亲信了，顿时人人肃然警醒。

“三年前苏寄桥与傅琛一同去泉山县卫生院探望EHPBC通缉名单上头号罪犯荣亓，具有与荣亓协同作案的高度嫌疑，给我抓起来带回去审！”

“是！”

几个监察员冲上来，给苏寄桥戴上电磁手铐，紧接着就把他往一辆越野车上推。

苏寄桥对沈酌幡然变脸毫不惊讶，也根本没反抗，毕竟白晟就在不远处冷冷盯着，任何形式的反抗都只是浪费时间，他只翻手一覆将那团情绪的光晕消泯无形，然后在推搡中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你那么恨我吗，老师？”

苏寄桥对着沈酌头也不回的背影，然后笑了起来，眼底竟然满是欣喜：“就这样憎恶下去，千万别让这种感情消失，好吗？”

沈酌的回答是脱下了右手套，发力扔向远处，俯身坐进了车里。

嘭一声车门合上，驰向前方机场。

·

联合国EHPBC议会对青海爆炸中傅琛死亡一案的调查，终于在这场听证会之后正式宣告终结。

悬在沈酌头顶的绞索彻底消失，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指控他那莫须有的谋杀罪名。

幸亏岳飏已经在这三年间坐稳了中心区老大的位置，消息传出后并没有引起太猛烈的声讨甚至是暴动，只在内部引发一波抗议之后便被迅速镇压，不再像三年前那样如烈焰燎原般难以控制。

与之相比，中心区监察处内部的舆论焦点更倾向于苏寄桥。

苏寄桥仍然是中心区监察处第二科的科长，沈酌却公然将人逮捕，完全没有任何要给中心区面子的意思，随即便安排了全天候高强度审讯。

“那个年代的乡镇卫生院太偏僻了，仅有几个赤脚医生，还都在那场火灾中丧生，根本没留下什么纸质档案。我怀疑荣亓的身体在那就是输点儿生理盐水葡萄糖啥的，能喝空气发育二十多年全是靠第一代HRG的科技与狠活……”

审讯室外走廊上，陈淼把调查报告翻过一页，拿起奶茶又哧溜了一口——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非常虚弱，芋泥糯米黑芝麻小丸子椰奶波波茶是他燃烧生命的最后一点动力。

沈酌后腰抵在窗边，蹙眉打断了他：“对火灾中丧失的卫生院职工做族系排查了吗？”

“排查着呢学长。”陈淼一抬头眼圈青黑，诚实地说：“先前我们用监察体系内部权限排查过一轮，没有任何线索。这次是上头发动全国排查，估摸这两天就能出结果吧，也不知道能不能从故纸堆里搜点儿针头线脑出来。”

沈酌一手把玩着烟盒，秀雅的眉锋微微拧着，半晌呼了口气。

“把容器送去泉山县卫生院的那个人，一定与卫生院内部职工有所关联，才会选择在那里托孤一个三岁大的幼儿。”他低声道：“从这个方向继续查，这件事最后一定能查到苏寄桥头上。”

“是！”

陈淼拿着他那杯花里胡哨的奶茶要走，刚走两步又站住了，期期艾艾地转过身：“学长……”

沈酌正打开烟盒，闻言抬起眼睫。

“那天在审讯室里，苏前辈……不，苏科长说，他特别为我感到惋惜，因为您对我的情绪里掺杂着好多好多黑色沉淀物……”陈淼泫然欲泣，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是我哪里做错了吗？原来您一直对我都有不满意吗？”

沈酌动作一停，望着眼前这个从本科开始跟了自己整整八年的学生，半晌道：

“苏寄桥是这么对你说的？”

陈淼点点头，委屈得要哭了。

“……”

沈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夹在细长的手指间，良久淡淡道：“是啊。”

陈淼：“！！”

“你把喝了一半的奶茶泼在我办公室地毯上，湿抹布擦完三次都没清理干净，还以为我不会发现。”沈酌平静道：“再有下次我就把你从这窗外扔出去，听明白了？”

原来学长是因为这个才对我有阴影的！

陈淼是个大心脏的蠢崽，一瞬间芥蒂全无，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是！明白了！”

沈酌挥挥手，陈淼夹着报告端着奶茶，高高兴兴地回审讯室去了。

走廊尽头窗边，沈酌把烟咬在牙齿间，啪一声点燃。

淡白烟雾袅袅升起，映在他沉郁的眼底。

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把烟从他嘴唇抽走，随即探身印下了一个唇舌纠缠的吻。

肌肤大片相贴，咽喉都被掐紧，牙列被反复侵犯舔舐，细微水声被强行吞进喉咙。

“……怎么，”沈酌窄薄的后腰向后弓，与白晟抵着额头，说话吐息交融在彼此的呼吸中，低声问：“苏寄桥对你也放毒了？”

白晟脸上完全没有平日里笑嘻嘻不正经的神情，倒显出了轮廓本身的冷硬深刻，眸底幽邃黑沉，深深看着沈酌，半晌点头唔了声。

沈酌对苏寄桥的手段完全不意外：“他说了什么？”

“……”

白晟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只一动不动俯视着面前沈酌清明的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苏寄桥那笑意盈盈的声音：

“S级以下任何进化者都不会被老师施舍一眼，他需要你，你才被允许存在于他的视线里。啊，我忘了，你是双S级，对老师来说你的利用价值还很大，应该可以在美梦中多沉溺一点时间吧……”

“没什么。”白晟终于低沉地开了口。

他俯身再度含住沈酌嘴唇，亲吻中沙哑道：“充满破绽的低劣挑拨罢了。”

审讯还在进行，走廊空旷无人，天光在雪白墙上泛出模糊的微茫。那是一个带着疼痛和强迫的亲吻，肆虐吮吸中嘴唇泛出充血的殷红，直到来不及吞咽的水迹浸透唇角。

“……我猜猜，”沈酌被迫向后仰头，喘息着低声问：“他说我对你的情绪混沌不堪，满是黑色沉淀阴影，如果你没进化成双S甚至不会有摸上我床的资格，是吗？”

白晟注视着他，良久不答，眼底慢慢浮现出了然的笑意。

沈酌喘息慢慢平复，摇头轻声一哂。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就像这世上不存在只有正面而无背面的东西。卡梅伦为了救我而对母亲开枪，二十多年了，难道他从来没有一丝一毫‘要是当时弟弟自己有能力逃跑就好了’、‘要是当时闯进现场的不是我就好了’的想法？全体研究员为了杀死荣亓的精神体而宁愿同归于尽，那么多人一夕丧命，难道就没有任何人产生过‘如果当初没跟001地外精神体打交道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参与过这个实验项目就好了’的悔恨？”

“不可能。甚至连我都曾经后悔加入HRG，在无数个深夜里恨不得把机器和药剂全部摔烂，砸碎，一把火烧成灰。”

“那些阴影存在是因为有光照进来，苏寄桥的目的是让人们只看见阴影，继而耿耿于怀。”沈酌眯起眼睛，轻轻道：“赦事诛意，杀人诛心。他的异能绝不止抽离情绪那么简单。”

两人维持着那个身体纠缠的姿势，白晟一手掌心托着沈酌后脑，五指深深插进那黑发中，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半晌微微一笑：

“我知道。”

“……”

“如果有一天，他把我对你的感情抽出来看一看，会是什么颜色的？”白晟眼底闪烁着饶有兴味的笑意，“应该掺杂着无数黑暗杂质吧。”

“爱，欲望，贪婪，阴暗，甚至是恶意……不过没关系，你拥有那全部。”

两人彼此紧贴向后，沈酌伸出手，微凉指尖从白晟脸颊抚过，不动声色的眼底隐藏着难以察觉的温情。

“我听说你对我一往情深，”他轻声道，“那确实应该包含全部。”

远处走廊上传来脚步动静，是有人经过。

白晟一手还扳着沈酌下颌，再度迅速接了个吻，两人同时站起身。恰好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书记员满面疲色地出来换班，迎面正好撞见：“监察官！白先生！”

沈酌一整衣襟，白晟问：“怎么样了？”

书记员一言难尽地摇摇头，望向审讯室：“水医生在协助问询，但没什么进展，根本就是一点问不出来，而且……而且……”

沈酌眼底浮现寒意，快步走进审讯室，白晟皱着眉头尾随而入。

审讯室里，陈淼与几个监察员站在单面玻璃外，最正中的竟然是岳飏——中心区监察处为了把苏科长弄回去而吵得沸沸扬扬，岳飏不好一点表示也没有，只能亲自前来申海，沈酌索性让他自己来旁听。

结果不旁听还好，一旁听连岳飏都脸色发青。

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只见单面玻璃后，水溶花坐在审讯桌对面，一手拦着空气中谁也看不见的暴怒的伊塔尔多魔女，而苏寄桥放松地微笑靠在铁椅里：

“我猜那是因为魔女寄生在学姐你的身体里，同时也丧失了自由的缘故吧。如果不是因为学姐，魔女就不用忍气吞声屈从人类，甚至不用勉强自己待在这个地球上，因此她对你的感情中有那么多阴暗面也很正常……”

魔女只是个脑子单纯且暴躁的外星人，毫不意外掉进了自证陷阱：“闭嘴！我没有！你又知道什么？！闭嘴，闭嘴！！——”

“不用挑拨离间了，当年在中心研究院里你是个什么样的学弟我们都很清楚，那些低劣的手段在老熟人面前就收收吧。”水溶花寒声道：“你跟荣亓到底是什么关系，三年前你带傅琛去泉山县卫生院专门探望荣亓，非要我把铁证甩到你脸上去是吗，苏寄桥？”

“我没有，学姐。”苏寄桥平静地回答，“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那个姓荣的人，你的铁证大概不足以证明是我带着傅哥去那个卫生院的吧。”

水溶花顿了下。

因为真不能。

“那天我们只是路过，看见一座乡镇卫生院，一时好奇就进去逛了逛，无意中看见病房里有个人躺着昏迷不醒，我就随口问了句得的是什么病，这个逻辑不是很正常吗？”苏寄桥的态度甚至是诚恳从容的：“我怎么知道这个叫荣亓的人三年后会醒来成为EHPBC的头号通缉犯，这一切只是巧合而已啊。难道我能未卜先知不成？”

一名审讯员简直忍无可忍：“你们当时明明就认识荣亓！而且傅处长还说了一句——”

“傅哥说他好奇要是老师以后见到了那个荣亓，会是什么反应。”苏寄桥遗憾地耸了耸肩，“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傅哥当时为什么好端端说这句话，我也感到很奇怪。要不你们把傅哥从土里挖出来问问？”

“……”

审讯室里安静数秒，水溶花声音里温度掉到了零下：“傅琛说完这句话之后，你一点惊讶都没有，没有任何好奇追问的意思……”

“我没有吗？我真的不记得了。”苏寄桥带着歉意打断，抬手按了下额角：“毕竟我昏迷了三年，脑子受了伤，你还想知道什么？学姐？”

“能给他用读心术吗？”连岳飏都忍不住了。

监察员苦笑摇头：“他是S级精神系进化，A级读心术不管用的，只能干耗着硬审。”

“你对我的成见真的好深，学姐。”苏寄桥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点善解人意的无奈：“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但学姐从当年起就是极少数几个不喜欢我的人之一，而且如果我没记错，学姐正是因为讨厌我才得到了老师的赏识，最终得以进入项目组的吧。如果因为这点而非要给我安上罪名那也能理解，但学姐你不觉得以这种手段讨好别人很可悲吗？我能看见老师他对你的情绪……”

呼一声门被推开。

“监察官！”

审讯员急忙站起身，被羞辱的水溶花还没回过神，只见沈酌疾步走进审讯室。

苏寄桥眼前一亮：“老师……”

啪！

沈酌甩手一记凌厉耳光，扇得苏寄桥连人带椅摔倒在地，发出连串巨大声响！

那掌力起码上百公斤，这要是个普通人现在已经脑震荡了。苏寄桥狼狈不堪俯在地上，脸上迅速浮现几道指印，喘息着揶揄：“……老师，你这样的人原来也会动手吗，你……”

话音未落，沈酌一把拎起苏寄桥，干净利索拖到那座电椅上，啪啪两声手铐一扣，所有人纷纷变色：“监、监察官！”“不要啊监察官！”

沈酌居高临下而目光冷静：“三年前泉山县卫生院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寄桥嘴角流血，抬头仰望着他：“那只是个巧合，我什么都不知——”

沈酌一掌拍下电源。

亮蓝电弧爆发，瞬间滋啦狂闪，旁听室里所有监察员都同时震惊起身，百万伏高压打得苏寄桥全身弹跳！

数秒后电流一停，整个审讯室里弥漫着恐怖的焦烟。

但凡苏寄桥还是A级，现在已经死了。

饶是如此他也去了半条命，瞳孔颤抖紧缩，四肢不断抽搐，恐怖的电击伤令全身皮肤迅速烧灼，那场景简直触目惊心。

苏寄桥张了张口，剧烈痉挛让他说不出话来，只听沈酌连语调都一丝未变，稳定得可怕：

“三年前泉山县卫生院到底是怎么回事？”

“……”

苏寄桥终于从牙关里勉强挤出声音，断断续续道：“你知、知道这没用，你只是……只是泄愤罢了。为……为什么不敢问我三年前，青海爆炸那天晚上的事？”

审讯室里外，人人都不由瞪大了眼睛。

沈酌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身影挺拔孤直，眼神坚冷如冰。

“傅琛……傅琛不爱你，他一直在欺骗你。”苏寄桥嘶哑地笑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沈酌，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我让你亲眼看见我和傅琛接吻，避免你继续被世人欺骗，被谋刺和暗杀……”

“为什么你就是不敢看清别人的真面目，老师？”

第85章

苏寄桥话音刚落，岳飏一口水箭：“——噗！！”

岳处长难得如此失态，但在众人中都算冷静的了。因为其他所有监察员都是瞬间下巴砸地，陈淼奶茶啪一声摔了，塞得结结实实的小料愣是一滴都没溅出来。

“谁……谁和谁……接吻？”陈淼目瞪口呆。

白晟伸手拍拍岳飏的肩，低声说：“我早告诉你了。”

岳飏难以置信：“我以为你只是在开玩笑……”

白晟皱眉道：“我这个人性格从不开玩笑。你见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岳飏震惊到空白地瞪着他。

“等、等等，谋刺和暗杀是什么意思？”水溶花是唯一一个能勉强正常发出声音的，“三年前沈酌被谋刺暗杀是因为实验成功的消息走漏，跟傅琛的关系是……”

“因为那个内奸就是傅琛呀，”苏寄桥理所当然地反问，“不然还能是谁？”

这枚重磅炸弹可比接吻要爆炸多了，刹那间岳飏差点没站稳。

审讯室里，水溶花也惊呆了，完全没想到苏寄桥会觉得傅琛是当年那个内奸，第一反应是茫然看向沈酌。

沈酌却没有多少反应，不动声色俯视着苏寄桥，缓缓突出三个字：“为什么？”

“老师，你不会不知道HRG对进化者的吸引力有多大吧。”苏寄桥哑然失笑，尽管因为电击还有一点抽搐和狼狈，“一种能让普通人类也得到异能的基因干扰素，会不会对进化者也有效呢？能不能让进化者产生二次进化呢？如果把你争取过来，是不是对整个进化族群来说都如虎添翼？”

这其实是非常诡异的场景，因为荣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想得到HRG的，苏寄桥无比精准地说穿了荣亓的想法。

“他想利用你，想把你争取到自己的阵营里。这种暧昧的手段非常有效，因为老师你就是个眼里只看得到S级的人，唯有S级才能被允许进入你的世界。”

苏寄桥喘息着摇了摇头，似乎有点遗憾和嘲讽：“顺理成章地，你对他越来越亲密，越来越与众不同，整个研究院都知道你们要在一起了。但可惜的是……始终慢一步。你的感情升温速度始终比HRG的研发进度要慢那么一步。”

“……”

“你渐渐放开身心接纳他，却没有真正进入臣服期，这就代表你没有真正站到进化者的阵营里。偏偏HRG的研发速度又快得出乎意料，直到第一阶段数据模拟成功，傅琛才意识到来不及了，再拖延下去你只会把HRG这个核武器拱手送给人类。”

“那个时候我就隐隐有种感觉，他一定会按捺不住采取行动，果然没过几天就传出了实验室里出现内奸的消息。”

“完全不出我意料之外。”苏寄桥淡淡道，“当时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沈酌眸底幽深不可测，少顷冷漠道：“这只是你的猜测罢了。你有证据吗？”

“老师，你还想要什么证据。”苏寄桥简直要失笑起来，“监察处情报科的人地毯式搜查了那么多遍都搜不出内奸是谁，说明对方权限之高超乎想象，除了傅琛还有谁能隐蔽到那种地步？”

“最关键的一点，实验消息走漏这件事唯一的得利者是谁，除了傅琛你还能想出别人吗？”

“……”

水溶花不安地看向沈酌，但只能看见申海市监察官不动声色的挺拔背影。

“一方面引来各个极端组织行刺暗杀，拖慢HRG的试验进度，拖延核武器被交到人类手里的时间；另一方面他可以趁机提供保护，创造感情迅速升温的机会……你知道他本来是打算在青海试验场回来之后就向你求婚的吗？”苏寄桥声音带着嘲讽：“他迫不及待想让你进入臣服期，你难道感觉不出来？”

沈酌面无波澜。

苏寄桥挑了下眉，神色了然。

“在当时你成天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如果青海试验场没爆炸，回来后傅琛向你求婚，你是会答应的吧。”

旁听室里，岳飏突然感觉肩头一紧，猝然传来剧痛。

他一扭头，只见白晟指骨突出，手背微有青筋暴起，但眼睛却直直望着审讯室，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沈酌终于开了口，淡淡道：“不要对我的行为妄自揣测。”

苏寄桥不置可否地笑了声。

“你会的，老师。不仅我知道，傅琛其实也知道，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他抬眼看向沈酌，缓缓地摇头，仿佛感觉很不可思议：“明明你那么敏锐神勇，那么明察秋毫，从上学时就仿佛要把我钉在X光下连心肝肾肺都看清楚，轮到傅琛为什么你就盲目成那样？”

“唯一的得利者，唯一的嫌疑人，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能看清楚的事实。你却一反常态地装聋作哑，就那么不愿意睁开眼睛看清傅琛的真正目的吗？”

审讯室内外鸦雀无声，人人都震惊到丧失了反应能力。

陈淼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眼角紧张地望向水溶花；水溶花也不知此时该作何反应，神情绷紧地看向沈酌。

“……不，不，等等。”这时岳飏总算艰难地挤出声音，喃喃道：“如果傅琛真的心怀叵测，青海试验场爆炸里明明是他救了沈酌，甚至他自己都牺牲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几个三观被颠覆的监察员也如获至宝，仿佛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是、是啊！”“不可能，说不通啊！”

岳飏带着耳麦，他的声音可以从旁听室直接传进隔音玻璃另一侧的审讯室，苏寄桥嘶哑失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了无比荒谬而愚蠢的笑话，越笑越控制不住。

“苏寄桥，”沈酌声音里带着平静的威慑，“我是随时可以再电你一次的。”

电椅上那个苍白、漂亮又疯狂的少年终于止住笑意，抬头看着沈酌。

那瞬间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很想说出什么来，但停顿几秒后，不知为何又咽回去了。

“我说那只是一场唱作俱佳的表演，你信吗？”最终苏寄桥只吐出一句。

——有谁会拿生命去表演！

岳飏的感觉是苏寄桥疯了，从表情看其他几个监察员也明显是这么想的，唯有陈淼与水溶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与自己相同的不安。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沈酌垂目冰冷道。

苏寄桥躺在电椅上仰视着沈酌。从第一次相遇起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咫尺之距，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同样的咫尺之距，高高在上而不可及，仿佛永远也不会缩短半寸。

苏寄桥眼底闪烁着什么，蓦然抬手一招，示意他靠近：“老师。”

沈酌眉锋压紧，不为所动。

但苏寄桥坚持对着他，保持着那个手势纹丝不变。

“……”

半晌沈酌终于俯下身，只见苏寄桥略微偏过头，柔软的嘴唇几乎贴在他耳际，声音含笑低柔动人，像一场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旖旎美梦：

“我愿意把所有真相与谜底都统统告诉你，前提是你做一件事来交换。”

“我要你当着那个讨厌的双S的面亲我一下。”

“可以吗，老师？”

沈酌呼吸一停。

数秒后，身后诸多目光同时看见他站起身，一手直接粗暴地拎住了苏寄桥的头发！

“学、学长！”“沈监察！”

“你们这些进化者，似乎对我有很大的误解。”

沈酌修长五指犹如铁钳，与之相对的是他眼神却冷酷到了残忍的地步，就那么自上而下俯视苏寄桥：“你们不会真以为进化成S级就能被我另眼相看了吧？”

苏寄桥被迫竭力仰头：“老师……”

“傅琛深情似海也好，虚情假意也罢，都只不过是我实验室里的一次性耗材，你们所谓的等级高低在我眼里不过是利用价值大小而已，能用则用不能用就可以死了，一帮蝼蚁的爱恨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

苏寄桥徒劳地张了张口，但在那可怕掌力之下发不出声来。

“从得知你二次进化的那一刻起我就差不多猜出青海爆炸是怎么回事了。”身后众人听不见沈酌的声音，只听他一字字轻声道：“学校里那帮蠢货给你的最大错觉，就是让你误以为自己那点智商跟我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没有用，苏寄桥。你死了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沈酌劈手一甩，苏寄桥后脑撞在电椅上，咚一声闷响。

他毫不留情站起来，转身走出审讯室。一众监察员都沉浸在惊愕中久久不能回神，只见沈酌静若寒潭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把嫌疑人关进暗室，一粒米一滴水都不用给，给他打高倍神经药剂，我留着他有用。”

陈淼第一个反应过来：“是……是！”

一支高倍神经药剂能把一群大象都放倒，并且可能产生持续性神智不清的效果，这是为了防止苏寄桥用任何精神系异能逃脱。

两个监察员提着针剂冷藏箱快步走进审讯室，苏寄桥却视若无睹，眼睛只盯着沈酌的背影，瞳孔深处闪烁着病态般的炙热温度。

尽管他很想求证，但现在已经无法看到当年沈酌对傅琛的感情是什么颜色，S级异能只能显示出此刻沈酌对他的情绪。

——全然深黑，暴怒憎恶，连一点杂质都没有的极度反感。

非常好，苏寄桥心头涌现出期待。

这正是他最想要的效果。

现在被他激起的厌憎越真切极端，未来他将得到的爱意就会相应越汹涌、越强烈。

A级进化的少年面孔纯净柔美，看不出他内心兴奋的颤栗。高倍神经药剂从针管中缓缓没入皮肤，苏寄桥闭上了眼睛。

·

审讯室外走廊上，岳飏双手颤抖着喝了口茶，哗啦茶水泼了半身，白晟赶紧从监察员手里抽了条毛巾贴心地给他擦了擦。

“他怎么了？”沈酌皱眉问。

白晟一手扶着岳飏，怜悯道：“岳哥的三观被震碎了……”

“不……不可能，傅琛不是那种人。”岳飏难以置信地对着空气喃喃：“他从来不是那种极端进化者，也没对人类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把核武器弄到进化者这边？苏寄桥根本没有实质性证据，我认识傅琛那么多年……”

沈酌淡淡道：“傅琛一直想用信息素影响整个北方你知道吗？”

岳飏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一天24个小时，你有23个小时在为傅琛卖命。”沈酌仿佛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岳处长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最终只摇头呼了口气，摸出剩下的半包烟扔给白晟，示意白晟让岳飏抽两根缓一缓。

“我去洗个手。”沈酌脱下刚才扇苏寄桥耳光的左手套，随便扔进垃圾箱，转身走向电梯。

结果沈酌背影这边一消失，那边白晟立刻把沈酌那半包烟揣进了自己兜里，然后鬼鬼祟祟招手叫来相熟的监察员，强行抢走了人家的烟，抽出一支来亲手塞进了岳飏嘴里。

“……”

岳飏被迫咬着人家监察员的烟，简直要被满心苦涩吞没了：“那只是半包烟而已，你至于吗？！”

白晟亲手嚓一声点着打火机：“我不会给你把烟盒一路带回家去压在枕头底下藏一辈子的机会的。”

岳飏：“………………”

·

监察官办公室里，水龙头哗哗作响，将沈酌十指上泡沫冲干净，露出光洁如玉般的指节。

下一刻，他抬起头，镜子里映出背后一道无声无息的身影，是白晟。

“把岳飏送走了？”

沈酌关上水龙头，刚要去取毛巾，却被白晟从身后伸手抓住了，干燥修长的五指与他湿漉漉的手指相扣。

紧接着，双S温热结实的身体也靠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把他压在流理台边缘。

“怎么了？”沈酌看着镜子里的倒影问。

因为身高差的缘故，白晟可以很轻易把脸埋在沈酌侧颈间，仿佛突然对大监察官身上冷冽的气息产生了某种兴趣，逆着侧颈皮肤一路嗅到脸颊，挺直的鼻梁摩挲在沈酌鬓发上。

“没什么，”他漫不经心道。

沈酌被压得动不了，后脑就靠着白晟坚实的颈窝，半晌才听他问：“你觉得当年那个内奸就是傅琛吗？”

“……苏寄桥是个心理扭曲的混蛋，但说得也许不无道理。”沈酌意义不明地停顿数秒，看不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片刻后只见他垂下眼睫：“走漏消息的人不是傅琛就是苏寄桥，所以……”

话音戛然而止，沈酌猝然伸手往下，按住了白晟的手背。

叮当！

皮带扣与瓷砖碰撞，发出一声清响，紧接着是黑色西裤拉链退下的细微声。

“大白天发什么疯？”沈酌想回头，但压迫中没有空隙，只能用力试图按住白晟强硬而灵活的五指：“你怎么了？”

镜子里白晟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沉沉笑了声：

“没什么，你说。我听着。”

白衬衣纽扣从下往上地一个个被解开，沈酌削薄的腹肌被迫贴在大理石表面上，带来尖锐的凉意，体重压迫让他不得不向前倾身，额头几乎要抵到了镜子上。

沈酌简直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人是来秋后算账的，咬牙道：“你用脑子想想，我怎么可能答应傅琛，在苏寄桥眼里哪怕我跟别人多说两句话他都能脑补出一串离奇情节，他本性就是那么偏执极端，你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就……”

“没有。”白晟轻描淡写说，“我怎么可能听信那个疯子的胡说八道。”

挣扎中沈酌断续的气息在镜面上熏出模糊水雾：“那你在做什么？”

紧接着他就后悔问出这句话了。

隔着制服布料，他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被顶住了，而且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急迫、强硬而勃发的压迫感。

“话说，咱们以后上哪里去渡过臣服期啊。”

白晟仿佛只是突然心血来潮，笑吟吟问：“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吗，想过这件事没有？”

第86章

白晟这个人，即便被触怒也消气得很迅速，而且过后就再也不会提起来，所以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通常会留下性格很好的印象。

——那是因为触怒他的人往往活不过当场，过后也就没有再提起死人的必要了。

沈酌想辨认他此刻的脸色，但白晟始终没在镜子里露出正面，只断断续续亲昵磨蹭他的额角和鬓发，气息炽热甜蜜，像筹备新婚、亲密无间的情侣。

“……哪里都可以。”沈酌被锢在半空动弹不得的手微微发力，反扣住白晟的五指，颤栗尾音被掩盖得很好：“只要时机到了，什么地方都可以。”

“那你说咱们要是去国外登记的话，保密工作应该很难做吧，会不会被媒体披露给全世界啊？”

衣料摩擦，温存厮磨，大监察官的衣襟已经全散开了，身后那只手顺腰线往上抚过胸膛，突然不知掐住了哪里，沈酌蓦然用额角抵住镜子，牙关里咽回了一声破碎的喘息。

“可能吧。到时候事先……事先跟媒体打好招、招呼……”

白晟终于往镜子里一瞥，露出含笑的眼睛，仔细看那温柔情意却没有深入眸底，与此同时图穷匕见一般开始有规律地顶撞。

“什么时机比较合适呢？要不咱们也出去做个任务，任务回来就去登记？”

他那柔情蜜意的表象，与越来越凶狠强悍的顶撞动作简直是两个相反的极端。仿佛一头被刺激到了极点的野兽，利齿已经触及美丽猎物的血肉，却找不到理由撕开温驯面具一口咬下去。

他已经不再是被沈酌用一句“我不喜欢攻击性太强的人”就能镇退的S级了。权势力量急剧提升，求偶欲望越发旺盛，日复一日的忍耐和虚与委蛇又让他忍无可忍，刚才审讯室里那强烈的刺激足以把怒火催向爆发。

沈酌难以保持语调平稳：“你……你想要什么……什么时候？”

白晟终于把手从大监察官的制服衣底抽出来，转而一掌掐住了沈酌咽喉，让他头向后靠在自己肩膀上，沙哑道：“我觉得什么时候都可以，哪天都行。”

沈酌在剧烈动作的间隙勉强扭过头，安抚地不断亲吻他耳廓，断断续续喘息：“我也……我也觉得可以，回头慢慢……慢慢挑个合适的日子，好吗？”

咽喉可以感觉到白晟的五指正极度紧绷，那其实是因为他在强迫自己收着力。

竭尽所能的安抚终于起了效果，沈酌总算在压迫中觅得空隙，发力转过身来，把白晟向后推出茶水间，温柔地推到办公室沙发上，两人交叠着倒了下去。

沈酌压在他身上，一边面对面亲吻一边双手向下探去。

摩挲与细微水声交杂，粗重喘息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从第一次在床上坦诚相见开始，沈酌就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型号太可怕了，受不了，能拖多久拖多久。

所幸那个时候白晟除了有点过度强势之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异样，甚至还有耐心展现一下自己的服务精神，因此相对轻松就可以混过去。

但人骨子里最真实的性格是隐藏不了的，随着时间推移，白晟越来越收不住强烈的占有欲。他天生喜欢支配，必须掌握绝对控制权，无数个小动作都能泄露出他偏向暴虐的爱好，就像一头猛兽总会收不住露出尖利的獠牙。

他最喜欢的姿势是半靠在床头，强行把沈酌架在自己身上，一条有力的手臂环过腰背让沈酌无法起身。其次是一手把沈酌抱起来，整个身体悬空抵在墙上，对双S异能者来说那点儿重量大概就跟一片羽毛差不多。

但那也是沈酌最抗拒的体位，因为被极度禁锢的姿态让他无从发力，而白晟却可以最大程度地随心所欲，想怎么挤压、摩擦甚至反复颠弄怀里这片羽毛都可以，直到这片羽毛全身上下都浸透了双S级信息素的浓郁气味。

沈酌绝对不想在大白天被他按在办公室墙上，于是一条腿半跪在他身侧，保持着这个自上而下的姿势，在双手动作的同时不住地亲吻他。

制服未褪的监察官，顶层肃穆的办公室，厚厚的桃心木门外隐约传来工作人员的脚步。

勃发的欲望被刺激到了顶点，白晟冲动地掐紧了沈酌的腰，想要一把将他抱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墙上抵。但每次他一有这个征兆，沈酌都会格外缠绵悱恻地亲吻他，直到把白晟重新按回沙发上。

“监察官……”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陈淼的声音，紧接着办公室门把手一转。

千分之一秒内，白晟看都不看，一手隔空伸展五指，巨力呼啸扑出——嘭！

还没推开半寸的门缝被重重关上，外面陈淼踉跄半步：“？！”

差点被人发现的巨大刺激让白晟再也忍不住了，濒临极限的那一刻他双手发力，掐着沈酌的腰把他整个人拽起来，两步一下摁上墙，胡乱而粗暴地顶撞磨蹭。

剧烈的颤动中，沈酌脚尖触不到地，被颠得说不出话，只能双手勾着白晟的脖子勉强保持平衡，直到双S级信息素爆发出来，炸弹一般充斥了整个办公室。

白晟把脸埋在沈酌肩窝里，发出一声粗喘。

沈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X你祖宗……

他削瘦的腹部大片潮湿，衣着凌乱狼藉，西裤乃至衬衣被完全浸透了，字面意义上的狼狈不堪。所幸白晟暂时得到了一点发泄和安抚，终于大发慈悲地把他从墙上放下来，转身重重按倒在沙发上。

紧接着白晟自己也覆了下来，意犹未尽地喘息着，不断亲吻沈酌殷红充血的嘴唇。

“你在想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

沈酌扭头不让他亲，咬牙迸出三个字：“你好重……”

白晟登时忍俊不禁，胸膛里震出笑声。

白晟从小喜欢拳击，穿上衣服还挺显瘦的，但实际体重远比他看上去的要沉。沈酌被压在沙发上喘不过气，内心把门外的陈淼和暗室里的苏寄桥骂了个狗血喷头，紧接着被白晟伸手捏住下颌骨，又亲了一口。

“你当年有怀疑过姓傅的吗？”他嗓音里还带着尚未尽兴的沙哑。

沈酌太了解这个姓白的了，就知道秋后算账没那么容易结束，扭头含糊道：“差不多吧。”

白晟紧盯着沈酌的眼睛：“但我还是想不通。”

“……”

“如果真是他为了暂缓药剂开发进度，故意当内奸走漏消息，他就不怕一个不留神你真被暗杀了，整个HRG就要被无限期搁浅了？”

沈酌别开视线：“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傅琛，不然你把他从土里挖出来问问。”

白晟仿佛对怀中人的敷衍毫无觉察：“唔……HRG实验暂缓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呢。”他一手屈起支撑着身体，沉思半晌：“话说回来，从你们实验室搬到申海以来就一直是暂缓状态吧，这三年来也没再往深里研究过，是不是？”

“每年挤出那点儿钱够干什么啊。”沈酌终于一用力把白晟推起来，不耐烦道：“别在这儿愣着，现在就出去给我赚钱，一年一百个亿，想要上天我都给你造出个火箭来，去。”

想娶沈监察是要付出代价的，年收入不够一百亿的男人在家没有呼吸权。

白晟噗哧失声大笑，被推得趔趄向后，沈酌趁机抽身去浴室洗澡换衣服去了。

每次沈酌被白晟弄脏一身，强盛可怕的信息素都几乎要浸透皮肤肌理，不洗脱半层皮根本去除不掉。

幸亏起居室里有备用制服，沈酌把全身里外全都换了，连领带都抽了条新的出来，一边系袖扣一边打了个电话给陈淼，语调森冷得就像冰碴：“让高通林派人去给苏寄桥抽血，每天定时500CC，抽死了直接算数。另外从现在起，苏寄桥那张嘴里不论说出什么都不准再让白晟听见一个字，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陈淼的声音既迷惑又不明白，同时背景中传来他用力推门的憋气声：“学、学长，你办公室门好像坏了，我怎么都推不开，白哥还在里面一边笑一边鼓励我再使点劲儿，为什么啊？”

沈酌：“……”

沈酌扣上袖扣，转身大步走出起居室，穿过走廊来到外面办公套间，白晟正用一根指尖抵着门，忍笑忍得全身抽搐，见沈酌过来立马不敢笑了，赶紧咳了声松开手。

下一瞬，陈淼整个人破门而入，哐当差点摔在他学长脚下。

连沈酌都不忍目睹地闭上了眼睛，陈淼一抬头，满脸清澈的天真：

“啊，白哥，这个门锁是不是卡住了……学长你为什么大白天跑去洗澡换衣服呀？”

陈淼这细致入微的观察力真不愧是生物医学硕士出身——沈酌所有西装全是成批手工定制的，但他才换上的衬衣多了深白斜织暗纹，同时黑发还略带潮湿，成年人的罪证宛然。

“学弟，”白晟半蹲下身，亲自把一脸好奇的陈淼扶起来，发自内心由衷赞叹：“我发现你真是比隔壁岳处长还要清澈动人啊。”

陈淼：“？”

沈酌深深吸了口气，“你不去通知高通林给苏寄桥抽血，在这做什么？”

“哦，学长，我有个好消息！”陈淼立马想起什么，举起手里刚收到的传真，兴奋道：“全国机密数据库刚检索出来的消息，泉山县卫生院在过去30年间所有职工的族系档案都尽可能还原了，我们发现其中有一条重要线索，您看！”

沈酌接过传真，旧档案复印件残缺不全，边沿明显可以看见被老鼠啃咬的痕迹。

难怪当初沈酌用尽全球监察处的权限都查不出来，这玩意能查出来就有鬼了。

“王铁军，泉山县德洋镇村民，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出资承包泉山县卫生院，后因经营不善退出承包，十五年前去世。生前有一子名王丹，现任申海某私立医院消化科医生，泉山县卫生院残留的纸质档案上记着他起码去拜访过两三次，虽然没写清具体去做什么，但时间是在他父亲去世后，所以合理推测应该是去探访病人。”

白晟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这跟荣亓有什么关系？”

陈淼一脸肃然：“关系极大。人造‘容器’是23年前从HRG实验室丢失的，恰好是王铁军承包泉山县卫生院期间。同时，全国机密数据库里扫出了这个王铁军的生平背景、求学经历、家庭住址，发现近半个世纪以前，王铁军上学时的家庭住址是X省自治区格巴里乡努尔村。”

沈酌蓦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

“——是的，第一代HRG容器培育项目主任乔建青，曾登记居住地之一，X省自治区格巴里乡。”陈淼竖起食指晃了晃，认真道：“与王铁军同村。”

沈酌望向白晟，同时撞上了白晟的视线，两人都知道对方想起了同一个画面——

六岁的小沈酌趴在培养箱边：“孩……你、你的……孩……”

“是啊，”容器培育项目主任摸着他的头，望着营养液里惨青僵冷的人造躯体，眼底神采骄傲而感慨，“我亲眼看着合成，一手培育出的……当然是我最完美的孩子了。”

走廊另一端响起卡梅伦的声音：“乔主任，帮研究组看看数据！”

……

“所以，乔主任与王铁军从上学起就是邻居兼发小，合理推测他们的关系应该很铁。如果乔主任曾经设法把人造‘容器’带出实验室，那么当时承包了乡镇卫生院、自身也有一定医学常识的发小王铁军应该是托付首选。”陈淼耸了耸肩，“毕竟一个三岁大的孩子也不能随便往哪儿一丢，搁谁见了都得报警不可。”

紧接着实验室辐射泄漏，所有研究骨干牺牲，乔主任自己也随之身亡，不明真相的外人只会以为容器已经被沈如斟执行了自毁程序。

十五年前王铁军去世，从此再也没人知道卫生院里那个植物人荣亓是什么来历，直到三年前一把大火，荣亓的身体也被烧成了灰。

冥冥中时光交叠，链条相接，HRG实验室终于和偏僻乡镇里的那座卫生院联系到了一起。

白晟从故纸堆里一抬头，敏感地问：“乔建青有孩子吗？他家有没有任何姓苏的亲戚？”

沈酌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有。”

“第一代研究骨干的所有家庭资料都是详细备了案的，五服以内所有亲戚都能给筛出来。”陈淼解释道，“除非极端个别情况，否则这么大的事瞒不过去。”

沈酌吸了口气，合上档案。

“我要知道当年的具体细节。”他瞥向陈淼：“那个王铁军的儿子王丹家住哪里？”

第87章

申海市仁心医院。

“是……是，王铁军是我父亲。”办公桌对面，名叫王谭的青年医生面对一帮异能者，明显十分紧张：“但我父亲十五年前已经过世了，他的事我真不清楚，他当年承包那个泉山县卫生院赔得我妈差点跟他闹离婚……”

普通人见到监察处基本只有一个反应，绕道走。异能者已经很可怕了，监管异能者的异能者更可怕，尤其申海市监察处那一身显眼的白制服，走在马路上那真是自带三米清空效果，陈淼买奶茶要是忘了换制服的话能在顷刻间清空100米的长队。

“别紧张，别紧张。”白晟一脸亲切坐在王谭对面，把档案照片顺着桌面推上前：“这个叫乔建青的人是你们家朋友吗？”

沈酌现在最不擅长打交道的就是普通人，按陈淼的话说就是他学长在普通人面前会有一种奇异的脆弱感，因为不能把对方拖去坐电椅。于是白晟自告奋勇承担了问询职责，身后是四名监察员面色冷漠笔直站立，沈酌独自坐在办公室角落里垂目翻看资料，像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书记员。

王谭更紧张了，望着八颗牙齿尖锐雪亮的白晟，心想传说中的申海市监察官果然不同凡响，虽然脸上是笑着的，但那恐怖的气势真是压得人瑟瑟发抖。那四个穿制服的异能者也好可怕，妈呀他们兜里鼓鼓囊囊的是枪吗，不对他们根本不需要枪这种玩意就能随手把我撕成两半吧……

“乔、乔叔叔吗，知、知道。”害怕之下王谭脑子转得格外快，回忆得也格外清楚：“乔叔叔是我爸的发小，小时候每年来我们家拜年，给我带他们单位发的巧克力……”

白晟回头问沈酌：“巧克力？”

“研究院的配给物资。”沈酌把档案翻过一页，“高能量蛋白巧克力棒。”

王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书记员小哥哥太好看了！声音也好温柔！他叫什么名字？一个人类怎么会好端端考进监察处那种地方？

白晟“喔——”地点点头，和蔼转向王谭：“泉山县卫生院里有个叫荣亓的狗日玩意，是你乔叔叔送去的吗？”

提起荣亓这个名字，王谭瞬间打了个磕绊，肉眼可见惊慌起来：“啊，你们是来了解卫生院那场大火的吗？那电路老化的责任真不关我爸的事，我们家老早就不搞承包了，我爸去世以后……”

“没事，不慌。”白晟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们只想了解那个叫荣亓的狗日玩意，你父亲已经过世十多年了，我们不找死人的麻烦。”

王谭这才松了口气：“好的好的，那个叫荣亓的狗日玩……那个叫荣亓的人是乔叔叔生前托付给我爸的，具体哪一年我真忘了，反正打我记事起他就在卫生院里，说是什么脑死亡还是昏睡症……我爸说乔叔叔一辈子无儿无女很可怜，不能断了他唯一的后，所以退出承包以后还每年给卫生院交点儿钱，一直维持着那个荣亓的生命体征……”

“等等，”白晟敏感地打断，“唯一的后？”

王谭点点头。

“乔建青不是无儿无女吗？”

“是啊，”王谭诚实道，“荣亓是他的私生子啊。”

白晟一口水：“噗！”

根据王谭的叙述，大致可以理出二十三年前乔建青托孤的经过。

出乎意料的是乔主任并不是一个人去见发小的，同行的还有好几个人——应该是容器培养项目组的研究员，毕竟乔建青很难仅凭一人之力从实验室里偷走容器，势必有同一项目组的其他人给他打掩护，在自毁程序启动时用其他的生物材料进行狸猫换太子。

“这个孩子是我一生最完美的作品，但家里人不想让它醒来，觉得它不吉利，想把它毁灭掉……我不能眼睁睁坐视它死，因为我只有它了……等过一段时间单位的事处理完了我再回来接它……”

严格来说乔主任也没撒谎，但在他忠实的朋友王铁军耳朵里听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于是王铁军回去后是这么跟家里人陈述的：

“老乔真可怜，跟人乱搞生了个痴呆儿，家人嫌名声不好听要把孩子弄死，老乔托付给我管两天。”

沈酌：“……”

白晟：“……”

所有监察员：“……”

“后来乔叔叔就过世了，我爸也没办法，只能把他私生子放在卫生院里，还好也不花什么钱，靠输营养液就能维持生命体征。”王谭诚实地两手一摊，说：“我们总不好把一个有心跳有呼吸的大活人给安乐了对吧，那毕竟是犯罪的啊！”

众人的脸色都很复杂，心说你们这帮人还不如去犯罪呢……

“男子汉大丈夫，行走江湖当心狠手辣，怎么连犯罪都不敢呢？”白晟痛心疾首地教育道。

王谭：“……”

王谭恐惧地望着这帮异能者，心说我不会真闯了祸吧，难道不该收留那个植物人？非法行医？容留遗弃？三年前那场大火是不是干系重大？这些人接下来是不是要把我抓回监察处去秘密审判了？！

“你父亲当年为什么开口就说乔建青跟人乱搞，”这时沈酌从众人身后抬起头，沉静的眼睛望向王谭，“这话是有根据的吗？”

众人同时精神一振，发现了蹊跷之处。

王谭那浆糊般的大脑里唯一想法是：虽然他对我说话不像刚才那么温柔，但声音好好听啊！如闻仙乐耳暂明！

“我……我也不知道，就以前听我妈说，乔叔叔年轻时跟结了婚的女学生有过风言风语，什么怀孕打胎的来着。”王谭嗫嚅，“但当年这种事多严重啊，不还有流氓罪嘛，所以能瞒着就尽量瞒着，具体的我也实在是不清楚……”

白晟回头看向沈酌，两人都察觉到了什么。

乔主任在档案里确实是未婚无子，但如果他铁杆发小一开口就咬定“老乔跟人乱搞”，并且对他可能有私生子的秘密毫不意外，那么这话八成是有根据的，空穴来风事必有因。

会不会跟苏寄桥有关？

沈酌从手机里翻出苏寄桥进化前的入学档案照片，起身展示在王谭面前。

“这个人你见过吗？”

一群恐怖异能者里唯一的人类站在自己面前，还是那么好看的小哥哥，王谭不由心旌摇曳，仔细认真看了好几眼，才遗憾地摇摇头表示帮不上忙。

“这……真没见过。其实我只在我爸刚走那两年去卫生院探望过，但那都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就一直没关注，三年前那场大火我还是从新闻上看到的呢。”

其实也不出意料，毕竟对王谭来说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了。再说如果他这十几年间经常跑卫生院去探望荣亓的话，现在还能不能活着都说不定。

“如果你们想问那个荣亓的情况，我实在是了解得很少……”王谭想了想，觉得还是要给自己创造机会，于是郑重念出了警匪剧里经常看到的台词：“但如果之后有什么线索，我一定会及时跟你们联系的！”

这配合度也太高了，沈酌诧异地瞟了他一眼，王谭诚恳且积极地看着书记员小哥哥。

“行吧，感谢你的配合。”白晟遗憾地站起身，“后续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们会来找你的。”

一群人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王谭热情地送他们下楼。

沈酌拿手机回工作邮件，下楼时比其他人落后了两步，只听身侧传来一个腼腆的声音：

“那个，你怎么会想到去监察处工作的啊？”

“……”沈酌从手机上一抬眼，莫名其妙打量王谭数秒，淡淡道：“被分配的。”

哦——我就说是岗位调剂吧！王谭肯定地想。

“那你们监察处待遇怎么样，福利好吗？”

沈酌说：“还可以吧。”

王谭伸头望向前面白晟吊儿郎当的背影，然后鬼鬼祟祟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监察官为人特别恐怖，平时凶名在外，是真的吗？你一个人类平时在那儿工作不会害怕吗？”

“……”

两人互相对视，王谭发现书记员小哥哥漂亮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

“还可以吧。”沈酌把这四个字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王谭理解地点点头，这时一行人出了医院大门，台阶下便是那辆黑色的防弹专车。

“那……那个，你们平时周末双休吗？”王谭站住脚步，终于鼓起全身勇气，结结巴巴地羞涩问：“你会去爬个山啊，踏个青啊，或者打打羽毛球之类的吗？要不咱俩加个微信，下次来医院看病我帮你排号？”

沈酌站在台阶上，定定望向这小哥的胸牌。

妇产科住院医师。

“不了，”他礼貌地回答，“应该用不上。”

王谭刚想绝望解释我只是在轮岗，这时司机快步上前打开车门，毕恭毕敬：“监察官！”

前面的监察员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通道，空气安静众目睽睽。

沈酌对王谭简单一点头，稳步走下台阶，俯身坐进了车里。

王谭：“……”

王谭：“………………”

王谭：“！！？”

天崩地裂，山河塌陷，日月无光。

车门嘭地关上，在王谭呆滞到空白的视线中远去，消失在了医院大门外。

·

“哈哈哈哈哈哈——”

后车座上，白晟笑得全身抽搐，沈酌面无表情地一手支着颊：“我能有幸知道笑点在哪里吗？”

白晟：“小哥哥来加个微信下次找我看病我给你医疗异能全部免费哈哈哈哈哈——”

沈酌冷冷道：“我找你本来就该免费，怎么你还想收我钱不成？”

白晟眉飞色舞说：“本监察官不收钱，只接受肉偿。”然后抓着沈酌不由分说亲了一口。

前排开车的罗振和副驾座上的陈淼都习惯了，眼不见心静。

“所以乔建青当年跟有夫之妇传过流言，他的铁杆发小觉得他应该有一个私生子，只是没见过，才误以为是容器。”沈酌也习惯了，被亲两口跟喝水一样波澜不惊，靠坐在车窗边蹙眉道：“苏寄桥的档案我之前查过，从小父母去世，明面上看不出跟乔建青的任何关系。但不排除有某种亲缘联系，只是没记在档案里。”

陈淼先前一直认为苏前辈是温柔可亲的好人，现在特别心虚加认怂：“要不……咱们回去继续审苏寄桥？”

沈酌说：“你看他那架势能审出来什么？”

交法规定A级以上异能者坐车可以不系安全带，所以白晟的坐姿通常都很嚣张，一个人占据两个座，两条逆天长腿还一跷一跷地，脑子里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突然问：

“苏寄桥的Fatal Strike能判定吗？”

“无法通过异能生态箱判定，但已经通知高主任去安排抽血了，等合成基因干扰素之后可以进行注射，然后通过被注射者展现出的异能进行判定。”陈淼回头：“怎么了白哥？”

白晟笑吟吟瞥向沈酌：“所以又是给你注射呗？”

沈酌脸色一丝未变，仿佛对白晟的视线完全不察，冷淡道：“想多了吧，我又不是他们养的耗子，中心研究院欠我几十万年终奖还没发呢。陈淼。”

“哎！”

“让高通林从后勤随便找个人类监察员去试药，挑个身体素质好的。”

“是！”

陈淼立刻应了，回头对白晟解释：“后勤部招的基本都是人类，我们有时会从那找人协助试验，但要发试药补助，打一针不少钱呢。”

他刚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高主任，却蓦然被白晟一只手按住了：“为什么高主任自己不试？”

陈淼一愣。

只见白晟笑吟吟地道：“高主任也是没进化的人类，怎么你们从没想过给高主任整点儿异能，还能省一大笔试药钱？”

陈淼一时没了词，却听边上响起沈酌冷冰冰的声音：

“不行，那毕竟是S级血清，高通林的抚恤金比试药费贵太多了。不然你先给监察处账上打一千万押金再说。”

白晟失笑刚想说什么，被他按在掌中的手机却响了起来，来电人显示是水学姐。

陈淼如蒙大赦，赶紧把手机从他白哥五指缝里扒拉出来，接起电话：“喂，学姐？”

他没开扩音器，但通话对面的监察处大楼正回荡着尖锐警报，清清楚楚充斥了行驶中的车厢，紧接着水溶花冷峻的声音传来，出乎所有人意料：

“让沈监察赶紧回来，苏寄桥跑了！”

·

半小时前，监禁室。

四面冰冷钢墙，中间一把电椅。狭小黑暗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被打了神经药剂的苏寄桥沉沉昏睡着，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许起伏。

不知何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像无数波动汇聚在一起，如涨潮般缓缓蔓延而来。

那其实是常人无法识别的脑电波。

梦中的苏寄桥睁开眼睛，眼前虚无的空间亮起了微渺的白光，一道黑影就从那光芒中慢慢显出人形。

身材修长，面容白皙，正是居高临下的荣亓。

“……梦境异能吗？”苏寄桥坐起身，揉着自己的后颈叹了口气：“看来老师给我打的神经药剂浓度还真挺高的，不然这种雕虫小技，竟然也能入侵我的精神……”

他打量周围片刻，然后目光转向荣亓，像故友重逢那般蓦然展颜一笑，眉眼弯弯：

“三年不见，你好惨啊。我听说你又把身体给弄没了，第二次了吧？”

荣亓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你知道我是可以轻易杀死你的，对吧，苏寄桥？”

绝大多数异能者面对荣亓都会有那种刻骨的恐惧，但苏寄桥完全不以为意，甚至还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那笑容看上去有些刻薄的俏皮。

“啊，当然可以，但你不会的，你还需要我的S级异能来把老师弄到手呢。话说回来你不会还在记仇吧，三年前那次我只是逗一逗……”

“我会让俊介去接你出来。”

荣亓打断了苏寄桥，如同俯视脚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淡淡道：“按我的命令去做，别再打任何小算盘了。”

眼前微光唰然扭曲，下一刻，苏寄桥只觉眉心触到了荣亓冰冷的指尖，一股劈开颅骨般的剧痛瞬间撕裂了他的大脑！

足以放倒大象的高倍神经药剂就在那剧痛中迅速消退，直至失效。

监禁室中，苏寄桥睁开了眼睛。

啪一声有人打开了灯，一个HRG研究员走进监室，金属门无声无息合拢。

研究员是奉命来抽血的，对传说中A级进化的容颜没有任何兴趣，也没太注意电椅上理应昏迷不醒的少年。他半跪在电椅边，打开采血器械盒，刚要把针管扎进苏寄桥手臂，突然只见面前这条手臂肌肉绷起——

咔嚓！

电磁手铐迸裂，研究员还没失声尖叫，一记掌刀捅穿了他的腹腔！

“……”

鲜血溅射中，研究员眼睁睁看见苏寄桥偏过头，对他嫣然一笑，鬼魅一般冷酷嗜血。

那是他临死之际看到的最后画面。

苏寄桥抽回手，扑通一声闷响，研究员双眼大睁的尸体颓然摔在了地上。

“哎，”苏寄桥从电椅上站起身，漫不经心一甩手上淋漓纵横的血，惋惜地叹了口气，“月亮该多心痛啊。”

他抬头对监控镜头抱歉地笑了笑，举步走向了监禁室的门。

第88章

监控屏幕上显示出了苏寄桥离开囚室的画面。

监禁室外走廊上，守卫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突然站定脚步，呆呆望着金属门，几秒后毫无预兆走上前，用自己的虹膜和指纹开了锁。

紧接着，金属门打开，苏寄桥就那么轻松地直接走了出来。

守卫就像被某种精神异能魇住了，因为角度的关系看不见他的脸，只能从动作分辨出他正对苏寄桥喋喋不休说着什么，那表现活像狂热粉丝见到偶像，直到苏寄桥从他腰间拔出枪，抵在了他眉心上。

出乎意料的是，守卫竟然完全没有任何要示警的迹象，甚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只见苏寄桥对他摇了摇头，惋惜地说了句什么，从口型分辨应该是：

“即便杀了你，他也不会太痛心吧。”

然后苏寄桥闪电般一枪托把守卫打晕在地，反手一枪打碎玻璃，砰！

“——谁开枪？”“怎么回事？”“站住！”

枪声惊动了看守室，远处脚步纷沓而来。但苏寄桥完全没有任何慌张，干净利落一跃而出，瞬间消失在了高层窗外。

监控画面戛然中止。

“死亡一人，受伤一人。苏寄桥应该是用我们不了解的某种S级异能逃跑的，推测应该是与意念控制相关。”

监控屏幕前，水溶花转过身，凝重望向会议桌边的众人：“伤者已被送往申海进化专科医院救治，目前还在昏迷中。等醒来后我们会立刻开始询问他精神异能的详细情况。”

会议室里气氛艰涩，陈淼小声问：“有苏寄桥去向的任何线索吗？”

警备队长说：“他跃出窗外之后直奔大门，最后的目击记录是在监察处外街边人行道上，有人开空间异能救走了他。因为上次荣亓带人入侵监察处之后，我们整栋楼都耗费巨资设立了反空间异能装置，所以……”

所以野田俊介是入侵不了监察处的，哪怕他拥有逆天的空间隧道异能，只能在外围等着捞苏寄桥。

众多视线心惊胆战地看向会议桌首端。

阴影中，沈酌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现，甚至都没有太多表情，但任何看到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极度暴怒的寒流扑面而来。

“……ECNU2764582。”他开口低沉地吐出一段数字。

警备队长蓦地抬头。

“异能追踪芯片，我让人混在高倍神经药剂里打进了苏寄桥体内。”沈酌沉沉地道，“只要他离开申海市监察处，一动用异能就会实时显示精确方位，追踪范围涵盖全球。”

警备队长大喜过望，立马起身：“是，我这就让人启动追踪！”

其实沈酌给苏寄桥打芯片，纯粹是为了防备荣亓把他劫走，再强行借走他的异能，因为根本没想到苏寄桥自己跑出去的可能性——以那种神经药剂的常规浓度，打两支甚至能让沈酌都进入大脑异常期，更别提浓缩十倍后打给苏寄桥了。

更何况，沈酌根本没想着让苏寄桥再醒来。

因为他让人给仪器设定的注射频率是每小时一支。

这种恐怖的注射量，他根本就是奔着把苏寄桥打成脑死亡去的。

没想到的是，苏寄桥竟然能扛过足以把一群大象放翻的高倍神经药剂，而纯粹为了防范苏寄桥被人劫走的追踪芯片，反而在这时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监察官。”秘书放下电话，快步进来俯身道：“已经通知家属了，教授的家人……在赶来的路上。”

“遗体呢？”

“负一层太平间。”

沈酌站起身，大步流星出了会议室。众人匆匆跟在身后，只见他径直去了负一层，呼一声推开太平间的门，高主任正守在停尸床边，眼眶通红。

HRG研究员腹腔被贯穿，全身血污尚未擦干，双眼兀自望着上空。

沈酌站在那里，脸色就像透明的坚冰，良久才伸出手，黑手套下可以看出五指明显的颤抖，轻柔地为研究员合上了眼睛。

“顶格发放抚恤金，为直系血亲安排工作及家人赡养，丧葬事宜按最高规格办理。”

雪白灯光下，他眼神阴霾不清，少顷牙关清清楚楚咯！一声暴响。

“通知EHPBC签发全球通缉令，从现在开始，只要见到苏寄桥，不用抓捕审问，就地格杀勿论。”

水溶花肃然：“是！”

沈酌转身走出了太平间。

负一层走廊尽头，往上扶梯转角是个窗口。沈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在窗前站住脚步，把脸完全埋在掌心里，发出一声颤栗的粗喘。

身后一只手沉沉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发力把他往怀里按了按。

是白晟。

他刚才看沈酌从太平间里出来时，就已经料到了对方会有的全部反应。

虽然表面很难看出来，但沈酌其实是个对感情要求非常高、非常纯粹的人。他对能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每个人都极尽苛刻，反复筛选，但只要被他列为“自己人”的范畴，就会得到他百分之百的容忍和偏袒。

尤其HRG的每个研究员都跟了沈酌很多年，颠沛流离，忠心耿耿，他们每个人对彼此的忠诚和重视程度，都是外人很难想象的。

苏寄桥随手杀了个研究员，但对沈酌来说，其实跟捅了他一刀没什么两样。

“……他走得很快，没有痛苦。”白晟把沈酌后脑按在自己颈侧，声音缓和沉着：“他是很平静去的，没有受罪。”

他没有用“已经过去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这种话来做徒劳安慰，因为对生者来说痛苦和愤怒都没有过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而无用的。

沈酌伏在白晟肩头，因为过度咬紧牙关而微微战栗。

“我们会把苏寄桥碎尸万段，送下去为牺牲者赎罪……然后完成死者尚未完成的理想，走完他中途陨落的路。”白晟停了停，手掌按着沈酌后心，低声道：“只是一场暂时的告别而已。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去那个世界，在那里再度相见。”

“……”不知过了多久，沈酌那难以遏制的颤栗终于停下了，深吸一口气站直。

他眼底满是血丝，但已经用极大的克制力恢复了镇静。

“苏寄桥的Fatal Strike应该不是意念控制，否则监控里那个守卫无法保有自我意识，我猜测可能跟情绪有关。”他沙哑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在面对苏寄桥时必须控制情绪，尽量保持冷静稳定，否则会给他可乘之隙。”

白晟点点头，没再多说其他的，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车里关于HRG药剂的话题。

他简单道：“我让两个孩子也过来监察处待命，一旦追踪到苏寄桥的位置就即刻出发。”

沈酌注视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一言不发。

他知道白晟并没有忘记刚才的怀疑与试探。

——太聪明了，他想。

白晟在任何时候都是沉着且可靠的，不论遇到任何事都有一套独立缜密的处理手段，而且他对沈酌怀有一种几乎无限大的、没有底线的包容心。

如果硬要挑出唯一的缺憾，就是他真的……太聪明了。

那种环环相扣的推理思维、鹰隼般敏锐的观察能力、以及对真相的可怕嗅觉，足以让任何试图隐藏秘密的人感受到窒息般的压力。

如果不是深知这个人对自己的爱意难以控制，沈酌甚至可能会在那样的注视之下，感觉到一丝不寒而栗。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写过遗书，”沈酌凝视着白晟的眼睛，突兀地开口道。

“这世上总有那么几条路，唯有死亡是彻底的解脱。家人，朋友，至亲至爱，都可能会被自己卷入不可知的危险，唯独死亡可以让他们得到巨额的抚恤金和安稳的后半生。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也……”

“但被摒弃在外的人是痛苦的。”白晟柔和地回答，“如果我不明真相地苟活于世，也许等将来去了那个世界，也不能再见到你了吧。”

仿佛被炽热的针刺穿肺腑。

沈酌蓦然顿住，少顷冷淡道：“……你太年轻了，不要动不动把死活挂在嘴上。”

他仓促回避了视线，擦身而过走向办公室。

·

“11：30pm，追踪芯片未发出定位信息！”

“1：45am，追踪芯片未发出定位信息！”

“9：30am……”

搜索整整持续近24小时，苏寄桥的去向仍然如泥牛入海，直到第二天上午，值班安全员哐当一声从椅子上站起，面前的雷达屏幕上红光一闪一闪。

地理定位放大，再放大，精确到方圆百米以内，解析系统自动运行。

“当地时间12：35pm，掸邦巴浪，苏寄桥触发A级精神系异能，目的不明。”安全员一扭头愕然道：“他逃去了缅甸！”

·

灰蓝天幕下，一辆黑色防弹专车向机场风驰电掣而去，轮胎发出摩擦尖响，刹在了停机坪上。

车身尚未停稳，沈酌已经推门大步而出，在大风中走向专机舷梯。

“——缅甸掸邦？”卫星电话那头传出卡梅伦疑惑的声音。

“是的。该地区在过去三个月间爆发过数次武装流血冲突，种族对抗激烈，已成水火之势，危险等级非常高。而苏寄桥释放的A级异能范围极大，应该是群体性精神攻击。”沈酌快步登上舷梯，峻声道：“让你的人立刻开始监控这个地区，我需要随时掌握苏寄桥在那里做了什么。”

卡梅伦一身西装马甲三件套，深祖母绿色领带配着他刻薄的灰绿眼睛，身后是衣香鬓影的上流社会舞场，传来悠扬的小提琴演奏曲。

“请容许我提醒你，沈监察。”卡梅伦顺手从侍应生的托盘上取过一杯新的马提尼，腔调如外交发言一般礼貌而圆滑：“EHPBC尊重各国主权，从不干涉内政，绝不在没有当地官方许可的情况下对任何地区进行非法入侵和监视……”

“留着对阿富汗人说。”

“……”

卡梅伦沉默数秒，换了个官方腔调一板一眼回答：“不行。EHPBC既没有权限也没有能力去私自监视他国辖区。何况鄙人为官一向奉公执法，严苛守纪……”

“我知道你能做到。”沈酌温情地：“哥哥。”

“咳咳！”卡梅伦一口酒差点呛在喉咙里，怒道：“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我相信你，哥哥。”沈酌在卡梅伦强烈应激发作之前迅速挂断了电话。

事实证明哥哥的杀伤力太大了，半小时后，申海市监察处的专机刚冲上蓝天，一段视频就发到了沈酌的手机上，那是从掸邦地区最新调取的监控录像。

视频点开最小音量，震天喧哗仍然扑面而来。人山人海，群情激奋，无数血红标语飘扬在天幕下；水泄不通的广场正中，对抗派人类立起了两排高高的木桩，几十个衣衫褴褛的进化者被绑缚在木桩上，一张张稚嫩的脸上充满恐惧，竟然都是未成年的孩子。

山呼海啸般的口号从画面中传来，白晟从专机座位后俯下身，剑眉紧缩盯着沈酌手上的视频：“他们这是在喊……？”

“喊‘沈博士’，”沈酌轻声道。

“他们在喊我的名字。”

机上卫星电话响起，是卡梅伦打来的。

“当地确实出事了，正在发生游行暴动。”卡梅伦语调若无其事，仿佛刚才那个“鄙人没有权限也没有能力去私自监视他国辖区”的不是他一样，说：“这是最新调取的实时监控，新闻媒体还没来得及得到消息，我建议你也不要自找死路往外乱传。”

沈酌问：“他们在游行什么？”

卡梅伦淡淡道：“前情说来话长。缅甸本来有两个S级，内斗时其中一个被另一个杀了，胜利者跑去申海进行愚蠢而无意义的炫耀，又被一名哲学系毕业生当众诛杀，此后当地就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

哲学系毕业生：“……”

“因为没有S级坐镇，掸邦一个强A级异能者与手下把持了毒品交易，肆意屠杀人类，引发民怨沸腾。数日前终于发生了人类暴动，当地居民攻陷当地监察处，用抢劫而来的特种武器杀死了那个A级异能者，血洗了城镇上所有进化者的家，并搜罗出了六十多个未成年异能者，有当地小孩也有华人小孩。”

“从视频中看，他们的诉求非常清晰，就是要求沈博士亲自出面，向全球新闻媒体发表公开演讲，声明自己将加入对抗派的阵营并坚决站在人类这一边。”

“否则到天黑时他们就把这些孩子全杀了，一个不留。”

暴动的起因跟沈酌可以说全无关系，到现在却突然把矛头指向了沈酌，苏寄桥的精神异能必然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效果。

“……苏寄桥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白晟喃喃道。

“我的建议是不要搭理，更不要傻乎乎去白送。”卡梅伦冷漠地道，“你只是个充满了不切实际理想主义的小傻瓜，即便去了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只会白白给人平添麻烦……”

“谢谢你的建议，代理总署长。”

沈酌回头望向身后，白晟一只手正搭在他椅背上，一米九身高加上嚣张的发型让他在专机里必须略微低下头；后座上两个孩子并肩而坐，杨小刀正沉默地往他骨节强悍的手背上一圈圈缠绷带，而褚雁拿着块软布，正仔细擦拭那对总重超过二百公斤的精钢拳套。

“我有这个世界上最能打的保镖团队，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足够把苏寄桥抓起来剥皮抽筋。”沈酌礼貌地回答，“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最好别随便建议。”

卡梅伦：“……”

沈酌挂断了电话。

·

专机掠过云层，前方是层峦叠翠的大山与连绵起伏的丛林。

缅甸。

掸邦，巴浪。

“处死进化者！”“处死进化者！！”“人类夺回家园！！”

……

大街小巷，人头涌动，游行队伍如火似荼。热浪滚滚的广场上挤着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密密麻麻数十万计，放眼望不到尽头。

高处，广场边上建筑楼顶，苏寄桥正将掌心一团红黑交杂、炽烈无比的光晕挥手撒向大地——

A级异能，情感转移。

对大批人群产生的高烈度情绪进行收集，可转移到另一批人群身上，即可使第二批人自然萌发与第一批人相同的诉求，亦可产生同样的信念或共同的敌人。

此异能对情感激烈度要求较高，因此仅为群体技能，不可作用于单独个体。

——那红黑交杂的炽热光晕，是苏寄桥先前从议会大楼外收集到的，百万示威民众针对沈酌的激烈情绪。

无数光点融入人群，立马产生了火上浇油般的效果。人们激愤地要求沈酌出面，要求一直以来作为人类强硬代表的沈酌继续带领他们杀死进化者，震天口号甚至让甚至让脚下的大地都微微摇撼。

“即便是双S进化者，也无法避免异能战斗中那个最大的弱点……”苏寄桥漫不经心道，“一个人无法同时发动两种异能。”

最后几点黑色情绪飞向人群，他收回手。

“当一个人发动S级异能时，即便是连一个小小的D级异能都无法同时叠加发动，反之亦然。所以不论是因果律还是暴君其实都可以在实战中被封冻一瞬间，只要通过精确计算，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时机。”

他回头望向天台，一群十几个高阶异能者正警惕地盯着他。

“所以，就到了考验各位牺牲精神的时候了。”苏寄桥眉眼一弯，笑吟吟说：“能不能完成荣先生与诸位的大业，就看你们能不能拦住白晟了哦。”

“他们每个人都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你只要确保把那个姓沈的带走就行。”不远处一道黑暗幽深的裂缝中，野田俊介站在空间隧道里，冷冷盯着苏寄桥：“耍任何花招我都会突然出现杀死你，明白了吗？”

苏寄桥回之以一个毫不掩饰讥诮的微笑：“欢迎随时来试，A级。”

“……”

这其实不是野田俊介第一次见到苏寄桥。

但每一次他看见这个人的时候，都会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一条艳丽、丑陋、充满了侵略性的毒蛇。

三年前，这个苏寄桥就是这样毫无预兆地、笑吟吟地出现在他面前，言辞极尽彬彬有礼，眸底却闪烁着一种象征性掩饰了的轻蔑——野田俊介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自诩上等的生物，对于脚下蝼蚁的虚伪的优越感。

“我听说令兄妹信奉极端进化主义，因此在圆桌会里格格不入，不知道您二位有没有打算退出圆桌会的计划。有一位非常强大的进化者想要召集你们这样的人，我负责替他联络招募。”

“他姓荣，你们可以称呼他为荣先生。”

当时野田兄妹因为信奉极端进化主义，在圆桌会里格格不入，早已萌生去意。收到苏寄桥的招揽之后不久，野田兄妹就离开圆桌会，去了苏寄桥指定的泉山县卫生院，果然见到了那架残留着黑色人形骨灰的钢丝病床。

他们怀着将信将疑的心态，在那里等待数年，终于见证了从骨灰再次复生成人的奇迹，以及来自高维文明的、带着地球走向进化终极的信仰。

但野田俊介并不感激苏寄桥。

他知道即便是荣先生，对这个仿佛小白花一样貌似惹人怜惜的苏寄桥都有种难以名状的忌惮与憎恶。

世人只看见他漂亮无辜的外皮，却不知道这外皮下包裹着的是一条剧毒的蛇，还试图将它冰冷滑腻的身体缠绕在月亮上，将纯白寒冷的光辉也拉进深渊。

“我会盯着你的。”野田俊介阴鸷地盯着苏寄桥，用日语嘶哑地吐出这几个字。

然后他退进空间隧道，幽深裂隙唰地合拢，消失在了空气里。

天台上只剩下了荣亓那十几个A级手下，各自用充满提防的视线打量着苏寄桥，然而后者毫不在意，只回头望向远处山呼海啸般的示威浪潮。

“……你知道我在这里吗？”苏寄桥眼底微光闪动，饶有兴味地喃喃。

“当你见到我的时候，会不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迫不及待要向你展示我的Fatal Strike了呢，老师。”

——与此同时，头顶广袤高空中。

申海市监察处的专机划破云层，掠过地面上人山人海游行大军，飞向了城郊的军用机场。

第89章

专机停稳，机舱门呼地打开。

“缅甸监察官在前两天的暴动中身受重伤，派了副监察来接我们。”沈酌起身走向舱门，头也不回地对白晟道，“六十多个孩子被绑在城镇中央广场，我们现在立刻过去。”

褚雁按着她的天蓝色短裙边第一个走下舷梯，杨小刀戴着他那对精钢拳套第二个下去，随后是沈酌，一边扣上西装外套一边走出舱门。

最后一个白晟眼错不眨盯着大监察官挺拔劲瘦的后腰，哐当！一头撞上了机舱门顶框。

“……”前面三个人同时回头，表情复杂。

白晟嚣张地捂着头指指点点：“看什么看，本高个子回去就买架湾流G600，机身一面喷涂白爱心符号沈，一面喷涂沈爱心符号白，你俩以后谁孝顺就留给谁，明白了？”

褚雁小声掩口对杨小刀：“这个喷涂让我做不到很孝顺……”

“唯有艺术在对可见、可触、可听的外观的把握中给予我们秩序——恩斯特·卡西尔。”停机坪上，卡梅伦双手背在身后，挑眉望向白晟，语调里充满了咏叹一般的嘲讽：“可见可触的门框与可听的撞击赋予了您必须低头的秩序，由此可见您有艺术家的灵魂啊，尊敬的白先生。”

“……”艺术家这个词大概是卡梅伦字典里侮辱程度最顶级的骂人话了，但白晟还是很礼貌，回答：“谢谢哥哥。”

卡梅伦：“谁是你——！”

“你过来干什么？”沈酌打断他问。

国际监察总署的专机就停在不远处，应该是跟他们同步降落的，专机下还排列着一队荷枪实弹训练有素的特种保镖。

“我恰好在日本访问，顺带过来看一眼而已。”卡梅伦一整西装衣襟，轻描淡写回答：“虽然当局在强力压制关于这场暴动的国际舆论，但这毕竟是一起性质恶劣的种族事件，EHPBC的防暴特种部队将在两个小时后抵达，运用军事手段解救那六十多个未成年人质。”

“军事手段只会在这个敏感地区引起高烈度反弹，你存心想加剧种族矛盾罢了。”沈酌皱眉道，“让你的防暴部队暂缓行动，我们先去游行地点，尝试和平解决。”

卡梅伦遗憾地一耸肩：“请允许我提醒你，沈监察。我是代理总署长，刚才的安排是我对你的命令而不是建议。如果你执意自行前往高危地区的话，我甚至可以立地对你提出罢免……”

沈酌一招手，杨小刀像只警醒的杜宾犬那般抖抖耳朵，立马走上前。

“请允许我提醒你，总署长先生。”沈酌拍了拍杨小刀的肩膀，心平气和道：“现在占据了绝对武力优势的人是我，如果你执意阻挠我自行前往游行地点去解救人质的话，我可以让这位理综战神重达百吨的拳头砸在你脸上，让你的颅骨、心跳和人生同时感受到永恒的罢免。听清楚了吗？”

卡梅伦：“……”

杨小刀面无表情冲他晃了晃巨大拳套，恐怖的钢刺滋啦爆发出亮蓝电弧。

两辆越野车风驰电掣而来，迅速停在不远处，紧接着几个背着冲锋枪的监察员跳下车。

一个穿迷彩短袖、魁梧黝黑的缅甸当地男子大步走上前来，应该就是被派来接他们的副监察官了，相貌阴沉的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开口哇啦哇啦用缅甸语说了一串。

翻译狂奔而来，赶紧道：“总署长！沈监察！远道而来辛苦了，现在对抗派已经占领了城镇大部分地区，情况危急刻不容缓，您几位能赶来帮忙实在是非常感激！”

沈酌不再搭理卡梅伦：“现在是什么情况？”

缅甸副监察又哇啦哇啦，通过翻译才知道他名字叫波昆，被派来接应卡梅伦与沈酌等一行人去游行地点。

这个地区因为毒品军火横行的原因，人类与进化者的矛盾也一直非常剧烈。昨日深夜，对抗派人类攻陷监察处，抢走大批特种武器，数百名进化者被陆续杀害，横尸接头直至今早。

六十多个孩子被夺走作为人质，都是无力自保的低阶进化者，其中只有一个缅甸小男孩是A级，但今年还不满九岁。

人质现在被绑在广场的高木桩上，对抗派高呼要沈酌出面对话，否则等到入夜就放火烧死他们。

“人质当中有一半都是华人的孩子，所以我们迫切希望沈监察能协助解决这一突发事件。”翻译委婉地道：“不仅解救我们于水火中，对沈监察您其实也是有利的……”

这话的意思不用更明确了。

如果沈酌这次没敢来，导致入夜之后孩子们真的被烧死了，尤其还有一半是他本国的孩子——那么这臭名昭著的黑历史能跟沈酌一辈子，等他死了都会刻在他墓碑上，比弄死区区一个傅琛要严重上千倍。

“我对反抗派没意见，但绑孩子是不是太下作了。”白晟天性就是很喜欢小孩子，人类小孩和进化小孩他都很喜欢，闻言不满地拧起了眉头，“现在有人质受伤吗？”

翻译用汉语小声说：“我们掌握的情况是暂时还没有，但……哎，其实也有一些是当地毒贩的小孩，我们这个地区之前一直是被贩毒进化者统治的，居民愤懑非常大，所以……”

一行人分坐在几辆加长悍马上，从军用机场顺着颠簸土路向城区飞驰，两侧荒芜土坡在沙尘飞扬中迅速后掠。

卡梅伦无法阻止沈酌，只得带着他的特种保镖也跟了上来，同时一边用卫星通讯与后续的防暴部队保持联络，后者搭乘的军用直升机已经在飞往事发地点的路上了。

翻译亲自开车，白晟沈酌两人坐中间，褚雁跟杨小刀夹着尊贵的总署长卡梅伦先生坐在第三排。卡梅伦敏锐地从褚雁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叫做智商的熟悉的东西，打量两眼后没说什么，但对杨小刀他明显充满了挑剔和疑虑，那双灰绿眸子上下在少年全身逡巡一圈，缓缓道：

“你是……”

杨小刀指指前排白晟，简明扼要：“他儿子。”

卡梅伦点点头，带着谨慎的神情确认：“请问你们家从基因上就流着文史哲和艺术家的血液吗？”

杨小刀一头问号：“？”

褚雁铿锵有力：“不，他以后一定会去学理科！”

“……”杨小刀在褚雁面前十分懦弱，温顺回答：“是的，我以后一定会去学理科。”

卡梅伦这才显出多少有点安慰的表情，正襟危坐不说话了。

“你哥怎么对哲学意见这么大啊，”白晟俯在沈酌耳际小声抱怨。

沈酌用同样的音量轻声回答：“他对哲学没意见。他只针对你。”

白晟：“……”

车厢在疾速行驶中微微摇晃，前排那个叫波昆的缅甸副监察正拿着卫星电话，不知道在叽哩哇啦地大声说什么。白晟突然瞟见一物，探头仔细观察片刻，斜签身子探向沈酌，在他耳边轻声示意：

“你看他的手。”

缅甸副监察的手臂上有几片红紫，是长期静脉注射的痕迹。

这人吸毒。

缅甸这个地方一口气出过两个S级，说明第二波全球进化时陨石粉末在当地的辐射强度是非常大的，但这个波昆副监察却是人类，应该是基因里就没有进化按键的缘故。

不过他明显不是一般人类，他的气质彪悍、毒辣且阴冷，脸上和手臂上有着不止一道刀疤，能在当地占据副监察这样的高位，应该是跟毒枭的势力很有联系。

“@#￥%……”这时波昆挂了电话，回头笑着哇啦了几句。

翻译一边开车一边道：“波昆副监察说，上次那个为非作歹的S级跑到申海去耀武扬威，全亏白先生帮忙出手诛杀，还没来得及感谢白先生呢。”

白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随着车辆颠簸微微晃动，笑道：“应该的，您太客气了！”

副监察裂开嘴笑起来，带着虚假狡猾的热情，目光在白晟手背上瞟了两眼，似乎想亲眼看看那个进化标识，眼神间闪动着一丝掩饰过的羡嫉交杂。

这种眼神沈酌很熟悉，他从很多梦想得到进化的人类眼中都看见过。

“&%￥#$￥%！”波昆笑嘻嘻冲白晟叽哩哇啦说了句什么，翻译赶紧道：“我们副监察说，白先生是很幸运的人！”

白晟漫不经心：“我与沈监察彼此亲密无间，才是最幸运的！”

波昆瞟向沈酌，笑笑不说话了，转过身子坐正。

沈酌掌心覆在白晟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两人都对彼此未说出口的话心领神会。

当地局势敏感复杂，必须尽快抓住苏寄桥然后撤离，不要跟缅甸监察处牵扯太多。

·

一排汽车裹挟滚滚尘烟，终于驶进了城镇，为躲开暴乱的人群而在犄角旮旯的小巷子里七拐八拐。幸亏有当地司机引路，转过无数羊肠般曲折的巷道后，前方猛地豁然开朗。

滚滚热浪裹挟着巨大声波扑面而来，眼前是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千万人头攒动拥挤，示威横幅遮天蔽日。

圆形广场正中，稻草堆起了一座高台，密密麻麻竖起六十多根木桩，那六十多个未成年进化者就被绑在木桩上。

“#￥%@#*&%！！……”

高台上的对抗派在冲人群大声喊叫，激情迸射，声浪通过好几个扩音喇叭向四面八方扩散。与此同时，头顶上EHPBC的防暴直升机也赶到了，掀起巨大的旋风缓缓停在周围楼层顶端。

“狙击手已经就位，由异能者组成的二十支突击小组也准备就绪。”卡梅伦的耳麦中传来防暴部队汇报：“随时可以用强制手段驱散人群，请求下一步指令！”

沈酌直接否决：“大批异能者涌入只会让场面更不可控。让他们占据有利地形，先原地待命。”

“哦，那请问您有任何绝妙的高招吗，沈监察。”卡梅伦彬彬有礼而遗憾地耸了耸肩：“像小公主登基一样充满仪式感地穿过人群走上高台去跟那群暴徒和平谈判？”

白晟回头问杨小刀：“他都这么羞辱你未来的妈了，你还不揍他？”

“？”杨小刀满脸茫然一抬头：“啊，哪里羞辱了？”

白晟：“……”

“是的，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沈酌波澜不惊地回答，然后对翻译道：“开始鸣笛，直接往前开。”

翻译胆战心惊望着眼前丧尸围城般的景象：“这这这这这……这么多人……”

沈酌说：“没事，不妨碍。”然后一拍白晟的肩，意思是别闲着，干活。

白晟那长腿惬意地跷着斜在后座上，啪地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气流以越野车队为起点，呼啸穿过人流，向前疾速推进，被气流触及的人群纷纷身不由己被推向两边，中间让出了一条四五米宽的通道。

这其实比部队暴力驱散要柔和得多，但抗议者也还是气疯了，车窗两侧爆发出此起彼伏、山呼海啸一般的浪潮，震得防弹车窗都在微微颤动，只能缓缓向前一路开到那座高台下。

眼见监察处的车开过来，木桩上所有衣衫褴褛的小孩都一齐爆发出恐惧的大哭，透过车窗清晰可闻。

“让游行组织者直接下来跟我对话。”沈酌坐在车里直接吩咐，“卡梅伦把枪收起来，对话而已，我不会死的。”

游行组织者是一帮健壮黝黑的当地村民，眼神凶悍阴沉，有几个人嘴里还嚼着叶子，身上都带着从当地监察处抢走的特制冲锋枪和单人迫击炮。

这帮人也是没想到监察处的车队直接开到了高台下，交头接耳商量片刻后，其中一个才背着枪走上前，开口就是生硬的汉语：

“为什么叫我们下来，为什么沈酌不上来？”

沈酌把车窗降下数寸。

从缅甸人的角度，只看见一双寒光内敛的眼睛，声音冷静稳定：

“我要是走下这辆车，只代表一件事，就是武力围剿开始。”

“……”那缅甸人退后半步，戒备而忌惮地与沈酌对视。

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凶狠，但明显可以看出，缅甸人的气势已经怯了，蓦然匆匆跑上高台去跟其他人说了几句。

“这人有结膜炎，出汗，门牙发黄，上牙龈炎症污黑，长期吸食可待因。”卡梅伦的声音从后座上传来，“一帮老实巴交的农民是组织不了这种暴动的，这些人跟当地大麻种植园有关。你确定和平对话能把他们说服？”

“我一向信奉以理服人。”沈酌淡淡道：“把枪收回去，卡梅伦。全场只有你最脆弱，保护好你自己就行。”

“￥%@#&*！”这时高台上传来破口大骂，紧接着那伙组织者分开，为首一个四十来岁、面相阴鸷的男子终于走了下来，周身裹挟着大麻特有的臭味，手里拎着的竟然是一门单人迫击炮。

沈酌好整以暇地坐在车窗边，只见那个暴动首领终于站定在车门前，冷冷地盯着他，嗓子是烟熏火燎后的嘶哑：

“你就是沈酌？”

首领阴沉的目光向车内一扫，却发现车里根本没多少异能者。

——沈酌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小白脸，看着就是个大学生，手背没有异能标识，一脸笑嘻嘻的可恶模样，让人忍不住想出手给他个教训；后排穿西装那个明显是当官的，带着两个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根本不足为惧。

沈酌没有任何要回答问题的意思，径直打开一张手机相片，开门见山地问：

“见没见过这个人？”

暴动首领瞪着手机屏幕上的苏寄桥，表情是肉眼可见的莫名其妙，还以为沈酌在逗他，顿时暴躁起来：“回答我的话！你是不是沈酌？！你背叛了人类，跑去给进化的杂种当狗！！”

白晟小声说：“我确信事实正好相反。”

这首领没见过苏寄桥，那暴动应该不是苏寄桥组织的，而是暗中因势利导的结果。沈酌收起手机不再多问，直接了当地道：

“我已经在这里了，你们打算怎样才能释放人质？”

“@#￥&%&*……”

那首领立刻爆发出一连串唾沫横飞的缅甸语咆哮，前排那个恨不能把头缩在座位下的翻译战战兢兢道：“他……他知道三年前，沈监察您曾经研制出一种药剂，打了以后就可以让无法进化的人类也拥有异能。他说这片地区一直被进化者统治，人类的权力被推翻，您有义务要帮人类重新取得统治权，他……他要您交出那种药剂，有多少交出多少，不然……不然他就……”

那首领回头用缅甸语冲同伙喊了一句，翻译蹿起来尖叫：“不要动孩子！”

但已经晚了。

瞬间砰一声枪响，高台上有人开了枪，将一个八九岁缅甸小孩的手掌当场打穿！

尖叫鲜血同时喷溅，车内所有人当场变色，白晟脸上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筋骨突起的指关节一跳。

“我们就把小杂种弄死。”那首领回头盯着沈酌，一字字森冷地道，“没有任何条件。不跟进化的杂种讲条件。”

四面八方广场上，千万人群水泄不通，排山倒海呼声震天。

更远处广场边的每栋建筑里，防暴部队与狙击手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发动闪电突袭。

无形的弓弦在空气中渐渐绷到了极限，映在沈酌沉冷的瞳孔里。

“不接受任何条件？”他一字一句地，缓缓地确认。

那首领冷笑起来，露出满口残缺的牙，汉语尖利变调：“给我们药剂。要异能。不讲条件。”

“给你最后十秒。”

枪口森然林立，高台上那帮同伙纷纷举枪对准了木桩上的每个孩子，有人拿着汽油开始泼进木桩下的稻草，嚓一声点燃了火柴。

“我知道了，”沈酌冷漠地回答。

然后他咔哒一声推开车门，震天喧嚣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广场远处。

一栋废弃建筑顶层。

尚自温热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是EHPBC的一支防爆突击小组，地面缓缓汇聚成了一个血洼。

苏寄桥用一块丝巾慢条斯理擦拭满手鲜血，对耳麦轻声道：“他下车了。”

无线电波另一端，十余个高阶异能者混在广场人群里，从各个方向紧盯着那辆加长悍马，神色绷紧如临大敌。

“当那帮人类对小孩开枪时，白晟必然会出手阻止，那万分之一秒是你们带走沈酌并杀死白晟的唯一机会。”苏寄桥微微一笑，语调温柔充满鼓励：“加油，全体种族二次进化的大业就看诸位接下来的表现了哦。”

“住手，你——”

卡梅伦刚要探身阻止沈酌，白晟竖起两指摇了摇，示意无妨。

广场上的震天喧嚣顿时如洪流般冲进车里，只见沈酌一只铮亮皮鞋踩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随即整个人探出车门，毫不介意地站在四面八方众目睽睽之下。

“十，九，八，七……”

高台上举枪的同伙一声声倒数，一帮孩童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恐惧尖叫。沈酌从西装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支金属试管，向那个首领眼前一晃，随意道：“你要的就是这个？”

金属盖上烙印的S映入眼眶，首领眼底顿时迸射出难以掩饰的凶狠与贪婪：“给我！给我，不然我就——”

“五，四，三——”

数百米外，苏寄桥凝神定气，“动手”二字吐之欲出；

人群中，十几个高阶异能者全神以待，下一瞬就要向毫无防备的白晟出手；

高台上，子弹上膛的咔嚓声响成一片，六十多个孩子的尖叫嚎哭冲破天际。

就在这一秒内。

首领急切伸手来夺药剂，却见沈酌侧身一避，叮一声弹开金属盖，将寒光闪闪的针头直接扎进了自己的颈侧！

苏寄桥猝然色变。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瞬，沈酌异能向四周爆发，刹那间覆盖了整座广场！

S级异能，生命定格。

顷刻间固定在场任选活物的生存状态，包括血液循环和肢体动作，固定效果视对方等级而定；亦可将任一活物的濒死状态固定最长一小时。

当初三个东南亚S级联手入侵申海，这是那个越南人的Fatal Strike，后来原主被白晟当空五马分尸了。

汹涌人海霎时安静，台上枪口一瞬定格，缅甸首领伸手抢夺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看上去颇为滑稽。

就在那万众瞩目的静寂中，唯有木桩上一个个孩子尖锐的大哭响彻云霄。

“——我说过，”沈酌姿态甚至是优柔雅致的，对着连瞳孔都无法转动的缅甸首领，“当我走下这辆车，只代表一件事，就是武力围剿开始。”

他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伴随着这个动作，缅甸首领全身血液循环停止，身体呈现出大片可怕尸斑，七窍流血内脏破裂，倒地暴毙而亡。

“血清被稀释过，定格只能维持十五分钟。”沈酌看了眼腕表，回头波澜不惊，“让你的人进场进行疏散吧。”

卡梅伦：“……”

“知道吗哥哥，”白晟一手掩口对卡梅伦小声说：“你家这位柔弱美丽的小公主有时候还会家暴我呢。”

卡梅伦那双灰绿瞳孔凝视着沈酌，目光微微闪动，半晌头也不回对白晟：“谁是你哥哥。”

·

为了避免引起后续种族对立，防暴部队迅速抽调出人类队员，穿梭在数万尊凝固的人像中设立了障碍物和分流区。

同时，军用直升机从上空降临，穿迷彩服的人类特种兵用吊索滑到高台上，迅速隔断绳索救下小孩，再一个个通过吊索送上直升机。

“不会反噬吧？”白晟还是忍不住皱眉问了句。

越野车上，沈酌打开冷藏箱，取出一支幽蓝针剂打进手臂——白晟之前见他打过一次，是抗反噬专用的药剂，十分钟内规避反噬的效果达到98%。

“没事，都稀释50%了。”沈酌打完抗反噬药剂，把冷藏箱啪地一合，叹了口气：“真的，这世上只有你的血清最没用，你看高主任平时都懒得讨好你。”

白晟：“……”

自打进化成双S，白晟的血清危险度就变成了top级——因为太强了，反噬效果足以一瞬致命。之前HRG研究员给他做过数据模拟，发现要稀释千倍才勉强不会导致反噬，但千倍稀释度无法让受药者使出异能，而且效果连几秒钟都维持不了。

所以每次白晟给沈酌送饭经过HRG实验室的时候，那些研究员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痛心，像在看一块炸香诱人可惜没啥用的鸡肋排，高主任连门禁卡都懒得帮这块鸡肋排刷。

“我们先撤离吧，就近设立临时指挥处。”沈酌回头问褚雁：“苏寄桥的定位芯片还没反应吗？”

褚雁聚精会神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没发出定位信号，应该是暂时没触发异能。”

“他才对示威人群用了大规模精神诱导，不可能马上离开，极大可能还埋伏在周边地区。”沈酌想了想，客气地转向翻译：“麻烦和你们副监察说一声，请他协助我们在广场周边500米范围内设立能量探测装置，我们要搜个人。”

那缅甸人一直眼错不眨盯着沈酌手上的药剂冷藏箱，眸底闪烁着羡慕和复杂的光，闻言这才反应过来，通过翻译连忙道：“可以，可以，没问题！”

沈酌把冷藏箱交给白晟，不动声色使了个眼神，示意由他来保管。

“——卡梅伦先生！”这时耳麦里突然传来特种兵的疾声汇报，带着滋啦信号干扰声响：“我们在疏散人群时发现了异常情况，有高阶异能者埋伏在广场人群内！”

车内数人同时动作一停。

二百米外，凝固如雕像般的人群中。一支防暴特种小队荷枪实弹，警惕瞄准了眼前两个无法动弹的异能者——那两人手背上都有着鲜红的A标识，甚至还凝固着准备发动异能前一瞬的动作。

“他们的攻击方向是指挥车，数量还不止一两个！”

“啊哦，”远处废弃建筑顶，苏寄桥挑起一边眉角，“被发现了。”

他轻轻丢了那块沾满血迹的真丝方巾，似乎有一点无奈的嫌弃：“你这些手下真的都是废物啊，荣亓……算了，幸好我还有PlanB。”

“虽然我讨厌这种随机不确定的PlanB。”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伸手换了个无线电频道，对面背景顿时响起了直升机螺旋桨的呼啸声。

“——靠你了，好孩子。”

苏寄桥开口是流利的缅甸语，对通话另一端的人柔声道：“继承父母的遗志，向人类复仇吧。荣先生会很喜爱你的。”

——广场高台上。

“小心！”“动作慢点，稳住！”“小心！”

医疗兵割断绳索，把那个受伤的八九岁缅甸小男孩从木桩上接下来，迅速止血处理伤口，只见小男孩的左手掌已经被打穿了，掌心部分赫然一个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洞。

“别怕，我们有治愈异能者！会让你的手完全长好的！”医疗兵一边匆匆安慰小孩，一边大声向上吆喝：“叫个人过来背他上直升机，快！”

直升机盘旋掀起飓风，混乱中没人发现小男孩眼睛一睁，稚嫩眼底闪动着不符合年龄的阴沉凶狠。

“快快快，迅速解救迅速撤离。”一名士兵疾奔而至，伸手就要把背索固定在小男孩身上，“还剩不到十分钟，我们——”

他突然瞟见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小男孩耳朵里，竟然有个微型耳扣式监听麦。

紧接着，小孩开口用缅甸语沙哑地说了句什么，如果在场有人能听懂的话，他说的其实是——

“去死吧，人类。”

下一刻，他张开小手，A级异能发动！

虚拟迷宫。

空间系异能之一，弱A级。攻击范围5000平方米，被吞噬的人将在顷刻间被投进大型虚拟迷宫，进入后各人落地方位被随机打乱；迷宫内部不压制进入者本身进化等级，但强行爆破将造成随机毁灭反应。

异能本身破坏性较弱，但除非施术者主动解开迷宫，或进入者自行寻找道路离开，否则迷宫存在将持续7天，进入者极大可能因饥饿缺水而死。

异能冷却期：三个月。

光芒乍现同时，白晟猝然回头，紧缩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了远处那个仅仅才9岁大的孩子，同时一手本能将沈酌抓住推到自己身后——

眨眼间白光吞噬而至。

5000平方米空间内，所有人群同时进入迷宫，紊乱空间仿佛把所有人的内脏都掉了个个儿，紧接着失重感袭来，头重脚轻半空急坠。

噗通！

噗通！

白晟在落地瞬间翻转，卸去所有冲击力，同时伸臂将手里紧抓着的人护住，就地打了个滚，起身。

“闺女？！”白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迷宫规则一：进入后各人落地方位被打乱，组队完全随机。

褚雁摔得晕晕乎乎，一手捂头坐起身，向狭长的通道回廊两边望去，难以置信地变了神色：

“这是什么地方？人呢？就我们俩？！”

与此同时，迷宫另一侧。

沈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另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当场噗通！把他又重重砸回地面上，瞬间差点没把他胃从喉咙里挤出来。

“嘶——”卡梅伦吸着凉气站起身，正了正领带，理了理西装衣襟，多年政坛沉浮让他形象优良得随时能发表美国总统竞选演讲，只是此刻灰绿眼底充满了怀疑：

“又是什么鬼异能，这是什么地方？”

“……”

沈酌眼前发黑，被砸在地，好半天才把五脏六腑从喉咙里勉强咽回去，摸索了下肋骨确定没砸断，然后望向随机分配给自己的队友兼亲哥。

“还不如让我被白晟怼这墙上，”沈酌喃喃道。

“哦，得了吧，连体婴。”卡梅伦一脸嫌恶，用力把他弟拉起来：“我知道了，这是个迷宫，快起来协助我用Trémaux演算法解一下。能别像躺在一百层褥子上的豌豆公主那样娇弱无助嘤嘤嘤了吗？我刚才就确认过了你脸没被摔破相，除了这个咱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酌：“……”

……我宁愿被随机分配杨小刀，在这迷宫里一边找出路一边辅导他微积分，沈酌一手扶额艰难地想。

第90章

杨小刀：“阿——嚏！！”

少年揉揉鼻子，环顾周围，只见自己身处一条狭长的通道，两侧墙壁就像发光的洁白金属，尽头不知通向哪里，头顶是一片混沌虚无的黑暗。

“褚雁？”杨小刀坐在地上，如一头迷茫无助的哈士奇左张右望，少顷终于试着呼唤：“褚雁你在吗？爸？白晟？沈监察？”

“你们在哪里？能听见我吗？！”

周遭安静，落针可闻。

杨小刀心说肯定是我呼唤的姿势不对，好吧那我只能拿出杀手锏了，于是眼一闭心一横，用尽全身力气：“褚雁——！”

“上次那本咬坏的练习册不是楼下大黄啃的，是我啃的——！”

“因为你布置得实在是太——多——了——！！”

声音落地，杨小刀迅速双手抱头。

一秒，两秒，三秒。

周围一片安静，褚雁的夺命追魂七杀尺并没有瞬间出现在他头顶。

“……”

杨小刀终于确认了，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绝望喃喃：“好吧，原来真的不在。”

杨小刀原地试探着走了几圈，触目所及全是曲折诡异的金属墙和混沌的天空，终于确定了自己身处的是个迷宫。

妹妹不在家的可怜杨小刀如同失去了自己的外置大脑，越走越绕，越走越混，在连续碰上第十八个死胡同之后他终于字面意义上的心累了，眼花缭乱头冒金星，盯着眼前千篇一律的金属墙，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

然后他一抬手，精钢拳套爆发出噼啪闪亮电弧，映在少年坚毅的眼底：

凡事靠自己，大力出奇迹。

我那不知散落何方的爹妈妹妹，等我这就来救你们——

·

五分钟前，迷宫另一端。

“通道编号C025标识不可进入。”卡梅伦用记号笔在一条通道的末端墙壁上画下了第二个叉。

这条通道开端，沈酌也完成了相同的动作，依据Trémaux演算法将这条循环通路标记为了死路。

卡梅伦一手捏着自己的下巴：“如果我们用思维把这座迷宫铺展成平面图，总结出二维列表，推出算法，就可以得到走出迷宫的最短路径。但也有另一个风险就是迷宫仍然在不断动态生成并增加环路，甚至是采用了随机化的Kruskal算法，那么……”

“那么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因为任何迷宫演算法都对一个随机动态生成的二维列表无解。”沈酌起身走来，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白衬衣背后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块，领带被随手扯松了些许：“但我认为可能性不大。”

“出于对迷宫异能的了解？”卡梅伦高高扬起眉毛。

“出于对苏寄桥的了解。”沈酌疲惫地活动了下后颈骨。

卡梅伦：“……”

兄弟俩彼此瞪视，半晌卡梅伦终于无可奈何，妥协地吸了口气：

“我有个疑问。”

沈酌语调平平地第三次重复：“没把定身术扩大到人质身上是因为不想给六十多个孩子造成更大的应激创伤，在儿童心理机制上这种无法解释的异能很容易造成述情障碍隐患，但我必须承认确实没想到荣亓的同伙竟然包括八九岁大的孩子……”

“你为什么跟那个染白毛的非主流在一起。”

沈酌话音顿止，两人面面相觑。

“他没有染头，是进化之后自己长出来的。”半晌沈酌冷冷道，“你对他的白毛到底有什么意见？”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一直以为，凭我弟弟那虽然愚蠢但足以令人迷惑的外在条件，应该能找到一位真正的学者，或起码也是个诺贝尔奖得主，没想到的是他最终找了个四肢发达的进化者。”卡梅伦仿佛在联合国听证会上质询别国为何持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彬彬有礼转向沈酌：“我能请教一下这种独特的心理机制来源于你童年时代的何种应激创伤吗？”

“……”沈酌面无表情：“他有钱。”

卡梅伦加重语气：“我们家也有钱。”

“他能打。”

“不会比原子弹更能打。”

“他长得好看。”

“不好看并且他是修哲学的。”

沈酌：“你这是学科歧视。哲学是在最广泛和最普遍的形式中对知识的追求，哲学是一切科学之母——1905，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卡梅伦冷笑一声：“哲学已死，史蒂芬·霍金。”

沈酌：“……”

从表情看沈酌是真的平生第一次尝到回旋镖的滋味。

“我选谁你都会挑毛病的！”沈酌不耐烦地驳斥，“你只是有brother issue并且鼻孔朝天看不起这世上任何人罢了！”

卡梅伦哈地嘲讽一笑：“给我五个这世上值得崇拜的名字，立刻。死人不算。”

爱因斯坦四个字顿时卡在了咽喉里。

半晌一片安静，沈酌僵立在那，久久盯着卡梅伦，一言不发。

“承认吧，弟弟，无趣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卡梅伦倨傲而遗憾地摊开手，风度翩翩：“请诚实地面对自己，你只不过是因为某种未知的childhood issue从而在成年后导致了名为恋爱脑的愚蠢病症，心理学上这是意识狭窄与管状思维导致的焦虑型依恋模式……”

“你啊，我亲爱的哥哥。”沈酌突然微微一笑回答。

“这世上唯二值得崇拜的两个人，只有你才配与白晟相提并论啊。”

卡梅伦：“……”

卡梅伦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表情就像被人掐着嗓子塞进了一个白水煮蛋，足足半晌才猝然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瞬间起了全身：“你还不如给我下毒算了！为什么不对我的脑门开一枪！如果我死在这座迷宫请千万不要把我的骨灰跟那个姓白的埋进一块地里，不，装上火箭发射去外太空吧，别让我跟那姓白的埋在同一颗星球上！”

沈酌对他哥的精神打击越来越轻车熟路，带着胜利的表情一挑眉角。

“哦，哥哥，你不会死的。”他在下个分叉口做了个标记，起身漫不经心道：“你会和白晟一起活在这个地球上，相亲相爱，亲如一家，你还——”

与此同时，另一边杨小刀深吸一口气，对着墙壁：

轰隆！！

地面震颤，碎块迸飞，少年重达百吨的拳头狠狠擂在了迷宫墙上。

转回这一边，兄弟俩脚下：

轰隆！！

地面震颤，碎块迸飞，金属地面骤然爆炸！

——迷宫规则第二条：他人即地狱。

迷宫材料可自行动态修补，因此强行破坏无用，但会造成另一随机地点的毁灭性爆炸。

沈酌：“？”

卡梅伦：“？”

幸亏沈酌对这世上绝大多数异能都熟悉得堪称百科全书，立马反应过来，飞身抓起卡梅伦，疾声喝道：“有人在破坏迷宫！快跑！”

轰！

轰！

轰！！

百吨拳击那是何等恐怖的力量，金属碎块爆如炮弹，足以将血肉之躯瞬间射穿。然而杨小刀不明白为什么破开的金属墙壁又会立马愈合，他总结一下觉得如果自己出拳速度超过墙壁修补速度就可以了，于是手臂肌肉贲张，铁拳电弧暴涨，疾风暴雨般——

轰轰轰轰轰！！

刺啦摩擦锐响，沈酌卡梅伦两人闪电漂移，风驰电掣夺路狂奔。那真是爆发人体极限的速度，肺部急剧抽痛都顾不上了，但恐怖的爆炸却如影随形追着他们，脚下地面、头顶墙壁、前方通道无时不刻轰然一炸，烟尘滚滚中卡梅伦纵身把沈酌一推。

数吨金属巨块擦头飞过，晚半秒就能把沈酌整个头颅砸成血肉西瓜。

噗通！两人倒地一滚，起身踉跄狂奔，前方赫然死路将近，卡梅伦破口大骂：“FXXXX——这边！”

两人同时扑进分叉口，连环爆炸紧追而至，轰隆巨响将前方墙壁震塌。暴雨般的金属碎块差点把兄弟俩一起砸成血肉筛子，露出下一条甬道尽头。

赫然是死路！

别无选择了。

沈酌踉跄站住脚步，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A级血清，喘息道：“躲到我身后去，快！”

卡梅伦：“小心！你……”

轰隆地动山摇，漫天烟尘飚起，沈酌牙一咬眼一闭，挥手就要往自己侧颈扎——

就在这时。

爆炸声一停。

“……”

杨小刀望着眼前修补完毕、丝毫无损的金属墙壁，皱眉打量半晌，内心非常疑惑。

“……”

沈酌针管定在半空，卡梅伦还维持着那个伸手要阻拦的动作，两人屏声静气等待着，心跳仿佛直接震在喉咙口。

短短数秒静寂却仿佛无比漫长，终于，杨小刀退后半步，意识到对着这堵墙一直打下去是不会有用的。

于是他转了个身，对着身后另一堵墙吸了口气——

轰！！

沈酌与卡梅伦这边，只见轰隆巨震再度响起，却是陡然调转了个方向，顺着与这条死路交叉的另一条通道连环爆炸下去，迅速转向了远处。

兄弟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趔趄着向后靠墙，滑坐在地。

喘息此起彼伏，沈酌衬衣全被汗浸透了，卡梅伦的西服革履三件套也难得形象不保，简直是狼狈不堪。

半晌粗喘才终于平息，卡梅伦靠在墙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是哪个蠢货在这迷宫里乱炸？”

当时人群里不知道埋伏着多少高阶异能者被吞进了迷宫，沈酌精疲力尽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等我出去后查出是哪个XX养的蠢货，我非把他爹的胃从嘴里掏出来糊他一脸……”卡梅伦皱眉：“你看什么？”

“没什么。”沈酌收回意外的目光。

顿了顿之后，他似乎觉得还挺有意思，短促地笑了声，“没想到你也会爆粗。”

卡梅伦没好气：“我跟美国国防部长打电话互相亲切问候对方直肠健康的时候你还背着小书包在学校里吧唧吧唧喝课间奶呢。”

沈酌：“……”

气氛安静少许，兄弟俩同时失笑出声，苦中作乐地摇摇头，各自扶墙站起身。

“我们刚才做的标记应该是完蛋了。”卡梅伦走出死路，回头望向来时满地狼藉的通道，拍了拍西装上的灰，“重新开始吧。”

沈酌叹了口气，两人一齐举步走向前方。

·

——咔嚓！

白晟两根指关节谨慎地一叩，半面墙壁应声龟裂。

下一刻，不远处用耳朵紧贴墙面的褚雁听见了什么，回头肯定地：“这次也有！11点方位大约二百米距离，是联动爆炸！”

“喔，看来我猜对了。”白晟退后半步，一只手若有所思地捏着自己的下巴，“迷宫本身是不可拆解的，暴力破解会触发随机地点联动爆炸。而进入迷宫的异能者越多，随着被困越来越绝望，不顾一切的破坏者就越多。所以……”

“所以它的真正凶险之处在于容纳性，”褚雁接口道，“容纳度越高，随机爆炸就越频繁不可测，无辜而死的受害者就越多！”

“L'enfer c'est les autres，”白晟长长叹了口气。

他人即地狱，时间拖得越长这迷宫里的地狱就会越多。

“谁说哲学不是容纳世间万物的智慧呢。”哲学毕业生感慨地总结。

白晟招招手，示意闺女把装零钱水瓶餐巾纸的那个环保小布袋拿来给他挎着，然后两人一同向前走去。

“你能发动暴君破解迷宫吗？”褚雁在分叉口一边做记号一边问。

“暴君只能退化人，不能退化已经发出的异能，而且冷却期24小时……我比较倾向于找到你沈监察之后再用。”白晟仔细辨别着空气里的各种气味，凭感觉指了个方向：“这边。”

迷宫两侧金属墙是由某种高维材料构成的，因此高度近乎无限，可以防止S级异能者利用强大的飞行能力从上空突破迷宫——但也由此产生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高维材料构成的内部环境太虚无，不像现实世界一样，会受到各种物质的干扰。

也就是说，不含气味分子。

在这种纯净的环境下，双S级的五感足以对标精密仪器，数百米内通过气味捕捉特定对象不是问题。

现在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把脚程遍布整座迷宫，只要走进沈酌经过的路线范围，第一个难题就算是解决了。

褚雁叹了口气，没吭声。

“怎么？”白晟敏锐地察觉闺女有话想说。

果然褚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诚实地道：“我在想……沈监察怎么就没跟你进入过臣服期呢。如果有臣服期的话，现在不就能凭借信息素很快找到他了吗？”

“对吧！我就说吧！”白晟立马像找到了知音：“我就说他早该同意跟我进臣服期了吧！！”

褚雁：“你们两个成天黏在一起滚来滚去真的会快乐吗？”

白晟：“哎实话说吧，虽然我也想更进一步，但其实光是看到他我已经很快乐了……你不知道喔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好像遇到了同类，现在想起来难道那就是一见钟情吗……”

十分钟后。

“每次看到他全神贯注工作的时候我都觉得专注的男人好性感，你知道吗其实我完全无法拒绝沈酌的任何要求，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心脏就在胸腔里怦怦跳……”

“明白，明白。少女怀春嘛。”褚雁理解地点点头，然后在分叉口再度仔细做上标记。

白晟挎着褚雁的手绘猫猫头环保袋，内心非常欣慰，心想家里果然还是要有个小闺女，不然甜蜜细腻的恋爱心情还能去找谁分享呢。

“我保证找到沈监察之后帮你劝劝他。”褚雁像安慰自己早恋的闺蜜一样安慰了她爹，回头问：“你有发现任何气味吗？”

白晟摇摇头，刚要说什么，突然目光微凝，伸手把褚雁一拦。

前方数十米外，一个拐弯静静存在于他们眼前，金属线条泛出淡薄苍冷的白光。

“……”

周围陡然陷入安静，褚雁望向白晟，只见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有人。

拐弯处，沈酌突然一把按住卡梅伦，竖起两根手指，那是个干净利落的“噤声”动作。

有人。

“……”

周围安静得诡异，卡梅伦看向沈酌，只见他全神戒备盯着前方，同时一手探向自己后腰的枪——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这百分之一秒间。

一道人影瞬间扑出，沈酌闪电般拔枪瞄准，咔嚓子弹上膛。

卡梅伦被巨力向后猛拽，咽喉被刀锋抵住一凉！

猛兽般嘶哑的喘息从卡梅伦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他立刻就明白了劫持者的身份，只听沈酌持枪厉声：“别动！”

——枪口所指的方向，赫然是一个面有刀疤的男子，全身几乎藏在卡梅伦身后，手中锋利无比的刀子已经划破了他的咽喉皮肤。

是那个缅甸副监察，波昆。

他看上去已经不像个正常人了，神情凶狠疯狂，嘴里不住粗喘，全身滚滚冒汗；眼球几乎完全是血红色，青黑从下眼睑蔓延到鼻翼，牙关因为不停抖动而发出神经质的咯咯声。

不用看沈酌就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毒瘾犯了。

在这迷宫里没有粉，无法解脱，这缅甸人被逼得发了狂。

“@#￥%&……”波昆死死盯着沈酌，刀锋下一缕鲜血汩汩没入卡梅伦的衣领。

犯毒瘾的人什么都有可能干出，比随机炸弹还不可控，更遑论眼前这人不是一般的瘾君子，他肯定跟缅甸毒枭有关系。

当地很多毒枭都接受过系统专业的军事训练，可怕的是现在还语言不通。

“放开他！”沈酌一手稳稳持枪瞄准，用最简单的中文和英语分别重复了一遍：“我们没有药，没有你要的东西！放开他！”

谁料那个波昆猝然爆发怒吼，刀锋一下翻出卡梅伦脖颈一片肉：“@#￥%&！！”

沈酌呵斥：“住手！”

空气瞬间凝固，周围落针可闻，只有卡梅伦的衣领慢慢被鲜血洇出大片鲜红，良久只听那缅甸人用嘶哑到极致的汉语挤出两个字：

“给……我……”

他整张脸丑陋发狂如精神病人，直勾勾盯着沈酌外套内袋的位置——他要HRG药剂。

那种打了就可以进化，进化之后就可以逃离迷宫、回到现实的药剂。

空气中无形的弓弦一寸寸拉到了极致，沈酌眯起了寒潭般的眼睛，只听缅甸人从牙关里逼出了野兽疯狂的低咆：“……给我……！”

·

同一时刻，迷宫远端。

白晟瞳孔中映出前方空无一人的拐角，突然敏感地从空气中发现了什么，目光一凝。

但就在他刚要动作的那瞬间，身后褚雁突遭偷袭：“啊！”

小姑娘脚下地面突然变成了沼泽，猝不及防向下坠去！

白晟闪电一手抓住褚雁胳膊，然而触碰瞬间他就意识到沼泽是个重力异能，徒手力量绝无可能与之抗衡。千钧一发之际来不及思考，白晟只能别无选择地对褚雁发动了区域重力，把她从泥潭中往上拔——

一个人无法同时触发两种异能，即便是双S也不例外。

当区域重力发动时，千分之一秒内白晟无法发动其他任何异能来保护自己。

数名高阶异能者从前方闪现，数道A级攻击瞬发即至，犹如铺天盖地光芒各异的流星，眨眼击中白晟全身！

褚雁瞳孔猝然放大：“——白先生！”

第91章

啪嗒。

啪嗒。

鲜血顺着刀尖，一滴滴掉在地上，很快聚起了小小的一滩，清晰地映在沈酌瞳孔里。

“给……给我……”

缅甸人死死盯着沈酌，拿刀的手青筋毕露，漏风般尖锐粗砺的喘息一声声响在通道上空。

几秒钟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沈酌终于做了个妥协的手势，在缅甸人的示意下附身，把枪缓缓放在了地上。

“你别——”卡梅伦咬牙刚吐出两个字，就被刀锋猛然划进皮肤的剧痛逼了回去。

沈酌没理他哥，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两支金属针剂，管盖上烙印的一支是S，一支是A。他向缅甸人展示了下，证明自己随身携带的也只有这两支了，然后作势就要把针剂往地上扔。

“￥%&！”

果然缅甸人立刻咆哮阻止，凶狠地瞪着他，示意他走过来把针剂交给自己。

HRG针剂是储存在一种特制金属试管里的，弹开盖之后会自动弹出注射针头，透明管壁可以直接看见里面的药剂溶液。缅甸人怕沈酌随手一扔把针管打碎了，但他不知道的是，试管本身由一种隔热抗震特殊材料制成，直接扔其实完全不是问题。

沈酌脸上不动声色，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然后举着药剂，缓慢上前，在缅甸人警惕的瞪视中一步步靠近。

“……不，沈酌。”卡梅伦一字字逼出牙关，胸腔急促起伏：“要是他进化了我们都会死，你不能——”

沈酌脚步落地，缅甸人一手来夺，浑浊眼底射出贪婪的光。

就在这时。

沈酌猝然弹开试管，将那支A级干扰素扎进缅甸人掌心，一推到底！

这动作比闪电还猝不及防，缅甸人一声惨叫，本能要捅卡梅伦的脖子，但眨眼间他就来不及了。

当啷！

一声清响匕首落地，缅甸人双手僵直，随即痉挛蔓延全身；他整个人噗通倒地，全身皮肤大块龟裂，七窍同时飚出了血箭！

卡梅伦踉跄冲出劫持范围，回头一看顿时惊呆了。

只见短短两三秒，毒枭已经变成了个通红的血人，全身皮肤像烂西红柿一样汁液横流，肉沫碎块从口中不断涌出，顷刻间地上积起了一堆红黑交杂的内脏。

“咯……咯……”

缅甸人嘴里不断冒出大量血泡，浑浊双眼就像两个血球般死死瞪着沈酌，似乎还想挣扎着爬过来，但紧接着咕噜一声明显响动，大段肠子从他口中喷薄而出！

他倒在地上，再无声息，死得透了。

空气凝固死寂，鲜血缓缓流淌。

沈酌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把最后那支S级干扰素插回了西装内袋里。

通道中只回荡着卡梅伦急促的喘息，半晌才挤出三个字：

“为什么？”

沈酌淡淡道：“反噬罢了。”

“……”

卡梅伦心中蓦然升起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扭头紧盯着沈酌，那双灰绿眼睛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神色：“我问的是，一支A级血清为什么会让他反噬？！”

沈酌望向卡梅伦，一字一句平稳清晰，平静到了坚冷的地步：“因为他跟你我不同。”

“他不是那七十九分之一。”

兄弟俩的视线在半空中彼此对撞，那个最恐怖的猜测、最不希望看到的真相，就在这角力中赤裸裸地变成了现实。

“……”

良久卡梅伦终于嘶哑地吸了口气，抬手捂住眼睛，用力搓了把脸。

“人类的1/79是吗，”他低沉地道。

短短几秒内他就恢复成了平时那个沉着、镇定、不管真相多么可怕都能迅速面对，开始着手解决问题的联合国高官；除了眼底略有血丝，语调已经恢复了稳定：

“这个秘密还有多少人知道？”

沈酌没有回答，只一摇头。

卡梅伦问：“那白晟呢？”

“……”

沈酌没吭声，卡梅伦森冷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弟弟：“你有没有告诉过那个白晟？”

·

“——白先生！”

褚雁的惊喊划破空气，下一秒抓着她胳膊的手却传来难以抗拒的巨力，把她整个人从沼泽中硬生生甩了出来！

噗通一声褚雁凌空落地，就地一滚，愕然抬头。

六七个A级异能者凭空而降，同时发动了自己最强的攻击异能，致命绞杀将白晟当头击中，能量潮足以将任何人千刀万剐，紧接着汇聚成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这几个进化者的目标本来是在迷宫中搜索落单的沈酌，但刚搜到这里时，碰巧遇到了白晟的脚步正由远而近，于是他们在暂时回避与果断偷袭中选择了后者——因为己方人数足够多，战斗力也足够强。

更何况，白晟身边带着个拖油瓶小姑娘，是最绝妙的诱饵。

如果在这里成功暗杀了白晟，或者哪怕给予他重创，那么接下来的行动会容易很多，失去了最大护身符的沈酌在这迷宫中会像瓮中捉鳖一样好抓。

没想到刺杀进展得如此顺利，偷袭者中有人脱口而出：“成功了！”

但就在下一秒，滚滚浓烟中伸出了一只骨节修长漂亮的手，干净利落斜着一劈——

爆炸遽然平息，火光四分五裂。

急剧消散的浓烟中，白晟站在原地，挑眉望向前方那几名偷袭者，拍拍灰啧了声：

“是苏寄桥告诉你们这样就可以杀了我的吗？”

几个A级异能者同时倒退半步，难以置信望着白晟，有人失声：“他、他怎么可能……”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白晟全身被各种攻击异能留下了不同的伤口，右肩洞穿，腰侧灼伤，一条手臂被扭曲成了触目惊心的血腥形状；但他仿佛对这一切伤害都全无感觉，因为所有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血管连接，肌肉愈合，皮肤光滑伤疤祛除，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咔！咔！

几声骨骼脆响，白晟受伤的手臂自动复原，轻描淡写地甩了甩。

这怎么可能？

六七种不同的强A级别攻击，毒焰、爆炸、物质转换、空气凝针，哪怕他是个金刚都应该粉身碎骨了，他怎么可能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他……他肯定发动了防御异能……”一名偷袭者颤抖道，“一定是我们时机没掐准，被他发动了防御异能！”

“哦，不不。”白晟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宽慰地道：“你们时机把握得很准确哦。”

“……”

“确实一个人不能同时触发两种异能，但很多时候……其实我已经没必要展开任何防御了。”白晟揶揄地冲他们眨眨眼睛，“你们不会真以为区区A级异能可以对我造成什么致命伤害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六七个A级异能者同时本能地向后退去，惊愕中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恐惧：“所以你刚才、你刚才仅凭肉身就——”

“一群S级有点困难，一群A级的话确实扛一下就好了。”白晟懒洋洋活动了下后颈骨，“你们最多只能造成一点……疼。”

话音落地同时，他肩上最后一处伤口愈合，抬手伸向前方。

无形铁索隔空而至，几个A级异能者还没来得及抵御，最前面一个人就惨叫着凌空飞到了白晟面前，被他轻松一手剖腹，毫不留情地劈手撕开了腹腔！

血肉内脏飚飞半空，那惨景毫无遮挡地映在了剩下几名偷袭者眼中。

尖叫、怒吼与咆哮平地炸起，那几个A级同时意识到了力量上的巨大天堑，绝境中已经来不及逃命，不顾一切疯狂扑向白晟！

如果说上次对抗三个S级让白晟费了点工夫的话，那么这次对付一群A级，就是完全的自由搏杀了。

所有异能在他面前都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A级却无法扛住他死神般降临的手，一时间残躯横飞、血流成河。一名偷袭者绝望地将四周全部化作沼泽，想要让白晟陷进去，却被毫无怜悯心的双S级掐住咽喉摁进地下，活生生憋死在了自己异能化作的泥里；另一个A级惨叫着被掼飞，稀里哗啦连声撞响，头破血流摔在了褚雁脚下，腹腔赫然已经被开了个大洞。

他不顾自己肠子都流了出来，踉跄爬起来一把掐住了褚雁的脖子：“让我走！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小丫头！！我——”

噗呲。

他的声音与表情同时凝固，被褚雁一刀捅穿了咽喉。

刀刃完全绞断喉骨，干净利落血箭迸飞，紧接着尸体被褚雁一脚踹翻，哐当闷响倒地。

少女反手将刀刃鲜血在裙摆上一擦，插回大腿绑着的刀鞘里。

“想什么呢，老兄。”白晟诧异望向地上那死不瞑目的A级，“我闺女可是把活人四肢打断改造成矮脚马的重口味爱好者啊。”

“垃圾处理爱好者罢了，”褚雁淡淡道。

雪白迷宫走廊此刻已经活生生成了炼狱，墙上挂满了黏腻的内脏血肉，地上横七竖八全是残缺的尸体和断肢。

“不……不要……”最后一个A级颤抖着向后退去，没两步就软倒在地：“我说，别杀我，我什么都说。荣先生让我们协助那个苏寄桥，姓苏的制定了两个方案，如果没法在广场上劫走沈酌的话就启动方案二，让那个缅甸小孩发动迷宫异能把所有人都吸进来。苏寄桥应该也进来了，但他事先就知道迷宫的走法……”

白晟漫不经心问：“苏寄桥是不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就跟荣亓是一伙的？”

“不知道，这我们真不知道，对我们来说那姓苏的就是突然冒出来的，但他跟荣先生保证说这次一定能把沈酌活着带回去，好像跟他的Fatal Strike有关……”

“苏寄桥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A级仓惶摇头表示不知，但一看白晟那修罗般年轻俊俏的脸，立马改口：“不要杀我！我、我有办法从这迷宫里出去！”

“哦，是吗。”

白晟抬脚踩在他胸口，脚底一点点缓慢加力，直至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微笑问：“什么办法？”

魔鬼……这人是个魔鬼……

他一定会杀了我！

极度的恐惧终于让那个A级进化者不顾一切，在肋骨被活活踩碎的前一瞬拼死一搏，双掌一击发动了自己的异能，嘶哑迸出几个字：

“就是……这样！”

活点互换。

类空间异能，弱A级。发动时周围4㎡地面上一切生命体可与附近随机一处4㎡地面上的生命体交换位置，以此实现瞬移。

仅支持同类生命体进行互换，互换不可重复，该异能只可施加于活点。

唰！一道镜面似的空间门在A级进化者身后打开。

门后赫然是数百米外的景象，一群被吸进迷宫的防暴部队士兵正站在通道中茫然张望，紧接着活点互换发动，A级异能者与白晟两人同时出现在了士兵当中；

而空间门另一侧，两名士兵被随机互换，出现在了满地血肉残尸的走廊拐角。

交换完毕，空间门消失。

那两个士兵根本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震惊望着眼前的地狱惨景，以及一脸无辜满手鲜血的褚雁，两秒后声嘶力竭：

“啊啊啊啊啊啊——”

褚雁：“………………”

同时数百米外，一群士兵惊炸，但凭空而降的白晟来不及解释，在落地瞬间就死死抓住了那个A级进化者。

果不其然，那A级还想逃，唰地打开了第二道空间门——这次门后是一男一女正站在分叉口争吵往左还是往右走，下一秒再度活点互换。

白晟与A级两人被换到对面，而对面的一男一女被换到了士兵群中，茫然环顾周围：“？！”

原地周围一群士兵：“？！”

两秒钟后所有人：“啊啊啊啊啊——”

唰唰唰唰，空间门连续不断打开又闭合，数不清多少人在尖声惊叫中被迫与他俩互换定位。A级狼狈不堪被抓着，不管怎么拼命挣扎都无法摆脱白晟，直到第十八九次打开空间门时，眼前景象才豁然一变。

只见空间门后竟然出现了——

“沈酌？！”白晟厉声。

“那白晟呢？”走廊上，卡梅伦森冷的目光逼视着自己的弟弟，“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过白晟？”

“……”沈酌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这时一道空间门从卡梅伦身后打开，门后赫然是白晟正死死抓着一个陌生A级，声音传了出来：

“沈酌？！”

沈酌&卡梅伦：“……”

这对智商超绝的兄弟俩脸上难得出现如此一致的疑惑表情，下一刻，活点互换开始。

交换者：A级，白晟。

被交换者：卡梅伦，波昆。

卡梅伦原地消失，陌生A级凭空出现；

地上的波昆尸体消失，白晟刚要出现，却狠狠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哐！

——活点互换只作用于生命体，而波昆已经死了，白晟的定位交换失败！

顷刻之间，事态突变。

白晟被迫退回原点，眼睁睁望着空间门唰地消失，被自己抓住的那个A级已经逃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的卡梅伦，以及地上那个波昆死状惨烈的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卡梅伦第一反应就是：“我弟弟呢？！”

“……”白晟望着空间门消失的方向，霎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沈酌他——”

通道另一侧，那个A级半空狼狈落地，立刻扭头一看，白晟终于被甩脱了，周围通道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

落单的沈酌。

“……”那A级简直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好运气，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紧接着难以克制地喘息着大笑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他喜形于色，甚至顾不上检查自己全身的伤：“是我！是我完成了荣先生的使命！是我！！”

沈酌眼角向下一瞟，先前被他扔了的枪还静静躺在地上，但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去捡了。A级闪电般扑上来，霎时沈酌侧身避开，向对方身后一示意：“白晟！”

A级惊惧回头，身后空空荡荡。

与此同时，沈酌飞身捞住了地上的枪，咔嚓子弹上膛，但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A级已经及时转身，徒手一挥，隔空力道呼啸而来，一把将枪打飞！

“骗我？！”

A级用力抓住沈酌衣襟，为避免夜长梦多，刚要一记手刀把他劈晕，却见沈酌又向他身后一扬头：“看看是谁来了？”

A级怒极反笑：“还想让我上第二次当？我看你才是——”

一记铁拳破风而至，精钢拳套电光爆闪，A级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

那毫无保留的拳力堪称恐怖，A级就像个炮弹般撞塌了半面金属墙，轰！隆！

整个地面都在震颤，碎块坍塌犹如暴雨，刹那间把那个A级埋了个严严实实，满头满脸是血地晕死了过去。

“——呼，”杨小刀站在原地活动了下手腕，看向沈酌，少年桀骜不驯的面孔上似乎有那么一点隐蔽的自得：“还好赶上了。”

不靠谱的后爹，柔弱不能自理的未来后妈，文静聪慧纤细胆小的妹妹——这个家终归还是要靠他杨小刀啊！

沈酌拍拍少年的肩以示鼓励，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哦，刚在那边沿途砸墙的时候好像听见白晟喊了你的名字。”杨小刀像个哈士奇一样抖着耳朵四下张望，“我爸呢？”

沿途砸墙。

砸墙。

墙。

沈酌：“………………”

他人即地狱，搞了半天杨小刀就是那个地狱。

沈酌望着少年那对狰狞恐怖的拳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内心复杂地陷入了沉默。

第92章

急促脚步响彻通道，卡梅伦几乎脚不沾地，整个人被白晟拎着风驰电掣，在狂风中大声指路：“那边！”

白晟一个原地漂移，连带卡梅伦飞出去差点撞上墙，被白晟一手拉回来疾冲出去，再转过数道分叉口，眼前是一模一样的迷宫通道，完全不见沈酌影踪。

“X！”白晟停下脚步骂了句，“错了，不是这一片。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路线？！”

卡梅伦：“我是被瞬间转移过去的，我怎么可能记得路线？！”

白晟：“我以为你智商很高！”

卡梅伦：“巧了，我还以为你是双S呢！”

“……”

两人彼此久久瞪视，彼此都满心脏话不知从何爆起。

“算了，先别慌。”白晟摆了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酌每次出来随身携带三支基因干扰素，现在应该还剩两支，起码有一支是S，不会有太大危险。”

以白晟的想法，最好的分组模式是他自己+沈酌，褚雁+杨小刀，卡梅伦随便跟哪支队伍都可以，最好是跟小孩组；这样每一组的外置大脑与战斗力都相对均衡，说不定一趟迷宫走下来杨小刀还能把这便宜舅舅气出脑溢血，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最地狱的分组模式未过于现在，沈酌落单不说，自己身边还机械降神来了个卡梅伦，白晟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在卡梅伦的暗杀名单上跟苏寄桥是齐名的。

哦，不，也未必。也许小公主诱拐犯才是卡梅伦暗杀榜上第一名，姓苏的那玩意儿根本不配给自己提鞋。

白晟叹了口气，两根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沉吟了会儿，喃喃道：“不用急，我们还是一边找沈酌一边找出口。其实哪怕沈酌真被他们抓走我也是有办法解决的，只是多少要吃点苦，所以我们先尽量避免那个局面，唔让我想想……对了。”

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望向卡梅伦：“刚才那缅甸人是死了吗？”

卡梅伦冷淡道：“也许吧。”

“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跟沈酌遇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白晟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我曾经见过一个叫刘三吉的人也是这种死法，真不是沈酌杀的？”

白晟挑眉斜觑卡梅伦，却见面前这位联合国高官慢慢眯起了眼睛，眸底流传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哦，怎么，”卡梅伦慢吞吞道，“你对那个缅甸人这么感兴趣，你对他有好感？你坐车来的一路上都在不停打量他，为什么？动心了？沈酌知道吗？”

“……”

防守反击打得漂亮啊卡哥。

白晟内心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思来想去吸了口气，真诚地承认：“啊，被你发现了。其实我跟沈酌都很喜欢他呢，我们还商量过办婚礼的时候给那个缅甸人发邀请函，怎么，沈酌刚才没告诉你？”

卡梅伦：“……”

虽然卡梅伦阴阳怪气无人能敌，但以白晟的功力起码能跟他打三百个来回，再打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两人都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白晟只能做了个休战的手势，继续向迷宫前方走去，卡梅伦跟在后面淡淡道：“请不要误会，白先生，我对你并无任何敌意。事实上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我那幼稚天真的弟弟确实有着让世人很难不被迷惑的外表……”

白晟仔细分辨着空气中几不可辨的血腥味，以此来对沈酌进行定位，懒洋洋地挑了下眉：“没这回事，卡梅伦先生。如果沈酌长得不好看，我也许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产生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但只要跟他接触一段时间那么事情还是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就好比如果我一穷二白，沈酌也不会因此而对我改观，他还是会看穿我金子般的灵魂然后深深地爱上我……”

“恕我冒昧。”卡梅伦礼貌打断，一脸虚情假意的微笑：“我弟弟也许会愚蠢，痴呆，天真，智商低，但绝不存在不好看的可能性。一百亿个平行宇宙里都不会。”

白晟：“……”

“你一穷二白的可能性倒挺大的。”卡梅伦遗憾地耸耸肩，举步走向前方。

白晟站在原地，哑口无言，终于被卡梅伦那强大的信念感彻底干服了。

·

“白晟——”

“白晟——”

“爸——！！”

杨小刀向天怒吼三百声，终于绝望偃旗息鼓：“哎算了，他听不见。”

“这种高维空间应该有一定隔音能力，除非离得很近，否则声波传不出去。”沈酌站起身，沙哑地咳了声，“过来帮我个忙。”

杨小刀：“？”

沈酌走到通道尽头，之前被一拳打飞的A级异能者撞塌了墙，已经结结实实埋在了废墟底下，半天都没动静。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那种异能应该叫活点互换，是空间隧道的低配版。”沈酌说，“帮我把他挖出来，他应该能带我们走出这座迷宫。”

杨小刀虽然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温驯地蹲下来开始刨，像一头训练有素的大杜宾犬，两手飞快扒拉那些百余公斤重的碎砖，然后把上吨重的硕大金属块搬起来挪到另一边，一边搬一边问：“为什么他能出迷宫？”

“活点互换这种异能最大的限制，是同样两个活点只能互换一次。比如我现在跟你交换位置，那么接下来我就无法再跟你换了，只能去跟别人换。鉴于发动迷宫时那个缅甸小孩在高台上，根据当时周边人群分布密度估算，目前处在迷宫内部的人大概在1500人以下，也就是说只要互换次数足够多，我们就能换到这迷宫中的关键人物。”

杨小刀张着嘴忘了闭上：“谁？”

“苏寄桥。”沈酌说，“他很可能守在迷宫门口。”

杨小刀不明觉厉，用一种非常佩服的眼神看着他未来的后妈，突然又意识到什么：“等等，那要是我们运气特别不好，互换1500次才能换到苏寄桥呢，这异能每发动一次足够换那么多人吗？”

哗啦一声废墟塌陷，沈酌从砖头底下拖出那个全身是血的A级，淡淡道：

“这就要看一个人的潜力到底能被求生欲逼到多大了。”

说着他甩手毫不留情——啪！

结结实实一耳光甩在那A级的脸上，紧接着左右开弓连续抽击，那声音仿佛在连串放鞭炮，杨小刀不由畏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只见地上的A级陡然一个剧抽！

他似乎恢复了点意识，视线涣散恍惚不清，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血沫从嘴里不断涌出来，紧接着开始剧烈倒气。

杨小刀：“？”

“救……救……”A级瞳孔迅速放大，那是濒死之人才会有的特征：“救……救我……”

沈酌视线往下，望向那A级完全塌陷的胸骨，一手扶额明白过来：“这人要死了杨小刀！你刚才那一拳太重了！”

“？！”杨小刀惊恐：“也许他是被你抽耳光抽死的呢？”

沈酌：“不可能，我明明打得那么轻，你一点医疗异能也没有吗？”

杨小刀：“没没没没没……没有啊！”

其实这A级之前已经被白晟毒打到半死了，又挨杨小刀一记暴击铁拳，最后又遭了沈酌连环耳光，再加上被压住的人骤然获救反而更容易爆发心搏骤停，即便有医疗异能也来不及了。

只听咕噜咕噜连串声响，大堆血沫从A级口中争相涌出，眼看这人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绝对不能让他断气，他一断气那活点互换的异能就算是废了！

情势来不及犹豫，沈酌别无选择，抽出最后那支S级血清，果断打进了自己侧颈！

S级异能，基因复制。

只要取得对手身上微量DNA，即可获得对方最强异能，限制使用一次，输出最高翻十倍。

这是当初那个缅甸S级的Fatal Strike，事后沈酌抽血做出了这支基因干扰素，本来是打算对付苏寄桥的，不过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顷刻间沈酌进化，手套下皮肤上显出一个深红S；与此同时，A级整个人抽搐反弓，最后那口气眼见要散，沈酌一指划破了他的咽喉！

鲜血涌出，A级毙命，尸体砰然砸地。

活点互换异能被成功复制，限制发动一次，可互换人数成功翻了十倍。

沈酌本来想在这里原地不动等白晟，但S级血清的持续时间很短，现在只能立马走，起身他就顺手给了杨小刀一个糖炒栗子。

“？”少年满腹冤屈地抱着头：“我爸也揍了他啊，也许这人来的时候就已经快被打死了呢，你为什么不骂我爸？”

沈酌波澜不惊：“因为偏心吧。”

“……”杨小刀简直被大人的无耻程度震撼了：“你不是一直标榜自己以理服人吗？！”

“是啊。”沈酌二指夹着那支S级试管一晃，“理综就是力量。”

杨小刀：“………………”

杨小刀用一种世界观被刷新的眼神看着沈酌，心说爱情扭曲了你们这些成年人的是非观对吧，满脑子除了对方还剩什么啊！

“我们先从这里出去，找到施术人，把那缅甸小孩打一顿解除异能，当务之急是把所有人从迷宫里弄出来。”沈酌居高临下警告：“从现在开始，不准砸墙，不准杀人，我让你下死手你才能下死手。明白了？”

杨小刀无言哽咽，被沈酌顺手又往狗头pia了一巴掌，然后揪住他后领，同时发动了活点互换异能。

唰！

镜面似的空间门立刻拉开，门后显示出数百米外的迷宫景象，同样是雪白明亮的金属走廊，刚才那群防暴部队士兵还在分叉口茫然左顾右盼。

“又、又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惊呼纷纷响起，士兵惊慌失措。但他们来不及躲避，异能已经随机锁定其中两人，自动定位交换，一刹那沈酌与杨小刀出现在士兵中间。

紧接着第一道空间门闭合，第二道再度打开，这次门后是一群缅甸平民，异能再次随机锁定其中两人，再度呼啸互换！

士兵们眼睁睁又损失两名同伴，沈酌杨小刀空降；然后沈酌杨小刀消失，紧接着两个不知哪来的平民空降，一时间所有人目瞪口呆。

两个平民与一群士兵面面相觑，片刻后所有人再次：“啊啊啊啊啊——”

·

如果从高处俯瞰整座迷宫，就会发现此刻迷宫中一片鸡飞狗跳，空间门在各个角落随机开启，每开启一次就伴随着沈酌与杨小刀两人的空降和消失，留下身后一片惊慌失措的啊啊啊声。

“慢点！慢点我好晕！”杨小刀在不断的定位穿梭中头昏眼花，整个胃都在翻腾：“啊啊啊——”

沈酌：“忍着！异能持续不了多久，必须快！”

杨小刀在狂风中声嘶力竭大喊：“我知道我爸为什么喜欢你了！我们所有人都在打RPG，只有你玩的是抽卡游戏，卡池还那么厚！”

沈酌冲着他的耳朵训斥：“那是因为你们当年都没有像我一样好好学理综！”

杨小刀：“……”

活点互换异能有个限制，是目标方位必须有足够的人数，否则就会像刚才白晟被拦下一样，杨小刀也会被滞留在原地。

根据沈酌对杨小刀运气值的了解，这孩子很可能坚持不到最后就要被拦在中途，但谁知他们连续转移上百次竟然就没遇到落单的，杨小刀次次都顺利通过了，一时连沈酌都有点拿不准：“你没用幸运值吧？”

杨小刀两只眼睛已经变成了蚊香绕圈圈：“没……没有啊！我要是用幸运值我不早出去了吗！”

此言甚是，杨小刀的幸运值足够他在迷宫蒙着眼睛找到最短路线，半路上绊一跤还能捡到五百万中奖彩票，出迷宫后迎面就是兑奖点。

这么一想沈酌不由有些欣慰，心说或许这孩子也不至于倒霉到那个程度，下一瞬眼前再度拉开空间门，景象却倏然一变。

明亮雪白的金属走廊消失了，阴霾天空扑面而至，新鲜的风呼啸而来。

对面赫然是山间公路，几名高阶异能者环绕而立，中间赫然是那个八九岁大的缅甸小孩。

他们直接换到了迷宫外！

异能一发动就踩不了刹车，白光笼罩了全部视野。

缅甸小孩被锁定，随机一名异能者被锁定，双方位置互换。

沈酌和杨小刀凭空出现在了山路上，而缅甸小孩嘶哑地尖叫了声，与异能者一起被远远抛进迷宫中。

下一秒空间门闭合，消失在了半空。

沈酌踉跄半步站稳，脚下已经是崎岖的山间公路。他知道根本没必要浪费时间观察敌情，直接抓起杨小刀，就要发动下一道空间门——

但就在这时，一股更加强悍霸道的空间能量当头袭来。

同类异能互相抵消，再加一层等级压制，刹那间将沈酌通向下一个定位的空间门硬生生逼合。

这种强A级别的空间异能只代表一个人，野田俊介。

啪一声野田俊介摁住了沈酌手腕，多少有点讶异地“啧”了声：“不错啊监察官，还真是第一个出来的？”

话音未落，杨小刀二话不说飞起一拳，把野田俊介当胸捶飞出去数步！

这一下堪称石破天惊，胸骨开裂声细微可闻。野田俊介咳了口血沫，迎面杨小刀闪电而至，一拳打得他向后翻去，轰然砸碎岩石，尘沙飞溅巨响。

沈酌疾退半步：“小心他的空间异能！”

这里应该是掸邦周边一片荒凉的大山，公路崎岖空无一人，不远处停着一辆敞开门的路虎车，周围四五个高阶异能者伺机而动，赫然已是包抄之势。

沈酌眼角一瞟，没看见苏寄桥。

苏寄桥不在这里？

沈酌心念电转，这时不远处砰！一声暴响，滚滚硝烟中野田俊介一手接住了杨小刀的铁拳，高压电弧噼啪爆出数丈，足以灼伤人视网膜，映亮了山涧之上的半边苍穹！

那死死角力的分量何止千钧，野田俊介盯着杨小刀，狼眸般的眼底闪烁着阴冷的光：

“对付这小子还用得着上异能？”

他猝然发力甩手，上臂肌肉迸起，巨力把杨小刀凌空抛飞，一头将巨岩撞成了千万齑粉！

地动山摇震耳欲聋，沈酌都不由踉跄一步，瞳孔蓦然紧缩。

“姓苏的还没回来，就稍微耽误几分钟……”野田俊介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下肩膀，骨骼咔咔作响，冷笑抬脚向前走去：“先给这小子收尸吧。”

第93章

左侧手套之下，皮肤微微灼热，但沈酌知道血清效果时限已经不剩多久了。

他刚一动，周围几个异能者立刻逼近，虎视眈眈堵住了去路。

哗啦碎石洒落，野田俊介单手把全身浴血的杨小刀从地上提了起来，淡淡道：“这就不行了？”

“……”少年全身浴血，急剧喘息，猝然一拳自下而上：“我看要被收尸的是你！”

两个强A近身白刃战，那就跟两座绞肉机对撞没什么不同。沈酌从没见杨小刀速度这么快过，简直是无与伦比，半空掠过只留下几道残影；野田俊介连续避让两次，第三次双臂绞住精钢拳套，闪电一脚把杨小刀踹飞了出去，轰隆！

路虎被杨小刀当场撞废，尖锐报警声震云霄。野田俊介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当空而至，一拳直轰少年面门！

这要是被击中那半张脸都能被轰掉，杨小刀牙关一紧，扭脸避过，身后整车被轰飞出去撞上了公路护栏，油箱爆炸惊天动地，苍茫天穹下整辆路虎化作了燃烧的废铁。

“X！”

杨小刀脱口大骂，野田俊介讥笑地一勾嘴角：“看见了？对付这小子用得着上异能？”

在空间异能这个领域世上肯定是没人能超过野田俊介了，但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身体素质与格斗水准也登峰造极。

弱S如果不能形成Fatal Strike压制的话，单说格斗根本不是野田俊介的对手，非战斗型弱S几乎就是秒杀。强A级别里唯一能让野田俊介有点忌惮的只有岳飏，那还是因为岳飏的屏障异能对空间隧道有一定的属性克制作用，格斗交手的话胜负就不好说了。

至于杨小刀，进化者的异能发育有18岁、26岁两道巨大分水岭，过了这两关才算达到巅峰，18岁以前连身体素质都是被压制的状态。

“可惜，并不是每个小鬼都有命活到成年。”野田俊介露出一个恶劣的挑衅神情，活动了下手腕：“去死吧，小兔崽子。”

他蓦然原地消失，沈酌失声：“小心！”

杨小刀疾步退后，但野田俊介的动作却比他快，甚至连残影都没留下，一拳当腹把他捶飞了起来！

少年如炮弹般撞上山岩，碎石暴雨倾泻而下。

鲜血喷薄而出，杨小刀却顾不上擦，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偏头避让，野田俊介铁拳擦着他耳梢击中山壁，岩石轰然洞穿！

轰！

轰！

轰！！

拳拳擦耳而过，碎石如雨倾盆。杨小刀不停疾速辗转避让，直至最后一拳惊天动地，半座山壁轰隆坍塌！

山石倾泻大地震颤，少年血性冲顶，声嘶力竭怒吼：“你特么才去死——”

噼啪电流暴起，杨小刀一拳直轰野田俊介下颔骨，吨级巨重把对方打得向后仰倒。顷刻间两人已交手十余回合，所到之处山岩迸碎，成片大树轰然倒下；洪流般的岩石顺山体滚滚滑坡，杨小刀腾起飞身十字固，野田俊介手肘猝然发力挣脱。

下一秒杨小刀却凌空翻转、绞住脖颈，整个人吊起悬空断头台，瞬间发力压住了野田俊介的气管！

断头台一旦发力，很快便能让对手窒息，更遑论杨小刀这时全身力量都压在实施绞术的手臂上——

但还是不够。

绞术并非全然无解，唯一破解条件就是绝对压制的恐怖力量。

以野田俊介的肌肉爆发力，那简直就是一辆超跑百米加速，猝然手掌外推，双臂青筋暴起，那泰山压顶般的巨力让少年被迫松劲，向后一个踉跄！

刹那间杨小刀心知不好，但已经迟了，迎面一拳破风而至。

——砰。

拳头撞击胸腔的声响其实是很沉闷的，但在杨小刀耳朵里听来，却连每根肋骨的断裂都清清楚楚。

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杨小刀一口热血喷出咽喉，向后凌空冲出数丈，惊天动地撞飞护栏，一下滚出了悬崖！

“杨小刀！”

沈酌疾步上前，紧接着被几个高阶异能者拦下：“沈监察请跟我们走，荣先生要见你，别逼我们动手！”

沈酌视线一瞥，目光从几人紧绷的面孔上掠过：“那来啊，动手试试？”

空气僵持到了极点，没人敢轻举妄动。

“你们荣先生说过我的命很值钱吧。”沈酌冷冷道，“怎么，不敢来试试到底有多值钱？”

“……”杨小刀十指死死扒着公路边缘，整个身体悬空，脚下就是陡峭的深渊。

脚步由远而近，紧接着野田俊介的身影出现在头顶，半蹲下身轻蔑地瞅着他：

“杀过人么？”

杨小刀咬牙一言不发，汗水顺鬓发滑落。

“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不记得杀过多少人了。”野田俊介挑起刀锋般的眉角，说：“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总有小鬼以为在这个世界上舒舒服服活到成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

“竞争，淘汰，杀戮，胜出，这才是顺利活到成年的过程，可惜绝大多数自命不凡的小鬼们都不懂。”

他居高临下望着杨小刀紧紧扒着悬崖边缘的十指，随意掰住其中一根，眼底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没关系，下辈子你就学到教训了。”

啪！

左手食指被生生撇断，剧痛如电流鞭打神经，杨小刀猝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喊！

豆大汗珠跌落深渊，少年脸色惨白，紧接着右手食指也被野田俊介扳住，慢条斯理发力——

就在这瞬间。

重重包围中，沈酌骤然发力纵身，匕首顺西装袖口滑落掌心，甩手划出一道寒光。

“不准动！”“站住！”

周围异能者怒吼而上，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只觉眼前一花，肩窝已被匕首捅穿；血花飞溅中沈酌贴地滑出，直扑悬崖，毫无减速，闪电般从身后撞上了野田俊介。

冲力加上猝不及防，野田俊介整个人向前翻倒，与沈酌一起滚出了悬崖！

“艹！”野田俊介只来得及爆出一个字，在天旋地转中一手拽住沈酌一手急剧攀抓，精钢般的五指深深刺入悬崖山壁，岩石咔嚓大片龟裂，堪堪止住了两人下坠的冲势。

紧接着，沈酌根本没给他反应时间，反手一刀就结结实实捅进了野田俊介的小腹，顺势刀柄狠狠一绞！

这简直是杀人老手都难比的毒辣，偏偏野田俊介一手抓着沈酌不敢松，登时大怒：“你踏马疯了吗？你想死是不是？！”

沈酌冷笑一声：“打小孩算什么本事，有种去单挑他老子啊，是不敢吗？”

野田俊介顿时怒极，这时突然敏感地从沈酌身上察觉到了某种浮动的能量，眼皮蓦然一跳，心头浮起两字：不好。

这姓沈的还在进化状态里！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沈酌厉声：“杨小刀！”

杨小刀一松手，直坠而下当头而来，擦身瞬间抓住了沈酌。刺啦！监察官制服外套应声撕开，野田俊介想拽却没拽住，眼睁睁只见杨小刀带着沈酌直坠山涧——

半空中，S级基因复制异能发动。

空间隧道被成功复制，效果直翻十倍。

黝黑深邃的通道入口唰一声张开，沈酌与杨小刀两人直接掉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处大风呼啸而过，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中计了！

野田俊介一手攀着山壁，一手捂着血流如注的腹部，剧痛破口大骂，毫不犹豫松手扑向他们消失的方向，半空带起一弧血线——

哐当！

迷宫通道交叉口处，褚雁蓦然觅声回头。

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个缅甸小男孩凭空出现，摔倒在地，紧接着空间门消失在了半空中。

小孩恶狠狠地骂了句，刚从地上爬起来，却蓦然撞见不远处的褚雁，刹那间两人都一怔，紧接着褚雁意识到了什么，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小孩不就是当初在广场高台上发动迷宫的施术者吗？

迷宫法则之三：迷宫存在持续7天，破解途径只有两个，自行寻找路线离开，或施术者主动解除异能。

“站住！”

厉喝脱口而出的同时，小男孩闪电般直蹿出去，褚雁毫不犹豫拔腿就追！

如果是未进化的人类，16岁少女追赶9岁小男孩是绰绰有余的，起码也应该势均力敌。但两人毕竟错着等级，加之小男孩生长在动乱贩毒地区，灵活程度远非同龄小孩可比，简直像离弦的箭那般唰地一拐弯。

“啊！”“干什么！”

迎面一群陷入迷宫的缅甸平民被小男孩当头冲散，惊慌失措此起彼伏，褚雁一边狂奔一边用英语怒吼：“抓住他！抓住他就能破解迷宫！快！”

奈何绝大多数人听不懂，一两个听懂了的又根本追不上。呲溜一声小男孩急转拐弯，褚雁紧追不舍，两人在错综复杂的迷宫中风驰电掣上千米，狂风从耳际呼啸而过，褚雁一个纵身前扑！

哐当！

缅甸小孩被她从身后扑倒，两人同时滚地撞墙。褚雁咬牙摁着小孩不让他跑，混乱中硬生生挨了几拳，还没顾得上疼就突然匪夷所思地感觉到一件事——这小男崽扭打中手脚竟然不干净。

才这点大就学会了揩油下三路那一套！

“X你爹！”褚雁火冒三丈，一手肘死死抵着小男孩，毫不留情扬手就抽，正正反反四个响亮耳光，小男孩发出野兽那般狰狞扭曲的尖叫，猛地把她一推！

褚雁还没摔倒在地，一股气流稳稳将她兜住了。

小男孩刚要逃走，却一头撞上了身后来人的腿，霎时感觉自己仿佛撞上了钢铁铸成的墙。他还没来得及仓惶转向，只见来人却抬起一脚，轻而易举把他踹翻在地，紧接着一只手就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

小男孩拼命扭动，发出粗鲁的大骂，却被来人另一只手拎起了头发，挣扎中看见了对方形状略带桃花、眸光却异常锋利的眼睛。

“哪只手摸我闺女的？”白晟淡淡地道。

“——白先生！”

褚雁惊喜过望，甚至顾不上捋一把头发，踉跄爬起身：“别放他走，他就是那个施术者！想办法让他解开异能，我们就能离开这座迷宫！”

·

与此同时，茫茫大山深处。

噗通！

杨小刀从空间隧道中摔倒在地，喘息着爬起来，登时又呛咳出了两口血。

“忍一忍，别出声。”沈酌不由分说捂住杨小刀的嘴，二指并拢探了下脉搏，又迅速检查了下少年胸膛最重的伤处，剧痛让杨小刀差点像脱水的鱼一般弹起来。

“坚强点，肋骨断了几根而已。”沈酌凝声道，“在这待着等你爸出来再给你报仇。”

眼前是个荒芜的山洞，洞口透出昏暗的光线，隐约可见外面还是苍茫起伏的陌生大山。杨小刀跪坐在地抽搐片刻，终于忍痛止住喘息，沙哑地道：“我……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沈酌说：“血清效果时限到了。”

他脱下半截手套，只见左手背上只有那道交叉旧伤，S进化标识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我们开过来的那辆车里有备用血清，但来不及赶过去了。就近找个地方先藏一下。”

沈酌外套已经没了，制服衬衣凌乱狼狈，摔下悬崖的时候在混乱中擦刮无数，肩背上还有细碎的灰尘与血迹。

杨小刀像头受伤的小狼，紧紧蜷缩在山洞满是尘土的角落里，半晌用力抹了把脸，嘶哑地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沈酌凝神观察着洞外，晦暗天光勾勒出他坚冷清晰的侧脸轮廓，声音轻而稳定：“那个野田俊介在身体素质上已经进化到了巅峰，我曾经在泉山县卫生院见过一次，不用异能纯格斗他甚至可以跟白晟打得有来有回。你已经很厉害了。”

“……”

少年没吭声，倔强不驯的眼底微微闪光，半晌闷闷地道：“不用白晟帮我复仇。下回如果再遇到他，那个时候我一定——”

我一定能亲手解决他。

我一定能成长到亲手为自己洗刷耻辱的程度。

沈酌顺手拍拍他后脑勺，突然动作顿住，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那微妙的气流波动很难用语言描述，硬要形容的话，就像空气中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骤然一松，又像沉甸甸覆在山峦上空的压力毫无预兆消失，失重感转瞬而过。

“异能？”杨小刀在这方面感知力比沈酌强得多，从空气中嗅到了某种波动，骤然抬头：“是迷宫！迷宫被破解了！”

群山之上，虚空浩瀚。

那座看不见的庞大迷宫龟裂、坍塌、轰然倒下，无声巨响震耳欲聋，在苍穹下化作了千万粉末，消逝在了无法触及的高维宇宙中。

“怎么解开的？”杨小刀难以置信，趔趄着爬起来：“他们……他们抓住了那个小孩？”

沈酌按住了他：“你待在这别动，我出去一趟。”

“做什么？”

“白晟他们一定已经出来了，得想办法让他尽快找到这里。”

沈酌刚才选择藏身山洞而不是城市，就是考虑到山中飞禽蚊虫极多。只要他暴露在外，接触到的动物越多，就能越快地被褚雁发现，进而与白晟他们会合。

他从后腰拔出枪，贴墙疾步走向山洞外，动作轻得几乎无声，然而就在即将踏出山洞的同时，外面却突然传来一声——咔嚓。

脚踩枯枝发出轻响，有人！

刹那间沈酌拉枪上膛，然而一只手从洞外伸来，准确攥住了枪管。

紧接着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用了我的异能，真以为能我搜不到你藏在哪？”

是野田俊介！

沈酌疾退数步，瞳孔微微紧缩。

只见野田俊介走进山洞，一脸阴沉，满是鲜血的手捂着腹部。在他身后不远处，另一道人影正走出空间隧道，随即幽邃裂隙唰地合拢，是苏寄桥。

“你要找这个吗，老师？”

苏寄桥举起手上那个银色的冷藏手提箱，赫然是他们之前丢在监察处车上的那个血清储备箱！

“我从迷宫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立刻动身去广场上找它了，本来想守在那里等老师你自己找来的，不过……算了。”

苏寄桥瞟了野田俊介一眼，淡淡道：“虽然碍事的人多了，但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出意外，最终boss战的时候是杨小刀褚雁兄妹vs野田兄妹，如果出意外就代表要么不可抗力因素介入要么我这个钩子埋下去没能挖起来……

单从异能设定上来说，作为同一级别，野田俊介的空间隧道对应的其实是岳飏的屏障&杨小刀的幸运值，但杨小刀不能用幸运值哈哈哈，所以暂时也只能被揍了~

第94章

杨小刀霍然起身，被沈酌一把按住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冷静地问。

“小崽子弄死，沈监察带走，别耽误时间了。”野田俊介明显不太想理会苏寄桥，看了眼表之后冷冷道：“荣先生还在等我们。”

他举步走向杨小刀，边走边从后腰拔匕出鞘。

铿锵一声锐响，晦暗山洞中只见刀刃寒光划过，杨小刀瞳孔骤缩，如同伤痕累累而抵死顽抗的小狼，就要抬脚迎上前——

“你就那么害怕这孩子回去后跟白晟告状吗？”沈酌突然出声道。

野田俊介脚步骤停。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沈酌盯着野田俊介阴霾的眼睛，声音清晰带着讥诮。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根本不值得忌惮，但从刚才起你就致力于斩草除根，为什么？因为你害怕留下他这个活口会引来白晟的报复，你不敢招惹真正能用一根手指碾死你的强者，难道不是吗？”

“……”野田俊介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紧接着就是邪火直冲脑顶，简直怒极反笑：“你是不是以为我听不出这点激将法？！”

“那就去杀吧。”沈酌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杨小刀，做了个请的手势：“在我面前杀了他。向我证明你确实怕白晟怕得要死。”

山洞中空气仿佛凝固了，雪亮匕首上映出沈酌眼底挑衅的凉薄。

“去啊。”他的声音甚至是轻柔的，“别怂。”

死寂中只听野田俊介的喘息越来越重，仿佛足足过了几个世纪，锵！一声金属亮响，他狠狠把匕首插回了刀鞘。

“姓白的只是运气好而已。”野田俊介一下捏住沈酌下颔骨，咬牙切齿道：“总有一天老子非干死他，不信你看着！”

沈酌攥着他手腕，一寸寸掰开，淡淡道：“我期待那一天。”

从表情看野田俊介的怒火已经濒临爆发了，只能靠紧咬牙关勉强忍耐，扭头从苏寄桥手里夺走那个装血清的冷藏手提箱，迸出一个字：“走！”

他挥手撕开一条黑洞洞的空间隧道，苏寄桥却突然回过神来一般，“啊？”了声：“这样就走不保险吧，我老师好像不是会乖乖听话的人呢。不需要我的异能先出手吗？”

——苏寄桥的Fatal Strike。

沈酌眼皮微微一跳，只听野田俊介不耐烦道：“你急什么？荣先生不是说了让你当着他的面再出手吗？”

精神异能对外人来说多少有点玄妙，野田俊介此举其实是想提防他背着荣亓做什么手脚。苏寄桥闻言也不生气，只耸了耸肩。

“好吧，那先用个无害的异能，把肯定不会乖乖听话的小孩放倒吧。”

紧接着他转向杨小刀，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催眠般的力量：

“我先送你去别的地方逛逛，好吗？”

——那竟然是五年前，他第一次在沈酌面前展示白日梦异能时，对路过普通学生说出的话，一个字不差！

杨小刀还想抵抗，但在白日梦异能下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刹那间神思恍惚涣散。

噗通！少年颓然倒地，失去了意识。

野田俊介扭头刚要走进空间隧道，却见苏寄桥微笑着转向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笑盈盈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狠意：

“你也是。”

刹那间连沈酌都神情一变。

他竟然对同伙出手！

野田俊介瞳孔紧缩，在白日梦发动的同时转身，一道闪电斩向苏寄桥。然而后者早有准备的动作比他更快，噗呲一声血肉声响，苏寄桥四指刺进野田俊介后背，再狠狠一抽！

“……我早知道……你这条毒蛇……”

野田俊介只来得及吐出这几个字，随即神智被白日梦夺走，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向后倒去，摔进了空间隧道。

虚空裂隙瞬间闭合，带着野田俊介一起消失在了山洞中。

顷刻形势陡变，空地上站着的只剩下了沈酌与苏寄桥两人，后者随意一甩指尖血迹，轻描淡写。

“我说过碍事的人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沈酌大脑中瞬间转过无数个猜测，同时伸手探向杨小刀鼻端，苏寄桥“啊”一声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只是个无害的白日梦而已，过几个小时他就会自己醒来……”他感慨地摇了摇头，“毕竟就算知道是激将法，也很难不中招啊，老师。”

沈酌声音沉凝：“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老师，你不会以为我真对荣亓那家伙马首是瞻吧。”苏寄桥调侃地扬起眉，说：“虽然当年的交易内容确实是一旦我进化为S级，就要立刻用Fatal Strike把你带到他面前，但……那样的话很多事就不由我做主了。我花费了那么多心思，才能重新站到你面前，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呢？”

他眼神灼灼看着沈酌，似乎很期待“你跟荣亓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你的Fatal Strike到底是什么”这两个问题。

但出乎意料的是，沈酌完全没按照他预设的路子来走，寒潭般的眼神没一丝波澜：“怎么，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跟我叙旧？”

“……”苏寄桥有点意外，眨眨眼睛说：“你我之间好像没有很多愉快的旧事可以叙吧，老师。”

“那你想聊什么，乔建青吗？”

骤然听见这个人名，苏寄桥不由怔了下。

沈酌没有丝毫犹豫地抛出了这张牌，连语气都没变：“从当年在研究院遇见开始你就对我恨成那样，现在想来，应该是乔建青的死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我没说错吧？”

沈酌极少露出这种迅速掌握对话主动权的强势姿态，就算知道他只是想拖延时间，苏寄桥还是不由停顿了好几秒。

紧接着，他倍觉荒唐地失笑起来，连连摇头。

“不，不，老师……虽然你能查到这么多东西让我实在非常惊讶，但我没有恨你，真的。那个生理意义上的父亲还真没给我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还真是私生子。

沈酌眼神略微压紧。

“他对我生母造成的心理阴影倒确实比较深，”苏寄桥语气很轻松，说：“直到她临终前还心存芥蒂，觉得乔建青对那个‘容器’项目比对我还重视，对此一直无法释怀呢。”

他口中的生母与档案上记载的监护人肯定不是同一个，这人应该是由生母的亲戚抚养长大的。

毕竟那个年代，出轨生子，不可能在档案里留下生母的任何痕迹。

但沈酌不想给一个精神系异能者任何抒情的机会，直接跳过了苏寄桥童年时代不相关的细枝末节，开门见山道：“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苏寄桥大方地示意他问。

沈酌盯着他：“谁告诉你乔建青把容器寄存在了泉山县卫生院的？”

“哦，没有谁，我自己查到的。”

苏寄桥对着沈酌冰冷怀疑的目光，笑吟吟摊了下手：“实话说吧，一开始我只是对那个所谓的HRG项目好奇——你懂的老师，那种埋藏在血脉渊源里的天然好奇。你是沈如斟的儿子，我知道你肯定也有。”

“……”

“所以考上研究院之后，我一直刻意搜集那方面的信息，想知道当年的HRG到底是要研究什么，所谓的‘容器’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对生理意义上的父亲没有太大感情联系，自然也不会因此而记恨任何人，事实上最开始我对你是充满了探究欲的。”

“但老师你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坚定拒绝了我加入实验室的请求。”苏寄桥遗憾地摇了摇头，“你好像并不把我当成同类，宁愿跟那群低智商的蠢货混在一起……你总是跟他们在一起。”

“——沈学长，我听说您的名字已经很久了……”“沈学长，我在本科的时候就非常仰慕您，特地打印了您所有著作，希望能有机会跟在您身边多多学习……”

那年盛夏，研究院办公室，十八岁的苏寄桥带着天之骄子的耀眼光环，向年轻的沈教授隐晦提出示好，却遭到了毫不留情的拒绝。

“不用申请，我不带学生，也不适合你的方向。”

沈酌起身走向实验室，连头都没有回，HRG的大门在苏寄桥面前断然关闭，只留下两扇冰冷阴翳的影子。

“你知道吗，老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的厌恶甚至让我对自己、对世界都产生了动摇与怀疑。我疯狂想得到你的认可，做梦都想以你为基准重塑自我认知，不明白为什么我就是无法被你看进眼里。”

苏寄桥感慨地呼了口气，说：“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你已经发现我跟乔建青的关系了，才对我警惕防备成那样……”

“没有。”沈酌冷淡道，“我对你反感只是因为你而已。”

苏寄桥顿住了，良久挑起眉：“啊，我猜也是这样。”

他这话音其实非常古怪，那种隐约的异样听上去甚至像是一种兴奋。

“……”沈酌紧盯着他，但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少顷才道：“我对你那曲折的心路历程不感兴趣，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乔建青把容器存放在了泉山县卫生院的？”

“哦，那个。”苏寄桥漫不经心，“第一次全球进化前，你离开研究院的那段时间里，我回过几趟老家，接触到母亲当年的笔记和遗物，也慢慢开始了解乔建青生前的经历和人际关系。直到数年后，我才因缘际会地发现了那座几近废弃的乡镇卫生院……”

“你撒谎。”

苏寄桥蓦地抬眼看向沈酌。

山洞光影昏暗，沈酌半边侧脸笼罩在阴影里，另半侧却森白清醒：“乔建青是事故前一晚才把容器交给他朋友的，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第二天就要死了，不可能突发奇想跑去跟你生母告别并留下任何信息，所以她最多只知道‘容器’项目的存在，绝不会知道容器还存活着。二十年后就算你有想法去了解乔建青的生平人际，也没有任何动机突然对泉山县卫生院产生怀疑，因为当年承包卫生院的王铁军父子俩从头到尾就跟你一点干系也没有。”

“……”

“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苏寄桥。”沈酌冷冷道，“你对乔建青生前行踪的一切调查都怀有目的，当时一定有人把容器还存活于世的消息告诉了你，才让你那么有针对性地从故纸堆里翻出了泉山县卫生院。”

苏寄桥没吭声，眼底光芒闪烁。

“是001号精神体，对吗？”沈酌覆盖着寒霜的声音贯穿了空气。

“你跟荣亓所谓的交易，就是你帮他找回那具丢失的容器躯体，他帮你二次进化成S级，我猜得没错吧？”

天光从山岩缝隙中透进来，将光影切割成锐利的斜角。

苏寄桥只静静立在靠近洞口的逆光处，半晌短促而古怪地笑了一声。

“你这种残忍的敏锐，真是让人……心跳加速啊，老师，”他轻轻地含笑道。

苏寄桥举步上前，沈酌随之向后一退，但紧接着脚下一阻。

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山壁，已经没路了。

“第一次全球进化发生后，我的精神力大幅提高，因此很快就从人群中发现了那道异常的黑影，也就是地外精神体001号。但让我惊讶的是，它当时竟然就在——”

苏寄桥突然停了一下。

他并没有解释自己当时惊讶的是什么，只带着那古怪的神情看着沈酌，笑了笑。

“所以，自当年的一代HRG研究员之后，我大概是地球上最早开始接触001号精神体的人了。是它告诉了我‘容器’可能并没有被销毁的事实，它需要得到那具拥有无限复生能力的躯体，而我迫切想要二次进化成S。”

“我们达成了合作的关系，因为彼此的利益是深度绑定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寄桥停下脚步，站在沈酌面前，相距不过咫尺。

后脑勺已经抵到了山壁岩石，沈酌略仰起头，眼睫下神光冰冷：“我没兴趣知道。你们两个都一样让我恶心。”

苏寄桥那好看的薄唇却微微一弯，笑意更深了：

“没关系，我告诉你，是因为我的Fatal Strike。”

“——因为你这样的铁石心肠，如果想得到你彻底的臣服，不用异能是不可能的。”

沈酌抵着墙偏过头，秀丽眉心紧蹙，因为侧脸上落下了苏寄桥冰凉的五指。

“老师，”苏寄桥略微俯身靠近，昏暗中眼底竟然非常温情：“你那么敏锐，那么明察秋毫，你能猜到我的Fatal Strike到底是什么吗？”

“你能猜到我现在想做什么吗，”沈酌声音几乎是从牙关里迸出来的，一字字道：“你让我想吐！”

话音刚落，他用力挥开苏寄桥的手，啪一声在山洞中格外响亮，同时闪电般一掌切向苏寄桥咽喉，如离弦的箭向侧边滑去！

沈酌的格斗术从来都不是花架子，相反绝对高效凌厉，尤其在反关节技上出类拔萃。但空间到底是太局促了，这么近的距离他根本无法与二次进化成S的苏寄桥抗衡，顷刻间苏寄桥向后仰避，电光石火间封死去路，抓住沈酌手臂反拧，咔嚓！

骨骼爆发清响，沈酌左臂脱臼，手肘关节登时锁死！

噗通一声后背撞击，沈酌被苏寄桥攥着左手，重重压在崎岖山岩上，失去重心向下滑倒，剧痛如电流般顺着神经击中脑髓。

“虽然你的眼睛里从来都看不见我，但没关系，老师。”苏寄桥一手死死反拧着沈酌那已经脱臼的小臂，眼底是温柔、喜悦与扭曲混杂在一起的奇异神采，自上而下看着沈酌的瞳孔：“从此以后你的眼睛里就只能看见我一个人了。”

喘息响彻咫尺空间，沈酌从牙关里迸出几个字：“你这个疯子……”

苏寄桥置若罔闻，这个逼迫的姿态让两人几乎额头相抵，一缕蛇信般艳丽鲜红的光丝萦绕在他指间，如情人般慢慢拂过沈酌鼻梁。

那是他最致命的Fatal Strike。

如果在场有第三个人能亲眼目睹的话，这其实是非常怪异又诡艳的一幕：沈酌脸颊被冷汗浸透了，苍冷仿佛白瓷，眼瞳反而显出洗练般的黑，因为剧痛和厌恶而眉心紧拧；苏寄桥却似乎毫无察觉，昳丽至极的面孔上闪烁着病态的痴迷。

“——谁能将月亮据为己有？”

他含笑的嘴唇贴在沈酌耳际，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能。”

艳丽鲜红的光丝没入沈酌眉心。

S级异能，逆转爱憎。

精神控制系，不可群发，仅对单独个体起效。该异能可以将受术者对于施术人的爱恨情感完全逆转，厌憎反感越激烈，逆转后的爱与顺从效果就越强，施术人对于受术者的控制度也就越高。

本异能可适用于异能者或普通人，除非被施术人主动撤销，否则无限起效，无法解除。

第95章

蛇信般鲜红的光丝没入眉心那一瞬间，沈酌瞳孔仿佛固定了刹那。

砰一声极其轻微而沉闷的声响，他顺着山壁倒在地上，一手紧按胸腔，用力到五指关节发青。

“你……”

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满是血丝，似乎完全不认识那般疑惑地望着苏寄桥。

“你是……”

苏寄桥随之半蹲下去，仔细听可以发觉他连尾音都在颤栗，那是被竭力压抑的激动和亢奋。

“我是你最喜欢的学生啊，老师。”他的声音像浸透了蜜，“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呀。”

沈酌右手紧捂额角，戴着皮手套的五指深深插入凌乱的黑发里。他看上去似乎有一点痛苦，但苏寄桥却心脏嘭嘭狂跳，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那种难以克制的巨大狂喜，跪在地上用力把沈酌的手扳开，紧盯着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疏离而高高在上的眼睛。

“你终于可以看见我了吗，老师？”

苏寄桥望着沈酌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因为狂热而语调战栗：“从此以后你眼睛里只能看见我，月光再也照不见世间那些贪得无厌的蠢货，你的全部光辉都永远笼罩在我手心，永远都不会移开。”

“没有傅琛，没有白晟，荣亓的野心和命令也无法动摇你的心志。世人爱慕你的背影，但你只爱我一个人。”

他像抚摩一件绝世的艺术品，手指从沈酌浸透冷汗的苍白脸颊上抚过，痴迷专注令人恐惧。

“你只爱我一个人，沈酌。”

每个字都带着S级异能的力量，无法抗拒，不可撼动，比催眠效果强大无数倍，钢钉一般植入脑海。

沈酌闭上眼睛，痛苦地俯下身。

苏寄桥因为压抑激动而全身发抖，像迎接珍宝那般虔诚地伸手去拥抱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中剧烈的心跳——就在这时。

沈酌掌中寒光一闪，噗呲血肉刺穿。

苏寄桥只觉腹腔一凉，匕首顺势狠绞，滚烫鲜血狂喷而出！

沈酌动作快如闪电，拔出来又捅进去，拔出来又捅进去，眨眼间连捅八九刀，一把拎住苏寄桥头发，自上而下直刺侧颈，动脉鲜血喷如利箭！

噗通闷响中苏寄桥倒地，当啷一声匕首掉进了血泊里。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沈酌单手拎着苏寄桥被染成血红的衣领，眼底一片清明，从牙关里道：“连荣亓都无法对我的大脑强行入侵，你们凭什么觉得区区一个Fatal Strike就能对我有用？”

苏寄桥对他对视，瞳孔剧缩。

沈酌不再浪费时间，甩手把苏寄桥往地上一扔，想要找先前被野田俊介夺走的枪，昏暗中却遍寻不着。此时此刻分秒必争，光用匕首根本不可能结果一个S级的性命，沈酌只得抓起不远处地上那个银色的冷藏手提箱，咬牙用力扶起杨小刀，踉踉跄跄走出山洞。

然而，他脚底刚踏进茂密的草丛中，不远处就传来了越野车由远而近的轰轰引擎。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不要动，沈监察。”

“……”沈酌闭上眼睛。

少顷他才回过头，那道寻常人看不见的黑影正静静站立在不远处，慢慢变幻成修长高挑的年轻人，面容白皙温文，眼睛熠熠生光，黑色衬衣长裤包裹着没有实质的身体。

是荣亓。

越野车飞驰而近，戛然而停。几个中低阶的异能者从车上冲进山洞，不多时一人冲出来：“荣先生，苏寄桥失血过多，情况比较紧急，我们按您之前的吩咐来办可以吗？”

荣亓深深看着沈酌，不发一言。

荣亓在非实体状态下，除了极少数人能看见他之外，其他手下都只能靠梦境异能来与他的精神体沟通。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他应该也可以对手下进行思维入侵，但如果他没有任何动作，那就是默许的意思。

手下会意，从车上取下一个冷藏冰盒，里面是蓝荧荧的溶液——荣亓那具身体里的血。

强悍的基因复生能力以及难以想象的丰富陨石能量，当初就是靠这个方法复生了只剩个头的野田俊介，救回苏寄桥绰绰有余。

远方鸟雀飞越天际，化作渺小的黑点，但无人在意。

荣亓抬脚上前，沈酌一步步向后，退回了山洞晦暗的阴影中。

那几个异能者半跪在地抢救苏寄桥，其中一人起身上前，手里拿着两支装有陨石溶液的试管，礼貌地一欠身：“沈监察，请让我帮您疗伤。”

沈酌状态其实非常不好，他在短时间内已经注射了两支S级血清、一支抗反噬药剂，左臂严重脱臼受伤，白衬衣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一般人类到这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但他靠墙站立的时候，姿态仍然是凝神紧绷的，侧影清瘦而冷峻，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把垃圾拿得离我远一点。”

“……”异能者犹豫不定，请示地望向荣亓，后者给予了无声的默许。

异能者对沈酌一低头：“抱歉。”然后快步退了下去。

“抱歉是我低估了你。”荣亓双手交叠在身前，柔和地平视着沈酌，“我一直以为当年你把我的精神体驱逐出去只是个爆发性的巧合，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能在S级精神攻击下占据压倒性的上风。”

沈酌眼底凝着冰霜：“怎么，你也想要叙旧吗？”

荣亓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少顷只化作了自嘲的一哂。

“虽然我很想，但……在人类文明中，父母亲人的死亡似乎是道德体系内最难逾越的仇恨之一，叙旧这件事只会让你更加憎恨我。”

“不过我还是想说，是人类毁约在先，他们违背了与我的交易，因此才会受到惩罚。”荣亓的语气竟然是坦然缓和的：“而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当年我根本没想要扼杀你的灵魂，只是想以共存的方式附身在你体内罢了。”

沈酌寒声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你的精神体没被辐射烧死？”

“你很希望我被烧死吗？”荣亓反问了一句。

“……”

还好荣亓明智地没有期待沈酌回答，只摊了下手。

“其实那场辐射对我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尤其后来尝试对你附身，还被你的精神力反杀了。重伤让我无法在地球待下去，只得回到宇宙间继续漂流，按照人类的时间来算……直到五年前，才带着陨石再次降临这个地球。”

说到这他轻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唏嘘：“不过那个时候，你已经完全忘记我了。”

霎时沈酌心念电转。

23年前荣亓被迫离开地球，直到五年前随着陨石再度回归，中间那些年它的精神体在宇宙间是怎么痊愈的？

“——荣先生。”这时有人上前，恭敬汇报：“好了。”

只见不远处，苏寄桥被几个异能者架了起来，虽然因为大量失血而脸色苍白，但全身上下惨不忍睹的刀伤已经变魔术一般消失，几乎被沈酌一刀剁断的咽喉也恢复如常。

他咬牙站直身体，满身淋漓血迹，多少显得有点狼狈。

荣亓瞟了他一眼，居高临下冷漠道：“这就是你背着我耍花招的下场。”

苏寄桥急促喘息着，视线从头到脚逡巡沈酌全身，那目光存在感强烈得如有实质，甚至连头发丝到手指尖都没放过，然后才转向荣亓甜蜜而讥诮地一笑：

“如果不是因为S级异能无法出借，你也会背着我玩花招的，说不定还会毁约杀了我呢，彼此彼此罢了。”

当荣亓在沈酌面前时，对苏寄桥有种外人难以察觉的回避，似乎并不想从言语中透露出任何信息，因此并没有理会失败者的挑衅。

“我接下来还有个重要的会面。”他看了眼时间，双手礼貌地交叠在身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建议动作快一点。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多少容忍度了。”

只见先前那手下从车上取下一盒药剂，包装非常熟悉，刹那间沈酌就认了出来，眉目一凝。

那竟然是他之前给苏寄桥打过的高倍神经药剂！

“精神力的强弱，与大脑功能完整度有着直接的联系。当一个人神智不清醒时，精神力会急剧下降，甚至不到原先的十分之一。”

“我也没想到在发动S级精神攻击之前，还要先上化学手段。”荣亓淡淡道，“但有一点是我可以保证的。”

“你被逆转的仅仅只是感情，不会牵连到以后的大脑功能完整度。你会在我的严密保护下继续完成HRG的研究，帮助异能者全体完成二次进化，直到未来我的族群统治这个星球；到那时人类被进化淘汰，你会比现在夹在种族缝隙间腹背受敌而快乐得多。”

他一伸手，手下拿着那支神经药剂快步上前，走向沈酌。

没有人比沈酌更了解化学药品无可抵挡的强大作用，这玩意一进入血液循环，就会在几分钟之内起效，迅速麻痹大脑神经元，将清醒度降到最低。

到那时他会变成一具提线木偶，绝无可能再抵挡苏寄桥的Fatal Strike！

沈酌眉心骤然一敛，伸手就探向那个装血清的手提箱——

“别动！”“不准动！”“沈监察！”

在场所有人早已神经紧绷，都防着他再注射进化，眨眼间所有厉吼同时出声。但出乎意料的是，下一秒沈酌竟然没解锁开箱，而是用尽全力把手提箱一扔。

半空划过银色抛物线，所有人下意识拔脚扑去。

就在众人注意力分散的那千分之一秒，沈酌飞身冲出洞口，径直穿过荣亓虚幻的身体，利箭般直扑悬崖。

“站住！”

眨眼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中计，但此刻180°转身去拦已经来不及，只见沈酌毫不犹豫地纵身山涧！

失重骤然袭来，狂风呼啸而过。

但就在那流星般的急坠中，一条钢索从高空中直刺而下，闪电般追上沈酌，如有生命般“啪！”捆住了他右腕。

紧接着，那钢索猛地把他拉回悬崖，在半空抛出一条弧线，噗通一声闷响沈酌摔在地上，几名异能者冲上去不要命地按住了他。

钢索自动收回，变回了荣亓一个属下的左手，是变形异能。

所有异能者吓得脸色都白了，迅速把沈酌全身上下都迅速检查了一遍，才惊魂未定地向荣亓汇报：“没，没受伤！”

这时候沈酌再想跑已经不可能了，被紧紧地按在那，有点狼狈地喘息着。

苏寄桥冲动地上前两步，被荣亓毫不留情伸手一拦，大怒之下刻毒嘲讽：“看见了吗？每次你冲出来横插一杠的后果就是这样……”

“当年他不愿意看见你，现在他不愿意你活着。没有我横插一杠你已经死了。”荣亓对苏寄桥冰冷道：“不用谢，因为我也由衷盼望着你死那一天。”

苏寄桥眼底光芒仿佛淬了毒，但荣亓没再搭理他。旁边的手下不敢再耽搁，疾步上前半跪在沈酌身侧，拿着那支高倍神经药剂请示：“荣先生？”

荣亓闭上眼睛一颔首。

就在这时，沈酌喘息着冷笑了声。

神经药剂迫在眼前，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一丝挣扎的余地。沈酌也没再浪费力气，只仰头盯着荣亓和苏寄桥，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长睫下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你俩不是感情很好吗，到底要在我面前表演到什么时候？”

荣亓动作骤然顿住。

“别互相指责了，你俩都一样让我恶心。”

沈酌瞥向荣亓，一字字沙哑道：“尤其是你，傅琛。”

第96章

傅琛。

短短两个字却像投下一颗炸弹，在耳边无声爆炸，将周围一切化作茫茫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荣亓那漆黑而凝固的瞳孔才动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沈酌，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在你俩眼中的形象好像一直是个可以随便愚弄的傻瓜。”沈酌语气冰凉而厌烦。

四五个异能者如临大敌般紧紧按着他，只见沈酌冲苏寄桥的方向抬了下右手食指。

“如果他不是在青海爆炸三年后掐点醒来，可能我对你那所谓的‘救命之恩’还只是半信半疑。但他不仅醒了，还进化成了S级，我就知道当年那场爆炸一定是个精心策划的局。”

“三年，正好是陨石能量让一具身体所有细胞完成重生的时间。那颗珍贵的Ⅰ类陨石爆炸所产生的能量基本都被你俩瓜分了，苏寄桥吸收一小部分，完成二次进化；你的精神体带走一大部分，借此让泉山县卫生院里那个早已羸弱不堪的‘容器’躯体完成复生，达到全新的巅峰状态。”

“所以你俩才会在爆炸三年后相继醒来，不过是一个早点一个晚点。”沈酌嘲讽地一挑眉角，“你俩感情可真是够好的。”

荣亓不禁上前一步：“沈酌……”

“你们是什么时候制定好这个计划的，苏寄桥通过乔建青的遗物找到卫生院里那具容器之后？”沈酌打断了他。

荣亓干净的喉结上下一滑，艰涩道：“我跟他不是你说的那种……那种……”

“看来应该是了。”

沈酌没有任何要理会他的意思，虽然因为剧痛而声音沙哑：“所以出发去青海之前，苏寄桥把你带到泉山县卫生院，最后一次亲眼确认了‘容器’的状态。紧接着你们就安排了那场一石三鸟的爆炸，一个昏迷进化，一个诈死脱身，最重要的是还能顺带把赃栽到我头上，借此把我踢出中心研究院，让眼见快要成功的HRG计划猝然搁浅。”

沈酌讽刺地呼了口气。

“这安排可真是够精妙的，一下就把HRG的研发进度彻底打断，直到三年后你们成功苏醒再回来接手……唯一疏漏之处，就是你以为自己诈死后愤怒的拥护者们会把我撕成碎片，谁料我却侥幸没死。”

他讥诮地一挑眉：“不过考虑到你们醒来后发现联合国安理会的HRG研究竟然全无进展，最后还是得来找我……这点估计也称不上是疏漏了。”

苏寄桥脸色非常难看，张口想说什么，但被荣亓的动作打断了。

荣亓一步步走上前，半跪在沈酌身前，深深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是你想的那样。”良久他伸手从沈酌冰凉秀丽的侧脸上抚过，嘶哑地道：“因为本来的计划里，你被保护得很好。”

沈酌面容仿佛被冰雪封住，每一丝线条都写着拒绝，但荣亓并不在意。

“本来的计划是从青海回程时，我会向你求婚，然后让陨石在抵达中心区之前发生‘意外’碰撞爆炸，卫星监测将还原事故发生的整个过程。这样你会受到牵连，冗长繁琐的调查听证会拖慢HRG的研究进度，但你不会因此受苦，更不会遭到什么私刑折磨。直到三年后我苏醒回来，自然会在第一时间就让人把你从中心区接走，在我的保护下继续HRG研究。”

“而青海基地那天晚上你撞见的那一幕，那个所谓的……亲吻。”

荣亓似乎也挺厌恶，顿了顿才吐出那两个字，说：“其实是苏寄桥故意一手炮制的场景。因为当时傅琛的身体已经无法再负荷我的精神了，机能损耗濒临极限，那段时间我的五感和反应力都在急剧下降，所以事发时我没反应过来，连串导致了陨石在基地里就爆炸的后果。”

“你没死不是计划中唯一的疏漏，而是唯一的幸运，请相信我，沈酌。”

荣亓向前探身，但沈酌一偏头，决然侧过了脸。

“我有见过真正的傅琛哪怕一次吗？”他沙哑地问。

“……”沉寂片刻后，荣亓摇了摇头。

“没有。”他坦诚地回答，“五年前我带着进化源降落地球，在傅琛进化的第一时间就占据了这具S级的躯体，因为我当时找不到容器，也没有其他选择。傅琛原身的灵魂早已经被摧毁了，此后你遇到的一直是我。”

之前在山洞里苏寄桥古怪的话音再度响起：“……第一次全球进化发生后，我的精神力大幅提高，因此很快就从人群中发现了那道异常的黑影，但让我惊讶的是，它当时竟然就在——”

沈酌眼底寒光微沉。

他其实知道苏寄桥咽回去的话是什么。

“——让我惊讶的是，它当时竟然就附在傅琛身上，还混成了中心区监察处的老大，没有任何人发现。”

没有任何人发现当年制造第一代HRG惨案的001号地外精神体，十八年后像模像样地披上了人皮，还摇身一变成了亚洲呼风唤雨的监察处长。

恶魔画皮混迹人间，细想之下恐怖至极！

“我本来其实觉得，在你对我最有好感的时候死去，三年后也许还能以‘傅琛’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但谁知苏寄桥一手炮制的意外让这个想法完全泯灭了。”

荣亓沉默良久，低沉道：“对不起，我真的……不希望被你误会。”

那天晚上迅速增强的陨石辐射，急剧闪烁的致命白光，尖锐刺耳的仪器警报，以及傅琛战栗不成句的解释和怒吼，都在这一刹那间呼啸远去，化作长久而难堪的沉默。

枯树摇曳，荒草蔓延，嶙峋山石一路通向深涧。

“……你害死第一代全体研究员，手上累累鲜血，无数人命，还想淘汰我整个人类族群，结果你却在这里跟我说什么？”沈酌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你也配提误会这两个字，你难道不是令人作呕吗？”

荣亓的声音竟然还很柔和：“沈酌……”

“别让我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沈酌冰白的牙关紧紧咬着，一字字道：“你这张脸，看一眼都让我简直想吐。”

从来没人敢这么对荣亓说话，周围几个异能者甚至都不敢抬头，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

但荣亓却没有太大反应，静默良久之后，才黯然地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以你的道德体系无法接受，但没有关系。”

他那没有实质的指尖抚过沈酌脸颊，从清瘦的下颌骨掠过唇角，然后落在了侧颈血脉上，大拇指腹轻轻按压着搏动的血管。

“注射神经药剂之后，你会被异能逆转感情，虽然施术者是苏寄桥，但你对我的憎恶也会因为牵连作用而被翻转。你将忘记前半生所有颠沛流离和折磨不幸，在我身边受到严密的保护，直到未来有一天进化族群统治这个星球。”

“你将得到最大的优待，作为唯一存活的人类，高居于进化种族之巅。”

荣亓注视着面前沈酌封着冰雪般的眼睛，柔声道：“这个地球上的文明道德体系将以我的方式重新改写，到了那一天，我保证你会比现在快乐得多。”

沈酌厌烦地别过视线，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他被几个人强行按着，露出了致命而脆弱的修长侧颈，荣亓看着他站起身：“动手。”

猝不及防间沈酌一挣，那简直是破釜沉舟足以能把他自己挣脱臼的力道。但周围几个按着他的异能者早已有所准备，七手八脚同时把他摁住：“冷静点沈监察！”“别动！”

那个拿着神经药剂的异能者死死按住了沈酌手臂：

“请不要动，沈监察，免得弄伤您！”

皮肤猝然一痛，针头刺入手臂血管，淡红色液体徐徐注入。沈酌急促地微微喘息着，只听崎岖草地上一道脚步缓缓走来，随即苏寄桥单膝半跪在了他眼前，伸手握住了沈酌掌心。

“很快的，老师。”他仿佛对自己被捅了八九刀的事毫不在意，只凝视着沈酌：“很快你就不会感觉到任何痛苦了。”

药剂进入血液循环，眩晕随之席卷而来。

沈酌用最后的力气挣脱自己的手，从牙关里喘息道：“离我远一点……垃圾。”

那是他说出的最后几个字。

仅仅几分钟内，强大的化学物质就对大脑神经元产生了难以抗拒的作用。那双如同风雪般清明凛冽、从不施舍丝毫情意的眼睛终于开始涣散，无力地敛下了长睫；药剂副作用让他急剧失温，失却了最后一丝血色的面容苍白如纸，颓然向后倒去。

“看着我的眼睛，沈酌。”苏寄桥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声音充满奇异的诱导：“看着我你就不会感觉到疼痛了，好吗？”

那几缕艳丽鲜红的光丝再度出现在他指间，是逆转爱憎的S级异能。

被化学药物破坏的精神力已经是强弩之末，但沈酌的信念不愧是强悍至极，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都本能地偏过头想要竭力抵抗，然而已经无济于事了。

苏寄桥指尖抚过他眉心，血色光丝熠熠发亮，S级异能再度发动。

爱憎强行逆转，灵魂就此颠覆。

沈酌瞳孔深处，某种清晰锐利的光芒终于无声无息消散了，那是纯白明亮却伤痕累累的灵魂呼啸着入了深渊。

“从今往后，你将施舍我无限的喜爱，顺从我全部的心意，无法拒绝我的任何叮嘱和请求……”

苏寄桥凝视着沈酌，声音轻如耳语，却充满了强大的催眠力量，顿了顿之后才垂下视线，不情愿地冷冷吐出了后半句：

“……以及荣亓的任何命令。”

荣亓站在他身后，目光居高临下，一言不发盯着苏寄桥的后脑。

逆转爱憎之后的催眠暗示是非常重要的一环，直接关系到今后对受术者的操纵程度，因此荣亓不会允许他在这时候玩任何文字游戏。

“忘了那个白晟，他不配触碰到月亮。”苏寄桥低声道，“从今往后你的世界中不会再有那个人了。”

血色光芒融入眉心，渐渐消弭在沈酌瞳孔深处。

山风裹挟血腥掠过，没入远方茫茫大山，所有人都紧绷地屏住了呼吸。

“……”

仿佛坠入一场漫长的深眠，不知过了多久，沈酌手指蓦地轻微一动，终于从错乱颠倒的荒唐梦境中醒来，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勉强聚焦。

他视线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最终落向面前这个容貌昳丽、眼神温情的人，每一个字都困乏到了极点：

“你……是……”

“你不认识我了吗，”施术者轻声细语地诱导，“我是你最喜欢的苏寄桥呀。”

所有视线都紧张地集中在沈酌苍白的脸上，只见他垂下眼睛，半晌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疲惫地嗯了声：

“苏寄桥。”

成功了！

虽然不是那么的饱含爱意，但人人都知道这可是沈酌，那样世间罕见的的铁石心肠，能强行扭转到这个地步，简直就是超越极限了！

狂热从苏寄桥心底迸发，得偿所愿的喜悦让神经都在颤栗。但与之相反的是荣亓却很冷静，他半蹲下身看着沈酌，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睡一会吧，你累了。”

他伸手抹过沈酌双眼，轻轻合上了那疲倦的眼睫。

“我要赶一个重要的会面，先走了。”荣亓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转向苏寄桥，冰冷而不容置疑地吩咐：“立刻带他回基地，不想死就动作快，加速度异能会帮你离开这座山谷。明白了？”

苏寄桥知道自己注定无法甩脱荣亓，目光闪烁叵测，但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起来，只若无其事地笑吟吟问：“重要的会面？”

荣亓淡淡道：“别打听你不该打听的。”

他最后垂目看了沈酌一眼，随即无声无息消散，无形的精神体一瞬间就没入了虚空中。

“……”

没有身体也挺好的，起码溜得快，苏寄桥嘲讽地想。

·

荣亓留下的那几个手下动作非常快，已经把沈酌先前留下的血清储备箱找到，把越野车开了过来。沈酌神智昏沉地靠在后座，苏寄桥紧紧地挨着他，两人身侧一左一右守着个异能者，各自手里端着武器，姿态表情如临大敌。

他们都知道这姓苏的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虽然最终他没能在Fatal Strike上耍什么花招，但他们还是全神戒备提防，生怕苏寄桥突然暴起带着沈酌逃跑。

“那小孩怎么办？”负责开车的手下从后视镜里问。

后座手下道：“荣先生没说要杀他。”

司机点点头，发动了汽车，同时发动了速度加成的异能。几乎在一瞬间越野车就风驰电掣而出，快得只留下残影，利箭般冲向了遥远的茫茫山林。

尾气渐渐消失，苍凉风声远去。

荒草在原地被碾压出两道车胎痕迹。

半空中，一只黑色的皮靴无声无息踩在了山洞口的岩石上。

山洞昏暗不清，地上还残留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杨小刀昏迷不醒地倒在角落里，白晟俯身检查了下他的脉搏瞳孔，紧接着一只手就轻松地把少年扛了起来，丢给褚雁。

“白日梦，暂时没有大碍。”他言简意赅地道，“我们来晚了一步。”

褚雁勉强扶着看似身材精瘦实则肌肉沉重的杨小刀，忧虑地道：“现在怎么办？沈监察已经落到了他们手里……”

“没事，追得上。”

白晟随手摸出悍马车钥匙一扔，褚雁诧异接住，只听他吩咐：“接下来的事不用管了，带着你哥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褚雁若有所察：“多快？”

白晟漫不经心回过头，笑意完全没有触及森寒的眼底，一字字轻声道：

“三千米。”

第97章

教堂钟声响起，一辆铮亮的黑色加长奔驰S停在街边。

广场行人匆匆而过，没人注意到一道黑色光影正从半空丝丝缕缕聚合，直到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静静悬在车顶上空。

下一刻，黑影俯身进入车内，附在了后座上那个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的“容器”躯壳里——

荣亓动了动，睁开眼睛，轻轻地呼了口气。

“荣先生！”车内的野田洋子与几名手下同时惊喜出声。

几个月前在瑞士巴塞尔，荣亓正面遭遇白晟，这具珍贵的“容器”躯壳被因果律抹消得只剩下了一只手。随后断手被浸泡在陨石溶液中，经过漫长的生长恢复，终于在几天前重塑为了完整的身体，以供精神体再度附身。

荣亓垂目望向自己的手，修长五指握紧，复又缓缓松开。

尽管从表面上看已经完全复原，但他知道整体复生是有代价的——异能强度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削弱了。

如果再遭遇一次因果律，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已经不是地球上最强的容器了，荣亓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冷漠地想。

他需要那具拥有吞噬型基因的新身体。

“荣先生，”野田洋子看了眼时间，“缅甸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姓苏的是不是快完成任务带着沈监察回基地了？要不要我打电话回去提前做一些安排……”

“不用，”荣亓淡淡道。

在几名手下不解的视线中，他只微微一摇头：“苏寄桥带不回沈酌，他已经失败了。”

野田洋子愕然：“什、什么？”

苏寄桥的Fatal Strike没发动成功吗？还是沈酌竟然又跑了？

一瞬间众人心头掠过不同的猜测，但荣亓没有多做解释。天光透过车窗映在他侧脸上，眸底似乎闪动着意义不明的神采，半晌才听他闲聊般毫无预兆地问：

“在你眼里，苏寄桥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野田洋子迟疑了会，才犹豫道：“他让人很不舒服，总是那样一脸假笑，喜欢恶意捉弄人，就感觉像一条虚伪又冷血的毒蛇……”

“他是个疯子，”荣亓平静地说。

“从人类心理学上来说他其实是天生的自恋型病态人格，如果没遇到沈酌，也许会成为一个操控人心的大师，只可惜。”

不知回忆起了什么，荣亓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少顷缓缓道：

“遥不可及的月亮只会把疯狂的追逐者引向地狱。”

·

“——感谢傅处长的配合。”五年前，研究院实验室门口，年轻的沈酌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与傅琛握了握，言语礼貌而客套：“没什么事的话这几天都不用来实验室了，过几天如果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的。”

他松开手，刚要转身，傅琛温和地：“沈主任！”

沈酌只略偏过头。

“中心监察处明晚出去聚餐，我能有幸邀请您赏光吗？”

全亚洲唯一的S级、身居高位备受瞩目的中心监察处长，却以一种柔和到了谦卑的语气发出邀请，俊朗乌黑的眼睛看着沈酌，恳切而热诚。

“……”沈酌视线瞥向他袒露的左臂，刚抽了800CC血，针头处还有点泛青。

他抬眼望向傅琛，毫不掩饰那种过河拆桥的凉薄：

“下次这种事抽血前说，机会能大一点。”

金属门在沈酌身后合拢，只留下一线冷漠白光。

尽管早就知道沈酌在利用人这方面有多不留情，但往往还是能被他刷新下限，实在是让人唏嘘。

傅琛原地站了片刻，想起记忆中那个蜷缩在安全层角落里抽抽噎噎的小宝贝，忍不住摇头失笑，低声喃喃：“……怎么长成了这个样子。”

远处蓝天广阔，大学校园的喧嚣随风传来。

傅琛转身拾级而下，路过楼道拐角时有一面落地玻璃，不知何故他脚步微顿，望向玻璃中“傅琛”的影子，若有所思。

人类对于他人的好感或抵触，好像都是以外表作为第一判断依据的，这是001号地外精神体在地球上观察多年后得到的结论之一。

几个月前它带着陨石降临地球，匆忙之际选择了这个叫傅琛的S级进行附身，其实是因为别无选择——强行抢夺一个S级的身体是非常困难的，稍有不慎精神体就可能受到重创。当时亚洲地区S级只有两个，除了傅琛以外另一个叫白晟的人还太年轻了，要再等几年才进入异能强度巅峰期，而且身上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Fatal Strike；相比之下傅琛的正逆十字要强大得多，更巧的是，傅琛在进化时高烧不退精神涣散，才给了它得手的绝佳条件。

所以001号地外精神体从来没有机会思考过一件事。

也许沈酌并不喜欢它抢来的这具身体。

人类是一种无法脱离物质而单独存在的低级智慧生物，因此一个人的外表在社会学上占据重要意义，这种喜好也许连沈酌都无法免俗。

“……”

001号精神体凝视着玻璃倒影中自己的脸，良久蓦然脱离，悬停在半空，用一种挑剔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具名为傅琛的躯壳。

俊朗，温和，年轻，眉眼脸颊干净白皙，有亲和力而无攻击性。

——没有理由，001精神体沉吟着想。

这样的外表没有理由会让沈酌产生厌恶才对。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这一幕场景在外人眼里，应该是傅处长一动不动地站在玻璃前发呆，多少有点怪异。001号精神体刚要从半空回到躯壳内，来人的身影却已经出现在楼道转角，抬眼一望登时愣了。

“……什么东西？”他盯着黑影，难以置信地吐出几个字。

001号精神体也一怔，没想到来人竟然能直接看见自己，紧接着认出了对方是谁。

——不久前刚刚加入中心监察处的那个天才少年，苏寄桥。

A级精神进化者，难怪。

黑影一瞬投入躯壳，“傅琛”再度活了过来，从玻璃前转身俯视着苏寄桥，仿佛刚才一切不过只是对方的幻觉，彬彬有礼的语调听不出丝毫杀意：

“有什么事吗？”

“……”苏寄桥缓缓摇头，退后半步，短短数秒间仿佛醍醐灌顶般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傅处长……”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略带不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

那是苏寄桥第一次见到001号精神体，也就是后来的荣亓。

宿命环环相扣，早在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

十八年前全军覆没的HRG研究员并没有真正死亡，他们留下了晦涩的只字片语和遗传基因，兜兜转转再度聚合，以第二代HRG为中心，再度回到了原点。

“……傅哥和沈学长的关系真好啊，真让人羡慕呢。”

“沈学长是来监察处等傅哥的吗，感情真亲密啊哈哈哈，都让我有点嫉妒了呢！”

“上次我们出去聚餐学长你怎么没来呀？傅哥他可是很受欢迎的呐，学长如果不方便出来的话，我去接你也可以啊！……”

“不知道为什么沈学长好像不太喜欢我，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

……

一开始还算是游刃有余的试探，到后来就渐渐露出了不择手段的端倪。人来人往，暗流涌动，无数次正面交锋都以沈酌拂袖而去为结束，留下楚楚可怜的苏寄桥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性情冷酷的沈主任就是看苏寄桥不顺眼。

只有傅琛知道真相。

每次沈酌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的刹那间，苏寄桥眼底深处的不甘、焦灼与渴求都会加深一分，如同火星最终燃烧成熊熊烈焰。

求而不得，直至疯狂。

想要独占月亮的疯子最终只会落得彻底发狂的下场。

直到三年前即将出发青海执行任务前夕。

“……你看，沈酌，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上头的意思你也知道。下个月我们从青海基地回来后，我能不能……我能不能向你……”

那天深夜路灯下，温柔俊朗的傅处长向沈酌小心翼翼提出暗示，但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突兀的车喇叭声打断了。

——哔哔！

“十点了！”苏寄桥从车窗里探出头，若无其事看着路灯下的两人，微笑问：“研究院还没关门吗？”

沈酌视线越过傅琛身后，不动声色瞥了苏寄桥一眼，垂目转过身。

“去吧，傅处长。我也要回实验室了。”

傅琛只得站在原地，目送那挺拔清瘦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浓稠夜色里。

那其实是“傅琛”生前距离向沈酌提出求婚最近的一次。

但就那么凑巧，被适时而出的苏寄桥打断了。

那天深夜回去的车上，苏寄桥在前面开车，傅琛一言不发靠在后座。两个人对彼此的底细都心知肚明，一路上谁都没吭声，直到车在中心监察处门前缓缓停下，后视镜映出了苏寄桥笑吟吟的眼睛，浑然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听说上头的意思，想让中心监察处和研究院的合作关系更紧密，他们是打算让你从青海回来后就向沈学长求婚吗，傅哥？”

傅琛这才收回视线，与后视镜中的苏寄桥对视。

“是啊。”他淡淡地回答，“你有什么看法吗？”

“啊，没有没有。”苏寄桥笑着摆摆手，“我只是在想沈学长会不会答应罢了。”

傅琛平静地反问：“为什么不答应？”

不知何处而来的压力沉沉覆下，车内空气一寸寸凝固。

远处夜虫的鸣叫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

苏寄桥终于回过头来，脸上笑容半分不剩，直直盯着后座上傅琛的眼睛：

“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找到你说的那具‘容器’了。”

傅琛骤然一顿。

“要赌吗，傅琛？”苏寄桥声音很轻，瞳孔深处却烧着两簇幽幽的鬼火，那是发自灵魂的嫉恨与不甘。

“是坚信沈酌会答应你的求婚，从此深深爱上你，彻底臣服于你，把你梦寐以求的HRG研究成果双手奉上；还是从傅琛的躯壳内诈死脱身，转移到你寻找多年失而复得的容器里，从此拥有最强的不死异能，统治族群唾手可得？”

“来赌一局吧，别忘了一点。”

“月亮是不会照见弱者的，唯有最强者才能将它据为己有。”

傅琛最终也没能对沈酌把求婚说出口。

因为苏寄桥是个被妒火焚烧到不顾一切的赌徒，他在沈酌面前没有筹码，因此甚至不敢看底牌，在中途就掀了牌桌，让那天深夜剧烈爆炸的高危进化源终结了有关于“傅琛”的一切。

“你终于如愿以偿地二次进化为S……但你还是没有被他看进眼里。”

宽敞的车后座上，荣亓轻轻闭上眼睛，敛去了眸底的怜悯与厌弃。

“直至你今日死到临头，都不会被他施舍一眼。”

远处再度传来教堂的钟声，野田洋子轻声提醒：“荣先生。”

荣亓睁开眼，面容平静波澜不惊，只一颔首。

·

手下推开车门，荣亓带着几个手下越过广场，在熹微天光中走向教堂。

沉重大门轰然打开，穿过一排排空旷长椅，尽头巨大十字架下，高悬洁白的圣母像俯视人间，十余名异能者已经垂手肃穆以待。

“荣先生。”“荣先生！”

……

一个红头发、鹰钩鼻的中年人正瘫坐在空地上，经常关注国际新闻的人会一眼认出，他正是大权在握的联合国EHPBC议会主席，只是这张经常出现在全球新闻头版头条的面孔再也看不出一丝器宇轩昂，相反因为极度恐惧而瑟瑟发抖：

“你……你为什么……绑、绑架我……”

“我没有绑架你，主席先生。”

荣亓半蹲下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衣西裤勾勒出修长身形，这个动作甚至显得很优雅：“贸然会面十分抱歉，我只想心平气和地与您聊聊天罢了。”

“聊、聊什么？！”主席顿时如见恶魔，手脚并用向后爬：“你、你你你想聊什么？！”

荣亓一抬手示意不必惊慌，注视着联合国高官那张狼狈的脸，诚恳道：“我想与您做一笔非常公平的交易。”

“如果您今天想要活着离开这里的话，那么应该没有任何拒绝我的理由。”

·

绵延大山从越野车窗两侧迅速后掠。

速度异能让这辆车如冲破大海的利箭，呼啸掠过山涧，快得肉眼难以看清。

车后座上，沈酌随着颠簸略微晃动，神智昏昏沉沉，浓密眼睫在苍白憔悴的侧脸上覆下一弧阴影。

身侧的苏寄桥紧紧盯着他，那神情简直专注得瘆人，像收藏家终于得到了举世无双的珍宝，眼底闪烁着雪亮的精光。

他这种明显精神不正常的表现让车上几个异能者都有点不安，左右交换了下眼神，每个人心里都有种发怵。

“还要多久？”副驾上一人低声问。

司机也有些紧张：“快了，我们走的是当地蛇头给的暗道，按这个速度不到半小时就能越境。”

副驾上那人点点头，忍不住又从眼角向后瞟去，正瞥见苏寄桥抬手爱怜地将沈酌一缕鬓发掠去耳后，内心不由毛骨悚然。

……这个S级别是脑子有点毛病吧，说起来沈监察也是挺惨的，一般人连遭两次S级精神攻击大脑都已经废了，不过谁让他不肯主动归顺到荣先生手下呢？

算了，等回去后荣先生一定有办法制住这个姓苏的……

副驾胡思乱想着，不禁又看了眼时间，心头稍稍安定下来。

正当这时，车顶上突然——砰！！

重物猛然砸下，司机登时一惊，车身差点打滑冲出山路，所有人纷纷失色望向车顶：“怎么了？”“怎么回事？！”

不祥的预感霎时冲上脑顶，司机颤抖失声：“难道……难道是……”

苏寄桥一抬头，瞳孔急剧扩张。

狂风呼啸的车顶上，白晟站起身来，一手打了个响指。

啪。

只轻轻一响，时速400公里的越野车在无形巨力下骤然截停，从风驰电掣到凝固静止完全没有一丝缓冲，恐怖惯性让车内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喊！

“把我的人还回来……”

如同暴君降临人间，高处传来那道平稳的声音，冰冷响彻耳际：

“奖赏是今天你们每个人都能留下全尸。”

第98章

“他、他是怎么追来的？他是怎么追到这里的？！”司机拼命发动异能，越野车却像焊死一般纹丝不动，混乱中他疯狂一拍方向盘：“妈的怎么都是一死！杀出去！”

轰一声车辆炸开，气流如千万利箭，苏寄桥挥手从半空抽出一把短刀，惊天动地劈向白晟咽喉。

苏寄桥动起手来绝对不像他看上去的那么柔弱，一时间山石碎裂，大地摇撼，眨眼过手十余刀，电光石火间只见白晟垂目波澜不惊，二指当空夹住刀身，微一发力。

咔嚓。

金属迸断亮响，断刃飞射而出。

几个异能者正一起不要命地冲向白晟，刀刃呼呼打旋飞来，如死神镰刀当面而至，瞬间穿透了所有人的身体！

漫天血花接连爆开，几人同时惨叫砸地，鲜血如喷泉般高高迸溅。与此同时啪！一声清响，白晟反手打了个响指，透明屏障平地升起，适时护在沈酌身前，哗啦挡住了喷洒而来的血箭。

那简直就是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苏寄桥知道别无选择，霎时心念电转，Fatal Strike发动，几缕鲜红光丝萦绕在指间，眼见就要伸手探向白晟眉心。

但下一刻，他瞳孔猝然扩张，眼中映出了白晟身后真正的形象——

地狱狼王遮天蔽日，深红双瞳穿透虚空，像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神明。

暴君2.0，因过度残暴而破坏力翻番，免疫一切精神攻击。

S级精神异能被彻底粉碎，鲜红光丝化作了千万光点，无声无息消弭无形。

紧接着白晟居高临下的面孔再度出现在苏寄桥眼中，语气平稳到了冷酷的地步：“你只有这点东西吗？”

苏寄桥牙关一紧，闪电般四指刺向白晟咽喉，却被白晟一记重逾千钧的铁拳捣中腹腔，内脏碾碎声清晰可闻。

轰隆！

苏寄桥如炮弹般撞上山岩，当场将山坡完全震塌！

树木成排倒下，碎石暴雨倾盆，硝烟滚滚直上天穹，十余里外清晰可见。

白晟高悬在半空，掌心中森寒光芒一闪，凝成一把锋利的长刀，映出了他森冷的眼睛：

“我答应过沈酌把你剥皮抽筋，不过……怕脏了我自己的手，碎尸万段效果也是一样的。”

铿锵金属擦响，他握刀指向地面上的苏寄桥：“去死吧。”

“不……”突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只见保护罩后，沈酌一手紧紧捂着额角，勉强站起身来，染血的白衬衣凌乱狼狈，抬头望向白晟，神情茫然恍惚：

“……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苏寄桥……你是什么人？”

白晟的眼神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沈酌？”他加重语气问。

如果在场有第二个精神系异能者，就会看见沈酌此时的大脑混乱不堪，甚至连声音、景象、触觉和感知都是颠倒错乱的，白晟的身影在他视网膜中映下了多重幻影，根本看不清楚。

这个人是谁？他心里错乱地掠过一个念头。

明明应该是厌恶的，因为化学物质与S级异能裹挟出一股不可违逆的恐怖力量，就像病理性的强迫症，每个神经元都在强烈应激，逼他对这个人产生无穷的厌憎。

但每当他快要屈服于这种力量时，潜意识深处却有另一种微弱直觉，仿佛钩子刺进血肉，带给他尖锐的痛苦。

好像哪里不对。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你是谁？”沈酌胸腔剧烈喘息着，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耳边嗡嗡直响，那个人好像正一步步走来，耐心地反复呼唤自己的名字。沈酌闭上眼睛，试图从脑海中搜索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记忆，但每当他这么做的时候，触电般的剧痛都会猝然闪现，贯穿脑髓。

“别伤害苏寄桥，别出现在我面前……”沈酌踉跄退后，因为痛苦而眼前发黑，仿佛千万根钢针刺穿心脏：“你快走，我不想看见你！”

白晟站住脚步，目光晦暗莫测。

“他不记得你了，看见你只会平添痛苦而已。”身后不远处传来苏寄桥的声音，他半边身体被碎石压住，开口便呛出了好几口血，但语气却隐隐带着病态的亢奋：“Fatal Strike发动后的暗示是不可违逆的，知道他现在有多憎恶你吗？”

“……”

“逆转爱憎持续终身，不会因为施术者死亡而消失，效果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强烈。所以来啊，当着他的面杀了我，猜猜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将在他心中得到永生，我的名字代表不可磨灭的怀念和爱意，就像他对你的憎恨一样持久永恒。”苏寄桥含着血的笑声仿佛从胸腔里震出来，“你算什么东西，白晟？我才是占据沈酌灵魂的人，我永远在他心里留下了名字，他永远都不会再想起你！”

明明是濒死的诅咒，却因为得偿夙愿而狂喜，因为心满意足而战栗，每个字都让人毛骨悚然。

“……”

白晟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半晌才淡淡道：“是吗？”

苏寄桥仰靠在满地血泊中，只见他向沈酌遥遥抬起一只手。

沈酌一手紧捂心腔，用力大到隔着手套都能看见关节筋骨突起，踉跄向后退去。但他扛不过隔空而来的力量，被无形的绳索一把拦腰捆住，呼啸着拽进了白晟怀里。

“……放开我……”

逆转爱憎一下释放剧烈刺激，简直像脑髓被活活撕裂。沈酌咬牙就要推开白晟，却被后者死死禁锢在臂弯里，掌心强行按住了他的后脑。

“你讨厌我吗？”白晟低沉道，“可是我爱你啊。”

沈酌鼻端被迫埋进他侧颈，明明是应该厌憎无比的人，皮肤却散发着无比熟悉而好闻的气息，像大海一般将人淹没至顶。

剧痛。

他双手不稳，紧紧抓住了这个叫白晟的人，溺水逢生般呼吸着。

但越忍不住被那熟悉的气息引诱，就越感到钻心剜骨般的剧痛。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我不该认识你。”沈酌剧喘着，被贯穿颅脑的痛苦逼得无路可走，发泄地一口咬住白晟侧颈，逼出几个字：“放开我！”

牙齿没入肌肉，滚热鲜血一涌而出，浸透了大片衣领。

然而白晟没有反应，甚至半点痛苦的表情也没有，只安抚地一遍遍抚摩沈酌脊背，继而偏过头亲了亲那被冷汗浸湿的黑发。

“别怕，忍一忍。”他低声道，“马上就没事了。”

几个进化者身受重伤，倒在远处呻吟挣扎，白晟一手把沈酌按在怀里，转身毫无情绪地望向他们。

“姓白的，你根本不配进化，总有一天荣先生会把你——”

濒死的怒骂尚未落地，白晟抬手斜着一划。

砰砰几声躯体迸开，骨骼内脏爆成红雾，那几人同时化作了血肉的齑粉！

空地上只剩苏寄桥一人，满身是血苟延残喘，死死盯着沈酌的背影，铿锵一声拔刀就要站起身。

但紧接着白晟一句话把他按在了原地：

“——你以为这世上有任何异能在我面前是‘不可违逆’的吗？”

苏寄桥瞳孔压紧：“你说什么？”

“这世上真正不可违逆的异能只有一种，”白晟声音不见一丝喜怒，平静如幽冷深潭：“是因果律。”

“……”

苏寄桥心头蓦然泛起一片冰凉的预感。

“完整的因果律武器可以达成宇宙最大熵减，包括逆反时间轴，切断进化链，甚至对低维文明进行毁灭式打击。当然，我作为单独生命个体所能发动的因果律只是完整武器的一部分，即抹消第一级因果关联。”

“当一个人在活着的状态下被因果律抹除时，他曾经创造出的物质价值、达成的直接伤害、甚至他生育的子女，都会随之彻底消失。也就是说，你的Fatal Strike将不复存在，你对沈酌的精神攻击将被完全熵减。”

“他甚至不会记得一丝痛苦，就像你对他而言的全部意义，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点厌烦和虚无。”

苏寄桥血液仿佛被冻住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

“我一向避免对活人使用因果律。”白晟抬起颀长五指，“恭喜你成为了第一个。”

破风撕裂锐响，苏寄桥不顾一切纵刀扑来，但他在白晟面前根本没有任何胜算，鲜血迸射中被隔空擂向山壁，整片胸骨塌陷下去，无数巨岩化作了石粉。这人完全是个疯子，反手一刀捅向自己咽喉，想要赶在因果律发动前自尽，但空气凝成的利箭飞旋而至，唰唰唰唰钉穿血肉，把苏寄桥双掌双腿牢牢钉死在了山岩边。

“永别了，陌生人。”白晟冰冷道。

仿佛流星穿越长空，白晟一手将沈酌按在怀中，纵身向后飞掠，顷刻从高空拉开数千米之距，一线致命寒光从他指尖闪现——

凡吾不允，即不存在。

因果律的清光吞噬了山林。

半径3000米的辽阔土地就此化作无生命区，最后一幕是远方大地上，苏寄桥面孔苍白，死死看向沈酌，那疯狂犹如眺望遥不可及的月亮。

S级异能【逆转爱憎】就此消失。

一缕剧毒的鲜红光丝从沈酌眉心释出，随着苏寄桥的扭曲、痛苦与绝望爱恨一起，彻底湮灭在了永恒的虚无里。

高空大风凛冽，沈酌伏在白晟肩头，仿佛刚从一个荒谬不经的梦中醒来，浸着鲜血的眼睫良久才勉强抬起。

他的精神还非常颠倒混乱，好像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个叫做白晟的人，又好像对整个世界都没有丝毫感知。半晌他搭在白晟另一侧肩上的手抬了起来，指尖充满试探，轻轻划过这个人挺拔细窄的鼻梁，留下一抹血痕。

“……”白晟握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下冰凉的指关节。

“睡吧，”他轻声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沈酌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他太疲倦了，闭上眼睛坠入了黑沉的深眠。

·

与此同时，数万公里以外。

教堂十字架下。

一小片水波纹状的镜子悬浮在荣亓掌中，镜中画面终结于暴涨的白光，随即因果律吞噬了全部视野。

“……”

荣亓无声地呼了口气，反手解除异能，镜片消失在了空气中。

“苏寄桥就这么死了？”野田洋子难以置信，半晌气愤地脱口而出：“他明明与您做了交易，答应我们把沈监察带回来，他——”

“不奇怪，”荣亓淡淡道，“他反手刺伤你哥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趟几乎不会成功了。没有空间穿梭异能，他从那个白晟手里逃走的可能性小于百分之一。”

教堂沉重庄严的桃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荣亓抬脚走下台阶，十余个异能者尾随在身后。广场之上晨光微明，映在他沉郁的眼底，突然似乎想起什么：“主席先生送回去了吗？”

一名手下点头：“已经原路送回了，他不会背叛我们的。”

荣亓颔首不语。

野田洋子还是有点疑惑不解：“他只是个普通官僚而已，您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客气？为什么您不直接勒令他交出钥匙……”

“我们需要各方面的主动配合，需要让他们真正认清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沈酌既然已经知道关于傅琛的真相，接下来必定能猜到我们的意图，人类的戒备只会越来越森严。”

荣亓站在车门前，望向渺远天际，微微眯起眼睛。

“毕竟得到一具承载因果律的双S容器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轻声说。

“那样的灵魂，驱散起来总是要冒一点风险。”

广场上的青石板倒映天光，长风掠过街道，城市渐渐苏醒。

穿过城区直至尽头，EHPBC议会大楼正响起钟声，矗立在变幻莫测的天幕下。

·

申海，郊区。

火炉燃烧发出噼啪轻响，夜风呜呜撞击着窗棂。

建在半山的别墅非常安静，天鹅绒窗帘遮住了无边夜色，宽大主卧里铺着软厚的浅色地毯。

白晟往玻璃方杯里倒了点威士忌，把酒瓶轻轻放回桌上，琥珀色酒液中冰块叮当作响。

“精神状态非常不佳，”他对着手机说，抬眼看向大床。

灯光晕黄，被褥凌乱，昏睡中沈酌仍然紧蹙着眉心，仿佛在某个离奇不经的梦境中本能地抵触什么。

白晟一路亲手把沈酌从缅甸带回来，但没送回监察处，甚至没进申海地界，而是直接安顿在了郊外这栋度假别墅，理由是沈监察的安危至关重要，必须时刻处在最高安全级别范围里。

荒郊野外，辽阔无人，远方传来长风奔袭的吹哨声。

“你不让任何人上门，隔着电话也没法判断姓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通话那头传来伊塔尔多魔女的声音，“水溶花问体温有升高吗？”

白晟走到床边，指节亲昵蹭了蹭沈酌挺秀的鼻梁，“没有。”

“心率呢？”

“比正常稍快。”

“那没什么事，应该是神经药剂和精神攻击的遗留反应。”伊塔尔多魔女懒洋洋说，“根据我对精神异能的深刻了解，虽然你抹除了苏寄桥那个小贱人的Fatal Strike，但遗留副作用起码要持续好几个小时到一两天才能结束，毕竟痛苦和副作用算在一级因果关联范围以外……”

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沈酌蹙眉动了动。

白晟站起身，像头无声的黑豹，走出了主卧。

起居室落地镜映出了他的侧影，只随便套了套居家裤，精悍的上半身光裸着，清晰的腹肌与人鱼线蜿蜒收进裤腰，光脚踩着地毯走向窗前。

“啧啧，真可怜，我就说早点进入臣服期就没这事了吧，双S信息素肯定能对抗异能造成的精神影响。哎，当初是谁装大尾巴狼要先礼后兵，我看我随礼的这一盒套子钱大概是到死也送不出去了……水溶花你拍我干嘛，我说错了吗！”

白晟沉沉地笑了声，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幽光。

落地窗外夜色广袤，映出了他结实修长的脖颈，以及颈窝里那个血迹干涸的咬痕。

“白先生，”手机那边换了个人，传来水溶花公事公办的声音：“国际监察总署那边来函询问我们一件事，说缅甸副监察波昆在迷宫里不明原因身亡，而且尸体也消失了，他们想知道你对尸体的去向有没有线索？”

白晟挑眉重复：“线索？”

“说是现场有目击者，看见迷宫破解后你专门回去兜了一圈，带走了波昆副监察的尸体，之后就不知所踪，所以总署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水溶花耸了耸肩，“毕竟是个副监察，还是要给当局做个交代的，重点是他们需要做尸检来确定波昆的死亡原因……”

“不清楚啊，”白晟漫不经心，“我有带走尸体吗？我一点也不记得了，目击者看错了吧？”

——还没从迷宫出来的时候，白晟是打算把缅甸人的尸体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但当时必须立刻行动去找沈酌，而且卡梅伦也在场，因此就没顾得上。

但那并不代表白晟忘了这件事。

解除迷宫后的第一时间，白晟立刻回头从半山腰找到了那个缅甸人惨不忍睹的尸身，抛进山谷后不惜用因果律将之泯灭得干干净净，连个细胞都没剩下。

“一定要用因果律吗，白先生？”当时褚雁还不明所以，疑惑地问：“缅甸当局应该会想要确认这个人的死因吧，他这是……到底怎么死的？”

风拂起白晟的头发，看不清眼神，只有远处因果律的寒光映在眸底。

“唔，”他答非所问地道，“应该是死于一种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原因吧。”

“完全不记得了，实在是爱莫能助。”白晟靠在别墅落地窗边，慵懒地道：“也许被深山老林里的野兽吃了吧。啧，真可惜。”

水溶花哭笑不得：“好的那我就回复总署说对波昆副监察不幸身亡表示慰问，很遗憾我们这边帮不上忙了……伊塔尔多！你干什么！你不要给他乱建议！”

伊塔尔多魔女再次抢过话筒：“标记他吧！让他进入臣服期！堂堂双S差点被人偷家的惨剧还想重演第二遍吗？你难道不想让姓沈的从此以后对这世上的其他S级统统免疫？！”

“要是给沈酌知道了咱俩下个季度奖金都得泡汤……”水溶花忙不迭把魔女搡开，对电话道：“沈监察的情况一旦发生波动可以随时来找我们，监察处的医疗资源24小时待命，好吗白先生？”

白晟微微笑着，不置可否，挂断了电话。

他转身推开主卧的门，大床上却已空空荡荡。

哗哗水声从浴室里隐约传来。

光脚踩在地毯上，发不出一丝声响，白晟悄无声息地按下浴室门把。

花洒开到了最大，满室水雾迎面而来。

沈酌蜷缩在浴室角落里，十指深深插进黑发，因为用力而指关节青白，掌心中露出的下半张脸异常憔悴。

他似乎是本能地想通过热水冲刷来寻求某种安抚，但那其实无济于事。化学药物混合精神攻击留下了痛苦的副作用，让他在混乱和眩晕中沉浮，湿透的衬衣贴在身上，咽喉乃至锁骨线条深深没入衣领。

在黑色大理石地砖的映衬下，皮肤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冷白。

“怎么了？”白晟半跪在他面前，毫不在意花洒喷溅的水浸透了裤腿，五指扳过了沈酌下颌，让他注视着自己。

“还想不起我是谁吗？”

“……”沈酌喘息着，涣散的视线很难聚焦，眼神中充满了陌生和抵触，下意识想要扭头。

“真可怜，”白晟喃喃道。

然后他突然俯身吻住了那湿润张开的唇。

水流当头而下，沈酌伸手竭力推拒，但白晟掌心牢牢按着他后脑，就好像是一种凶悍的吞噬，连肺部的氧气都要榨取干净，直到沈酌整个人被推得向后，脊背重重撞上了大理石墙壁。

“……不……！”

沈酌终于挤出一个字，用力挣开桎梏，因为缺氧而眼前阵阵发黑。白晟却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嘴唇，从裤袋里摸出弹簧刀，铮一声打开森寒刀刃。

然后他重重划开自己掌心，鲜血登时汩汩涌出。

白晟一手扳开沈酌牙关，不顾挣扎把血灌了进去，直到他吞咽了好几口。

强横鲜明的双S信息素被灌进咽喉，只代表一个意思：安抚、镇压、强制屈服。

精神攻击的副作用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仅仅几分钟内，大脑中拉锯般的痛苦消失，眩晕极大减轻，理智终于一点点回到了沈酌脑海里。

虽然只是暂时的缓解。

“你……”他急促呼吸着，慢慢恢复了神志，如梦初醒般喃喃道：“……白晟……”

“嘘，”白晟竖起一根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头顶花洒倾泻而下，热汽蒸腾而起，他们两人都完全湿透了。水珠从白晟凌乱支棱的头发滴到肩膀，顺着沟壑分明的腹肌洇下去，裤腰松松挂在胯上，肌肉线条悍利漂亮，像一头懒洋洋的猛兽。

“别怕，那个缅甸人的尸体已经被我处理了，没有人发现异常。”

白晟单膝半跪在大理石地面上，这个姿势几乎把沈酌完全压在了浴室墙角里，声音带着危险的低沉。

“没有人发现他死于HRG的进化药剂反噬，就像没人知道，三年前泄露HRG项目进度的那个内奸不是苏寄桥，也不是傅琛……而是你自己。”

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沈酌仿佛静止了，最后一丝血色都从脸上消失。

温热水汽却仿佛在他脸上凝成了一层剔透脆弱的薄冰，不知过了多久，哗哗水声里终于响起他沙哑的声音：“……你怎么猜到的？”

第99章

“我是怎么知道的，”白晟似乎有点好笑，那双形状锋利的眼睛里闪动着揶揄的光。

“缅甸副监察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你给他打了进化药剂。我猜你当时一定遇到了某种不得已的情况，结合卡梅伦先生脖子上的胁迫伤来看，应该是对方劫持了人质？想要通过药剂得到进化？”

“但你毫不担心这个缅甸人打药之后获得异能，你知道他一定会立刻反噬而死，因为他跟你和卡梅伦不同。”

白晟盯着沈酌，缓缓道：“他不是人群中的1/79。”

——荣亓血洗监狱抢走尼尔森的那一次，现场伤亡惨重，医院哀鸿遍野，濒死的卡梅伦躺在抢救室里。当白晟匆匆赶到时，S级超乎常人的听力从门缝中捕捉到了只字片语，沈酌正要给卡梅伦注射进化血清来赌一把生死，高主任却忧虑地小声喃喃：

“可是，才1/79的平均几率……值当去赌吗？如果他不是的话怎么办？……”

七十九分之一。

诅咒般的数字。

全球79亿人类，仅有1亿人能通过HRG得到异能，其余78亿只会反噬惨死。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白晟顿了顿，说：“那1亿幸运儿，是天生基因里就拥有进化按键的人。”

“他们本来就可以通过陨石进化，只是暂时还没接触到陨石，或者陨石也不能让他们进化到自身基因极限，因此HRG才能在他们身上发挥作用。”

“而另外78亿人，则是即便被陨石辐射也不能进化的、彻彻底底的普通人，像那个缅甸副监察一样，强行注射HRG只会立刻导致他们的死亡。”

“HRG推翻了生而平等的普世价值观，证明了人类基因确实存在优劣，这才是研究真正违背人伦的一面，看样子我应该猜对了……是吧，沈监察？”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沈酌连呼吸都是静止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动不动，唯有指甲在手心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白晟单膝半跪在他面前，不容拒绝地攥住了他的五指。

他能感觉到沈酌战栗的指尖立刻掐进了自己掌心皮肉里，带来一丝刺痛，但白晟没松开。

“三年前HRG第一阶段的数据模拟其实根本没有成功，也正是那一次让你意识到了，HRG并不是人类的保护伞，但迅速激化的种族矛盾剥夺了你们最后一点时间。战争一触即发，别无选择之下，以你为首的第二代核心研究员集体篡改了试验数据，伪装HRG可以使全体人类都获得异能，让人类在武力上取得与进化者同等的地位。”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因为纸是包不住火的。如果HRG计划继续推行下去，真相迟早水落石出，一旦让进化者发现人类手无寸铁，种族灭绝式的战争会立马爆发。”

“所以，你们必须立刻想办法让研究搁浅，而且是在不可抗力因素下‘合情合理’地、毫无破绽地搁浅。于是你亲自充当‘内奸’，把试验进度泄露给了国际监察总署与极端进化组织。”

“果然，HRG核威慑的秘密一经传出，眼见要爆发的战火立刻熄灭，人类与进化者再一次取得了危如累卵的脆弱平衡。与此同时不出所料，各方国际势力开始疯狂狙击HRG计划，全球掀起反对浪潮，极端进化组织在短短半个月内对你策划了数次暗杀。”

“——你其实是想过利用自己的死来换取HRG合理搁浅的，对吧？”白晟声音笃定而平稳，深深盯着沈酌的眼睛。

“青海爆炸给了你顺理成章暂停研究的机会，但即便没有青海爆炸，你也会精心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自己被暗杀，来确保HRG核威慑的真相永远不为人知。所有人都畏惧它，所有人都渴望它，但所有人都无法踮起脚来得到它；你的死亡起码能把HRG的秘密往后拖延几十甚至上百年，只要核威慑在，和平就在，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阴影将在你死后高悬于每个人头顶。”

“还记得你当初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吗？”白晟轻声道，“直到今天我才理解你当初真正的意思。”

他伸手抚摩沈酌苍白的侧颊，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看穿那经年累月疲惫不堪的灵魂。

“我问你是否能发誓将永远站在人类与进化者中间，你说你很清楚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以及活着和死后分别能起哪些作用。”

“你精心计算，运筹帷幄，把国际监察总署与各路极端势力都当做棋子，冷血清醒地权衡一切利用价值……包括自己的死亡。”

“后悔过吗？”白晟向前俯身，轻声问。

沈酌垂落的长睫颤抖了一下，慢慢地闭拢。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死了，生命倒计时的最后一刻，回顾往生得偿所愿之余，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后悔，沈酌？”

明明是热汽氤氲的角落，却像是被刻骨寒意侵袭一般，沈酌嘴唇紧抿到泛出青白。

“……对不起，”良久沉默后，他终于低哑而颤栗地开了口。

“我曾经……无数次后悔开启第二代HRG，后悔踏上这条回不了头的绝路，后悔把每个研究员都带进了无法抽身的漩涡……”

“但我最后悔的是把你卷进来……对不起。”

难以形容的滋味从心头漫上舌根，白晟慢慢松开五指。

沈酌向后靠在黑色的大理石墙壁上，一手插进湿发里，骨节略微发白。

“我与第二代HRG全体研究员，我们每个人都订立过这样的攻守同盟。为了避免HRG的真相被泄露，如果我死了，所有核心研究员都要被处决；如果研究员不幸身亡，他们的身后事会被妥善处理，家人老小都由我抚恤照顾。”

“没人会背叛这个同盟，所有人的全家性命都攥在我手上，那是加入HRG计划的投名状。”

白晟沉沉地问：“所以你才始终对我隐瞒HRG成功几率只有七十九分之一的秘密？”

“……”沈酌疲倦地摇了摇头，“不仅如此。”

白晟皱起了眉角。

“第二代HRG确实是新时代的核威慑，但可惜它威慑的并不是进化者……它是人类的催命符。”

沈酌闭上眼睛，足足数秒后，白晟才听见自己诧异的声音：“……什么意思？”

“还记得你第一次质问我的时候，我告诉你从理论上来说，HRG可以研究出让异能者二次进化的药剂，对吗？”

沈酌勾了下唇角，尽管苦笑很淡：“我没有骗你，那是真的。”

白晟的眼皮霎时一跳。

“荣亓用异能和陨石让刘三吉强行进化，最终只落得反噬而死的下场，但HRG却可以规避这种风险。只要对现有的血清培养方式稍作改变，就可以研发出专门针对进化者的基因促进素，让所有中低阶进化者全部二次越级到A……而且是绝对安全，无副作用的。”

“试想一下HRG的研究公布于世，未来将变成什么样？国家秩序不复存在，一个个S级登基成为新王，1亿数量的A级进化者成为统治阶级，剩下的78亿人类沦为奴隶和蝼蚁，直至全部灭绝。”

连白晟的表情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第二代HRG全体研究员，筚路蓝缕，呕心沥血，最终却亲手造出了足以毁灭人类的核武器。”沈酌自嘲地笑了声，“如果有一天，种族战争全面爆发，进化者将歌功颂德为我们立碑，把我们称为葬送人类的英雄。”

寒意从脊椎升起，白晟终于完全明白了为何当初全体研究员都恐惧成那样。

HRG非但不是人类的保护伞，它甚至是斩向全体人类头颈上的铡刀。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无数中低阶进化者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越级成A，哪怕是再热爱和平、再不想发动战争的进化者，也不会甘愿坐视自己的等级屈居于二次进化的同类之下。

所有人都会身不由己加入争夺HRG的行列，最终自愿或非自愿地，每一个人都成为了战争的推手。

荣亓并不知道HRG对普通人类无效的秘密，但他确实猜中了HRG可以帮助进化者二次越级——如果沈酌真落到他手里，后果何止腥风血雨，那简直就是不堪设想。

“很多机构都在秘密研究异能药剂，但他们注定会碰壁，不仅是因为缺少第一代HRG的成果做基础，更重要的是前方根本就是死路。”沈酌坐在墙角里，疲惫地捂着额头，“他们只是被第二代HRG精心编织出的‘成功’所蒙蔽了，即便有怀疑，也无法公开要求质证，仅此而已。”

白晟沙哑道：“……你们……”

他仓促地停下了，意识到这个谎言之所以能维持到今天，第二代HRG实验室一定付出了人力、物力等等隐秘而高昂的代价，只是沈酌没提而已。

“……第一阶段模拟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研究员都要疯了。”沈酌唇角苍白地一勾，那是个自嘲的弧度：“我们梦想用科学取代上帝，使众生达成后天的平等，却万万想不到最终证明了先天基因的不公无法跨越。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质疑自己，难道进化才是对的，我们才是错的？难道未来的生存权注定属于异能者，百年之后史笔如刀，我们才是注定要被消灭的反派，妄想蜉蝣撼树的小丑？”

“……不，沈酌。”

良久的沉默后，白晟终于缓缓地开了口，声音稳定而沉着。

“每个人都有资格为生存而战，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换成我也会选择同样的路。”

水雾中一切都蒸腾不清，沈酌向后仰去，后脑靠在墙角边，沾满水汽的长睫如蝶翼般垂落下来。

“是吗，”他喃喃地道。

错乱的恍惚感再度攀上脑海，身体好像变得非常轻，那是因为临时注入的双S信息素快要被代谢了。

精神攻击留下的痛苦隐隐泛出端倪，犹如可怕的阴影离水面越来越近。

……想要得到更多信息素，一刹那间沈酌心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几乎是本能的，他想要抓紧白晟的手，想要俯到对方怀里去嗅那熟悉的气息，幸好最后一点理智压住了这种渴求。

“沈酌，”白晟沉凝的声音响起，“你就从来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告诉我，想要向我求助的念头吗？”

沈酌仰头靠在墙上，皮肤潮湿剔透，水珠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滑进深深的衣襟，良久才听他短促地苦笑了声。

“要是我没遇见过你就好了，白晟。”

“……”

“我打S级血清发动正逆十字的那次，因为反噬在医院里醒来，看见你坐在病床边，那是你第一次质问我HRG进化干扰素的真相……”

花洒水声淅淅沥沥，犹如那个风雨飘摇的深夜病房。那是第一次交锋、试探与起誓，是S级平生第一次怦然心动不可抑制，是混乱中病房门板后那个带着胁迫的、青涩的吻。

白晟的呼吸微微粗重了。

但他没吭声，视线不动声色紧盯着近在咫尺的人。

朦胧雾气中，沈酌仿佛陷入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梦境，声音困乏而不清晰。

“我当时想，这个人倒不太讨厌，似乎有种无法解释又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如果可以尝试相信他一下就好了。如果未来这条路走到绝境，他能出来替我扛一扛就好了。”

再坚不可摧的保护神也会有一闪念的软弱，随之而来的就是节节败退，直至溃不成军。

沈酌神智越来越恍惚，那是因为剧痛再次攀上神经末梢，遍体鳞伤的灵魂向深渊滑落。

“……从一开始我就应该让你走，”他喃喃道。

“我不该把你带上这条回不了头的路。”

拉锯般的痛苦再现，连脑髓都在抽搐，潜意识急切渴望得到双S信息素的安抚。

沈酌用最后一丝意志想要挣脱自己的手，但药物副作用已经重创了他的神经。本能驱使他靠近白晟，越要挣扎掌心就越发紧贴，手指细微的战栗难以掩藏。

“难道你不是一直在推开我吗，”白晟低沉地问，俯身用大拇指腹摩挲那薄瓷般脆弱的脸颊，“这时候又不认得我是谁了？”

他掌心尚未愈合，血痕中散发出强烈的信息素。沈酌下意识地追逐那气息，脸颊磨蹭着白晟的掌心，甚至想要去舔舐那道伤口。

下一刻，白晟却毫不留情地抽回了手。

沈酌探身想要追索，却被抓住再度亲吻，战栗的唇舌被轻而易举地吞噬了。

如果没有刚才第一次喂血，以沈酌平生对疼痛的极高忍耐度，他对双S信息素的渴求不会像现在这么错乱强烈，这么难以克制。

白晟流血的手在他眼里突然具有了无穷大的吸引力，他不断挣扎想要摆脱这个亲吻，想要去捉住那只手，但紧接着白晟却狡猾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唇舌辗转中血腥一丝丝蔓延开。

只给一点点安抚，不怀好意地引诱，直到露出狰狞的真容。

“……”

沈酌呢喃了一句什么，像是某种含混的催促，一手用力攀着白晟的肩膀，五指深深陷进了颈窝那个血痕未干的咬痕，抬头主动索求更激烈、更疼痛的吻，甚至连纠缠水声都清晰可闻。

“你想让我保护你吗？”白晟略退开一点，低哑地问。

足足半晌沈酌才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信息素压制让他似乎恢复了一点清醒，咬牙想要扭过头：“……不，不行，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已经追着你走上同一条绝路了。”白晟掐着沈酌下颔不让他回避，半跪向前半步，几乎把他完全逼进了死角里：“我现在知道HRG的所有秘密，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也会死。”

逼仄紧促的空间甚至无法呼吸，只要开口就难免触碰到对方的嘴唇。沈酌想要避开，却听白晟粗重的喘息一字字拂过耳际：“等你死后，我会继续走你没走完的路，全世界都是我的敌人，直到战火把我焚烧成一把骨灰……”

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了，视网膜阵阵发黑，热汽把一切扭曲成荒谬的色块。

“……不行……”沈酌血流撞击耳膜，听不见自己剧喘的呢喃：“你得活下去，不能跟我在一起……”

就像在极度饥饿的人面前放一盘美食，双S信息素就近在咫尺。剧痛让沈酌无法支撑身体，只能勉强勾着白晟的后颈，另一手陷在白晟肩膀肌肉里，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不可能再抵挡得住，光是化学药物就足以让大脑神经痛苦不堪，更何况还有精神攻击后遗症，那简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毁灭性的折磨。

白晟断断续续地吮吻他，用血腥的恶意去勾引他，轻声问：“你不想得到我吗？”

“……”

“只要你在我身上留下气味，就算是标记了我，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了，这样不好吗？”

但凡还有一丝清醒，沈酌都能意识到那甜言蜜语背后真正凶狠的欲望，然而这时他已经根本无法思考了。

他体温急剧失衡，全身都在发抖，痛楚迫使他主动追逐着白晟的气息，探进舌尖想要得到一点血气，嘴唇颤栗无助地半张着，接受一切狂热的亲吻甚至是吞噬，没有任何反抗。

白晟眼底满是亢奋的血丝，看上去有一点可怕，但神情却很冷静，近距离凝视着沈酌涣散的瞳孔。

“你同意了。”他低沉地道。

天旋地转之间，沈酌踉跄被扛了起来。白晟三两步跨出浴室，一手轻松把他摔在大床上，转身去拿起刚才倒的那半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紧接着俯身扳开沈酌牙关，全渡进了他的咽喉。

辛辣芬芳的酒精给了沈酌一点刺激，让他在混乱中短暂地找回了微许意识，“咳咳！咳——”

白晟屈膝半跪在床沿，一手掌心捂住他的嘴，“喝下去。”

沈酌蹙起眉心，这个仰躺的姿势让他咽喉完全暴露，线条往下没入暧昧深陷的阴影，白晟掌心顺着脖颈温热的肌肤慢慢往下，然后俯身在浓烈酒香中印下一吻。

一反常态的缱绻轻柔，像终于得以触碰一生中至高无上的珍宝。

“是避免你受伤的东西，”他眸底闪烁着炙热的亮光，轻声说：“喝下去待会能少受很多罪。”

第100章

天旋地转之间，沈酌踉跄被扛了起来。白晟三两步跨出浴室，一手轻松把沈酌摔在大床上，转身去拿起刚才倒的那半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紧接着俯身扳开沈酌牙关，全渡进了他的咽喉。

辛辣芬芳的酒精给了沈酌一点刺激，让他在混乱中短暂地找回了微许意识，本能想要呛咳出去：“咳咳！咳——”

“喝下去。”白晟屈膝半跪在床沿，一手掌心捂住他的嘴，“喝下去待会能少受很多罪。”

沈酌茫然蹙起眉心，这个仰躺的姿势让他脆弱的咽喉完全暴露，线条往下没入暧昧深陷的阴影，白晟掌心顺着脖颈温热的肌肤慢慢往下，然后俯身在浓烈酒香中印下一吻。

那其实是个很缱绻的吻，像终于得以触碰一生中至高无上的珍宝。

“是可以避免你受伤的东西，”他轻声道，眸底闪烁着炙热的亮光，“一点点就好了。”

火炉里燃烧的木头爆出火星，然而被淹没在了其他细微声响里。

沈酌全身衣着湿透，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非常凌乱，显得有一点狼狈。但他的体温已经开始上升了，血液不受控制地撞击脉搏，薄薄的眼皮上开始泛出绯红来。

“……你给我喝了什么？”沈酌勉强才能发出声音，“那酒里有什么？”

白晟没有回答。

衣服无声地落在地毯上，酒里的药性迅速起效，与神经后遗症相结合，很快逼走了沈酌最后一点神智。他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全身仿佛坠入松软的云层，感觉炙热的亲吻顺着自己的咽喉往下延伸，直到下身突然被包裹进了温热的口腔里。

“……！”

沈酌向来非常排斥这个，条件反射要抗拒，但药性仿佛全部集中在了那要命的器官上，强烈快感如魔爪一般，刹那间攫取了所有意志。

这其实是非常刺激的画面，不可一世的暴君跪在那里低下头，含着那挺拔的器官，反复辗转含吮。

沈酌清醒时从未体验过这么巨大的快感，双手十指深深插进白晟的黑发里，想要推开却根本无法撼动，无法抗拒对方竭尽全力给予的吮吸抚慰，在巅峰来临时甚至无法克制地反弓起腰去迎合。

直到感官爆发，仿佛烟花在脑海中迸开，沈酌仰头发出压抑的剧喘。

高潮快感没顶，全身力气都像退潮般被卷走了。沈酌薄冰一般的脸颊洇出殷红，眸底水光涣散失神，注视着白晟抬起头，喉结上下一滑。

他面色如常，竟然都咽下去了。

“……你……”

沈酌耳朵里嗡嗡响，其实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白晟短促的一笑却传进了耳膜，带着含混不清又危险的意蕴。

“我爱你，”他俯身在沈酌额角上亲了亲，像轻声诉说一个秘密。

“我遇到你不久之后，心里就产生了这个念头……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美人弄到我手里。”

沈酌意识恍惚，无法做出反应。

“我要把他捧在掌心，锁起来，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他，胆敢觊觎他的人都要死。我要让他坐在我身上，被操得哭泣崩溃，想站都站不起来，眼里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白晟掌心向下摩挲，臂弯环过沈酌后腰，轻而易举把他捞了起来，顷刻间两人上下位置翻转。

余韵仍然侵蚀着骨髓，沈酌身体发软无力，大腿被迫分到最开，跨跪在白晟腰际。紧接着某个勃发的器官就随着姿势变化弹了出来，充血得简直狰狞，恐怖的形状一下抵在了沈酌大腿间。

“不……”沈酌喘息着感觉到了危险逼近，“你拿开……”

白晟的回答是亲昵地摩挲他鼻梁，一手顺脊椎往下滑，然后指尖挤进了最隐秘的入口。

其实只是两根手指，但对沈酌来说刺激还是太大了。他削瘦的脊背猝然绷直，竭力想要挣脱，却被白晟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掐住侧腰，另一手反复试探，突起的指节不顾阻挠开始扩张。

换作平常根本不可能，但掺在威士忌里的药性在这时已经完全发散了出来。

沈酌急促地喘息着，呼吸满是颤栗甜腻的气流，全身肌肉被迫放松到了极限，酸软的内部不足以抗拒入侵，全部感知都集中在了体内那两根可恶的手指上。

陌生的渴望来势汹汹，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紧窄的内壁只能无助地绞紧入侵者，细微水声随着抽插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

“湿得这么快，”白晟克制着掐住沈酌腰身的指力，如果不看他此时的动作，那语调堪称是平稳冷静的，“你也感觉到湿了吗？”

水浸透了手指骨节，但紧接着沈酌仿佛被鞭笞般，剧烈往上一挣，因为第三根手指也硬插了进来！

“出……出去！”

白晟已经濒临忍耐尽头了，一发力攥着腰把沈酌摁回来，偏过头亲吻他的耳廓，硬到可怕的性器难以忍耐，开始一下下往上顶。

“要手指出去吗，”他的喘息挟着热流，“行啊。”

兴风作浪的手指终于撤了出来，昏沉中沈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空虚的穴口就迫不及待绞紧，水光浸湿了紧实的大腿内侧。

紧接着白晟抓住他后脑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正视自己，同时印下错乱狂热的亲吻。

“看着我，沈酌。”

视线眩晕不清，沈酌只能艰难地攀着白晟的肩膀，目光根本无法聚焦。

但白晟不在意，因为暴君即将得偿所愿，极度亢奋的电流已经充斥了血管。

“看清楚是我在干你，是我。”

“是我抓住了你。”

仿佛把珍贵的花蕊从层层包裹中残忍剥离，那强壮的性器毫不留情一顶！

“啊……！”

光是那狰狞的头冠就让人魂飞魄散，沈酌眼前发黑，几近窒息，指甲死死嵌进了白晟肩膀肌肉上那个咬痕，血丝立刻洇进了指印。

太大了，大得简直不正常，完全就是要命的凶器。

哪怕是被春药浸透了的小穴都吃不进去，沈酌腰背绷得几欲折断，一手竭力撑着床垫，拼命避免被粗壮的柱身插入，但这点力气在白晟面前微不足道。白晟身体素质比他强悍太多了，像猛兽利爪攥住了一只单薄的飞鸟，甚至要注意克制五指力道才能避免把那窄薄的腰身伤到，摧折这点反抗更是易如反掌，一寸寸把凶器强行插了进去。

“不行……”沈酌竭力仰起头，冷汗浸透了后折的咽喉，简直要崩溃了：“不行，进不去……不行！”

“你可以的。”白晟不能忍受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哪怕半分，喘着气抓住他的下颔，着魔般反复喃喃：“看着我……看着我。”

吞进头冠简直去了半条命，随后每吃进一点都像被电流反复鞭打，直到触及某个深度时，沈酌像被高压电打了似的仓促失声，身体内部遽然痉挛！

他真的要到底了。

流水顺着大腿蜿蜒，已经绷到不能再紧，可怜窄小的穴口不住抽搐，大脑一片空白。

但可惜他看不见，那可怕的东西其实还没完全进去，还有半截险恶地等在外面。

“别怕……别怕，”白晟开始缓慢忍耐地动作，被快感逼得声音扭曲，一遍遍亲吻沈酌湿透的眼睫：“我爱你，没事的，别怕。”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顶弄，随即在水声中渐渐加速，柱身上虬结的青筋把小穴摩擦得拼命绞缠。药性与生理的双重刺激组成一道道锁链，把沈酌手脚都捆绑住了，他甚至直不起腰来，俯在白晟肩头上全身发抖，泪水顺着脸颊流进颈窝。

太涨了。

不能再进来了，真的不能再来更多了。

但白晟却亢奋得五指都在发抖，一手用力把沈酌后脑按进了自己颈窝，平生从未体验过的狂喜像洪流一样冲击血管，太阳穴上青筋怦怦直跳，快感像重锤般疯狂砸着他的心脏。

心理上的极度满足甚至盖过了不能完全插入的焦躁，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属于我的。

他跑不了了，他确确实实落在我手里了。

“啊……！”

性器擦过某个角度，沈酌突然失声惊喘。白晟敏锐地发现了什么，咬着他的耳廓低哑问：“是这里吗？”

沈酌额头用力抵着他肩膀：“慢……慢点——！”

尾音陡然变调，因为白晟双手掐着他的腰，突然开始顶着这个角度快速抽插。

半截性器就把穴口撑到了极限，翻倍的快感闪电般劈向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电流直刺脑髓，沈酌每一寸神经都被残忍地鞭笞着，体内如同掀起滔天巨浪，在一个凶悍的猛顶之后突然向后剧仰，甬道疯狂缩紧！

那是因为他再次高潮了。

这回真是硬生生被干出来的，因为过度刺激甚至大脑空茫，意识都消失了。

水失控地顺着大腿往下流，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腹部黏腻无比。但沈酌什么都感觉不到，药性完全发散，让他连支起身体逃离的一丝力气都没有，濒死地倒在白晟怀里，甬道拼命吸吮那个巨大滚烫的凶器。

然后他感觉到鬓边落下一个亲吻，白晟似乎嘶哑地说了句什么，语调因为极度亢奋而颤栗扭曲。

恐惧的直觉刚从沈酌心头升起，下一刻白晟毫不留情双手发力，把他腰往下狠狠一摁！

响亮水声中，进不去的那半截终于被艰难生咽到底，破开了最深处紧窒的内壁。

有那么十几秒沈酌感觉都已经死了，神经都在抽搐，五脏六腑痉挛，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把那巨物挤出去，但只是蜉蝣撼树。

那简直是一种高潮的酷刑。

如果他还有力气低下头，就会看见自己平坦的小腹已经凸出了性器的可怕形状，大腿内侧肌肉挛缩，无力到跪不住，身体的重量全靠白晟双手撑着。

昏暗中白晟粗喘着，死死盯着怀中人紧闭的眼睛。他再也无法掩饰暴虐贪婪的真面目，眸底满是血丝，着魔一般眷恋痴迷，强悍的手指紧掐着沈酌下半张脸，把呜咽全数堵了回去，感觉到生理性的泪水渗透了自己指缝。

“你跑不掉了，”他额角血管突跳，声音嘶哑难辨，恨不能刺穿爱人惊悸战栗的灵魂。

“我爱你，我会一直这么抓着你，这辈子都无法摆脱，到死都与我一起。”

沈酌耳膜震响，其实听不见他说什么，白晟偏过头狂热亲吻他，像巨龙收藏珍宝一般将满脸冰凉泪水舔舐殆尽，紧接着张口含住他耳廓，一发力疯狂贯穿起来！

狂风暴雨鞭打甬道，迅猛剧烈撞击深处，掀起逼人欲死的浪潮。愉悦、酸楚与痛苦化作千万条鞭子，铺天盖地，刺激蚀骨，肠道牵连着整片腹腔都在剧烈地抽搐。

沈酌意识没维持几秒就断了，紧接着又被强行唤醒，因为体格力量对比太过于悬殊。他全身骨骼都仿佛被融化、抽空，软得连直起腰都做不到，只能被迫接受一切激烈冲撞，被蹂躏得濒临崩溃。

白晟发狂地吻他，丧失了最后一点理智。

本性中被掩盖的残暴、压抑到快要失控的欲望，一下都彻底爆发出来，烈焰般将人吞没。他意识不到自己残忍的抽插有多猛烈，只感觉血流撞击着太阳穴，占有欲在灵魂深处发出呼啸尖鸣。

水声响彻卧室，大床挤压声急促刺耳。到最后他的力道都失速了，急剧冲撞又深又狠，每一下都像是要把沈酌灵魂从不可知的虚空中逼出来，逼进自己怀里，就此彻底合为一体。

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了。

哪怕未来战火荆棘，风浪险峻，世人都知道你我在一起，至死不可分离。

最后几下又重又狠的失控深捣，让腰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突然沈酌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剧喘，感觉那凶器猛地弹跳了几下。

紧接着，热流终于在体内深处爆发，甬道被迅速胀满。

艰难吞咽不堪忍受，但暴行漫长得没有尽头，到最后大量的热流实在含不住了，从撑到极限的穴口边缘硬挤出来，顺着大腿滚滚流淌。

双S信息素渗透血管，随着血液循环通向四肢百骸。

没有人能抵抗这种进化到了最巅峰的信息素压迫，它代表意志土崩瓦解，即将迎来彻底的顺从和臣服。

沈酌崩溃不堪，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白晟一手卡在他腰骨上，撑起他全身重量，紧紧地环抱着，吞噬一般反复亲吻，炽热的喜悦席卷心脏。

从现在起往后数起码半个月，沈酌将全心全意地爱他，满心里只有他，毫无一丝保留和隐瞒；他将臣服于暴君，同时也成为暴君生命中至高无上的主宰。

第101章

三天后。

叮当！叮当！

别墅大门前，监控镜头里映出陈淼变了形的娃娃脸：“白哥！是我！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少顷咔哒一声，门开了，陈淼背着包好奇地推门走了进去。

外面春寒料峭，别墅里却非常温暖，装饰摆设颇有种西化的古典感，门厅连接一道宽阔中廊和旋转楼梯。陈淼仰头转了一圈，听见楼梯厚厚的地毯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响起白晟懒洋洋的哈欠：

“哟，这么快？”

陈淼回头一看，登时震惊了。

白晟套着条灰色家居裤，光裸的上半身精悍利落，肩背肌肉线条漂亮，布满了一道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纵横交错，清晰可见——从深度来看始作俑者绝对是怀着恨意的，起码也是快濒临崩溃了。

“………………”陈淼张开嘴又合上，张开嘴又合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做了什么？！”

白晟慵懒地：“嗯哼。”

“不可能！我学长不可能是会主动抓、抓你的类型！”

“哦，是吗，”白晟漫不经心道，“那看来人在逼到绝境之后确实会做出与本性相反的举动呢。”

陈淼纯洁的三观都被颠覆了，目瞪口呆站在那半天，目光触及他白哥含蓄但自得的表情，终于醍醐灌顶意识到一件事：他故意不穿上衣的。

他就是想炫耀。

多年师生情浮现在眼前，让陈淼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站在那深呼吸五秒，终于鼓起勇气瞪着白晟，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我学长他还好吗？！”

白晟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陈淼光速屈服了：“你夫人他还好吗？！”

“哦，挺好，特别爱我。”白晟说，“我下一步计划是买下全球各大媒体头版头条刊登我们的新婚喜讯，再请人把我们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加工润色一下，编排成小说、话剧、芭蕾、电影、电视剧，让网飞拍个十八季，各大平台黄金时段滚动播放；最后订两万架无人机排演新婚横幅恭祝我们喜结连理，看我闺女有没有办法找到那姓荣的老巢，在他家楼顶上免费灯光秀巡演半个月，直到他把红包打到我账为止。”

陈淼：“………………”

“什么梁祝，红楼梦，罗密欧朱丽叶，弱爆了。一万年后人类考古，将从文明的遗迹中找到我们相爱的证据，博物馆里展出我们的骨灰盒，下面贴着标签：白晟，沈监察原配，情敌终结者，至高无上的大房。”

陈淼此刻的感觉就跟被S级大招精神攻击了一样，恍惚中只有一个念头：未来人类考古就考这玩意吗，人类还有没有救了？

“吃了吗？”白晟亲切地问。

“……没、没吃，怎么？”

白晟一把拿过陈淼那个单肩包，从里面翻出个天鹅绒小盒子——是他指名让陈淼开车去他家，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来，然后特地送来这栋郊区别墅的。

“没吃快回去吃，”白晟拿走小盒子，把背包丢还给陈淼，和蔼可亲叮嘱，“监察处食堂今天中午有免费菠萝汤呢，别错过了。”

陈淼下意识抱住他丢还回来的包，满心沉浸在难以言喻的震惊和茫然中，迷迷瞪瞪往外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白哥：

“我大老远跑来给你俩送东西，你连杯奶茶都不请我喝，就打发我回去喝免费菠萝汤？！”

白晟停下脚步，站在楼梯高处，自上而下对陈淼微微一笑。

“你们集体隐瞒我HRG真相的事，”他和颜悦色道，“等我蜜月完再找你们算账。”

“……”

陈淼点头哈腰地倒退出门，如果他是头大金毛的话此刻毛茸茸的尾巴一定摇得像螺旋桨：“新婚快乐白哥，新婚快乐，你配我学长天造地设哟么么哒。”

咔哒一声陈淼贴心地带上门，火烧尾巴一样跳起来迅速溜了。

·

白晟回到主卧，厚实的窗帘将天光完全遮挡，室内私密而温暖，大床上一道侧影蜷曲着，显出修长优美的手臂线条，肌肤在昏暗中泛出冷白的光影。

床垫略微下陷，是白晟坐了下来，注视沈酌那张沉沉昏睡的脸。

他已经完全精疲力尽了，被汗湿的黑发有点凌乱，侧颊到脖颈泛出一种被薄瓷被水浸透的白。薄唇被啃噬太多次而充血，无意识地半张，在昏睡中他眉心还是不舒服地微微蹙着。

当然不舒服。

任凭哪个人类被雄兽捕回巢穴反复贪婪地折磨几天，身体内部都不可能舒服得了。

不远处篝火无声晃动，映得白晟神情也晦暗不清，唯有一点精亮的光在眸底深处微微闪烁。

只有非常仔细才能看见，那光芒分明是一种猛兽永远无法满足、永远强行压抑，呼啸的欲望和爱意。

“……”沈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角，逃避一般向更深的丝绸被褥中滑去，但紧接着被白晟伸手阻止了，掌心贴在他小腹上揉了揉，然后俯身含吮住了原本就半张着的薄唇。

缱绻交错中，白晟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难以克制，直到托着沈酌后脑突然一发力，迫使他直接翻身坐了起来。

手指深深陷进丝绸里，沈酌早已嘶哑的嗓子里终于发出声音：“不可能，你别……”

“你可以的。”白晟断断续续亲吻他，极尽诱惑温柔，尽管他额角血管已经在激烈地膨胀突跳，呼吸都裹挟着火热的气流：“昨天不是都可以吗？”

臣服期混乱而剧烈，头三天信息素压制最强的时候，沈酌几乎完全沦丧了意识，神志不清地坐在白晟身上，不论去哪里都紧密相贴，像一颗明珠被恶龙盘在怀里舍不得松开分秒。白晟激动得都要疯了，他甚至诱使沈酌狠狠咬他，在他身上留下血痕，癫狂到幻想要变成巨狼把生命中最心爱的珍宝含在嘴里，永远藏起来不再让任何人看见，不再给世间留下任何旖旎的幻想。

幸亏到了第四天，虽然还在臣服期，但信息素压制没有那么强悍激烈了，沈酌开始恢复一点意识，在崩溃时能勉强挣扎和拒绝，让白晟在强烈的不情愿中找回了半丝理智。

混乱气味弥漫满室，沈酌咬着牙，额头抵在白晟肩头上，听见丝绸绷紧与细微水声交杂在一起，火星声响急促噼啪，渐渐融入更加炽热的温度里。

摇晃的火苗让墙上的影子也随之颠动，颠倒混乱，交错不堪。海潮将感官淹没到顶，最后一丝氧气都被挤压出去了，窒息濒临绝境，直到视网膜前终于炸开了星星点点的白光。

“你这个……”沈酌剧喘未平，从牙关里吐出几个字，“……你这个混账。”

白晟不断亲吻他，用医疗异能疗愈血红指印，否则这几天的淤血指印会很快青紫发黑，足以横贯一整段窄薄的腰背。

“真好，”他小声说，更像某种沉迷般的喃喃自语，“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了，所有人都要从你的世界里滚出去。”

他说这话其实没错，因为臣服期只会来一次，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任何信息素能影响到沈酌——更遑论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任何一个S级的信息素强度能与暴君相提并论。

沈酌侧头避开那炙热缠绵的亲吻，因为过度狼狈而忍不住想骂他两句，但在触及白晟的神情时不由凝住了话音。

那张年轻俊俏、总是给人一种懒洋洋不正经感觉的面容，此刻却一反常态，有种走火入魔般的专注沉沦，反而显出了五官轮廓本身的锋利和压迫感。

“我爱你。”

他凝视着沈酌的眼睛，可能都没注意到自己是如何组织字句的，只是本能地用语言表达自己灵魂中最炽热，最难以自控的想法。

“我愿意保护你，被你支配一切想法和行动，到我们都死亡那天为止。”

“……”

沈酌没有回答，一丝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浮出心头，向上蔓延到舌根，矛盾地刺痛着；但也夹杂着细小电流般的温软酥麻，随着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脉搏。

白晟拿起那个天鹅绒小盒子，打开，两枚戒圈静静竖在软垫中间，坠着细细的长链。

他取出小一点的那枚，举到沈酌眼前，问：“你愿意让我也成为你的吗？”

木头在火炉中燃烧，发出轻微裂响，对戒泛出被抚过无数岁月之后细微温润的光。

两人近在咫尺，连呼吸都拂过对方面颊。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对视的这一方狭小空间，体温相贴，无间无隙，时光随之温柔沉缓；外面偌大的天地、繁复的纷争、叵测飘摇的未来，都在这对视中轰然退潮远去，变得安静微渺，遥不可及。

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让沈酌张了张口：“我……”

然后他戛然顿住了。

白晟深深地看着他，没有释放信息素进行压迫或者诱导，直到沈酌抬起手来，指尖轻轻抚过恋人挺拔的额头，继而滑过眼窝、鼻翼与唇角，像是要凭借这个动作在心中仔细勾勒这张熟悉的脸。

他没再说出更多言语，只略微探身，在白晟嘴角留下了一个默然无声的吻。

丝绸床单摩擦，剪影交叠卧倒，交错混杂的气息淹没了一切。纠缠中沈酌后颈微凉，是白晟把那条坠着戒圈的细链扣在了他脖颈上，低头顺着咽喉往下，亲吻他心脏的位置，缱绻而虔诚。

双S信息素再度顺着血液进入脑髓，如同千万条无形的锁链，死死捆缚四肢乃至灵魂，因为臣服期还远未结束。

我隐秘地同样爱你。

时光旖旎上升，裹挟着彼此纠缠的气息，见证了不曾出口的新婚誓词，穿过窗帘掠向天际。

终卷

第102章

半个月后，监察处办公室。

“我已经第十九天没见到白先生跟沈监察了，不会出什么事吧？”褚雁站在镜子前，一脸忧心忡忡。

伊塔尔多魔女大腿跷二腿，一手支着厉鬼般可怖的右侧脸颊，扬着美艳无匹的左半边脸，漫不经心：“没事的宝贝，成年人无伤大雅的小游戏罢了，除了某个姓沈的讨厌鬼可能正被锁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哭得眼泪都要流干了之外能出什么大事？又不会死。”

褚雁：“……”

“哦，不行，项链的搭配还是不行。”伊塔尔多魔女在她琳琅满目的珠宝盒里翻翻，兴致勃勃捧出一个梨形切割的红宝石冠冕：“宝贝来试试这个，恶魔的红玫瑰！罪恶的黑天鹅！”

褚雁：“………………”

办公室沙发上，各大品牌高定衣裙摞得小山似的，整排珠宝盒唰唰打开，珠光宝气闪瞎人眼，全是地球亲善大使白晟先生做出的卓越贡献。

按水溶花的话说，诺贝尔进化和平奖不颁给白晟简直就是没天理。他以一己之力带动了香X儿、爱X仕、卡X亚等众多品牌的大中华区销量，为地球赢得了外星友人伊塔尔多魔女的诚挚感激，堪称是星际外交贡献第一人。

魔女现在对吃人和搞破坏已经几乎没什么兴趣了，因为衣服实在太多，她培养出了一个新爱好：玩手办。手办的名字叫褚雁。目前她已经为褚雁设计了多套造型，包括但不限于：腐烂的小甜桃、剧毒天使之眼、末日废土浪漫少女、芬芳的食人白玫瑰；每套造型均搭配昂贵珠宝，拿出去吊打各大换装游戏十八条街。

咔哒一声办公室门打开，陈淼和杨小刀在门外长椅上战战兢兢，只见魔女昂首挺胸而出：“愚蠢的人类啊，举起你们手中的评分牌吧！”然后庄重地把手向后一挥。

褚雁一脸麻木，全身dior黑纱裙，搭配蕾丝长手套，头戴红宝石古董冠冕，脚踏哥特刺绣高筒靴，手握一根从审讯室墙上找来的乌银朱漆马鞭，全新造型闪亮登场。

毫无一丝犹豫，陈淼和杨小刀争先恐后举牌，唰唰两个10分，并配上恨不能挖心剖肝的恭敬赞美表情。

魔女表示满意：“很好，你们还算有品位，不用死了。”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冷汗涔涔惊魂未定，今天又是在魔女换装游戏中死里逃生的一天。

魔女作为外星友人，对钱这个东西是没有概念的，闪亮亮的钻石大珠宝玩腻歪就可以送人了。之前水溶花在白晟的盛情相邀下很不好意思的收了个克什米尔蓝宝发夹，魔女给了陈淼一个钻石手镯让他将来送女朋友；最后大部分装备都给了手办娃娃褚小雁，白晟给她开了个保险箱，小姑娘仍然在为了将来建立流浪动物保护基金的目标而努力着。

“哟，干嘛呢，”走廊尽头传来一道春风拂面般的声音，“我方辅助英雄褚小雁的新皮肤官宣吗？”

众人纷纷回头：“白哥！”“白先生！”

白晟半个月以来第一次出现在申海市监察处，身高腿长，俊俏清爽，衬衣摞在手肘上露出线条精悍的小臂，闻言诧异一顿：“什么白先生，谁是白先生？”

“……”

白晟谦逊一笑，抬手理了下头发，有意无意露出无名指上的戒圈，万道圣光顿时闪瞎了周围一众钛合金狗眼：

“谢谢大家，从今天起请叫我沈夫人。”

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脸上都一副“虽然很离谱但放在他身上似乎又很合理”的艰难表情。

“……沈白氏。”良久陈淼复杂地挤出几个字。

白晟喜滋滋：“哎。”

“您二位终于决定回申海了吗，我学长呢？”

白晟诧异：“什么，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沈酌满怀爱意地亲了我一口？”

众人：“……”

白晟人逢喜事精神爽，提起手上那个精美的巨大纸袋，指指楼上：“你学长怕遭到列队欢迎，今天一大清早就偷摸跑来上班了，还特意叮嘱我中午来给他送饭。哎，没办法，像我这样结了婚的人就是免不了要多操心一点，家里家外都要亲力亲为地操持起来。真羡慕你们这些无牵无挂的单身人士啊，这辈子没体会过被家里人撒娇要求送饭的苦吧，哈哈哈！”

足足半晌死寂后，陈淼匪夷所思地压低声音：“……他这种丧心病狂的炫耀欲是从哪来的，待会他下楼是不是打算把值班室里的警犬也叫起来踹一脚啊？”

褚雁掩口小声道：“没买十八座音响去联合国EHPBC议会大楼下循环播放婚礼进行曲就已经算克制了，但我估计他忍不住。我友情提醒你们不想丢脸的话趁早设法扣一下他的外交护照……”

“啊，不跟你们说了，沈监察还在望眼欲穿地等着我呢。”白晟看看表，神气活现抖了抖他的外卖袋，“真拿他没办法，走了，拜拜哟。”

他得意洋洋转身上楼去了，特意没走电梯，想必是每一个路过的无辜监察员都要被他这么猛烈攻击一遍。

·

顶楼，偌大的监察官办公室里，三维立体投影莹莹闪光，堪称以假乱真。

沈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聚精会神沉默不语；卡梅伦坐在办公室沙发里，西装革履一手支下颔。

而办公室正中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红头发、鹰钩鼻，赫然正是EHPBC的议会主席：

“……极端进化者与对抗派人类的矛盾愈演愈烈，各个国家的陨石储藏基地都遭到了抢劫。上周，极端进化组织‘圆桌会’武力攻陷了中东地区一座小型陨石储藏库，为了避免引发外界恐慌，这条新闻一直被EHPBC强力压制，并未向外散播……”

“储藏库里有多少陨石被洗劫？”卡梅伦问。

主席凝重回答：“二十公斤左右。”

沈酌靠进扶手椅里，无声地呼了口气，“……圆桌会。”

“是的，上一任主教布里斯·托恩教授死亡之后，他的弟弟帕德斯·托恩接管了圆桌会，并逐渐发展成了极端、暴力、宣扬消灭人类的恐怖组织。”议会主席眯起眼睛，“SHEN监察跟他们打过交道吗？”

“没有。”沈酌淡淡道，“只有过一点小渊源。”

他并没有解释那点“小渊源”是什么，议会主席虽然满腹疑窦，但看沈酌那冷淡紧抿的薄唇，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是没法让这位铁血监察官说出更多的。

“总而言之，为了避免世界局势进一步恶化，各大辖区须在半个月内清点各自的陨石数量，并上报国际监察总署。”主席合上事故文件，结束了这次会面，转向卡梅伦：“我将期待国际监察总署呈上来的总结报告。”

卡梅伦彬彬有礼：“当然，主席先生。”

沈酌起身礼貌颔首，只见办公室里光芒一闪，议会主席投影消失，是原地下线了。

会议已经结束，但卡梅伦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那双灰绿色眼瞳轻轻一转，瞥向沈酌，上下打量了一眼。

沈酌黑色西装衬衣，越发衬出脸色薄冰一般冷白，衣领严密妥帖地扣到咽喉下，看上去挺拔、禁欲而利落，对卡梅伦那若有所思的打量视若无睹：

“我并没有从你这位政治盟友身上闻到任何一丝叫做‘智商’的味道。”

“他只是恰好坐在这个官位上的合作伙伴而已。”卡梅伦风淡云轻回答，“相比之下，我并没有从与你共度了过去十九天的那位双S级身上闻到任何一丝叫做‘智商’的味道，这点才是真的令人担心吧，弟弟。”

“……”沈酌收拾文件的手一顿，然后抬起头来，加重语气强调：“没有十九天，十八天而已！”

“——哦，”卡梅伦风淡云轻，“十八天。”

沈酌说：“其实也没有十八天，我只是多休了几天假，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能别像个过度操心的控制狂家长一样盯着别人的私生活不放吗？你就不能给自己找点正常的兴趣爱好吗？你手下的情报机关是不是在全世界193个国家都布下过监视网？没事你去多关心一下英国王室、美联储负债、巴以地区冲突不行吗？你管我休了几天假干嘛？”

办公室里陷入了安静，良久卡梅伦眼神内涵丰富，微微挑起眉角，用一种外交官般的优雅仪态轻轻鼓掌。

啪，啪，啪。

“精彩啊，弟弟。”他诚恳地赞美道，“上一次我看到你如此富有攻击性好像还是五年前在联合国听证会上舌战群雄的时候吧。”

“……”

一发平A带走了所有大招，沈酌面无表情地坐在那。

半晌他冷冷道：“你竟然拿那个蠢货主席跟白晟比。回头我会让白晟对国际监察总署提出严正抗议的。”

卡梅伦理解地点点头：“你会回家去找老公告状的。”

沈酌深吸一口气，还没组织好语言反唇相讥回去，这时办公室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门外那道身影赫然是全球最高进化者、小公主诱拐犯、卡梅伦的一生之敌——

“哟，哥哥！”

白晟满面亲切地冲卡梅伦挥了挥手，沈酌还没来得及欣赏他哥瞬间风云变幻的脸色，紧接着只听白晟下一句是：

“十九天不见，最近还好吗哥哥？”

“……”

沈家兄弟两人齐刷刷地面无表情。

“十八天。”半晌沈酌心累扶额，“能绕过这个话题了吗？”

沈酌之所以一大清早默不作声跑来上班，就是想要达成神不知鬼不觉的效果，竭力想让人忽略监察官连续休假半个多月的尴尬事实——奈何从白晟那花枝招展的姿态来看，这人已经对一路上遇到的所有监察员都雄孔雀开屏过了，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洋溢着春风得意的已婚男人气息。

“请容许鄙人再次澄清：鄙人与白先生并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系。”卡梅伦冷冰冰地道，“幸好我本次造访的目的与家庭事务无关，否则就要请白先生回避了。”

白晟震惊地小声对沈酌：“他嫌弃我！”

沈酌波澜不惊，“那你去打他啊。”

“国际监察总署日前对一批防暴部队士兵做了大规模基因检测，当然检测目的是绝密的。”卡梅伦拿起身侧一叠文件，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平稳道：“根据检测结果，从中搜索出了约二百名人类士兵，基因中拥有潜在进化按键，也就是说可以通过注射HRG药剂而获得异能。”

“他们自己知道吗？”沈酌问。

“没有人知道。”卡梅伦两根手指按着那叠文件，指甲修剪考究干净，看上去仿佛从未沾染过丝毫血迹，顿了顿之后才淡淡地道：“除了……少数几张再也无法胡说八道的嘴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卡梅伦的官声被精心维护得很好，并没有任何染指人命或下达反人道军事指令的争议，甚至还是上流社会慈善晚宴的常客——但他能稳居高位这么多年，残忍、精明与圆滑都是毋庸置疑的。

沈酌呼了口气，双手十指松松地交叉着。

“我会让实验室尽快提供200支HRG基因干扰素，让你手里的人类士兵作为核威慑的展示品推向全球媒体。”

白晟没有多问，因为他一听就明白了这对兄弟俩在商量什么——种族对立迅速激化，就像一辆失控加速的车，卡梅伦决定把HRG拿出来当刹车器。

一旦让那200名人类士兵通过打药获得异能，就可以向全球媒体展现HRG核威慑的杀伤力，没有人会知道这200个士兵的基因里本来就拥有进化按键的真相。

卡梅伦在利用自己的最高权限，帮沈酌掩盖HRG对普通人无效的秘密。

这对二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兄弟，平生第一次联手，走上了与他们母亲生前同样的道路。

“凡人软弱迷信，崇拜权威，易于引导，嘈杂不堪；但你我既然生活在这个地球上，别无选择只能维护这颗星球的平静，何况我对臣服于外星文明全然不感兴趣。”卡梅伦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矜持地扬起头，“我对你先前长达数年的学术造假保留意见，但看在你把种族和平维系得还不错的份上……”

他自上而下注视着自己的弟弟，终于吝啬地夸了一句：

“你总算勉强证明了自己确实是沈如斟的儿子。”

沈酌那双无机质玻片似的眼睛盯着卡梅伦，没有任何情绪，然后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他冷静道，“虽然我造了假，但起码我有学术，不像你们二十多年连个锤子都没做出来。”

卡梅伦：“……”

“第二，我当然是沈如斟的儿子，我一出生就继承了她的姓氏。话说不会有人连自己母亲的姓都没继承上吧？白晟？”

白晟把外卖袋里的寿司一份份拿出来，扭头对卡梅伦遗憾地耸了耸肩：“帮不了你。我也是跟我妈姓的。”

“………………”

卡梅伦挂着一脸虚情假意的微笑，满怀嘲讽：“吃你们的恋爱脑情侣餐去吧，十八天。”

唰一声他消失在了办公室里。

十八天这个梗是永远过不去了。

沈酌把脸埋进掌心，半晌才抬起头，用一种看似十分冷静的目光望向白晟，尽管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下次你再敢把我绑起来，我就把你那玩意切了。”

“……”白晟沉默少许，给了他一个宝贝放心吧随便切的OK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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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晟这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任何人看到他平时那么俊俏、亲切、懒洋洋不正经的模样，都不会相信他私底下能有多疯批，失控时能有多凶戾。

臣服期头三天是最混乱的，沈酌神智不清，意志瓦解，对双S信息素的渴求压倒了一切，任何过分的要求都毫无条件顺从。第四天到第十五天，臣服期虽然还在持续，但他恢复了部分意识，开始挣扎拒绝甚至暴力反抗，总算让白晟从不管不顾的疯狂中勉强降温，中间甚至勉强答应分房睡了一晚。

——对狂热求偶的暴君来说，无法一天24小时把配偶抓在怀里的痛苦是难以忍受的。

于是到最后三天时，可能是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即将失效，白晟进入了一种无法解释的发疯状态。他把沈酌双手捆在床头上搞了一整夜，期间半强迫沈酌咽下他的血，用这种方法硬生生把臣服期又抻长了48小时；这期间褚雁因为非常担心而打发杨小刀过来探望过一次，要不是杨小刀能打，高低得在他屑爹这儿断条胳膊。

最后沈酌受不了了，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要送掉半条命了，在白晟百般哄诱想被亲吻时一酒瓶狠狠砸在了他脸上，差点当场砸个满脸桃花开，来自沈监察的猛烈家暴这才让白晟不情愿地勉强清醒。

“嗐，你看你，开个玩笑而已嘛。”白晟轻轻松松地给沈酌喂了个海胆饺子，说：“其实我本来就打算亲一个就放你走来着，谁知道迎面而来一个酒瓶子。哎，我火热的心都被伤透了！”

沈酌淡淡一瞥，那意思是下次我让你火热的心、肋骨、胸腔和下边那混账玩意一起伤透。

白晟赶紧又给他塞了个饺子，岔开话题：“你们刚才开会说什么呢？”

“中东地区一座陨石基地被人洗劫，丢了二十公斤进化源。”

“极端进化者组织？”

沈酌只点头唔了声，白晟疑道：“哪个组织干的？”

“……”

沈酌并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一挑眼睫，略带揶揄又半笑不笑地瞟了白晟一眼。

“不清楚，忘了。”他轻飘飘地说，“应该是哪个宇宙无敌绝顶傻逼才会跑去加入的蠢货组织吧。”

白晟：“？”

白晟脑门上整齐地冒出了三个问号，却见沈酌嘴角勾着含蓄的嘲意，一摆手表示不吃了。

他起身走向办公室角落，头也不回道：“我有件事要找你帮忙，因为我自己无法操作，正好你今天在这。”

防爆钢墙里有个内嵌式的保险柜，沈酌输入指纹密码，从冷藏箱里取出一支装着血清的金属注射管。

一般HRG基因干扰素都是装在透明金属管里的，但这支却有些不同，金属管身沉沉乌黑，可能是某种特殊材料制成，完全不反光。

“这是……”

“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只要改变血清培养方式，异能药剂是可以适用于进化者的吗？”

沈酌两根手指夹着那支注射管，挑眉道：“这一支就是。”

白晟接过那支血清，若有所思地皱眉端详，只见淡红色血清里游动着一丝丝幽蓝，管盖上烙印着小小的字母A，以及一串长达10位的数字编号。

“读心术。”沈酌指着那串长长的数字编号，“对受药者进化等级没有限制，只要是进化者都可以注射，打一针可持续时间约40分钟。”

白晟猜到了他想做什么：“所以你是想要我——”

“我想知道自己年幼时还发生过什么，荣亓为何要从二十多年前开始接近，是什么让第一代HRG研究员突然痛下决心要诛杀它。我需要一个人对我用读心术。”

沈酌抽出那支注射管，随手在白晟线条悍利的肩膀上敲了敲，说：“这个人只能是你。”

白晟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初岳飏送来的读心术异能者血清够培养两支药剂，沈酌在卡梅伦身上用了一支，还剩下一支打算用在自己身上，只是当时没来得及。

“……”他眸底划过一丝笑意，后腰靠在办公桌边，装腔作势地晃了晃血清：“哦，为什么只能找我，你不是铁杆心腹很多吗？陈淼，水溶花，实在不行可以打个电话去找卡梅伦……”

“陈淼精神力非常一般，无法发挥这支血清的最强功效，魔女会从我的记忆中提取洗澡片段拿到监察官内部论坛上打包拍卖，卡梅伦万一看到臣服期内的任何画面都会气得当场爆血管。”沈酌淡定道，“综上所述，只能找你，别无他选。”

白晟恍然大悟般长长地“喔——”了一声，然后低头贴在沈酌耳际，有恃无恐地一勾唇角：

“叫老公。”

沈酌：“……”

只有上过床才能发现的白晟恶劣脾性之一：疯批，特征是人狠话不多，越疯越沉默；恶习之二：不疯的时候判若两人，废话巨多，并且会抓住一切机会要求喊老公，坚持不喊的话有50%几率触发恶习一。

沈酌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诚恳道：“算了，我还是去找魔女抽成吧，我八她二，起拍价五百万。”然后从白晟手里抽回药剂转身就走。

刹那间白晟脑内浮现出黑名单上好几个一定会疯狂竞拍的主，立马一手按住沈酌：“你给我回来！”

沈酌忍俊不禁，被白晟不由分说抢回血清，叮一声弹开盖，对着自己的侧颈直接扎了进去。

蕴含着陨石能量的血清一下被自动注射到底，几乎顷刻间，一股陌生的力量从体内升起。

——A级异能读心术。

这是白晟第一次亲身感受HRG的威力，他试着握住修长五指，又缓缓松开，伴随着新异能产生时轻微的眩晕感，瞳孔不由自主缩紧，霎时微妙地理解了荣亓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追着HRG不放。

堪称神迹的基因研究，随时随地即可拥有的力量，无数种随心所欲切换的异能——简直是没有任何人能拒绝的，神明一般的诱惑。

别说荣亓了，沈酌不论落到谁手里，都有可能让对方成为地球上的进化者之王。

“起效了？”

白晟点点头。

“尝试一下对我发动读心术。”沈酌向后靠在椅背里，手肘搭在扶手上，十指放松地交叉在身前：“尽量把异能威力发挥到最大，否则以我的精神力，可能很难入侵成功。”

白晟放下空注射管，俯身在扶手椅前，平平地直视着沈酌，然后拉住他的一只手扣在自己掌心里，发力握了握。

“没关系，”他轻声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话音刚落，光芒迎面乍起，读心术的力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笼罩了全部的视线。

世界轰然扭曲、坍塌，如同无数砖石结构被打散，纷纷扬扬重组为新的画面，四面八方呈现出全新的场景。

白晟站起身，环顾身侧左右。

他已经不在申海市监察官办公室里了，触目所及是阴沉辽阔的天幕，空气中漂浮着雨季到来前咸腥的水汽，远处花园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孤独地坐在秋千上，是年幼的小沈酌。

白晟刚要走上前，想要躬身去抱一抱那沉默柔软的小身体，脚步却突然一顿。

只见沈酌身侧，一道飘渺黑影静静浮在半空中，敛眸注视着他，正是当年的001号精神体。

或者说，是后来的荣亓。

“六岁了，还不会说话……”“一家子那么高智商，却生出智力有缺陷的孩子……”

不知何处的窃窃私语随风飘来，荣亓半跪下去，看着小沈酌无机质一般黑白分明的眼睛，浮现出了一个与人类非常相似的“微笑”。

这其实是非常恐怖的一幕：无人能见的虚空中，恶魔鬼影对孩童展颜微笑，而年幼的孩子能看见、能听见，却不论如何都无法呼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紧接着，荣亓的意念直接出现在了白晟脑海里：

“不用在意他们，以文字语言为媒介的交流方式注定会被未来占领地球的高等智慧生物淘汰，你与我交流就足够了。”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荣亓根本没发出声音，甚至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地球语言。大量信息瞬间出现在了人脑里，就像心灵感应一样，那应该是一种基于精神力的交流方式。

“……”小沈酌垂着浓密的眼睫，向后轻微躲避了一下，但荣亓还是伸手按在了他额头上。

也许是因为沉入回忆世界的关系，伴随着荣亓这个动作，白晟直观地感受到了小沈酌的情绪——微微的疑惑和一点害怕。

“噢，”荣亓的回应十分柔和，“你想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是吗？”

电光石火间，白晟知道了沈酌年幼时为何会突发失语症。

荣亓这种意念交流，直接摒弃了以单词组合为基础的文字系统，大剂量、高浓度的信息以电磁波的形式直接灌进大脑，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孩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他的语言功能被强行退化，大脑中的一部分神经元都被抑制住了，长此以往再过几年，他会彻底发不出声音，完全成为哑巴！

“因为我需要观察对象。”荣亓耐心凝视着小沈酌的眼睛，思维电磁波直接从意识深处浮现。

“全方位了解一个陌生文明的最好办法，是跟随这个文明中普通幼儿的发育进程，从一张白纸到进入性成熟期，繁衍，衰老，死亡，灵魂内核，喜怒哀乐。通过这个方法，我可以完全掌握绝大部分人类个体的感知系统，以及大概的思维宽度。”

“……”小沈酌静静地，与面前飘忽不定的精神体对视。

荣亓注视着这个孩子，足足半晌后，才再次发出了一种类似承认和无可奈何的意识波：

“但……我应该是选错了对象。”

他确实选错了，小沈酌根本就不是人类文明中的“普通幼儿”。如果继续拿沈酌当标尺，荣亓将对整个人类种族都产生非常错误的认知——就像卡梅伦拿自己当标尺，觉得六岁大的孩子再怎么都该学会解平面几何了，结果发现小沈酌竟然不会，难以置信之余甚至怀疑他弟被基因编纂成了一条年幼的金鱼。

“你不想让我继续陪伴了吗？”荣亓直视着沈酌，发出温和的疑问。

“……”

良久沉寂后，荣亓换了个方式，问：“你想让我就此消失吗？”

风掠过草坪，小沈酌没有回答，良久才见他闭上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空气仿佛突然凝固，树枝草丛的簌簌声都霎时消失，气流一寸寸沉淀在周围。

不知过了多久，荣亓就着这个半跪在地的姿势，拍了拍小沈酌的后脑勺。

“未来有一天，来自高维宇宙的智慧生命将统治这个星球，那是我与我的同族。而你是亿万人类中唯一能与我取得交流的存在。”

“我不会就此消失，而是会一直看着你，因为我好奇你长大后的模样。”

荣亓站起身，凝视着小沈酌，退后半步。

紧接着他黑烟般的身体消融在空气中，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眨眼间便无影无踪。

·

他应该没有走，只是暂时从沈酌身边离开，因为后续他还需要一代HRG培育出的那具容器。

草坪上，白晟一手摩挲着下巴，眉头略微拧起，突然意识到刚才荣亓话中一处非常可怕的地方——同族。

荣亓不是独自来到地球的，还有更多地外文明精神体，打算通过某种方式占据地球？

那二十多年后他的同族上哪去了？

正思索间，只见小沈酌从秋千上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向远处的家属院安全层奔去，白晟不假思索地举步跟上，心里知道这个年幼的孩子是要去做什么。

他害怕，但没有办法说出来，想要通过安全层通道去找沈如斟。

小沈酌已经六岁了，根据之前卡梅伦的记忆来看，正是活动能力最强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偷偷溜进实验楼去找妈妈。他轻车熟路地从没有关闭的闸门里爬出来，白晟紧跟着他一路来到HRG实验室，走廊周围的一切景象都非常熟悉，甚至认出了几个经常出现在卡梅伦记忆中的研究员。

这个时候荣亓还没跟一代HRG研究员翻脸，没有犯下屠杀整个实验室的罪行，但白晟知道惨案发生的时间点已经很逼近了。

脚下的地砖即将浸透鲜血，周围一张张面孔很快将倒在血泊中，成为一具具死相惨烈的尸体。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白晟环顾四周，内心陡然生出难以言喻的感觉。

就在这时，小沈酌脚步一停，喘息着站在了核心实验室大门前。

白晟走上前，轻轻半蹲下身，一手握住了沈酌肩头，从打开的金属门缝中望向实验室内。

巨大的环形电磁矩阵映在白晟深邃眸底，从这个角度望去，可以看见电脑后的操作员们正襟危坐，每个人都神情异样，略带畏惧，沈如斟的背影明显僵直绷紧，抬头望着半空的001辐射信号仪。

……发生什么事了？

只听沈如斟格外凝重的声音响了起来：“所以你呢，你又是什么？”

白晟的视线略微偏了个角度，望向站在沈如斟对面的那道身影。

下一刻，仿佛无声重锤砸进脑海，连白晟都不可思议地顿住了。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虽然与23年后相比堪称是改头换面，连神情都变得极其陌生，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熟悉的面孔。

简直匪夷所思，完全料想不到。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23年前？

第103章

顺着白晟的视线望去，那个与沈如斟对话的，赫然是伊塔尔多魔女！

但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23年后的魔女。

她那骸骨尽露、血管暴突的右半边脸，此刻竟然是完好无损的，深红卷发垂到腰际，金属锁甲覆盖身体，无数古老神秘的符咒顺脸颊往下蔓延到修长健壮的左臂；两把巨大的、被层层包裹的武器负在她背上，看不出具体形状，但隔空都能隐约感觉到深重的威压。

明明只是一道精神体的虚影，却如同一位美艳凌厉，伤痕累累的女武神。

“我是来自宇宙深处的狱卒。”

魔女那双深红眼瞳平静地对着沈如斟，她的意识浩瀚、深邃而苍凉，直接显现在了不远处门外的白晟脑海中。

“亿万光年以外，我的母星曾经爆发一场史无前例的进化战争，妄图统治星球的极端进化种最终战败，它们的肉体被销毁，精神体被抽出后流放到茫茫宇宙，而我是陪它们上路的唯一狱卒。”

“我的使命是把它们的精神体拘押在因果律牢笼里，确保它们囿于永无尽头的太空流放。但无数年漫长征程让我的灵魂虚弱不堪，即将消亡，以至于让为首那个最强大、最危险的战犯挣脱牢笼，来到了地球，也就是你们人类现在所接触的001号精神体。”

研究员们无法接收她的意识波，只能通过译解系统显示出一排排文字，映在沈如斟惊愕的眼底。

“不管你们人类与它做了什么交易，请立即终止，因为001号精神体的真实目的绝不是帮助人类进化，而是将地球打造成茫茫太空中的一座殖民岛，为其余一万多名战犯的精神体寻找人类宿主，继而强行附身。”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它会设法从人类中挑选最优秀的基因，而一旦人类进化开始，你们将重蹈我们的覆辙，数万年文明被战火付之一炬，如同我家乡当年发生的那样。”

伊塔尔多魔女一手按在胸前，略微向前欠身，那是个恭谨的道歉：

“我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点，很抱歉让这名可怕的战犯降临到了地球。只要人类予以配合，我将竭最后所能，与那个战犯同归于尽。”

“再次致以最诚恳的歉意，谢谢。”

周围一片死寂，白晟已经呆住了。

他很少有这么错愕惊诧的时候，直到沈如斟沙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因为难以置信而略微不稳：

“可是……人类凭什么相信你？”

魔女向沈如斟伸出手，邀请地摊开掌心。

——她的精神体如实映射出了身躯状态，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怕斫痕，纵横交错，应该是多年战斗留下的旧伤。

“我将向您展示当年在我母星发生的事情，您会看到惨绝人寰的种族屠杀，直到最终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才扭转战局，将一切溯回于进化未发生之前。”

精神异能的微光出现在掌心，映在她鲜血一般沉郁的眸底：“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人类不要重演我们当初的悲剧。”

白晟不禁向前探身，想知道接下来魔女给沈如斟看了什么，这时身后却响起匆匆赶来的脚步，是两名荷枪实弹的工作人员：“你怎么又溜进来啦，宝宝？”

整栋实验楼都处在实时监控之下，尤其是防备严密的核心区，小沈酌一溜进来就会被逮住。工作人员抱起小孩，揉揉他懵懂的脑袋，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声：“应该是来找妈妈的吧。”“怎么办，先送回安全层？”“待会再跟沈教授打声招呼吧……”

白晟频频回头，但无济于事，身不由己地离开了核心区，跟着沈酌回到安全层，看着他小小一团蜷缩在床上。

惊诧的余韵这时才浮上心头，一圈圈震荡着脑海。

难怪沈如斟与全体一代研究员突然痛下决心诛杀荣亓。

之前白晟就隐隐觉得，卡梅伦不在实验室的这段时间里应该发生了某件事，成为了后续所有悲剧的导火索——但万万想不到，这根导火索竟然是二十三年前的伊塔尔多魔女！

按照魔女的说法，她所看管的牢笼里还有一万多个被流放的战犯，那就怪不得荣亓用尽手段想让人类进化了。按照先前进化者中S级出现比例约5000：1~8000：1来计算，地球上一个亿的进化者中最多能出现两万个S级，正好可以成为那一万多个精神体强行附身的“容器”。

沈酌之前说，如果爆发进化战争，国家这个词将从历史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一个个S级分裂统治的地区，臣民清一色A级进化者，78亿人类则沦为血包和奴隶——他的预测完全正确，只没想到一点。

到那时占据统治地位的将不是S级，而是抢夺了S级躯体的，来自地外文明的一万多个精神体。

荣亓是想通过这种手段，把地球打造成自己的殖民王国！

白晟坐在床边，一手把小沈酌搂在怀里，一下下拍着他单薄的背。

然后他陡然想起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寒意顺着骨髓攀上脑海：

为什么卡梅伦完全不知道二十三年前伊塔尔多魔女造访的消息？

卡梅伦眼下不在研究院，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华盛顿秘密基地开会，沈如斟没有任何理由向长子隐瞒这个重要的信息，唯一的解释是她没来得及。因为这种重要机密不是打个越洋电话就完事了的，那个年代的保密通讯也不像现在这么便捷，层层手续下来起码需要一两天。

也就是说，第一代HRG全体死亡的惨案不是发生在最近，而是现在进行时，荣亓血洗实验室最迟就在明天！

白晟看向小沈酌，孩童孤独的侧影像一个玻璃娃娃，静静蜷缩在黑暗中。

……为什么读心术直接把我带来了惨案发生的前一天？

因为虽然记忆被湮没，但你潜意识中其实已经察觉到了端倪，你知道一切悲剧的源头都发生在此刻，是吗？

长夜漫漫，秒针滴答，安全层里辽阔安静，巨大弯月缓缓西沉。

小沈酌一夜未曾合眼。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像冥冥中已经预感到了什么，瞳孔深处映出无边无际的空茫。

直到第二天傍晚，警报毫无预兆地从门外响起，猝然划破安静，命运的巨变从此刻开始。

接下来一切都与白晟先前看到的毫无差别：卡梅伦辐射重伤闯进实验室，亲眼目睹了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何殷教授在濒死之际救下继子，用最后一口气给了他那把枪；紧接着，被001号精神体附身的沈如斟闯进安全层，全身是血，神智全失，一步步向墙角里发抖的小沈酌走来。

——砰！

枪响从身后炸起，及时赶到的卡梅伦一枪击中了母亲。

噗通一声闷响，沈如斟双膝跪地，鲜血不断从嘴里涌出来，眼中最后一次映出小儿子苍白的面孔，紧接着向前扑倒。

带血的长发掠过幼子侧颊，擦肩而过那一瞬，白晟终于听见了她最后的遗言：

“不要……”

“……进化。”

小沈酌如凝固般一动不动。

紧接着，001号精神体脱离沈如斟，拼着最后一点能量从半空扑向沈酌！

千万道脑电波轰鸣，如同滔天巨浪，铺天盖地震耳欲聋：“让我与你栖息同一具躯体，我将赐予你进化的力量——”

“……不……要……”

小沈酌早已失语的嗓子里竟然挤出了声音，随即化作撕心裂肺的叫喊：“走开……走开！！”

精神力碰撞、绞杀，爆发出肉眼看不见的壮丽光辉，洪流激荡，犹如创世。

伴随着小沈酌惨烈到极致的叫喊，001号精神体溃退四散，消弭无形，被驱逐出了地球。

虚空中，白晟紧紧拥抱着全身浴血的沈酌，终于明白了这一战后他为什么会大脑损伤惨重，甚至被判定终生不会再醒。

不仅仅是因为受到了残余辐射，更多其实是因为精神力急剧爆发，大脑承受度超过极限，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人类无法想象的极度痛苦。

他当年其实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小沈酌倒在了死去的母亲身边，随后记忆画面陷入一片空白。

但白晟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的所有细节。

HRG实验室惨案轰动一时，唯二两名幸存者入院；小沈酌被判定为植物人，卡梅伦收到了安理会秘密研究基地的邀请，动身去了华盛顿。

小沈酌被遗弃在了医院里，孤独而安静。

白晟陪伴着他，知道接下来一定会有不为人知的重要细节发生。

他并没有等太久。

某天深夜，病房沉在黑暗中，只有生命监测仪发出轻微单调的滴滴声。白晟坐在病床边轻轻拍哄着小沈酌，突然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点渐渐聚集，化作一道虚影，浮现在半空中，发出痛苦的喘息——

是伊塔尔多魔女！

魔女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右脸完全毁容，右半边身体也毁损严重，皮肤肌肉尽数溶解，血红骸骨裸露在外。她已经变成了二十三年后触目惊心的恐怖模样，但神情是肃穆冷静的，深红眼珠注视着已经变成植物人的小沈酌。

“……对不起，”苍凉厚重的意识波一圈圈回荡在虚空中，“对不起……”

小沈酌给不了她任何反应，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

“它回到因果律之笼，融合了那一万多个精神体，变得无比强大，强行撕裂了桎梏，我已经不再是它的对手……一切都已无可挽回，被释放的进化源正向着地球飞速而来，再过十几年就会从天而降……”

“我真的战斗到了极限，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潮水般窒息的悲伤淹没感官，足足过了半晌，白晟才意识到，那是魔女在哭。

她伸出右手，颤抖的指尖从沈酌冰凉脸颊上划过。

“我现在甚至连治愈你的能力都没有了，最后只剩一个办法能修复你的基因，虽然那也许不是未来最好的出路……”

白晟脸色霎时微变，意识到了她说的最后一个办法是什么。

“进化吧。”

魔女缓缓站起身，无人可见来自远方的地外文明正凝视着一个残障的人类小孩，眼底是深邃无际的悲哀。

“成为地球上的第一个进化者，以最强悍的姿态，迎接战火与未来。”

魔女背后交叉着两把巨大而奇异的武器，她伸手抽出右侧那一把，层层包裹霎时散落，幽蓝光弧飞瀑而来，那竟然是一把长枪！

能量像爆炸一样四射开来，瑰丽壮阔，撼天动地。身受重伤的魔女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咬牙握住长枪，自上而下贯穿了孩童的心脏！

洪水般的能量潮里，沈酌向后仰去，涣散的瞳孔瞬间放大。

下一瞬，长枪化作璀璨光芒，完全笼罩了他的身躯。

魔女精疲力尽地向后退了半步，眼神伤感而茫然。

“我会尽力尝试记住你们，记住曾经有过这样的一群人类……”

“托付给你了。”

她再也难以支撑，化作了无数光点，转瞬消失在虚空中。

小沈酌倒在病床上，全身被看不见的炙热能量包围，扩张到极致的瞳孔中闪烁着炽亮幽蓝光辉——那种能量对白晟来说相当熟悉。

是进化源。

魔女留下的那把武器里拥有比陨石还要磅礴巨大的能量，她想要借此修复沈酌受损的基因，甚至让这个年幼的孩子一波直接进化！

但为什么沈酌后来一直是普通人，难道修复失败了？

“……不要……”

白晟愕然看向病床，只见光芒中小沈酌竭力蜷缩身体，发出濒死般急剧的哽咽。

那是即便忘记一切都牢牢刻在灵魂里的、母亲临死前留下的最后叮嘱，也是他令001号精神体溃败的关键——

“不要进化……！”

磅礴能量唰然收拢，凝聚成光芒璀璨的一点，深深没入沈酌瞳孔，随即消失不见。

进化遭到宿主抗拒，被强行按下了暂停。

小沈酌紧紧蜷缩在病床上，张嘴喘息却发不出声音，身体还在不断痉挛。白晟跪在他身侧，看着他那无神大睁的双眼，继而从半空中紧紧抱住了那满是冷汗的小身体。

良久，他听见怀里孩童发出一声颤抖的哭泣。

·

此后星移斗转，光阴如梭。

三年后，被判定为脑死亡的小沈酌奇迹般醒来，痊愈出院。

没有人知道他灵魂中深藏着一把来自地外文明的武器，能量治愈了他受损的基因，但没有在这个孩子身上显现出丝毫异能。

沈酌就像沈如斟年轻时的翻版，十八岁那年他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博士学位，开始在中心研究院任教，第二代HRG计划逐渐成型；随后他出国访学，直到回国前夕，一场罕见的流星雨突然降临。

进化源穿越茫茫宇宙，终于来到了地球。

陨石降下的那个深夜，沈酌跟几个教授在山里露营，身后篝火劈啪作响，传来同事们调试观测仪器的走动谈笑。沈酌动手钉好一座帐篷，起身时正望见远方夜空中，一道流星从天际奔袭而至，落进附近的山里。

仿佛某种远古力量的呼应，神经末梢微微一跳，难以解释的冲动窜上脑髓。

进化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灵魂中响起。

以最强悍的姿态，迎接战火与未来。

沈酌脑海唰然空白，怔怔望着广袤夜空，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

但就在体内深处某种能量眼见压制不住、即将破土而出的刹那间，另一道刻入骨血的本能再次升起，霎时压住了这种冲动——

不要进化。

早已湮没于记忆的惨剧，和忘却了因由的痛苦，化作一股血腥长风穿越时光，掠过耳际。

绝对不能进化。

“SHEN教授！”不远处同事大声道，“流星雨开始了！”

沈酌骤然回过神来，不禁一怔。

……我刚才站在这里干嘛，发呆吗？

他自嘲地摇摇头，从星空下的草地上转身，走向人群。

沈酌身后远处，带来第一波全球进化的流星雨就此爆发，映亮了夜空。

·

“咳咳咳——”

申海市监察处办公室里，沈酌猝然被呛住，从扶手椅里躬身。

“没事了没事了，”白晟起身用力按住他后脑，一下下拍抚他的背：“已经结束了，没事了……”

从精神世界中骤然脱离，天旋地转的眩晕扑面而来。沈酌就着白晟的手喝了口水，终于喘息着恢复，一把抓住白晟衣角：“把、把伊塔尔多魔女叫来。”

白晟：“我知道我知道……”

沈酌紧紧捂着心脏，那是当初被魔女一枪捅穿的地方，回到现实还在隐隐作痛，并且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匪夷所思：

“她二话不说拿枪捅我，捅完甩手就走了？哪怕先按个急救铃啊，万一我直接凉了呢？”

“那把枪到底是什么，可别说她已经忘了，至今还卡在我身上没拔出来吗？！”

作者有话说：

魔女：什么，人类小孩被随便捅一下就会凉的吗？！

第104章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啊？”魔女缩在办公桌后，一脸无辜且惊恐地望着所有人，“我曾经当过狱卒？早就来过地球？你们确定吗？蒙我的吧，那么长的枪怎么可能没把沈酌捅死，难道他这么多年来上哪都卡着那把枪不成？”

水溶花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沈酌……的胸，脑海中浮现出他的灵魂被一柄长枪贯穿，二十多年都没拔出来，不论上哪都人未至枪先到的喜感场景。

“你提到了外星进化战争，因果律之笼，以荣亓为首的一万多名战犯被流放，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你也间接促成了第一代HRG全灭。读心术是不会出错的，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沈酌两手撑在桌沿，自上而下盯着伊塔尔多魔女，后者已经心虚得快缩进墙角里去了——根据精神异能无法伪造的特性，尽管魔女很想赖账，但也不得不承认沈酌看到的一定是事实。

“我只记得很多年前好像打过仗……然后是漫长的宇宙漂流，随着陨石降落到地球，紧接着遇到了水溶花跟你们所有人……”魔女的精神体蜷缩到水溶花背后，小心翼翼露出眼睛，眼神难以置信：“我真的曾经押送过一万多个战犯？那么牛逼？”

沈酌：“……”

白晟：“……”

两人面无表情盯着伊塔尔多魔女，眼前同时浮现出失忆之前那位庄严、肃穆而强大的女武神。

“难道是因为当初刚来地球还没来得及放下偶像包袱吗，”白晟掩口小声对沈酌道。

沈酌眯起形状锐利的眼睛，突然问：“你的另一把武器去哪里了？”

魔女：“？”

“你把我捅了个半死，转身背着另一把武器跑了，十八年后随陨石一同降临地球时身上却没带任何东西，是不是你在这期间还捅过别人？”

“……”魔女脸上难得露出如此迷茫的表情，半晌犹豫地摇摇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不至于吧？另一把是什么武器？完全没有印象啊。”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白晟后腰靠在桌沿上，耸了耸肩：“魔女的灵魂因为过度虚弱而失去了对武器的控制权，跟着流星雨一起抛向地球，随机捅穿了一个倒霉蛋……唔，根据那柄枪的长度来看，也可能是随机捅穿了大街上一连串倒霉蛋。”

画面感实在太强了，连沈酌都不由沉默半晌。

“我要知道另一把武器的下落。”沈酌站起身，转向水溶花，说：“我会让岳飏想办法再去抽500CC进化血清，对魔女用一次读心术异能，最好能弄清楚当年在另一颗星球上的战争始末，对我们对付荣亓应该会有很大帮助。”

水溶花差不多算是魔女的地球监护人，闻言点了点头。

“另外。”

沈酌一手捂着心脏位置，居高临下转向魔女，每个字都裹挟着寒霜，终于问出了真正让他恼火的问题：

“贵星球对战犯难道就没有死刑吗？”

魔女：“………………”

“扣发半年奖金充作罚款。”沈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让你们乱丢太空垃圾。”

身后一片沉寂，魔女目瞪口呆。

半晌她难以置信地问白晟：“他其实就是在报复我捅了他，对吧？”

白晟望着她，同情地点了点头。

“……捅得多深？”

白晟抬手在自己前胸后背比划了一下：“小天鹅变串烧鹅脯。”

魔女陷入了迷之缄默。

白晟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放宽心啦亲，也未必就是这个原因，你们乱丢太空垃圾的行为也很过分啊。”然后转身长腿一跨，赶紧追小天鹅去了。

·

“我知道了。”手机那头传来岳飏沉郁的声音，“500CC读心术异能血，我这两天就尽快安排送去申海。”

沈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简短说了声谢谢，刚要挂电话，却听对面又突兀地：

“等等。”

沈酌动作一停。

通话中只听见长长短短的呼吸，似乎很难启齿，良久才听岳飏沙哑道：“……你觉得，我是不是经常让人很失望？”

“……”

沈酌这辈子没给人当过心理导师，尤其对面还是岳飏，停顿片刻才缓缓道：“也没有吧。”

一声轻响，岳飏合上照片簿，向后靠进办公室转椅里，嘶哑地呼了口气。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五年前我多留心一些，趁早发现傅琛的异样，是不是后来所有事都不会发生。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早点察觉苏寄桥的真实品性，是不是一系列不可挽回的过失都可以避免。”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喃喃道，“我甚至连挽救朋友的机会都没把握住。”

“S级进化多多少少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何况荣亓的演技对付你绰绰有余，你没起疑也很正常。”沈酌望着窗外辽阔天穹，顿了顿又道：“要是你连荣亓的伪装都能看穿，那也活不到今天，早被他灭口了。”

岳飏视线涣散，瞳孔中映出办公室的天花板，半晌勉强扯了扯嘴角：“……是吗？”

“早点看穿也没用，反正你什么都阻止不了。”沈酌言简意赅，“别想太多了。”

真是典型的沈酌式安慰，岳飏自嘲地失笑起来：“谢谢你，我——”

他猝然顿住，半晌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沈酌，对不起。”

他没说这个对不起具体指什么，但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沈酌垂目看向自己的左手。

黑色鹿皮手套遮盖了那两道狰狞刀痕，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偶尔还是会感觉到刺痛。

沈酌抬眼望向窗外，语气非常平淡：“没事。早没感觉了。”

说不清是怎样的冲动突然窜上岳飏心头，遗憾、感激与深深的苦涩交织，猝然张了张口：“沈酌，其实我一直对你……”

“哟，岳哥！”

一只手从沈酌身后伸来，不容拒绝地抽走手机，紧接着白晟一脸春风拂面：“岳哥上次的酒喝完了吗？什么时候再来申海逛逛？实不相瞒我跟沈监察下周打算庆祝我们的结婚一周纪念日，什么？你说红包还没给？太见外了岳哥，钱算得了什么，金钱怎能衡量你我之间比山高比海深的情谊？！咱俩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岳飏：“……”

沈酌：“……”

岳飏因为过分倒霉而惹人怜爱，在白晟这儿一向有特殊待遇，至今都没有一发因果律从申海轰到B市去取他项上人头——那交情何止过命，简直就是再生之德。

“恭喜，恭喜。”岳飏强行咽下一口凌霄血，内心那叫一个苦涩：“你们……哎，祝你们幸福。”

电话挂断，白晟把手机还给沈酌，唏嘘地摇了摇头。

“你说岳处长怎么想的，信一个傅琛塌一个傅琛，信一个苏寄桥塌一个苏寄桥，我要是他早辞职下海去当娱乐圈纪检委了，多有前途啊。”

沈酌不由一哂，这时监察处顶楼没什么人，白晟向楼道一瞟，迅速低头偷亲了一口。

“还疼吗？”他摸摸沈酌胸前。

沈酌摇摇头，想想又补充了一句：“但刚才读心术里确实去了半条命。”

事实证明回忆里那位“庄严肃穆”的女武神真的也只是表面靠谱而已，那么长的枪对着六岁小孩一捅，捅完毫不犹豫就跑了。也幸亏小沈酌生命力顽强，要是他当年真的凉了，时至今日的局面肯定是一团糟，可能连荣亓再度降临地球时都会感觉到傻眼。

“你还记得我被尼尔森绑架的那一次吗？”沈酌问。

白晟靠在窗台边，一条长腿支着，另一条腿随意屈起，“嗯哼？”

“我用杨小刀的血清进化到A之后，随手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把燃烧的长枪。当时没想太多，只以为是随便发动了某种隔空取物的异能，但事后回忆起来，那柄长枪其实具有非同一般的力量，让尼尔森都难以招架，只是我并不知道怎么使用它。”

白晟咦了声：“所以那长枪不是杨小刀的异能，而是魔女留给你的？”

沈酌摊了下手。

“也许真的还卡着没拔出来吧。”他说，“不过我隐约觉得，魔女那两把武器对荣亓来说可能有重要的克制作用，所以……我暂时可以容忍它继续卡着。”

白晟捏着下巴哈哈哈笑了起来。

沈酌脱下左手套，看着手背上那两道代表羞辱含义的交叉刀痕，眼神微微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晟是个对伴侣控制欲特别强的人，沈酌吃什么穿什么、背过身去打了个电话，他都忍不住想要插一手。但对于沈酌手上这两道被外人留下的刀痕，他却一直保持着惊人的尊重和忍耐，从来没有擅自提过任何建议。

“等把荣亓赶出地球之后，”沈酌突然轻声说，“你用异能帮我把这个祛除了吧。”

白晟一下抬眼看向他，目光灼灼，半晌才问：“为什么？”

风从远方掠过天际，将所有隐秘的怨忿、记恨与耿耿不平，都轻易涣然冰释，化为乌有。

沈酌微微地笑了一下。

“我不再需要它的提醒了。”

·

是夜。

海森堡国际监狱。

国际监察总署麾下的这座重刑监狱里，关押着全球各地具有高度危险的重要人物，建筑主体都在地下，穿过蜿蜒曲折的地道，最深处有一座不为人知的地下穹隆。

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其实隐藏着一间常人无法看见、无法触碰的特殊牢房，只有包括EHPBC主席在内的寥寥几位高级官员才拥有“钥匙”进入这里——

折叠空间。

明明不是送饭时间，黑暗的牢房里却突然无声无息地投进一束光，在虚无的地面上延伸出一条光带。

光带尽头，牢房角落，一个矮小蜷缩、胡子拉碴的墨西哥人蓦然一动，抬起浑浊双眼，望向打开的牢门。

——来者是个很年轻的亚洲人，身材修长，气质温文，一身黑衣剪裁考究，感觉上应该是个高阶进化者，但手背上没有标识。

几个异能者手下跟在他身后，等级都不低，目光虎视眈眈。

墨西哥人脸上充满敌意，变换了下坐姿，高压电磁镣铐随之发出哗啦声响，用西班牙语嘶哑地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荣亓没有回答，漫不经心一瞥，墨西哥人皱巴巴满是斑点的手背上有个鲜红字母，S。

臭名昭著的食人癖S级，被判处终生监禁，国际监察总署专门给他修了这么一座空间监狱。

荣亓走上前去，半蹲在墨西哥人面前，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端详着对方衰老不堪的面孔，以及一口怪异变形、异常锋利的牙。

“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放你自由。”

“……”墨西哥人呼吸略微急促起来，少顷问：“什么事？”

荣亓把一张照片轻轻丢在他面前。

照片上的人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男生，神态休闲懒散，年轻俊俏的面孔上带着笑意，满头黑发中嚣张地挑染一缕银白，嘴里叼着奶茶吸管。

墨西哥人贪婪地舔舔嘴巴，这是他最喜欢生吃的人肉类型：“哦嚯……”

“我不需要你杀死他，只要你用S级异能在他面前撑过五秒钟，就算我们的交易完成。”荣亓顿了顿，礼貌地道：“当然，如果你食欲上佳……也可以尽情一试。”

墨西哥人紧盯着他：“你真的能放我出去？”

荣亓站起身，自上而下俯视着食人癖S级，只微笑了一下，转身走向牢门。

“……”

在他身后，墨西哥人眯起因为毒瘾而满是黄斑的眼睛，突然闪电般猛扑向前，风声尖锐迅猛，一口咬向荣亓的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根本看不到荣亓是怎么转身的，只听“砰！”一声重响，墨西哥人被狠砸上墙，后背肋骨咔嚓全碎，就像一滩烂泥，无力地倒在了牢房墙角里。

“你……”墨西哥人嘴里涌出大股血沫，“你到底是什么人……”

荣亓竖起一根食指，那是个噤声的动作，仿佛刚才只是在忍耐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听话。”他温和地吩咐，转身走出了空间牢房。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这个前面铺垫了三次的食人癖墨西哥S级吗

折叠空间异能非常nb的，尼尔森曾经把荣亓困在里面，荣亓炸了个Ⅰ级进化源才跑出来

第105章

砰！

杨小刀凌空飞出数丈，脊背重砸上墙，滚落在地呛出一口血。

“哟嚯，不错，这次坚持了十秒。”白晟随便活动了下手腕，一副半嘲不嘲的轻佻嘴脸，“干嘛呢，这就趴窝了？起来试试这次能不能碰到我一根头发，来啊。”

“%@&#……”杨小刀不出声地骂了句粗口，汗流浃背爬起来，眼神桀骜发狠，猛地冲向白晟，沉重的精钢拳套瞬间挥出数十道闪电拳风，却被白晟在眨眼间轻松避过，就势切中手肘后飞起一脚——

噗通！！

吨级重力又快又狠，杨小刀炮弹一般再次砸墙，满头满脸是血地倒在了地上。

褚雁一骨碌爬起来奔上前，半跪在地检查了下杨小刀，秀气的眉毛不满地皱了起来：“你下手太重了！白先生！”

幸亏家里这座健身室是合金加固的，否则杨小刀已经砸穿墙壁了。饶是如此少年也很不好受，全身上下皮开肉绽，趴在地上不断剧喘，鲜血跟开了闸一样从额头汩汩而下。

白晟这屑爹在闺女面前好歹有所收敛，囫囵套了件黑T恤，没有炫耀他那压迫力极强的肌肉和肩背上一道道抓痕，闻言轻轻松松地喝了口水：“是他自己要魔鬼特训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那也不能……”

“要么现在被爸爸揍，要么将来被野田俊介那小鬼子揍，自己选。”白晟一脸趾高气扬的怜悯，微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就算被爸爸揍了恐怕以后也还是免不了要被野田俊介揍。看看你这软绵绵的胳膊腿，这没头没脑的出拳，这全无章法的意识，要不下次直接跪地求饶算了……”

杨小刀大骂一句，怒不可遏，强悍背肌紧绷如弓，不管不顾冲了上去！

刹那间两人臂、肘撞击，顷刻已过了十余招，拳风与电光掀起无数刀刃般的环形气流，任何物体触之即被绞成碎片，200公斤的沙袋炸成齑粉，哗然爆向四面八方。

啪一声亮响白晟挡住肘击，训斥：“专注！”一拳捣中少年小腹，重击让杨小刀瞬间喷出大口胃液。就在瞬息之间，两人的臂、肘又重撞数十次，少年拼尽全力才侧头避过迎面铁拳，额角被拳风撕开偌大裂口，剧痛让暴怒血性冲顶，一肘架住白晟重于千钧的鞭腿，挥拳就砸向白晟面门！

恐怖拳套映在瞳孔，足以将正常人颅骨打爆成一团血花。

白晟厉声：“我说了专注！”

下一秒，他顺势以被杨小刀架住的左腿为重心，飞身腾空而起，凌厉漂亮至极，重重一脚把少年飞踹了出去！

砰！！

杨小刀把合金地板砸出个大坑，满口热血喷薄而出，哗然洒了全身。

不远处，褚雁转身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咳咳——！咳……”

少年全身抽搐，不断呛出胃液与血的混合物，紧接着胸膛一沉，被白晟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底。

“格斗是一种必须兼具缜密、冷静与谋略的艺术。每当你出一招时，必须瞬间预判对方可能应对的三到四招，提前埋伏自己的走位、角度、发力点，清醒稳定，克制坚忍，任何挑衅之下都不被激怒，时刻具备在有限空间里布置绝佳棋局的能力。”

白晟垂目俯视少年，眼神森寒沉郁，语气是上位者镇压一切的平静。

“很显然，你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废物。”

杨小刀剧烈喘息，耳鼓轰轰作响，心脏都仿佛要暴裂开来，突然疯狂起身挣脱桎梏，自下而上一拳轰向白晟前喉！

这一下真是石破天惊，角度、力量和速度都结合到了巅峰，爆发剧力堪称恐怖，眼见能把白晟从咽喉到颈骨绞成肉泥。

就在这一刻。

啪！

白晟攥住杨小刀手腕，咔嚓亮响拧断手肘。

少年惨叫尚未发出，整个人已经被凌空甩飞，一头砸向大门！

褚雁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身后跟着眉头紧蹙的沈酌：“白晟你适可而止一点……”

杨小刀迎面呼啸而至。

白晟立马变色，啪地打了个响指，少年七十多公斤的剽悍体型就跟凭空按下暂停键一样，冲力戛然而止，霎时定在半空，紧接着——噗通！

杨小刀垂直砸地，因为剧痛在沈酌脚边缩成一团。

“哟，怎么了怎么了？”白晟立马拔脚上前，一脸心疼地扶起儿子，“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在家里摔得头破血流，还不赶紧让爸爸看看……”

这演技假得简直离谱，褚雁双手抱胸站在一边，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没有，没有打孩子，我这么靠谱成熟有责任心的父亲怎么会打孩子呢？”白晟赶紧把杨小刀搀扶起来疗伤，用异能医治他脱臼的手肘，在老婆闺女面前总是不免有点心虚：“我们只是在做亲子游戏而已啊，有点磕磕碰碰是正常的嘛，不信你问他！”

少年靠在墙上，满脸是血，不住剧喘，肌肉流畅强悍的手臂被扭成了一个特别可怕的形状，冲沈酌哆嗦着点了点头，温驯地：“是……是的，做游戏。”

沈酌转向褚雁。

“生存游戏。”褚雁一针见血地回答。

治愈异能虽然可以迅速修复裂开的骨骼和内脏，但无法立刻消痛。沈酌严厉地瞟了白晟一眼，拿了冰袋丢给杨小刀冷敷，又从书房拎来一个银色冷藏医药箱，拿出强效止痛药让杨小刀吞了两粒。

白晟小声对褚雁：“看见了没？这就叫慈母多败儿。”

褚雁从嘴角里吐出几个字：“那你跟沈监察抗议去啊。”

白晟悻悻道：“那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哄得他同意今晚洗鸳鸯浴……”

褚雁：“呵。”

白晟深吸一口气，心说你们太过分了！偏心都偏到咯吱窝里去了！我暴打儿子的时候也蹭破了指关节一块皮啊！怎么没人替我告状给我拿冰袋喂我止痛药呢！

“他没经过18岁发育期和26岁巅峰期，现在对抗野田俊介这种等级的强A是不可能的，你把他打死了也不管用。再说野田俊介的空间异能会给格斗加上很大辅助，岳飏上去都得挨两下，何况是未成年的孩子。”

沈酌用冷毛巾在杨小刀脸上用力糊了几下，总算把那惨不忍睹的一脸血擦了个囫囵，然后拿出一片创可贴扔给白晟，向他右手指关节那比黄豆还小的破皮示意：“赶紧贴上。”

白晟的喜悦顿时盈满了胸腔，心说我果然是沈酌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刚要得意洋洋冲儿子挑眉，就听沈酌冷冷道：“快点，再不贴上就要愈合了。”

白晟：“……”

“是我自己想要特训的，”杨小刀满身是血地靠在墙角里，像一头惨遭毒打但非常驯顺的幼年小狼，闷闷地道：“下次再碰到那个人，我想把上次挨揍的债都讨回来。”

沈酌淡淡道：“你这个年纪，挨揍不是很正常么？”

“……”

杨小刀瞟了沈酌一眼，然后低下头，终于嗫嚅着说出了真实想法：

“可是……我不想让别人在前面保护我了。”

上次沈酌用基因复制异血清的最后几秒钟时效，把野田俊介撞下悬崖，复制了空间异能，才带着遍体鳞伤的杨小刀从包围圈里逃出去。为此沈酌其实也受了点擦刮伤，不过跟后来对抗苏寄桥相比，其实根本就不算什么。

沈酌皱起眉头，打量了杨小刀片刻，不知道在沉吟什么，少顷才平淡道：“如果那天你不在，就算我打过血清也撑不到突破第一个包围圈。成长总有过程，别想太多。”

他站起身，挥挥手示意两个孩子：“去吃饭，吃完饭不准特训了，早点休息。”

杨小刀勉强爬起来，被褚雁架着一瘸一拐走出健身室，防爆合金加固的地面已经被撞得坑坑洼洼，满地墙灰狼藉，洒着满地未干的血。

沈酌皱着眉转过头：“你也太心狠手黑……”

唰一声疾风迎面扑来，紧接着哐当！

伴随一声闷响，沈酌肩背结结实实撞上了墙，后脑垫着白晟温热的掌心。

两人面孔相距咫尺，胸膛无间无隙，白晟一手紧紧掐着沈酌侧腰，居高临下看着他，眉宇修长锋利，深邃瞳孔里闪动着寒光，暴君强烈的压迫感当头而至。

只听他肃然道：

“宝贝我错了，今晚的鸳鸯浴千万不要取消，不然我就把儿子下个月的三万块零花钱统统扣光。”

“……”沈酌啼笑皆非，“你给我放开！”

白晟自己也憋不住，噗哈哈哈地笑起来，就势被沈酌推开半步，想要强调展示自己破了皮的那根手指，又被毫不留情一掌拍开。

沈监察屈尊纡贵地撕开那个创可贴，亲自给他紧紧地贴上了——幸好那一小块正迅速愈合的擦伤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

“你再特训杨小刀都没用，异能发育期是固定的，当心揠苗助长。”沈酌拍开白晟，打开那个冷藏医药箱，说：“我让高通林培育出了一种基因干扰素，万一遇到特殊情况可以临时救急，你可以斟酌着偶尔给他一支。”

白晟也是真好意思，那一米九几的长手长腿，硬是半挂在沈酌身上作娇妻状。奈何别人家娇妻是小鸟依人，他这身高说鸵鸟依人都昧良心，简直就是个霸王龙娇妻，沈酌必须咬牙一手撑墙才能维持平衡，另一手把试管盒递给白晟。

试管盒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三支注射管，纯黑金属材料，血清游动着幽蓝微光，管盖上全都是字母A。

“这是……”

“杨小刀自己的血清。”沈酌说，“一支时效40分钟，可以让他暂时突破年龄关卡，骨骼、肌肉、异能强度急剧倍增，提前达到成年后巅峰期的水准。”

白晟挑眉轻轻啧了一声。

“但我不建议使用，只能在紧急关头作为最后的保命手段，因为基因干扰素对未成年人的反噬作用是很大的。如果只是偶尔打一支的话，杨小刀也许能勉强扛住，褚雁绝对不行，她那个体质保不准会死。”

沈酌一手紧紧按着墙，另一手拍拍白晟的肩膀：“另外……你最好赶紧把我放开，不然我现在就要死了！”

白晟噗哧一声失笑起来，把试剂盒放下，两手握在沈酌腰上发力一撑，轻而易举地把沈监察腾空抱起来按在了墙上，仰头接了个缠绵旖旎的吻。

他特训杨小刀的活动量甚至不足以出汗，皮肤上有一种温暖、清爽而好闻的气息。

“不会，那阵子你天天夜里哭着说会死，我说不会你还不信。”两人鼻梁摩挲，白晟嘴角含着揶揄的笑意，“看，这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沈酌礼节性挣扎两下就放弃了，低头俯在白晟耳边，咬着犬齿轻轻道：“你今晚最好温顺点，我这儿有一副异能者专用的电磁手铐，当心我……”

手机铃声猝然响起。

沈酌伸手要去接，白晟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一手把沈酌拦腰扛在肩上，另一手从他裤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人卡梅伦。

“哟，”白晟顿时来劲了，二话不说接起来电，甜蜜地拖长语调：“——哈喽，哥哥！”

“……”

通话对面陡然陷入凝固。

白晟饶有兴致地等着卡梅伦从电话里爬出来给他灌毒药，谁知足足半晌死寂后，只听卡梅伦冷静地：

“Hello，dear brother-in-law。”

白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卡梅伦发音如外交官一般抑扬顿挫，仿佛可以透过电话看到他脸上那假惺惺的亲切微笑：“不知道申海今天天气可好，祝你和我弟弟都享用了愉快的晚餐。你们两个可爱的孩子也一切都好吗？”

“……”

白晟张了张口，因为震惊而说不出话来，半晌转向沈酌：“……大事不妙，总署长被人绑票了。”

沈酌从白晟背上挣扎着扭过头：“你太小看他了，他就算被人拿枪顶着头都不会喊你brother-in-law的，问问他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白晟将信将疑，转回电话：“一切都好，我跟沈酌正打算在睡前泡个温泉，你有什么事吗哥哥？”

睡前。

脱光。

泡温泉。

每个词都是对弟控的精准致命打击，可怕的是卡梅伦竟然全都忍了，完美地维持着他那足以提名奥斯卡影帝的虚假笑容：“哦，听起来太美妙了。顺便问一句，你们泡温泉的时候会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渲染一下气氛和情调吗？”

白晟：“………………”

白晟扛着沈酌，大步流星走到客厅，一手摁开电视遥控器。

下一刻他明白了卡梅伦为何忍气吞声得跟鬼附体一样。

全球新闻频道，插播图像显示在大屏幕上，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正对着电视机前无数人，面色平静，气质温和——是荣亓。

“晚上好，地球人。”

荣亓放松地靠在一张扶手椅里，缓缓摊开修长五指，一块拳头大的陨石静静悬空在他掌心，散发出神秘莫测的幽光。

“对于尚未知晓我姓名的人，请容许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五年前，我让流星雨在地球上空爆发，为人类带来了进化。”

第106章

“联系EHPBC！”“切信号！”“切信号！！”

……

各大广播电视公司乱成一团，绝大多数亲人类派的媒体都及时切断转换了画面，但也有一部分被极端进化派掌控的媒体集团，并没有及时响应国际监察总署的命令。

新闻屏幕前，白晟眯起眼睛，眸底映出荣亓好整以暇的坐姿。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地外文明，进化源曾让我们的智慧等级在宇宙丛林中提升到了新的层次。五年前，我把进化源带到了地球，希望在地球生命中寻找我们新的同类。”

“这是地外文明对人类的赠礼。”

荣亓轻轻收拢五指，那块陨石旋即化作浓郁流体消融在他掌心中。

与此同时，进化源特有的幽蓝光芒从他全身闪现，一瞬没入血管。

——那是陨石能量被他身体完全吸收的表现。

尽管没有亲眼所见，但白晟知道此刻全球电视机前，无数人类和进化者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根据对人类基因图谱的全方位解析，地球上应当存在起码一亿进化者。然而因为各国政府的严格控制和高压手段，本该惠及全球的进化源却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以至于目前得到进化的人类数量，甚至不及130万。”

“这是胡言乱语！”

“居心叵测！”

“他在教唆极端进化组织继续攻击各国陨石基地吗？！”

……

身后官员议论纷纷，卡梅伦坐在巨大的会议桌首席，手里扣着尚未挂断的卫星电话，脸上不动声色，唯有瞳孔如暴雨将至一般阴霾。

“如你们所见，进化源是我能力的一部分，我能让普通人进化，也能让低阶进化者得到二次越级的机会。我希望未来有一天，进化源惠泽全球，所有同类都将拥有A级到S级的力量。”

“没有敌对，没有纷争，强者带领种族在宇宙丛林中继续前进。”

荣亓靠向扶手椅，双手自然交叠在大腿上，微笑望着屏幕后亿万观众。

他没有发表任何激情澎湃的演讲，甚至没再多说一句，语调温和平静：

“——想要找到我的人，自然会知晓应当如何跟随。”

画面归于黑暗，紧接着雪花布满了电视屏幕。

短短几分钟视频，就像一滴火星，无声落进了全球局势如火如荼的油锅。

紧接着，无数人类和进化者都炸了起来。

“本该有一亿人得到进化”、“低阶进化者二次越级”，这两枚重磅炸弹足以让欲望吞没理智，让不同种族、不同立场的人都陷入疯狂，互联网数据一瞬间就膨胀到了爆炸的地步。

客厅里，白晟缓缓地按下遥控器暂停。

“另外有一个紧急突发情况，”手机里传来卡梅伦低沉的声音。

“几个小时前从EHPBC传来的消息，暂时不能判断是否跟荣亓的公开讲话有联系。埃及一座陨石储藏基地遭到武装分子进攻，对方劫持了该国高层官员，已经攻入了基地内部，要求该国政府给出最后一道密码，从而释放进化源覆盖北非地区。”

“因为当地政局复杂，阿玛图拉大监察官无法擅自采取行动，只能向国际监察总署申请援助，希望能派遣强大的进化者前去协助镇压。”

白晟扭头与沈酌对视了一眼。

卡梅伦的意思不言而喻，但白晟迟疑片刻，才道：“……我不能把沈酌带去武装冲突现场，他是荣亓的第一目标，太危险了。”

卡梅伦说：“不用担心这个。EHPBC在距离事发地区500公里以外设立了临时指挥部，将由沈监察协助指挥镇压行动，行动结束后由你保护返回申海。”

这个安排可说是非常妥当了，白晟眼神向沈酌示意，后者无声地一颔首。

“可以。”白晟突然想起什么，顺口问：“这次的极端组织是什么来头？”

“噢，就是近来活动最猖獗的，圆桌会。”

白晟：“……”

白晟如遭雷击，满脑子被卧槽刷屏，心惊胆战瞥向沈酌。

幸亏沈酌似乎没察觉到异常，正低头联系申海市监察处，一脸不动声色。

“我谨代表联合国EHPBC议会致以最高的敬意，感谢你对地球和平所做的贡献。”卡梅伦再次挂起那无懈可击的亲切假笑：“为你骄傲，亲爱的brother-in-law。”

咔嚓一声卡梅伦挂断了电话，仿佛再多耗半秒钟他那岌岌可危的san值就要掉光了。

白晟的san值也要掉光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咳了声，若无其事转向沈酌：

“之前不是说那个圆桌会是温和组织吗，怎么竟然开始搞极端暴动了，真是想不到啊，哈、哈哈哈——”

沈酌向他一瞥，微微一笑：

“是啊，所以什么样的人才会跑去参加圆桌会呢。应该都是大脑塞满肌肉的棒槌吧。”

“…………”白晟斩钉截铁：“傻逼才去！”

窗外远处，监察处派来的车风驰电掣驶进小区，来接他们去军用机场准备起飞。

沈酌放下手机，望向傍晚开始阴云翻滚的天际，无声地出了口气。

荣亓那几分钟的全球公开讲话，即便立刻开始下手禁播，也阻挡不了互联网上沸反盈天的浪潮。全球各大极端组织会迅速向他靠拢，带着千万梦想得到进化的人类，成为荣亓手上源源不断的新力量。

“……必须不计一切代价铲除他，”沈酌喃喃道，“否则很快要大乱了。”

·

北非最大的陨石储藏基地位于三角洲沙漠，建立在重兵把守的军事基地内，地心最深处的铅罐高压仓里封锁着重逾200公斤的进化源。

圆桌会的一百多个极端进化者劫持该国政府重要人物，与武装部队激烈火并，于当地时间凌晨成功占领了陨石储藏基地，开始向阿玛图拉大监察官施压，要求她给出开启铅罐高压仓的最终密码。

其实按阿玛图拉女士的行事风格，总统嘎了就嘎了，进化源一旦扩散出去整个北非立马战乱，万万不能让千万平民因此而嘎。但这事她不能一人做主，只能速速上报EHPBC，立马引发国际震动，卡梅伦即刻就调遣了强有力的武装部队前去镇压——整支部队一共三个人。

不得不上的阿玛图拉自己，因为正巧跑到联合国抗议预算不够而惨遭抓壮丁的安东尼奥，以及千里迢迢专机飞来的白晟。

因为事发重大，EHPBC在500公里以外的另一座军事基地建立了临时指挥处，议会主席亲自坐镇指挥，用最隆重的阵仗迎接了沈监察……与他那地表战力最强的恐怖娇妻。

“——非常感谢，白先生，非常感谢您对地球和平做出的贡献！”那主席上次开听证会的时候正面遭遇过白晟一次，心理阴影至今未消，只能强行挤出一脸笑容与白晟亲切握手，尽管那笑容看起来像牙疼得都要抽搐了：“议会将对您提出最高表彰，安心地去吧！人类绝不会忘记您的功勋！”

白晟在直升机呼啸声中用力拍拍那主席的手，大声道：“没事！忘不忘都行！我只当又被你们白嫖一次罢了，没打算为你们送死！”

主席：“……”

“咳咳，”沈酌含蓄地清了清嗓子，意思是你适可而止。

白晟一伸手用力把沈酌搂过来，紧紧握着议会主席的手：“白嫖我就算了，白嫖我对象绝对不行，这事办完记得给我们沈监察涨工资！不然没下次了！”

议会主席功力明显不如卡梅伦，满面笑容差点憋扭曲。白晟这才松手走向远处等待已久的武装直升机，走两步又突然调转跑回来，从身后环抱搂住沈酌，不由分说在他侧脸上亲昵地蹭了两下，才再次回头匆匆离开。

在场众官员：“……”

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出了暴君惊天发动的那一幕，感觉就像是地狱狼王临走前特地把自己气息蹭在了沈监察身上，硬要解读的话大概只有一种含义：威慑。

沈酌表情镇静如常，示意随行的水溶花同自己一起进去，与议会主席擦肩而过时略偏过头，轻声说：“你听见他的话了吧。”

“……”议会主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

军事基地外就是沙漠，武装直升机早已整装待发，除了驾驶员之外机舱里只有两位不得不干活的大监察官。

阿玛图拉一脸晦气，而安东尼奥悲愤抽烟，面前放着谁也不愿意看的基地图纸。

“我说你行了吧，吊着个丧脸给谁看呢。”半晌阿玛图拉终于忍不住，一把夺下安东尼奥手里的烟，“那笔一亿欧元的预算已经签字批给我了，谁叫你跑去跟联合国抗议要求分一半的，怎么你每次都想来瓜分我、玛格特跟席琳的预算呢？这么想加入姐妹团你怎么不去切一个先，啊？”

安东尼奥一把夺回烟，勃然大怒：“这么大个南美辖区总共才分那点预算，穷得我都要去卖身了！切完我还卖什么！”

阿玛图拉的视线缓缓移到了他挺翘的屁股上。

“………………”安东尼奥火冒三丈：“我这季度预算整整缩水一半，良心呢？人性呢？就这点工资逼得我天天全球加班，收保护费的祖传事业都没法干，你们还是不是人！至少也分我个两千万吧！”

“劝你别太离谱安东尼奥先生，我们北非辖区的进化者数量暴涨十倍预算却一分没加，那一个亿是我拿绳子在卡梅伦办公室威胁要吊死他才争取到的，已经是我的了！懂？！卡梅伦给申海批了六个亿，有本事你去抗议姓沈的预算啊！是不敢吗！”

“谁说我不敢，我怕了沈酌不成？！”安东尼奥狠狠摁熄烟头，指天画地发誓：“回头我就去找沈酌，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要告诉他我有多么……多么……”

机舱门呼地拉开。

“多么荣幸能与我亲爱的朋友并肩作战，为实现人类和平而奋斗。”安东尼奥镇定回头：“马丁·路德·布尔什维克·白哥。”

白晟笑吟吟钻进机舱，挥挥手：“哟！同志们好啊！”

阿玛图拉一手捂脸，额角青筋直跳，甚至都不想看这俩货。

武装直升机缓缓腾空，向五百公里以外的陨石基地呼啸而去。

·

“……好了好了，这事办完我酌情分你两千万预算，真的不能再多了。”一小时后，阿玛图拉终于在唾沫横飞的拉锯战中败下阵来，心累地结束了讨价还价，“夺回军事基地，解救重要人质，清除极端武装分子，抓捕圆桌会主要头领。注意人质死亡你就没有两千万了，成交？”

安东尼奥悻悻地：“呵。”

阿玛图拉毫不留情：“你呵什么呵，你看人家白晟，被上头白嫖多少次了，一毛钱辛苦费都没拿过，人家说什么了吗？”

两人同时望向白晟。

白晟置若罔闻，正认认真真埋头研究那张基地图纸，是整个机舱里唯一在为行动做准备的人。

“……”安东尼奥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勉强感觉到了一丝安慰，这时喧杂中传来驾驶员的喊话：“报告监察官！前面就是目标基地，可以准备跳伞了！”

从舷窗向外望去，黄金沙漠万里无垠，被圆桌会占领的军事基地就在脚下，依稀可见建筑顶上冒着滚滚黑烟。

白晟放下图纸，活动了下肩并，唏嘘地叹了口气。

“这破飞机每次都颠得我头晕，听说湾流G600降价后才美金5800万，要不我买一架送沈监察当新婚礼物好了。”

安东尼奥：“……”

阿玛图拉：“……”

难以言喻的沉默笼罩了机舱。

白晟谦虚颔首，转身打开舱门，迎着狂风直接当空跃下。

这个飞行高度对S级来说其实根本不用跳伞，气流呼啸中大地越来越近，随即噗通一声闷响，白晟稳稳落地，一滚顺势起身。

身后两声重响，阿玛图拉和安东尼奥两人也接连落地，迅速起身整理好装备和耳麦。

军事基地占地辽阔，呈环形围绕着中心位置的陨石储备仓。

与之前白晟和沈酌去的那座圣卡特堡基地完全一样，这里的陨石仓也是建造在地下十层，被重重机关掩护，而上百名极端进化者已经顺利入侵到了地底。

远处风沙漫天，高墙电网已被破坏，倾倒的坦克还燃烧着滚滚烈焰，地面建筑满目疮痍。

“指挥部指挥部，”白晟环顾四周，敲了敲耳麦：“我们已经顺利抵达，有什么指示吗？”

指挥中心灯火通明，工作人员脚步匆匆，实时卫星图像布满了一整块监控屏幕墙，EHPBC议会主席与一众高级官员站在指挥台前。

“这里是指挥部，我是SHEN监察。”沈酌站在议会主席身侧，耳边戴着指挥麦，抬头望着卫星监控图：“地面情况非常危险，根据情报显示有上千名左右的武装分子攻破外围建筑，应该已经占领了军械库，拥有高火力重型武器，请保持谨慎前进。”

安东尼奥震惊了：“上千？有那么多吗？”

“极端进化组织的拥护者当中大部分是人类，即是俗称的降服派。”沈酌说，“卫星显示这些人类武装分子大多分布在地面，你们的位置太显眼了，我建议往四点钟方向……”

话音未落，白晟：“小心！”

远处枪声乍起，一伙武装分子发现了他们，一边疯狂扫射一边飞奔而来，安东尼奥躲闪不及，被一发子弹穿脑而过，飞溅起一弧血花！

只听噗通闷响，尸体倒在了地上。

“报告指挥部，报告指挥部！”阿玛图拉一闪身进入掩体，充满喜悦地按住耳麦：“安东尼奥不幸阵亡，安东尼奥不幸阵亡！”

指挥台前所有官员的表情瞬间空白。

枪声大作，飞沙迸溅，五秒钟后安东尼奥猝然一抽，狼狈不堪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头咬牙切齿：“你以为这样就能赖掉我的两千万吗？！”

阿玛图拉：“……”

白晟安慰地拍拍她的肩。

只见安东尼奥贯穿颅脑的枪伤缓缓愈合，连皮肤上最后一点痕迹都消失不见。紧接着，他面对迎面冲来的武装分子，掌心轰然拍下地面——

明明是无声的，沙漠深处却仿佛传来震撼的巨响。

S级异能，战火禁区。

以施术人为中心，半径最大4000公里，所有热武器及其搭载平台一律停摆，包括航空母舰、战斗机甚至核武器。

该异能一旦发出不分敌我，无法实施精确打击，以此被判定为强S。

维持时间最长24小时，冷却期：30天。

枪林弹雨瞬间停止，空气猝然陷入安静。

那伙武装分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白晟打了个响指。

重力异能下的狂沙当头而至，犹如遮天巨浪，把他们活埋进了地底。

第107章

两小时后。

风沙漫天的军事基地内。

“你有完没完，我向指挥部汇报你阵亡的时候语气明明很悲痛啊！”阿玛图拉一把夺过武装分子砍来的大刀，反手将对方捅了个对穿，再一脚将尸体踹开，忍无可忍回头怒道：“我悲痛得都要哭了好吗，那激昂的语调是在表达震惊！那扭曲的笑容是在强忍泪水！到底要说几遍你才肯相信！”

轰隆！

安东尼奥一发真空盾将四面八方的武装分子震退，简直怒不可遏：“你在逗我是不是，谁特么强忍泪水的时候笑得跟省下两千万一样？！”

“我说了那是误会，我的眼中明明含着悲伤的热泪！”

安东尼奥火冒三丈一回头：“白哥你评评理……”

“喂，宝贝，吃了吗？”不远处一栋平房顶上，白晟悠闲蹲坐着，一边对光欣赏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一边轻轻松松地对着战术耳机：“哦，我啊，还没呢，哎呀这血肉横飞的没工夫吃。等他俩赶紧搞定我带你去吃一家超美味的埃及菜……”

激战中的两人同时陷入半秒缄默。

“你就是想趁我死了赖掉那两千万预算！”安东尼奥怨气冲天。

阿玛图拉：“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

因为S级大招战火禁区的作用，整个基地的军事设施都失效了，连路边的装甲车都开不起来，倒霉干活三人组只能徒步前往数公里外的陨石基地。

占领地面的武装分子大多是圆桌会的人类追随者，这些降服派对普通人的憎恨、歧视和割席欲比进化者还要激烈，在热武器失效后甚至自行制作汽油弹、燃烧瓶来负隅顽抗，疯狂想要证明自己对极端进化的崇拜和忠诚。

所幸这点抵抗在S级进化者面前只是螳臂当车，安东尼奥一人就能把他们轻易放翻，白晟和阿玛图拉再去逐一解救被关押在各处的工作人员，治疗重伤者并送往安全的藏匿点。

轰隆一声地面摇撼，安东尼奥将挡路的高墙电网轰塌，阿玛图拉挥开飞溅的砂石，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

“报告指挥部，正前方陨石基地入口，我们到了！”

只见半塌的高压电网后，是一片占地面积辽阔的地雷区，雷区中央矗立着重型升降电梯，从构造来看应该是直接通往地下陨石高压仓。

“很好，行动两小时二十分钟，顺利抵达目标中心地区。”白晟一脚踩中地雷盘，两手插在裤袋里，跟玩单脚平衡一样悠闲地转了个身，笑吟吟问：“接下来任务怎么分配？赶紧弄完我还要请沈监察吃小羊排呢。”

“安东尼奥负责清理地面残余的敌对武装，我用通行权限把白先生送下去，然后在暴君的扫荡范围之外等待。白先生成功解救人质并返回地面后，由我负责最后的全场集体镇压。”阿玛图拉环顾左右二人：“争取90分钟内完成任务，有问题吗？”

白晟这人最大的好处是随和，只要别影响他带沈酌吃小羊排，对任何安排都没问题。安东尼奥即便有问题也没处发牢骚，悻悻翻了个白眼，惜字如金地：“嗯哼。”

阿玛图拉不干了：“你那是什么态度？？”

“两千万只有这个服务态度，你换成两个亿我保证半小时内解决战斗，换二十个亿我连鞋都亲手帮你擦干净，换吗？！”

“………………”

阿玛图拉拍拍他衣领，笑容满面鼓励：“就这态度挺好，千万保持住。”

安东尼奥双手抱臂，一脸想要整顿职场的凶悍气势，阿玛图拉回头对白晟小声找补：“跟钱没关系，我只是看在他胸大屁股翘的份上才对他客气点罢了……”

白晟理解地：“明白，明白。”

·

可能因为本身就建立在军事区中心的缘故，埃及这座陨石基地的安保等级明显没有之前圣卡特堡那么森严，至少没有在外围造一堵防核爆的花岗岩巨门。

阿玛图拉踏过已经失效了的地雷阵，用掌纹、虹膜和通行密码三项合一，打开了升降电梯的合金大门。

“救出总统，小羊排我请。”女监察官一脸诚恳商量的表情，“救不出也行，保住陨石仓，我买单送你法老墓穴甜蜜双人游，五百头骆驼在沙漠上给你排出一行巨大的I LOVE U，保证沈监察感动得趴在你怀里哭晕过去，OK吗？”

白晟想了想，一手挡住战术耳麦，小声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好意思说，你们那金字塔里没监控吧，我想带沈监察体验在里头住一晚上……”

阿玛图拉一脸卧槽你们玩那么花吗的敬佩表情，思忖五秒比了个大拇指：“成交！”

白晟满意点头，升降机合金门在眼前轰隆隆合拢，随即迅速向下降落。

指挥中心人来人往，议会高层官员们在身后不远处商量事情。沈酌斜靠在指挥台前的转椅里，两腿放松交叠，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扶着指挥麦：“你刚才对阿玛图拉说了什么？”

通讯另一端，电梯在垂直隧道里轰轰下降，头顶上的压力计还在不断递增数字。白晟肩膀斜倚在金属墙上，一手摩挲着战术耳麦，温柔好似把玩情人的耳廓，微笑道：“说了儿时的梦想。”

沈酌：“？”

轰然一声闷响，电梯骤然停住，头顶灯光闪烁了几下。

“小心，能量监测仪显示电梯外有异能者聚集，应该是打算埋伏你。”沈酌蹙眉坐直，眸底映出监控屏上不断变化的数字，“人数比较多，十三……十四个……”

啪！

头顶灯泡炸裂，黑暗中白晟活动了下后颈：

“没事，今晚就带你去逛金字塔。”

沈酌不明所以，对面电梯中，白晟从裤兜里抽出左手，懒洋洋一划——

暴君1.0发动。

狼王幻影虚空降临，伴随一声地动山摇的狼嗥，两扇巨大合金门如炮弹般掀飞，音波轰然扫荡而出！

声浪如洪流冲向四面八方，刹那间覆盖了整座地堡。

外面十余个异能者根本来不及反抗，就在那恐怖音浪中瞬间退化，接二连三飞砸上墙，筋骨寸断残肢迸裂，旋即被气流活生生绞成了肉泥。

还有两三个幸存者只是摔断了手脚，满地翻滚惨叫不止，想要拼死反击却已经失去了异能，只能眼睁睁望着白晟双手插兜走出电梯，如死神降临般迎面走来。

“不……不要……”

“别过来，别过来！”

“宝贝这里一共多少入侵者来着？”面孔俊俏的死神一边走一边揉着后颈，与他们擦身而过，甚至都没看他们一眼，稳步走向地道深处，语气竟然带着点撒娇的感觉：“我刚才随便解决了几个，这下面好闷啊，早知道带瓶水下来了……”

“——我、我见过你，”突然地上一个摔断腿的异能者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盯着白晟的背影：“我见过你，你是那个、那个……”

白晟脚步一停。

“我还记得你的名字！你——”

白晟回过头，居高临下瞥向那个异能者，眼底已无丝毫笑意，但对耳麦说话的声音却仿佛还是笑着的：

“宝贝，信号有点干扰。”

然后他按断通讯，摘下耳麦塞进了裤兜。

“——你是那个姓白的S级！你来过圆桌会！”异能者声嘶力竭大喊，“你追随过主教，后来去了申海，你、你明明就是我们的一员！！”

其余几个异能者愕然色变，却见白晟平静地俯视着那人，淡淡道：“真正的圆桌会已经跟主教一同被埋葬了……”

“你们也上路吧。”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一声清响，地上几名入侵者同时身首分离，头颅鲜血飞喷数米！

血流成河映在白晟冷漠的眼底，他没有一丝表情，转身向地堡深处走去。

·

“指挥部呼叫，指挥部呼叫，白晟？你还在吗？”沈酌蹙眉重复两遍，终于无奈地呼了口气，随手摘下指挥麦丢在桌上，喃喃道：“动作太快了吧。”

其余指挥人员在与阿玛图拉和安东尼奥分别联络，只有白晟这条线是沈酌一人负责的。水溶花坐在操作台边另一张椅子里，笑道：“没事，看现场的异能监测波动也一样。”

魔女的精神体轻飘飘坐在桌边，托着腮百无聊赖：“宝贝，我也想吃那家超美味的埃及菜。”

水溶花满眼溺爱：“没问题亲爱的，待会咱们也去，你想吃什么？”

“小人排。”

“……”

沈酌起身去倒了杯咖啡，路过的工作人员无一不垂手尊敬问好让路——谁都知道这位申海大监察官位高权重，与他们的顶头上司阿玛图拉关系密切，而且他身后还有那位凌驾于全球百万进化者之上、足以用武力颠覆一切的暴君。

沈酌礼貌颔首，回到座位，水溶花揶揄笑问：“感觉如何？”

“？”沈酌一挑眉。

“背后有人撑腰的感觉如何？”

“……”

沈酌脸上表情有点微妙，坐下来喝了口咖啡，望着高处的异能检测波动屏，半晌淡淡道：“你知道我上学的时候，但凡有任何小组作业或者课题，都是我一人负责九成以上工作量的，对吧。”

水溶花作洗耳聆听状。

“我做实验，我记数据，我写论述，最后我做PPT。上台演讲偶尔是组员一同完成，但绝大多数情况是我负责回答所有问题，因此每次分组我都是班里最抢手的那一个。”

“直到有一次跨专业课题，我遇到了隔壁化学系一位控制狂师姐。她不允许我们任何人染指那份作业，于是她做实验，她记数据，她写论述，最后她做PPT，我只在最后上台演讲时坐在她身边当了一朵安静的插花。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

水溶花期待地摇摇头，只见沈酌放下咖啡杯，转过脸来，面无表情：

“爽翻了，大佬带我飞。”

水溶花：“……”

“但那在我整个学术生涯中只出现过一次，因为师姐也很抢手，大家觉得把我俩放一组算劳动力浪费。”沈酌遗憾地耸耸肩，“后来我一直觉得遇到陈淼是我的报应。”

水溶花：“哈哈哈——”

“SHEN监察。”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沈酌回头一看，是EHPBC议会主席。

“——不用，不用。”主席摆手示意水溶花不用站起来致意，与沈酌握了握手，望向他身后的实时异能监测：“我是来再次向白先生表示诚挚的感谢，没想到他一人就能解决陨石基地里所有的入侵者……行动如此顺利，真是让鄙人万分感激啊。”

沈酌松开手，简洁地道：“没什么，应该的。”

虽然失去了与白晟的联络，但现场异能波动可以看出，陨石基地里所有入侵者都在暴君的音波扫荡之下退化成了人类，又因为S级大招战火禁区而失去了热武器，此刻简直就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待宰羔羊。

事发现场唯一的异能波动只有白晟，他沿地道一路穿行，所向披靡无人可挡，已经顺利进入了地堡最深一层，眼见就要逼近人质所在地了。

“……那个，”议会主席咽了口唾沫，也许是因为沙漠地带闷热，汗液滚滚浸湿了红发鬓角，被他不自在地擦了擦：“SHEN监察。”

沈酌略一剔眉，礼貌示意请说。

主席干裂的嘴唇微微张阖，似乎有冲动想说什么，数秒后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没话找话地干笑了声：

“关于上次那个青海爆炸的听证会，关于当时的证人苏寄桥，我希望你不要误会……”

这主席跟卡梅伦其实是同一个政治联盟的，当时两人都想借苏寄桥把沈酌搞倒，好让安理会顺势接管HRG计划，谁料却被苏寄桥当众反水摆了一道。

不过这事已经过去了，沈酌平稳地道：“没什么，我能理解。”

“那只是正常的调查程序，是议会的工作流程……没误会就好，没误会就好。”议会主席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欲言又止片刻，不自然地搓了搓手：“那、那我先不打扰你们的工作了。”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那群高级官员，背影有点魂不守舍，沈酌疑惑地眯起眼睛。

这攀谈也太生硬了。

有那么几秒钟，他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似乎这位主席正因为什么隐秘的事情而坐立不安。

……是错觉吗？

总不可能是到今天才突然开始害怕得罪白晟了吧？

“SHEN监察！”这时一名指挥人员匆匆上前，“现场信号反馈显示，白先生已经顺利进入铅罐高压仓，应该已经开始解救人质了！”

沈酌蓦然回神，转身望向监控屏。

——唰！

光弧划过，身首分离，反抗者的身躯砰然倒地，溅起满地血花。

白晟毫不在意地跨过无头残尸，走向前方那座金属闸门。

这里已经是陨石基地最底层，一道重达二十吨的钨合金巨门拦在眼前，门后就是专门存放进化源的铅罐高压仓。

圆桌会进化者劫持了该国总统，威胁政府给出打开高压仓的密码，眼下正躲在这扇门里。

白晟鲜血淋漓的手指探进裤袋，碰到了被取下的战术耳麦，似乎是想凭借这个动作确认它还在关闭状态，然后才在门前站定脚步。

圆桌会的资深成员正躲在里面，甚至可能还有现任的主教帕德斯，那些人全都认识他。

……幸亏两位监察官没跟下来，白晟漫不经心地想。

否则接下来背着他俩灭口的麻烦程度起码要加一倍。

他深吸一口气，两手指尖按住钨合金巨门严丝合缝的间隙，遽然发力——

肩背、手臂、腰肌紧绷至极，那瞬间产生了恐怖的百吨重力，巨型金属大门发出轰响，被他硬生生打开了！

轰隆！

地动山摇，四面震撼，门里的混乱尖叫迎面而至。有人连滚带爬后退，有人声嘶力竭狂喊，所有眼底都映出从天而降的白晟，犹如看见凭空降临的魔鬼。

“别、别过来！不准过来！！”有人拿刀抵着总统的咽喉，歇斯底里怒吼：“过来我就杀了他！我杀了他！！”

可怜总统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东西，已然面无人色，刀锋下的咽喉正汩汩滚出血珠。

白晟向周围一瞥，疑惑地挑起眉。

空旷的地底穹隆中有三十多个进化者，但出乎意料的是年纪都很轻，偏激狂热面目狰狞，看着像是被鼓动的学生，进化等级大多在C以下。

没有任何一个资深成员让他看着眼熟，帕德斯也不见踪影。

圆桌会就安排这样一群炮灰守在这里？

“别过来……你别过来……”挟持者全身颤抖如颠筛，拖着人质的椅子往后退，如果没有椅子的话这人应该已经倒下去了，“我会杀人的，我会杀人的……”

白晟视线定住，打量对方片刻。

然后他摇头轻轻啧了声，抬脚走向人群，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斜斜向上一挥。

那是个乐团指挥般优雅的手势，三十多道气流凝成透明钢索，闪电般将所有进化者捆起来甩在了墙上！

所有人狼狈翻滚，各种语言的喊叫、哀求和怒骂响彻地底。白晟置若罔闻，上前扯断总统身上的绳索，把那被绑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可怜人质扶起来，用治愈异能止住了对方咽喉伤口哗哗的血，随便安慰了两句。

“你……你是谁？”总统已经语无伦次，“我不会给你密码的，我也不知道密码，没、没有密码……”

白晟做了个嘘的手势：“没事，好了，我是被他们白嫖劳动力来救你的。”

不远处的铅罐高压仓完好无损地矗立在黑暗中，而三十多个年轻人被死死固定在地上，挣扎大骂不绝于耳。白晟半蹲下身，如同捕猎者观察猎物，全神贯注静听半晌，谁也无法从那不动声色的面孔下看出他在思索什么。

半晌，只见他目光从一张张绝望扭曲的脸上掠过，落在了刚才那个用刀抵着人质的挟持者身上，平和地开口问：

“是帕德斯让你们来的？”

“我们，我们是为了人类的进化，我们是为了种族的未来……”那劫持者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已经被恐惧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一边剧烈发抖一边颠三倒四：“凭、凭什么进化源掌握在高层手里，民众也应该进化，民众也有资格，我们是拯救人类的英雄……”

白晟没有回答，站起身。

他衬衣袖口卷到手肘，修长漂亮的手上鲜血纵横，顺着指尖一滴滴往下掉，很快在脚边聚起了一小滩血洼。透过他身后扭曲的钨合金巨门，远处地道里残尸横七竖八，那些都是圆桌会里更高等级的异能者，起码也是A或者B。

触目惊心，惨不忍睹，全是被他杀的。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有个年轻学生发出神经质的念叨，继而变成了嚎啕大哭：“我不想死，不想死，求求你不要杀我——！”

白晟闭了下眼睛，少顷终于短促地笑了声。

那笑容里多少有一丝戏谑，然后他随手弹了颗小石子，啪地正中那人眉心，懒洋洋道：

“好好学习，小英雄。”

他一手把发抖的总统搀扶起来，转身走出了金属巨门。

·

滋啦两声电流作响，几秒钟后，指挥中心通讯里传来一道拖长了语调的：“呼叫指挥部，呼叫指挥部，有人在吗？”

“白先生！”

“白先生的通讯恢复了！”

沈酌凝神静听，电流杂音中白晟笑吟吟的声音传来：“营救人质任务完成，总统完好无损……可能受了点惊吓，预计二十分钟后返回地面。”

指挥中心人人大松一口气，沈酌无声地向后靠进转椅里。

“——SHEN监察。”

这时议会主席快步走来，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EHPBC官员。沈酌站起身，只见那主席干咳了声：“我们准备在营救成功的第一时间召开新闻发布会，白先生和两位监察官也会被直升机接到会场，向外界公布夺回陨石基地的消息。”

“……”

沈酌迟疑了下，但众目睽睽不好反对，只道：“不必这么隆重，我还是先跟卡梅伦总署长打声招呼……”

“卡梅伦总署长也会出席发布会的，毕竟是个国际事件。”

主席顿了顿，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恳切地伸出手：“为了安全起见，能邀请您与我们一同过去吗？”

·

与此同时，陨石基地外。

阿玛图拉如释重负，从高压电网上一跃而下：“太靠谱了，不花钱白嫖的就是好啊！”

安东尼奥：“……”

通讯器那头传来脚步声，应该是白晟正搀扶着跌跌撞撞的总统往前走：“说实话有点奇怪，比我们之前设想得容易太多了……待会上去再说。我的金字塔夜游双人票订好了吗？”

阿玛图拉亲切地：“别担心帅哥，我待会就让人往金字塔里运床，你想睡什么样的？水床？藤编床？气垫床？我搞个巨型法老棺椁给你俩体验下不一样的刺激好不好？”

边上传来安东尼奥的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白嫖劳动力其实最后还是沈监察买单……”

阿玛图拉震惊：“选沈监察难道不值得吗？两千万跟沈监察要不你选一个？”

安东尼奥：“……你先把通讯关了！我对白哥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你想害死我吗！”

白晟笑出声来，一手把脚底发软的总统连拖带拽，顺着地道转了个弯，前面就是通往地面的那座升降机。

“我们上去后你用异能把整座基地集中镇压一下。”他漫不经心地道，“这下面有些极力反抗的入侵者已经被我杀了，还剩大概八成的活口，我想从他们嘴里审出——”

白晟话音戛然而停。

他站住脚步，缓缓回过头，眼底闪烁着锋锐的寒光。

身后地道幽邃，伸手不见五指，横七竖八的残缺尸体倒了一路，无头尸身的鲜血在地上蜿蜒，渐渐漫过墙根尘土。

总统踉跄站住，惊慌问：“怎么了？怎么了？”

“……”

白晟没有回答，片刻后按住战术耳机，缓缓问阿玛图拉：

“你们的情报里说了入侵者当中有S级吗？”

第108章

“S级？不可能，这世上有多少个S级都是记录在案的，没有任何一个被圆桌会吸纳。”阿玛图拉皱眉疑道：“你是感觉到什么了吗？”

“……”

升降机前，白晟缓缓扫视着空旷的地堡。

白晟眼睛有点带桃花，但眉宇修长锋利，而且是典型的眉压眼面相。这种面相只要他一旦不笑，天生的戾气与压迫感就会自然浮现出来，随着瞳孔一寸寸掠过不远处隧道的每一条砖缝、每一道阴影。

他似乎感觉到了S级的气息。

非常细微，转瞬即逝，就像悬在黑暗中一根难以察觉的蛛丝。

……但S级能量无法被遮掩到这么细微的程度，就像黑暗里的大象再躲藏也会异常明显。

是错觉吗？

“我刚让指挥部探测过了，监测仪也没有发现这地堡里有任何一丝S级能量波动。”阿玛图拉的声音再次从耳麦里传来，问：“要不要我跟安东尼奥这就下来协助你？”

“……不，不用。”总统紧张的注视中，白晟终于开了口，沉声道：“我让人质自己上去，你对整个地堡发动一次真主之轮。”

“现在就发动？”阿玛图拉迟疑了下，“异能一旦触发就不分敌我，会对你造成连带攻击，你确定吗？”

巨型升降机的两扇门已经被轰没了，但好歹钢索还没坏，白晟一只有力的手强行搀扶着哆哆嗦嗦的总统，拍拍他的肩示意没事，按下了上升键，轰隆闷响中带着已经站不起来的人质向地面升去。

“我确定。”白晟转身面对着空荡荡的幽深地堡，沉声说：“现在就开始。”

电梯升到地面，安东尼奥把连滚带爬的总统搀了出去，回头冲阿玛图拉颔首示意，然后迅速退到了数百米外的安全区域。

“好吧，”阿玛图拉喃喃道。

她退后半步双掌一合，念出一句艰涩沙哑的咒语，如同对未知神明的祷告。

高空气流开始剧烈震荡，连带着脚下大地都不住摇撼。紧接着，一道璀璨华美的巨轮从高空降临，光芒万丈，如若流金，让烈日都黯然失色，在沙漠上空显出壮丽的奇景。

光环急剧旋转、扩张，刹那间从上空笼罩了整座地堡！

S级异能，真主之轮。

群体审判异能，光轮笼罩之下，众生接受终审。杀人者一经裁定，不问原因，即刻处死；其余有罪者被逐一审判，根据量刑结果自动剥夺生命年限。

人人皆负原罪，因此该异能触发后不分敌我，无法实现精确打击，冷却期：30天。

地堡各处还有八十多个入侵者被捆绑丢在地上，突然每个人面前都闪现出灿烂金光，一行行不属于地球文字的符号在光芒中飞速翻转，有增有减，秩序宛然，那是真主之轮在自动计算他们各自的罪行。

“这、这是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

但不论怎么挣扎逃窜都没用，顷刻间各人罪行论定。下一瞬，一座座光芒耀眼的黄金囚笼从虚空闪现，哐！哐！哐！连串轰响传遍各处，将每一个入侵者都死死关在了各自的囚笼里。

“啊啊啊啊啊——！”

一簇簇烈焰从囚笼中爆发，将所有曾经杀过人的罪犯焚烧殆尽，惨叫中只余下一捧捧骨灰。剩下那些侥幸还没沾染人命的，也在凄厉尖叫声中急剧衰老，头发变灰、身形佝偻，甚至有几个年轻人迅速变成了七八十岁垂垂老矣的模样，惊恐尖叫望着自己皱巴巴的手。

“白晟？”大地强烈震颤中，阿玛图拉一手按在沙地上，一手扶着战术耳麦，“你没事吧？白晟？”

地下深处，一行行金光字符在白晟面前飞速滚动拉长，如果伊塔尔多魔女在这里的话，应该能认出那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字——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孽深重，罄竹难书，顷刻处死！

一根根庞大光柱组成黄金囚牢，从虚空四面呼啸扑向白晟，映出了他深渊一般不见波澜的眼睛。

然而，就在被困住的刹那间，白晟抽出右手，斜下一斩。

环形风暴从他脚底乍起，那是纯粹暴烈的陨石能量，犹如无数利刃撕裂虚空，眨眼将囚笼轰成了千万碎片！

脚下地动山鸣，巨响渐渐平息。

地堡各处哀鸿遍野，唯独暴君在真主降下的惩戒中赦免，成了唯一的应许之地。

滋啦几声信号回复，阿玛图拉的声音传来：“你没事吧？”

“没事。”白晟一手挥开滚滚硝烟，瞳孔中映出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真主之轮有发现任何S级吗？”

神明座下人人有罪，只要在被光环圈定的空间内，所有活人都要接受审判，这就是强S异能无法规避的群体打击效果。

也就是说，如果真有人藏在这里，哪怕用隐身术躲过白晟的视线，也决计躲不过真主之轮的扫荡式攻击。

“没有，地堡里所有入侵者都被判过刑了……除了帅哥你。”

阿玛图拉顿了顿，怀疑地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你感知敏锐过度，感觉到了很久以前我下去地堡时残留在砖缝里的能量波动？”

“……”

黑暗中白晟没有答言，微微眯起了眼睛。

隧道深处传来入侵者断断续续的痛呼与嚎啕，除此之外确实再也没有一丝动静。

难道真的是残留波动？

“指挥部刚传来消息，说要召开全球新闻发布会，EHPBC的人带着沈监察一起去会场了，问你要不要立刻坐直升机赶去汇合。”阿玛图拉问：“你要不先上来？”

白晟眉心蓦然一跳：“新闻发布会？”

“嗯哼，上头人临时决定的，官僚主义的冗余弊病吧。”

引起国际震动的危机解除，确实要第一时间向外公布，但这个决定没有事先对白晟报备过，他立刻就转身走向升降机，皱眉一连串问：“什么时候的事？沈酌跟EHPBC的人在一块？会场在哪里？”

升降机轰隆一震，紧接着闷响再度传来，带着白晟缓缓上升地面。

谁也没有看见的是，白晟转身后，远处隧道尽头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桎梏在虚空中微微一震。

就像海底荡开一圈水波，不身处其中根本无法发觉。

那是折叠空间。

它迅速向前潜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

“喂，沈酌？”风沙呼啸的地面上，白晟一手拿着卫星电话，一边大步走向徐徐降落的武装直升机：“我这边完事了，阿玛图拉跟安东尼奥负责后续清理，你在哪儿呢？”

通话另一头，车窗外映出公路两侧无边无际的沙漠，EHPBC的精锐防暴部队在前后拱卫，装甲车浩浩荡荡。

“……我陪同主席一起去当地政府安排的会场。”后车座上，沈酌拿着手机欲言又止，最终只能简单地道：“临时的安排。大概还有半小时路程。”

直升机螺旋桨的呼啸声从手机那边传来，白晟的语调在外人耳朵里没有任何异常，只有沈酌能听出他其实已经很不满了：“行吧，那你等我。我提前过去跟你会面。”

沈酌挂断了通话。

加长悍马在沙漠公路上疾速行驶，EHPBC议会主席亲自坐在沈酌身侧，前后左右清一色A级进化警卫，保护得堪称密不透风。

这种程度的安保等级，是议会主席才拥有的待遇。

如果沈酌坚持不随行，留在指挥部，那么现在他身边除了伊塔尔多魔女之外根本没什么安保，所以其实没得选。

“SHEN监察。”

沈酌偏过头，只见主席望着前方，从并排而坐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眼神，声音略微嘶哑：“……那个荣亓，真的来自地外文明吗？”

没想到他好端端问起这个，沈酌有点意外，停顿片刻才淡淡道：“也许吧，我也不清楚。”

主席机械地点了点头，突然又毫无预兆地道：“前段时间我得到一些情报。”

沈酌一眼瞥向他。

“荣亓派出手下跟全球好几个极端进化组织都产生了接触，似乎在商量夺取进化源的事，其中……也包括圆桌会。”

连前排水溶花都震惊回头：“什么？”

沈酌肃声问：“为什么EHPBC向外界隐瞒这个消息？”

主席置若罔闻，望着前方，语气是知晓大势已去的颓败和茫然。

“这些极端进化组织都在策划攻击各大辖区的陨石库，他们已经得到了图纸、路线、火力装备，甚至有些已经拿到了系统后台钥匙。”

沈酌闪电般瞥向水溶花，后者已然惊呆了，立刻回过神来发信息联系申海辖区，少顷抬头疾声汇报：“申海陨石基地目前还没遭到入侵，褚雁正在用她的异能对基地周边进行严密监视，杨小刀也在协助警卫队轮班看守。”

沈酌沉声：“让陈淼去确认系统后台安全。”

“是！”

“SHEN监察。”这时议会主席转过头来，终于可以看清他脸上一片灰败，红发被汗水浸得一撮一撮贴在额头上，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问：“人类真的能消灭进化者吗？”

沈酌呵斥：“住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也许让外星文明统治地球也没什么不好，他们是高级智慧生命，他们可以让科技迅速发展，不自量力去反抗他们只会让人类遭到灭顶之灾，”议会主席直勾勾盯着沈酌，眼白里布满了血丝，魂不守舍地笑了一下：“也许、也许他们还能让我也得到异能……”

沈酌意识到不对：“停车！”

他一手伸向西装内侧，但指尖尚未触到HRG进化药剂，只听子弹上膛咔嗒一响，眉心已经顶上了冰冷的枪口，持枪人赫然正是议会主席！

水溶花失声：“住手！你疯了？！你……”

周围咔嚓咔嚓数声，车厢里几个A级进化保镖同时举起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沈酌和水溶花！

情势陡然剧变，沈酌手腕被保镖死死按住，只见主席全身颤抖，绝望地看着他：“对不起，SHEN监察，我也是被逼的……我根本没办法跟那个荣亓斗……”

“开枪啊，”沈酌一瞥周围厉声道，“你们是圆桌会还是荣亓的人？怎么了，不敢开枪吗？”

那个制住他手腕的A级保镖冷冷道：“别激怒我们沈监察，我们不在乎你的死——”

话没说完，沈酌猝然发难，另一手闪电般就去夺主席的枪！

没人能料到他竟然这么莽，咆哮怒吼平地乍起，悍马顿时原地开出个S形。离心力让众人霎时倾斜，就在那半秒混乱中，主席汗湿的手在扳机上一滑。

砰！

子弹贯穿沈酌腹部，鲜血喷涌而出！

刹那间所有人都爆发出狂吼，保镖不顾一切去堵那汩汩的出血口。沈酌已经预料到了这些人的反应，当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中枪的那瞬间，咬牙再次一手探向西装内侧，终于握住了那支冰凉注射管——

然而他还是失算了。

车载无线电突然滋啦两下，传来一道陌生阴狠的声音：“开始行动，重复一遍开始行动，准备发射！”

远处沙漠中，一发火箭弹划出抛物线，直直向着车队飞来。

轰隆！！

沈酌眼前最后一幕画面，是世界变得雪亮，继而安静空茫。

沙漠公路剧震，爆炸平地而起。

从高空向下望去，前后长长一列装甲车队中，被严密保护的加长悍马突然爆成火团，黑烟滚滚冲上了苍穹。

·

“你说什么？！”武装直升机上，白晟猝然抬头：“沈酌怎么了？！”

“装甲护卫队突然遭遇导弹定向打击，伤亡惨重，几近瘫痪，随即遭到一伙早已埋伏的极端进化者血洗。”国际监察总署办公室外，卡梅伦疾步冲过走廊，语调紧绷低沉：“沈酌乘坐的那辆悍马是第一个被火箭弹打击的，车内并未发现尸体，推测是在爆炸瞬间被某种异能护住了，但……”

国际监察总署已经陷入混乱，雪片般的信息从外界飞来，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脚步都惊慌失措。

叮一声电梯打开，映出卡梅伦坚冰般的面孔：

“但沈酌失踪了。”

摇晃机舱中，白晟瞳孔无声遽张。

“整件事都是有预谋的，我猜高层应该是有人叛变了，否则伏击不会那么精准，并且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能带走沈酌。”

通话另一端背景喧杂，卡梅伦的声音冷静果断：“目前现场大火还没扑灭，议会主席生死不知。我已经把事发地经纬度发给你了，你立刻去现场，我随后就到。”

通话咔嚓挂断，白晟坐在原处，短短数秒内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好几种不同的解决方案，然后探身把手机上收到的经纬度递给驾驶员：

“立刻改变航向飞去这里……”

驾驶员刚要开口，机舱陡然一震！

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两人眼底同时映出前方沙漠中，一发火箭炮腾空而起，向着直升机疾驰而来。

驾驶员尖叫：“抓紧！抓紧！！”

但这时连白晟发动重力异能都来不及了。火箭炮正中机舱尾翼，轰然巨响中直升机彻底失控，飞速旋转坠向大地！

黑烟火苗充斥窗外，天旋地转中驾驶员被缠住，白晟一把撕开安全带，拎起驾驶员，施加一道防御盾之后劈手远远甩出舱外。

下一瞬，整个机舱空中解体，爆炸把白晟弹射了出去！

这要是一般人，五脏六腑当场就被冲击力撞成肉汤了。

白晟穿过滚滚黑烟，向着沙漠急剧坠落，半空扭头想要看清地面上伏击自己的是什么人，但狂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只见大地旋转着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半空突然撕开一条缝隙，黑洞洞不知通往何处，正对着白晟下坠的方向。

变故发生得极快，根本不可能反应，白晟一头就摔了进去！

——噗通！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像个密闭的小房间，白晟整个人重重撞在墙角。

“我艹……”

两秒钟后，他捂着后脑，咬牙从地上爬起来。

掉下来的那道裂缝已经弥合了，周围是静闭了很多年后驱散不去的一片浓黑。头部猛烈撞击让白晟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刚要点起一簇火苗照亮周围，身侧气流突然一动。

其实是比蛛丝还要难以察觉的动静。

有人！

白晟霎时侧身，顷刻间避开了所有要害，刚要一手暴击掏穿来人心腔，没想到的是手臂肌肉猝然一痛。

那不是任何被刀刺、被折断、被电击所造成的痛楚，足足好几秒白晟都愣了，紧接着满心荒谬地发现一件事：

藏在黑暗中的人没攻击他，而是在咬他。

用牙。

“？！”

白晟的第一反应是我踏马遇到丧尸了吗，下意识猛然甩手，把那人凌空抛飞出去，哐当狠狠砸在了墙上。

然后他掌心呼啸燃起大火，滚滚烈焰照亮黑暗，只见周围是一座四面无门的密闭砖房，刹那间白晟就意识到了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折叠空间。

一种非常特殊的空间异能，可以脱离施术者而单独存在，但因为构建复杂而不具备实战价值，通常的作用只有一个，监狱。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远处墙角里，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咧开嘴露出满口锋利怪异的牙，牙齿上还在一滴滴往下掉血。

“好甜，好甜……”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喃喃，“人肉的味道……好甜……”

白晟垂目一瞟。

他小臂外侧鲜血淋漓，赫然一圈深深的牙印。

“再……再给我尝尝，”老头蹒跚向前，浑浊眼底闪烁着贪婪的食欲，直勾勾盯着白晟：“再给我来一口，来一口——”

白晟劈手拎起他脖子，砰！一声重重抵在墙上，沉声问：“谁指使你来的？外面伏击的是什么人？沈酌在哪里？”

一连串怪异的蠕动声从老头嘴里发出来，那是他在吞咽口水，衰老扭曲的脸上全无理智，除了对血肉的渴望之外什么都没有，只知道翻来覆去：

“肉，肉，人肉……”

他两只手在半空中挥动，白晟突然瞟见什么，眉心猝然一动。

——只见摇曳火光下，老头手背赫然一个鲜红字母，S。

是那个明明已经被国际监察总署关起来的墨西哥食人癖S！

临时决定的发布会，遭到袭击的装甲车队，本应被关押在海森堡国际监狱、此刻却埋伏在这里攻击他的食人癖S级……无数线索汇聚一线，串成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惊世骇俗的真相。

“……叛变的人是议会主席，”白晟沙哑地喃喃道。

海森堡国际监狱，那是当初连荣亓都无法潜入的坚固堡垒，只有EHPBC主席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囚犯从里面调出来，也只有那个主席能把行踪精确透露给伏击者，谁能想到拥有最高权力的人竟然会反水叛变？！

荣亓、圆桌会、EHPBC主席，这三方已经勾结在了一起，所谓的北非陨石基地遭袭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把沈酌从他身边勾走！

手背突然一阵濡湿，是那个食人癖的口水滴到了白晟手上，近在咫尺的血肉已经让他完全癫狂了：“给我，给我——”

砰！！

白晟暴怒，劈手将对方飞砸出去，巨响让整个牢房都随之震颤，食人癖手脚粉碎骨折，烂泥一般倒在了墙角里。

如果推测是真的，议会主席肯定没死，接下来他们会去对付卡梅伦，因此当务之急是要从这牢房里脱身。白晟不再管那食人癖，转身就着火光四面打量，突然脑海猛地一晕。

天旋地转，猝不及防，他一手扶住砖墙才勉强站稳。

……怎么回事？

白晟定睛望去，噼啪火光闪烁中，只见他手臂刚才被咬的地方竟然还没愈合，而是已经发黑了，散发出越来越浓厚且怪异的血锈味。

一丝丝黑紫顺着破损的血肉向上蜿蜒，像毒液在血管里弥漫开。

“……”白晟瞳孔定住了，电光石火间意识到一件事。

食人癖并不是单纯因为想吃才咬他。

而是已经对他发动了S级异能。

第109章

“沈酌你醒醒……沈酌……”

“沈酌！！”

染血的担架上，沈酌猝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座地底岩洞，远处架设矿灯，强光与黑暗交杂，憧憧人影混乱不清。

水溶花被捆绑丢在角落里，伊塔尔多魔女的精神体蹲在担架边，一脸焦躁恐慌，见沈酌醒来才总算松了口气：“X，我特么以为你这回真死了！”

“……”

沈酌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来，涣散视线向下望去，腹部的贯穿枪伤已经被紧急处理过了，乱七八糟缠着绷带，散发出浓厚的血腥味。

“这帮王八蛋把我们捆了带到这里，我想出去找人但水溶花的身体在这我跑不远，怎么办？你快想想怎么办？！”魔女简直抓狂了，恨不能上手直接抓住沈酌来回摇晃：“你赶紧想办法联系白晟，这周围那么多A级我打不过啊！！”

沈酌呛出一口干涸的血沫，微微喘息。

“久闻大名，沈监察。”

这时一个苍老的英伦腔从前方响起，淡淡道：“这就是传说中进化时代的核武器，HRG基因干扰素吧？”

沈酌抬眼望去。

前方矿灯映照下，上百名圆桌会进化者全副武装地守在岩洞各处，为首是个面相古板严厉、灰白头发整齐的老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随意上下抛着一支金属注射器。

不远处那件黑色监察官外套被随意扔在岩石上，药剂应该就是从外套里搜出来的。

“……帕德斯·托恩。”沈酌后脑落回血迹斑斑的褥垫里，疲惫道：“荣亓杀了你亲哥哥，你还能跪下来给他当狗，可真是个人才。”

“住口！”“不准对帕德斯先生无礼！”“你X的以为自己是谁？！”……

喝骂顿时响起，几个年轻人差点冲上来打他，魔女蹲在担架边低声咬牙切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一天不毒舌会死是不是？”

帕德斯一抬手阻止了自己的追随者。

“圆桌会在上一任主教的带领下早已没落了，向人类卑躬屈膝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压迫和欺辱。进化者是上天选定的新人类，不该屈居于旧人类之下，就像智人注定要淘汰古猿。”

老人扬起下巴，缓缓从衣袋里取出一块拳头大小、光泽幽幽的陨石，沉甸甸托在掌心，映亮了周围一众极端进化者狂热的眼神。

“荣先生为地球带来了进化源，是上天赐予人类最大的礼物，任何人跟荣先生作对都不会有好下场。”

沈酌失笑起来，毫不掩饰凉薄讽刺，随即因为剧痛化作了狼狈的呛咳。

“笑什么，沈监察，你不会以为那个白晟还能来救你吧？”帕德斯不阴不阳地挑起皱纹下垂的嘴角：“啊，对了，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白晟是奉我们的命令特意去申海调查你的，果然进展神速，真是令人欣慰，毕竟他一直是圆桌会的忠实追随者……”

魔女震惊：“什么？这老头扯什么蛋？你别信！我挚友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你说白晟跟圆桌会吗。”

出乎意料的是沈酌打断了他俩，语气毫不介意：“我早知道了，这难道是什么秘密不成。”

帕德斯一顿，魔女：“？？！”

魔女满脸颠覆三观的表情瞪着沈酌，却见他躺在担架上，面容苍白如纸，淡淡一勾唇角：“白晟当初来申海，下飞机第二天他从小到大所有材料都放在了我案头上，八岁那年寻衅挑事被一帮小混混追打两条街的光荣事迹都没漏过，当然也没漏过他在圆桌会时给你取的那个外号……我想想，叫什么来着，‘下水道标兵’。”

“——你！”

“意思是讽刺你道德标准低，”沈酌望向气白了脸的帕德斯，贴心地解释。

怒吼叱骂纷纷四起，连帕德斯都冲动地向前走了好几步，其余人冲上来就想把沈酌从担架上拎起来揍：“嘴巴放干净点！”“打死他！”

水溶花急道：“不要！”

沈酌这个状态真打就要死了，幸亏帕德斯还剩最后一点理智：“住手！”

进化者们满面怒容，不甘心地退后，沈酌一肘撑着担架止住喘息，沙哑地笑了声。

“我跟白晟早扯平了，他有维护种族平衡的责任，我有确保申海安全的义务，成年人处在这个位置上，怎么开始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幸亏你们把他派来了申海，因为只有通过仔细调查和对比，他才能发现一个事实……”

沈酌抬眼戏谑地望向帕德斯，说：“跟你们圆桌会干确实没前途。”

帕德斯牙关咯一声爆响。

魔女扶额：“我求求你快闭嘴吧！你真的想被打死吗！”

“另外我想纠正你一点。”沈酌懒洋洋道，“白晟这个人，平生就没有奉命这两个字，也从没当过圆桌会的忠实追随者。如果非要说追随这个概念的话……”

他挑衅地顿了顿，微微一笑：

“他追我还差不多。”

“他嚣张什么！”“X他XX以为自己是谁！！”

四面怒骂简直要掀翻岩洞，几个忍无可忍的年轻人拔脚蜂拥而上，拎起沈酌往地下一推，混乱中有人踹在他腹部伤处，热血开闸般喷涌而出！

“住手！住手！”帕德斯快步而来，尽管满脸已经气得扭曲了，“不能打死他！”

打人者被七手八脚拖开，光线昏暗满地狼藉，沈酌狼狈不堪地倒在血洼中痉挛，被绳索捆绑的双手在暗处微微一动，把刚趁乱从一名打人者身上摸来的枪藏在了袖子底下。

周围群情激愤，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帕、帕德斯先生！”这时岩洞外一个C级进化者飞奔而入，“有电话找您，是荣先生的人！”

帕德斯深呼吸一口气，接过卫星电话，勉强压下满腹怒火：“喂？”

“我们这边的事已经快结束了，”通话那边传来一个带着日式口音的女声，因为靠得近的缘故，沈酌清清楚楚地听出了那正是野田洋子：“荣先生让我哥哥去接沈监察，待会就到，别让他死了。”

帕德斯咬牙切齿：“我知道！”然后重重按断通话。

沈酌伏在地上，全身浴血，白衬衣大片浸透了触目惊心的血红，似乎虚弱得连喘息都非常勉强了。帕德斯知道他的重要性，也怕他真死了没法跟荣亓交代，半晌才强忍怒火，嫌恶地吩咐：“给他止血！”

刚才跑来传递电话的那个C级进化者并没有走开，而是正垂手等在边上，因此立刻顺势点点头：“是。”

然后他拎起医药箱，走上前半跪在血泊中，双手发抖不敢抬头，用一点非常粗浅的治愈异能勉强止住了汩汩热血，又拿出新的绷带紧紧缠住伤口。

直到做完一切，C级进化者才抬起头来，表情仿佛没什么异常，仔细听却带着一丝强忍紧张的颤栗：

“……抱歉沈监察，我只能做到这么多，接下来您自己可以吗？”

远处矿灯强光雪亮，映出那个C级小青年的半边侧脸，金发碧眼、皮肤白皙，面相气质有点文艺，指甲紧紧掐着掌心。

曾经来申海找白晟吃过饭的大学同学，约瑟夫。

“……”

沈酌慢慢睁开眼睛，迎着英国小青年的视线，一丝清淡笑意从眼底掠过。

“谢谢，已经够了。”

如果不是岩洞里太暗，约瑟夫那极度恐惧的颤抖肯定无法避人耳目，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加重语气，又确认了一遍：“您、您确定吗？”

沈酌目光沉静如深潭，回答：“我确定。”

“……”

两人对视着，约瑟夫紧抿的嘴唇不住战栗，终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好。”

这时另一边帕德斯又打了几个电话，看了眼时间：“我们走吧，带他出去。”

他转身走向岩洞外，一众进化者纷纷跟上，有人上前要把沈酌从地上拎起来——就在此刻。

约瑟夫抢先扶起沈酌，一手探进怀里，突然抽出匕首寒光一道，唰地割断了沈酌手腕上的绳索！

“怎、怎么回事？！”

“约瑟夫你干什么？！”

沈酌遽然起身，迅猛犹如闪电，抬手一枪精准将远处水溶花的电磁镣铐打断，第二枪砰地干掉了最先扑来的那个进化者，一枪正中尸体眉心。

帕德斯大惊转身，但根本来不及反应，咽喉被沈酌手肘重重一勒，紧接着黑洞洞的枪口就抵住了太阳穴！

“不准开枪！”“住手！”

人群惊怒四下暴起，好几个进化者下意识就要冲上来，约瑟夫啊啊啊尖叫抱头躲到沈酌身后。与此同时不远处，水溶花挣脱镣铐，纵身扑上去抓住了地上那件外套，抽出剩下那两支HRG药剂，用尽全力远远抛来：

“沈酌！！”

仿佛镜头前的慢动作，时间突然被无限拉长——

两支药剂凌空打旋，斜斜飞来；

魔女的眼角余光却瞟见了什么，不顾一切扑向水溶花；

混乱人群中，打旋的子弹从各个方向飞出，数声扳机合为一响。

——砰！

四五颗子弹贯穿水溶花的身体，溅起一泼冲天血花！

两支药剂滚落在地，沈酌却毫无动作，整个人仿佛被冻结了，瞳孔一霎收缩到极致。

噗通。

明明很轻又仿佛震动大地，水溶花倒在了鲜血里。

“不……”魔女跪在地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空白和茫然，徒劳地伸手想要去抱起她，没有实质的手臂却只能一遍遍穿过空气，语无伦次地喃喃：“不可能……不……你不会……”

水溶花张了张口，专门针对异能者的特制子弹穿过了她的心脏，长长的卷发落在满地鲜血里，最后那点力气只够她向魔女笑了一下。

尽管那只是一丝比微风还轻的笑纹。

“我……我……爱你……对……不起。”

生命的光芒从女医生眼底迅速黯淡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魔女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唯有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猛烈，困兽般绝望的呜咽断断续续从她口中发出，那完全是悲怆而无意义的声响，随即变成了刺耳欲聋的尖声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

砰砰两声枪响，沈酌打翻了刚才开枪者中的两人，转手一枪打断帕德斯的腿，厉声怒喝：“不准动！不然我宰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矿灯突然跳闪，滋啦忽明忽灭，这些人虽然听不见魔女撕裂空气的尖嚎，但本能中已经感觉到了某种恐怖正在逼近，冰冷粘稠的气息一寸寸蔓延了整个空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嘭一声巨响矿灯齐炸，黑暗中魔女紧紧抱住水溶花，侧影延伸出无数不可名状的怪异骨骼，犹如千万利翅极尽展开，形成山峦般庞大可怖的形状。

“去死……去死——！！！”

沈酌一脚把惨叫的帕德斯踹向人群，抓起不断惊恐询问“怎么了怎么了”的约瑟夫，咬牙躲进岩洞角落。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见水溶花的尸体竟然站了起来。

她的身形急剧变化，血红长发半空垂落，无数黑色符咒从紧闭的左眼密密麻麻向下蔓延，狰狞诡异的金属锁甲凭空出现，自上而下覆盖全身。

伊塔尔多魔女一睁眼，两行血泪顺颊而下，能量如飓风般疯狂爆发！

如果这里有能量监测仪的话，此刻一定在尖锐狂响，从弱A瞬间冲上强A、S、继而登顶超S，爆破了地球可测量的极限。

那是伊塔尔多灵魂最巅峰的力量，是很多年前遥远异星，一骑当千杀红双眼的女武神。

洪流般的气浪冲向四面八方，地动山摇，沙漠震撼，岩洞里所有进化者都发出恐惧的尖喊，不顾一切发出自己最强的异能，但在那滔天盖地撕碎一切的飓风中转瞬即灭。有个冲在最前的A级异能者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风暴活生生撕裂，五脏六腑瞬间蒸发；人群尖叫蜂拥要逃，跑得最快的几个人只见一只巨手阴影当空而来，紧接着穿肠破肚、躯干撕裂，眼珠脑浆爆了漫天！

四周惨叫震耳欲聋，只有一个念头回荡在魔女脑海中。

杀——

眼前的景象变成了战火烽烟，她疯狂挥舞两把长枪，成千上万的变异体如泄洪般溃败，万里战场漂洋血海。

杀——

残肢碎骨踩在脚底，岩洞山壁挂满血肉，有人只剩半边身体在苦苦挣扎，有人跪地求饶被捏爆颅骨，犹如一场血腥盛大的祭典。

杀——

因果律抹杀、时间轴逆转，将平行宇宙熵减至极限，将一切回溯未发生之前。

“我亦身名俱灭，愿送尔等上路。”

时间之枪割裂长河，异星千年战史如一叶孤舟，漂向无数个平行宇宙组成的星辰大海。

因果律武器持有者成为了押解上万战犯的唯一狱卒，就此踏上永远无法回头的路。

撕心裂肺的尖嚎从伊塔尔多嘴里发出，暴怒、仇恨与痛苦如雷电冲向四肢百骸，那一刻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回光返照，想起了那亿万光年以外曾经发生的一切。

岩洞堆满尸首，断了腿的帕德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都没能爬出洞外，被活生生拖回来重甩上墙，惨叫中只听身体狠砸——哐！

血肉横飞四肢皆折，帕德斯的喉咙被内脏堵得结结实实。

哐！

全身筋骨寸断，山壁上留下了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形。

哐！！

断气的帕德斯被狠狠砸成两段，半截稀烂尸首被魔女摔向远处，血肉涂了大半岩壁！

满地已无活人，上百个圆桌会进化者赫然死绝，活生生地狱血海。

噗通。

魔女直挺挺跪在地上，十指用力插进头发，良久发出一声凄厉嘶哑的、泄愤的怒吼。

“救……救……救救救救救命……不不不不要杀我……”

约瑟夫蜷缩在角落里，字面意义上的差点吓尿了。沈酌把他推到岩石后，咬牙扶墙起身，踉踉跄跄上前，淌着血河半跪在魔女面前。

“……伊塔尔多，”沈酌其实已经失血过度了，沙哑喘息道：“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

伊塔尔多全身发抖，急促地倒着气。

她的灵魂已经活了太多太多年，本来就衰败到极限了，刚才那燃烧一切的暴怒更是耗尽了最后的能量，附在死去的水溶花身体里会很快导致精神体也随之僵化。

“你……你这样不行，撑不了太久的。”沈酌一手扶地勉强撑起身体，连说话都有点勉强：“你附到我的身体里，我带你出去找……”

“我想起来了。”

沈酌一怔，只见魔女大睁着双眼，直勾勾盯着空气中漂浮的某一点。

“是我用因果律把一切回归到未发生时，是我把那些战犯的灵魂抽出来流放宇宙……我是唯一的狱卒，因为我自己也被因果律抹消了，进化发生在我出生之前……”

“我想起我为什么要给你那把武器了。”

沈酌神情遽变：“你说什么？！”

“你去找白晟，我知道这一切该怎么挽回。”魔女急促喘息着，深红双眼突然转向沈酌，一把死死抓住他的手臂，眼底燃烧着瘆人的亮光：“帮我把水溶花带回来，一切还来得及……我们现在还来得及！”

·

岩洞外沙漠里，虚空突然被撕裂一道豁口，紧接着野田俊介跨了出来，空间隧道在身后唰然愈合。

“怎么这么重血腥味。”他疑惑地抽了抽鼻子，警惕地眯起眼睛，按照帕德斯之前发来的定位举步走向岩洞入口，突然前方一道身影踉踉跄跄闪现出来，是沈酌！

沈酌白衬衣上全是血，削瘦腹部缠着凌乱绷带，虽然一手紧捂伤处，但鲜血还是不断涌出来，随着脚步洒落在地上，一抬头迎面撞见，立刻喘息着止住了脚步。

“？”

野田俊介有点意外，上下打量他两眼，诧异地摸着下巴：“请问你这次又是怎么作死的，沈监察？”

·

数千公里外，EHPBC议会。

武装直升机降落在大楼天台，尚未停稳卡梅伦就一跃而出，大步流星走向前方，身后跟着数十个训练有素的心腹保镖。

“卡、卡梅伦先生！”奉命前来迎接的秘书官忙不迭小跑跟在后面，连珠炮似地赶紧汇报：“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幸好救援小队第一时间发现了主席，刚被紧急护送回来，受了轻伤但没有生命危险，据称是爆炸发生的同时被警卫用异能护住了。但我们还没发现沈监察的行踪，主席先生表示高度关注，命令防暴部队不计一切代价开展救援……”

哐当！

卡梅伦推开门，面沉如水大步而入，会议桌边围着一群官员，中间是受伤虚弱且惊魂未定的议会主席，正颤颤巍巍吩咐：“立刻派出人手，地毯式搜索沙漠，不放过任何可疑建筑和人员……”

“卡梅伦总署长！”

“卡梅伦先生！”

众官员纷纷起身，议会主席表情似乎扭曲了一瞬，紧接着勉力起身迎上前：“来得正巧，这起重大安全危机必须有国际监察总署协助解决。卡梅伦先生，请立刻同我一起前往防暴部队——”

卡梅伦置若罔闻，一指议会主席，简洁下令：

“把他拿下。”

左右心腹立刻亮出武器，在周围惊慌声中冲上去摁住议会主席，干净利落反铐双手，眨眼间卸了全身通讯设备，同时荷枪实弹把守住了会议室大门。

“你、你干什么？”议会主席拼命挣扎，“卡梅伦你疯了，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对我？！”

啪一声亮响，卡梅伦把几本笔录甩在了会议桌上。

“沈酌一向很清楚待在哪里对自己是最安全的，他不是会被轻易说动前往另一个地点的人。因此在来的路上我让人做了调查，果然不出所料。”

周围众官员已经惊呆了，只见卡梅伦翻开笔录，灰绿色眼睛冷冷盯着脸色煞白的主席。

“这是偷袭发生前临时指挥部里目击者的证词，所谓的新闻发布会是你一手策划的，为了说服沈监察随行，你欺骗他说我也会在发布会上亮相，并且向他展示了伪造我签名的安全邮件。”

议会主席万万没想到卡梅伦的反应竟然如此敏锐、动作如此雷厉风行，语无伦次地辩解：“不，这只是一场误会，谁能证明我给沈监察看的是什么，我……”

“一个月前，在荣亓的安排下你与圆桌会首脑帕德斯·托恩见面，向他透露了北非陨石基地的通行密码及安全漏洞。随后你采用各种手段让荣亓进入海森堡国际监狱，安排他与空间牢房里的某个S级重刑犯见面，试图制造越狱。”

“越狱？”

“那个墨西哥S级越狱了？！”

在场有负责海森堡国际监狱的安全官员，闻言差点心脏病发作，双手发抖抓起电话：“喂，赶紧去查特殊监控区的那座空间牢房，编号12394的S级重刑犯——”

“不用查，已经跑了。”卡梅伦语调如坚冰般冷静，“确切地说，连同那座折叠空间牢房一起都已经被荣亓带走了。”

啪嗒一声电话掉在桌上，安全官员跌坐进扶手椅里。

议会主席难以置信地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的……这才几个小时，你怎么这么快就……就……”

“还记得我把你送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说过什么吗？”卡梅伦自上而下俯视着自己曾经的政治盟友，冷淡道：“我无所不在，我知悉万事，不要在我面前耍任何小聪明。”

议会主席瘫软在地，卡梅伦一扬下巴：“带走。”

警卫把议会主席强行拉起来，但就在这时，可能绝境中人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议会主席竟然猛一下挣脱搀扶，跌跌撞撞就向往外跑：“救、救命，不是我干的！我是无辜的！他们陷害我——”

砰！

卡梅伦夺过保镖的枪，干净利落一个点射，子弹精准打穿了他的大腿！

议会主席惨叫倒地，被警卫冲上去强行拉起来，七手八脚地押出了会议室。

满室官员噤若寒蝉，卡梅伦随手把枪丢还给警卫，从西装口袋里抽出真丝方巾，轻描淡写地擦了擦手指。

“原议会主席出卖安全情报，勾结一级通缉犯，与非法组织圆桌会里应外合，涉嫌绑架申海大监察官沈酌，即刻起停职接受调查，援引EHPBC宪章条例9-11，由我暂时代理议会领袖一职。”

“从现在起，派出联合国防暴部队展开最大力度搜索三角洲沙漠，同时派出玛格特大监察官带人围剿圆桌会教堂，搜索关于沈监察下落的一切情报线索。”

会议室里桌椅碰撞，是各位官员们纷纷反应过来，立马把这些命令一条条执行下去，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风雨欲来的凝重和紧张。

“另外。”

快速记录的秘书官抬起头，只见卡梅伦立在会议桌前，西装革履衣冠楚楚，随手把那块真丝方巾扔进字纸篓，日头在他脸颊划过一道坚冷的光。

“全球各国陨石库的所有通行权限立刻废止，即日起划为军事禁区，除十大监察官之外一切人员不准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是！”

众人脚步匆匆向外奔去，秘书官放下平板，忧虑道：“关于海森堡国际监狱的那个越狱犯……”

当卡梅伦脸上没有他标志性的假笑时，那面无表情的姿态往往令人生惧，看不出一丝喜怒的端倪。

“折叠空间加S级食人癖，对荣亓来说只有一个用途。”他淡淡道，“对付白晟。”

秘书官一愣：“可白先生是SS级进化者，连荣亓自己面对因果律都是被秒杀，怎么区区一个食人癖就能……”

他话音顿止，因为看见卡梅伦将桌上那本笔录往后翻了两页，赫然出现了海森堡国际监狱里紧急调出的重刑犯异能资料。

“这世上没有任何强者能保证永远占据优势，万物从来相生相克，异能属性也是如此。”

卡梅伦手指拂过材料上一排排文字，停在了【Fatal Strike】那一行上，冷冷道：“我不认为暴君能有幸免疫这种异能。

“……”秘书官盯着那行字，惊疑不定地念了出来：“食人蛛？”

S级异能，食人蛛。

病毒系进化，通过牙齿注入受体，最短5s即可发动。中毒者症状视自身等级而定，最快1秒内中枢神经瘫痪并全身化为血水，血水具有强传染性。

非精神攻击，但中枢神经被破坏将导致精神力迅速下降，因此哲学系进化者无法免疫。

冷却期：1分钟。

·

哐当一声闷响，白晟肩膀撞上砖墙，喘息着扶墙站稳，短短刹那间已经意识到自己中了某种病毒，伴随强烈眩晕而来的是神智迅速模糊。

他的精神力在飞速下降！

“好香……好香的味道，”角落里那个食人癖顺着地面扭曲爬来，口水滴答拖出痕迹，“给我吃……你的肉……”

事已至此，后悔、慌张或恐惧这些情绪都统统没用，当务之急是不计任何代价地爆破这座空间牢房。

白晟闭上眼睛，数秒后猝然睁开，眼底寒光森冷，食指向下遽然一划，脚底四面升起坚不可破的透明屏障。

紧接着，他双掌往下一压，啪地利落交叠。

沙漠上空陡然聚起风暴，雷云轰然旋转、越转越快，天幕化作了庞大恐怖的海面漩涡，千万道粗壮闪电当空而下，轰然掀起万吨黄沙，万里无垠一片雪亮！

爆破一个折叠空间需要它本身千倍以上的能量，而雷电系是公认爆发力、破坏性最强的异能。

壮观雷海吞噬沙漠，一时宛若末日降临，大自然呈现出恐怖瑰丽的奇景。密密麻麻的电柱连接天地，堪比核爆的冲击波推向四面八方，终于将折叠起来的空间硬生生撕开，整座牢房爆成了千万齑粉！

食人癖S级从高空坠落，身体瞬间被雷电切成几段。

轰隆！

白晟重重砸落在地，飞溅起百米黄沙。

“呼……呼……”

闪电散去，雷云即收，沙漠上空呈现出日光灿烂的盛景，白晟粗喘着从地上踉跄起身，眼前骤然一黑。

顶级雷电异能耗掉了极多能量，并且让食人蛛病毒更快地随血液蔓延全身，加剧了对中枢神经的破坏度。

白晟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中恢复了少许清醒，用掌根随便擦掉嘴角血迹，刚要转身却察觉到了什么，动作蓦然一停。

“……”

他挑起眉角，嘲道：“上次被因果律抹掉的身体长回来了，荣亓？”

身后百米外，高处沙丘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裹着灰袍的高阶进化者，为首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而立，正是荣亓本人。

白晟二指并拢，指尖寒光乍现，天地间一霎只剩下因果律磅礴无形的压迫感，旋即冰冷地转过身：

“你可真是视死如归，既然这样……”

话没说完，白晟紧压的眉心猝然跳了下。

虽然因为中枢神经被毒素破坏，他的精神已经非常涣散了，甚至视网膜都出现了重影，但刹那间仍然捕捉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烈日下荣亓脚边没有任何影子。

他是精神体！

“——五年前我真不该选择傅琛，”荣亓居高临下望着白晟，随即突然原地消失，下一瞬精神体已出现在眼前，清清楚楚倒映在白晟遽张的瞳孔中：

“所幸今天我终于有机会修正当年的错误。”

身体反应速度再快，也敌不过精神体超越光速的侵袭。

白晟视网膜发白，心脏漏跳半拍，霎时间清清楚楚感觉到一个冰凉陌生的灵魂硬生生挤进自己的躯体。他竭力想要抵抗，但原本坚不可摧的精神力却被毒液迅速侵蚀殆尽，就像被蚁穴蛀空而岌岌可危的大坝，在洪水来临的刹那间轰然决堤。

“……出去，”天旋地转中，他听见自己爆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给我滚出去——”

灵魂、记忆、情绪、感官，所有一切都溃不成军，无数来自地外的脑电波窸窸窣窣，如潮水从四面八方冲击而来，刹那间把他淹没至顶！

短短一瞬却被拉得无限漫长而空茫，他的灵魂向下坠去，看见了荣亓记忆中遥远异星的战火、硝烟、种族屠杀，千年鏖战一霎而过，又化作永恒孤寂而磅礴的太空流放。

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远去，就像隔着深水不断下沉，头顶水面越来越远，想喊叫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广阔无际的黑暗中，白晟缓缓坠入深渊。

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明明是自己的声音，但语调已全然陌生，因为那是荣亓：

“从此以后，你的一切都归我所有了。”

百米以外，沙丘高处，半空撕开一道幽邃裂口，野田俊介抓着沈酌一步跨出来，活动了下肩膀。

“啊，”他漫不经心道，“看来时机赶得正好。”

沈酌颓然半跪在地，一手紧紧捂着满是鲜血的腹部，抬头望向远处，因为过度震惊而失却了所有反应。

这里只有他能看见，千变万化的电磁波如极光一般飘逸诡丽，正从四面八方围绕在白晟身边；在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场景中，荣亓的精神体当空而下，竟然渐渐与白晟合为了一体。

“……不，”沈酌喘息着喃喃道，耳朵里轰轰作响：“不可能……”

唰！

电磁波急剧收拢，全数没入白晟体内。

紧接着，全然陌生的气息散发出来，“白晟”缓缓睁开眼睛，站起身。

他手臂上被咬伤的地方仍然血肉模糊，渗出可怖的沉黑毒血，但他仿佛毫不介意，也完全感觉不到痛苦，只随意屈伸了下五指，似乎在适应自己的新身体。

如同看见最恐怖的景象在眼前发生，沈酌半跪在地向后退去，全身不住战栗，冰冷的血疯狂冲击心脏。

但那无济于事。

“白晟”抬眼看向他，熟悉的眼底浮现出微许笑意，然后踩着黄沙一步步走来，直至居高临下地站定在沈酌身前，屈下单膝，平视着他。

“……白晟，”仿佛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沈酌颤声道：“白晟，你……”

“白晟”伸手抓住沈酌五指，按在自己胸膛上，心脏一下下搏动传来。

“你看，”他柔和地开了口，甚至连语气都带着熟悉的笑意：“仍然是一颗同样的心脏在跳动着，不是吗？”

沈酌手指剧烈发抖，仿佛被迫触碰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实质，突然一把用力挣开手，厉喝简直破了音：“——你给我从他的身体里滚出去！”

荣亓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他已经开始掌握白晟身体的一切能力，伸手想要用治愈异能触碰沈酌腹部的枪伤，但只听啪！一声毫不留情的脆响。

沈酌竭尽全力打开了他的手，起身踉跄向后退去，侧腹汩汩鲜血从指缝中满溢出来，随着脚步哗然洒在地上。

“……你这个恶心的东西，”沈酌脸上苍白如雪，甚至连颤抖的嘴唇都失却了血色：“为什么我没能弄死你，你这令人作呕的怪物……”

荣亓站起身，刚想要上前伸出手，但没想到动作却猝不及防地一僵！

【——放开他。】

身体仿佛具有了自己的意志，灵魂深处传来一道冷酷嘶哑的呢喃。

【不准触碰沈酌，让他走。】

荣亓的动作被硬生生束缚住，停在原地无法上前，半晌终于短促而嘲讽地笑了声。

“原来你还在吗，”他轻声自言自语道。

几个高阶进化者聚拢而来，野田俊介低声请示：“荣先生？”

荣亓看向沈酌，但不再试图走上前，只沉声吩咐：“带他回去。”

野田俊介看看沈酌，大概也觉得再这么耽搁下去这人的血要流完了，大步上去一把拽住沈酌呵斥：“别动，你真想死不成！”然后强行把他拉回来。

荣亓掌心凝聚起治愈异能的微光，抓住了沈酌的手臂，注视着他的眼睛，平静道：“我给你两个选择，沈监察。”

“第一，你可以把我当做是白晟。”

“第二，白晟已经死了。”

“……”沈酌仿佛用了很长时间，才缓慢地摇了摇头，沙哑道：

“不。”

风沙苍茫而来，掠过遥遥大漠，他眼底有一丝非常异样的神色，仿佛经过很多年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即便知道从此再也不能回头。

“你没能杀死白晟。”他望着荣亓，视线仿佛穿透眼珠看进了灵魂深处，声音轻而疲惫：“而且这一切还来得及挽回。”

荣亓怔了下，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不，这绝对不可能。

除了因果律之外，整个宇宙中只有一样东西能推翻定局，而此刻击中那个概率的可能性小于千万分之一，甚至兆亿分之一——

下一刻，他看见沈酌鲜血纵横的掌心里迸射出光芒。

那是刚才离开岩洞前，沈酌从圆桌会帕德斯尸体上搜出来的那块陨石。

进化辐射笼罩大漠，充斥沈酌全身，23年前被打断的进化终于得以重启。

璀璨幽蓝的光辉瀑布一般爆射开来，磅礴壮丽、撼天动地，映在周围每个进化者震愕的眼底。就在那波澜壮阔的强光之中，一柄贯穿心脏的长枪从沈酌身前缓缓退出，被他反手紧握在掌心。

“……”荣亓向后退去，难以置信居然真的击中了那横跨高维时空、宇宙间兆亿分之一的概率，喃喃道：

“时间之枪……”

真的是那把时间之枪！！

沈酌全身浴血，颓然跪倒，用最后一丝力气将长枪悍然刺进大地。

那一瞬间以他为中心，无形的风暴向天地横扫，发动了足以改变平行时空的宇宙级武器——

S级异能，逆转时间轴。

第110章

S级异能，逆转时间轴。

该能力顾名思义，可将全宇宙时空倒溯，即通俗意义上的回到过去；倒溯时间范围理论上无限，但实际操作中因为消耗能量甚巨，因此会受到施术人自身力量的极大制约。

受时空风暴影响，时间倒溯后所有人类记忆重置，但如果异能发动时身处风眼内，则记忆予以保留。

另注：

该异能需由宇宙级武器【时间之枪】触发。时间之枪，通常与因果律成对出现，二者之间存在双向引力，且引力不受维度限制。因此在高维宇宙中也存在看法，认为时间之枪可能是完整因果律武器上拆卸下来的一部分。

异能覆盖范围：全时空。

攻击性：零。

冷却期：无。

荣亓面色遽变，不顾一切冲上前，然而根本无法阻止。

长枪刺入地面的那一瞬间，风暴横扫而去，霎时地动山摇，随即整个时空都被狂暴洪流撕得粉碎！

以时间之枪为原点，风暴中出现了方圆数公里的时空风眼，全身浴血的沈酌就跪在那风眼中心，一团幻影从他身体里迅速飘散，是临时附身的伊塔尔多魔女。

她竭力伸手想要给沈酌多一些能量，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沈酌整个人精疲力竭向后倒去——

远方天际大块陨落，整个时空轰然坍塌。

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探出虚空，把宇宙时钟缓缓往回拨动，第一圈——

无形巨力把荣亓的精神体硬生生从白晟身体里拽了出来，白晟双眼恢复清明，不顾一切扑向沈酌，但下一瞬沈酌原地消失；

第二圈——

沙漠中所有人原地消失，岩洞里圆桌会全体复活，沈酌拿枪抵着帕德斯的头，血泊中的水溶花茫然睁开双眼；

第三圈——

沙漠公路，悍马车内，一切混乱画面定格于议会主席惊恐的面孔，贯穿沈酌腹部的子弹如同视频倒放一帧一帧退回枪膛，血肉枪伤自动复原；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载着白晟的那架武装直升机螺旋桨反方向倒转，与呼啸尘土一起回到了地面上。

宇宙中那座巨大磅礴的时钟还在继续逆转，然而就在此时，沈酌缓慢垂落的眼睫终于完全闭合。

——能量输入耗尽。

时空瞬间一停！

陨石基地深处。

满地都是被捆绑的圆桌会进化者，白晟脚步顿住，脸色风云瞬变，刚被解救出来的总统见状当场吓得一激灵：“怎、怎么了白先生？”

“……”

白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双手，沙哑喃喃：“竟然真的回来了……”

五百公里外，人来人往的指挥中心。

魔女一把紧紧抱住水溶花，爆发出一声失而复得的凄厉哽咽，后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迷惑且好笑地拍拍魔女的背：“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不是刚刚答应带你去吃埃及菜吗？”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魔女急促哽咽着想说什么，整个人却突然僵住，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全身血液霎时冰凉。

——不该回到这个时间点的。

他们应该直接回到申海出发前，或者起码也是白晟启程去陨石基地之前，因为现在沈酌仍然是落单状态！

魔女惊恐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指挥台边，议会主席正带着一群EHPBC高级官员，一脸笑容向沈酌伸出手：

“我们准备在营救成功的第一时间召开新闻发布会，卡梅伦总署长也将出现在会场……能邀请您与我们同行吗，沈监察？”

魔女霍然起身，同时耳麦里传出白晟从未有过的破音怒吼：“快把沈酌转移走！荣亓刚才在风眼里，他也记得时空倒置！”

“这次他不会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他会亲自直奔沈酌！！”

水溶花：“荣亓？时空倒置？你们在说什么？”

只听哐当一声，沈酌向后倒去，颓然摔进了扶手椅。

他脸色白得已经不太像活人了，因为逆转时间轴退回到了他进化之前，并且完完全全耗尽了最后一丝心血，让整个身体机能都迅速衰竭到了极点。

“怎么了怎么了？”

“沈监察没事吧？”

“去叫急救员，快！”

周围人群惊慌莫名，只听沈酌艰难喘息的声音响起：“……主席先生……勾结荣亓和圆桌会……伪造卡梅伦签名的加密邮件……”

他已经连说话都很勉强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却让议会主席霎时颤如颠筛。

“泄露重大安全机密……通往会场的路上有火箭炮埋伏，派人去查……”

人群顿时哗然，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喧哗声中只见议会主席惊恐万状地回过神来：“我没有！他病糊涂了！都是胡说八道！”

“……召回白晟，守住全球陨石库，打电话让卡梅伦主持大局……”

沈酌心跳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微弱，急救员狂奔而来分开人群，只一眼就脸色剧变：“上AED！快！他心脏衰竭了！！”

现场轰地一下陷入混乱，水溶花硬挤上前，魔女追在后面声嘶力竭：“别管那些了，快把沈酌从这里转移走！快啊！！”

每个人都十万火急，每个人都惊惶失措，一片沸反盈天的喧杂中，沈酌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一个，尽管他斜倚在宽大的扶手椅里，甚至连抬起眼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冰凉的右手动了动，自上而下按在水溶花掌心上，用仅剩的意志平生最后一次唤出了受召者的姓名：

“——我释放你，伊塔尔多魔女。”

“你我契约从此解除，你自由了。”

魔女霎时呆住。

电光石火间她被吸进水溶花的身体，紧接着，就像每一次受召唤时会发生的那样，水溶花右半边脸皮肤溶解、怪异骨骼露出，左半边脸却变得无比美艳；海藻般的血红长发披散下来，金属锁甲与黑色符文遍布全身。

咔哒！

魔女脖颈上那个标记身份的金属环自动弹开，当啷落在了地上。

——五年前她第一次附身水溶花时，沈酌为了提防她伤害人类而强行签下的契约【唯有受召时才能以实体出现】就此涣然冰释。

从这一刻起，魔女拥有了不经沈酌召唤，随时随地公开现出自己真容的权利。

“她这是什么？”“进化者吗？”“没听说过啊！”

在场没人见过伊塔尔多，骇人场景让所有官员都吓了一跳，魔女茫然立在原地：“你怎么突然……沈酌？！”

沈酌的头无声垂落，魔女一下如梦初醒，扑上去就开始疯狂施加治愈异能，大团大团暖白色的异能微光送进他已经停止起伏的胸腔，每一秒钟都变得无比煎熬漫长，足足过了半分多钟，终于传来一声微弱的心脏撞击。

噗通。

噗通。

噗通！——

魔女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已经冷汗涔涔。

但这时候甚至来不及擦，因为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她一边持续对沈酌施加治愈异能，一边扭头指向议会主席，厉声压过了所有嘈杂：“——你们没听见沈监察说什么吗，这人早叛变去荣亓那边了！前往新闻发布会的路上早有圆桌会的人埋伏好了火箭炮，你们可以立马派人去查！”

四面皆惊，众人哗然，议会主席恼羞成怒。魔女顾不上再多解释，一手就要强行扶起沈酌：“快走，这里不能待了，荣亓马上就会直奔过来找你，白晟赶回来之前咱们先找地方藏起来，快！”

出乎意料的是沈酌没有动，只喘息着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

沈酌疲惫道：“他已经来了。”

哒哒哒哒哒！

指挥部大门外，冲锋枪响平地炸起，夹杂着防爆士兵们的呵斥：“——谁在那？”“什么人！”“站住！”

惨叫接连响起，短暂交火被士兵们纷纷中枪倒地的重响所终结。

下一刻，轰隆地震大门破开，硝烟滚滚中只见门外血流成河，一道恶魔般的修长身影立在满地尸体中，赫然正是荣亓！

“怎么可能？”

“他怎么进来的？！”

军事重地一般都有空间异能屏蔽装置，就是为了防止野田俊介这样的空间异能者直接潜入。但屏蔽范围毕竟有限，荣亓可以利用空间隧道直接出现在指挥所附近，而外围那些装备精良、火力强大的联合国防暴部队在他面前不堪一击，比蝼蚁还要脆弱。

他能这么快赶到真是毫不意外。

只要没有白晟，荣亓在这个地球上就是断层碾压式的强大，根本无人能挡。

指挥所里众人惊慌失措，拿枪的拿枪抱头的抱头，惊呼叫嚷连成一片。魔女踉跄退了半步，被沈酌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发狠向后一推，差点摔进人群。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议会主席连滚带爬躲到人群后，心虚恐惧交杂：“来人，来人——”

根本没人敢贸然上前，周围所有人都在被迫不断退后，恐惧像巨大的阴影投射在每一双颤抖的瞳底，眼睁睁望着荣亓带着一众高阶进化者抬脚走进大门。

所幸，那传说中的恶魔没有多看别人一眼，甚至不在意周围林立的枪口。

他稳步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沈酌面前，这才站定脚步，打量着扶手椅里面容苍白的申海大监察官，半晌一哂：

“你早就知道自己其实能进化了，对吧？”

沈酌微合双目，一言不发。

荣亓俯在他耳边，声调竟然还挺和气：“你应该再忍忍的，沈酌。我其实一直以为时间之枪早就遗落在高维宇宙了。”

“……”

“你真不该在我面前把这个异能暴露出来。”

沈酌眉目沉静，看不出丝毫挣扎后悔，半晌终于平淡地开了口，反问：“你夺走了我爱人的身体，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做？”

荣亓静默片刻，伸手一把拽起沈酌的胳膊，转身往外大步而去，沉声吩咐左右：“走！”

这种时候完全无人能拦，人群之后的魔女也知道自己冲上去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酌被拉出指挥中心大门，脱离屏蔽范围后野田俊介立刻撕开一条空间隧道，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隧道闭合的前一瞬，魔女清清楚楚地看见沈酌略微回过头，眼睫如鸦翅般垂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霎时她不由一愣。

她以为沈酌会丢下什么关键的话，或者哪怕是简短的安排或吩咐，却没想到他说的是：

“对不起。”

空间隧道闭合，沈酌消失在了半空中。

·

五百公里外，陨石基地。

“你说什么？”阿玛图拉按着战术耳机，简直匪夷所思：“荣亓带人闯进指挥中心带走了沈酌？！”

连安东尼奥都呆了下，还没来得及追问，突然头顶天空雷云密布，千万道粗壮闪电当空而下，巨响撼天动地，把整个陨石基地自上而下打了个对穿。

——地道里的白晟发动了雷电异能！

两名监察官同时向后飞跃而去，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只见白晟裹挟暴怒冲出地堡，手里还拎着个瘦小干瘪的人影，赫然正是那个从地堡里就开始跟踪他的食人癖S级。

“我艹？”安东尼奥动态视力好，眨眼间认出了那个食人癖：“等等，这人不是关在海森堡国际监狱吗，什么时候越狱的？！”

话音未落，白晟纵身冲向高空，劈手将那食人癖扔向远处，紧接着他整个人凌空拉开数千米距离，二指并拢寒光乍现——

因果律。

那疯狂暴怒的一击吞噬了大片天空，强光足以灼伤视网膜，食人癖在惨叫中被因果律完全抹杀，连一片骨灰都没剩下。

这是阿玛图拉和安东尼奥第一次亲眼目睹因果律，好歹是个S级，却连挣扎都做不到就灰飞烟灭了，两人不由心下微悚，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高空狂风呼啸，白晟身影唰地消失，几乎同时又出现在不远处，一脚落回地面。

“——白晟！”阿玛图拉反应过来，快步上前疾声道：“指挥中心刚传来消息，荣亓带人闯进去劫走了沈监察，我们要立刻赶回去！”

“我知道。”

白晟声音冷静沉郁，丝毫看不出刚才拿食人癖泄愤时那罕见的震怒，“我已经知道了。”

“？”

阿玛图拉满心疑惑，心说你怎么知道的，你未卜先知不成。这时收到消息赶来接他们的武装直升机呼啸飞来，白晟一边迎风疾步走去，一边伸手接过阿玛图拉的战术耳机，对调好的频道沉声道：“我是白晟。现在那边什么情况？”

电流滋啦两声，随即响起伊塔尔多魔女断断续续的声音：

“沈酌留下一句话说对不起，但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狂风吹起白晟的头发，一时看不清表情。

“时间之枪到底是怎么回事？”半晌他终于嘶哑地开口道。

“……其实很难在三维宇宙里做出解释。”魔女迟疑片刻，说：“在高维宇宙……也就是我出生的那个时空里，我们有很多条时间轴，在因果律抹消不够彻底的情况下，被抹消的人有机会从其他时间轴上再跳回来，这时候就必须利用时间之枪赶尽杀绝。但进入低维宇宙后，时间轴从多条变成了仅有一条，时间之枪的发动范围也就变成了只能在单一时间轴上往回转，而不能在多条时间轴上来回跳跃。”

“也正因为如此，”她话锋一转，说：“囿于三维宇宙的时间轴单一性，如果让时间之枪配合因果律发动，可能会形成一个特殊情况。”

“——它变成了因果律的全时间轴扩散器？”白晟凝声问。

魔女：“是的！我猜它应该能把因果律的杀伤力带回到过去！”

白晟闭上眼睛，不出所料地长长呼了口气。

他知道关键就落在这里，沈酌被劫走时也一定想到了。

“你作为人类最多只能抹消一级因果，也就是说即便你成功用因果律抹消荣亓，地球的现状也不会改变太多，因为地球上一百多万个进化者并不都与荣亓直接连系。但如果因果律和时间之枪结合同时发动，那么时间之枪回溯到哪里，一级因果也就跟着抹消到哪里——”

武装直升机迎风起飞，魔女嘶哑的声音在大风呼啸中微微不稳：

“如果用因果律抹消荣亓，同时用逆转时间轴回到五年前，那么与荣亓相关联的一级因果从五年前开始就会消失，陨石不再降临地球，进化根本无从开始……”

白晟喃喃说出了魔女接下来一模一样的话：

“人类将进入一个彻底没有进化的平行时空！”

沙漠从脚下蜿蜒后掠，这一次直升机不会再遭遇火箭炮，因为逆转时间轴让荣亓失去了抢夺白晟身体的机会，甚至他永远都不会再有暗算白晟的可能性了。

他们保住了因果律，但凡事必然要有代价。

这笔代价落到了沈酌头上。

白晟沉默良久，低声道：“……所以沈酌最后留下一句对不起。”

魔女疑窦丛生：“什么意思？”

“荣亓确实需要利用HRG，但他也知道时间之枪与因果律联手回到五年前的后果是什么。如果他想废掉时间之枪，那么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沈酌临走的时候也想到了。”

魔女蓦然意识到什么，瞬间变了脸色。

“他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耳麦里传来白晟嘶哑的声音。

“荣亓可以直接杀了他。”

·

寂静。

空袤。

如同漂浮在永恒岑寂的虚空，沈酌慢慢恢复意识，茫然睁开眼睛。

触目所及是一片黑暗，上不见顶，无边无际。他靠在一把扶手椅里，双手被捆缚在身后，极度失血的虚脱尚未恢复，闭上眼睛足足半晌，涣散的神智才勉强集中。

“醒了？”

沈酌睁开眼睛。

荣亓坐在对面，姿态很是闲暇，不知为何完全没有暗算被破坏的恼怒，甚至还挺平静，食指转着一把熟悉的枪。

沈酌认出了那把枪，监察官改装制式，那是他自己的。

“……”他嘴唇动了动，喉间干涸带着血气：“你是打算给我一个机会留遗言是吗？”

荣亓笑起来，将那把枪一转，啪地握住咔哒上膛，抬手将枪口顶在了沈酌咽喉前。

“沈酌，”他语气带着一丝揶揄，“你是经过我亲自基因编纂而出生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我在整个宇宙中的第一件作品，我赋予了你一部分的生命。”

“……”

沈酌没有回答，静静望着他。

“在收回它之前，我给你五分钟时间留下遗言，并确保姓白的将来可以完整听到你说的每一个字，这是我对自己创造的生命的最后优待。”

荣亓抬手看了下表，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其实只是短短数秒，但仿佛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沈酌坚冰一般苍冷的面容没有丝毫表情。

“我没有遗言。”他终于开口道，咽喉直接贴着致命的枪口。

“不用埋葬，直接烧了，你开枪吧。”

第111章

“——不用下葬，直接烧了，你开枪吧。”

沈酌垂下视线，黑暗虚空一片岑寂，只能听见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没有遗言。”半晌才听荣亓饶有兴味地重复道。

荣亓持枪的手稳如磐石，不知道在沉吟什么，过了会才说：“没关系，我已经给了你五分钟时间，既然没有遗言，就聊点别的吧。”

“……”

“你一直隐藏自己可以进化的真相，起初是因为潜意识里牢牢记住了你母亲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后来则是为了保住HRG的核威慑的假相不被揭穿，对吧？”

沈酌沉默不语，面容素白冷淡。

“如果我猜得没错，HRG不仅不是人类的护身符，相反还证实了进化才是历史前进的必然方向，所有进化者都能利用HRG安全二次越级，甚至已经有适合进化者注射的基因干扰素成功面世了，是不是？”

沈酌厌倦地道：“我不会用HRG跟你做交易的，想杀我你尽管开枪……”

他声音蓦然卡住。

因为荣亓站起身，枪口随之从沈酌喉骨上移，重重顶在了脖颈与下颔的交界处，迫使他愈发仰起头，枪口冰冷的压力一下抵住了喉咙。

“不要急，五分钟还没完，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

荣亓居高临下注视着他，时隔那么多年第一次如此仔细端详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眼底闪烁着一丝沉郁而复杂的光芒：

“在人类文明中，名为‘父母’的角色被物质摧毁后所造成的仇恨情绪影响终生，不可逾越，而且没有任何办法能予以化解，不论做什么都无可挽回——真的是这样的吗？”

喉间枪口略微一松，骤然灌入的空气让沈酌呛咳起来，刹那间只有荒谬这么一种感觉。

一个手段残忍、城府深沉、杀人无数费尽心思，眼见就要把全人类拖向无尽深渊的战犯，在亲手枪杀敌人之前，最后的问题竟然是这个。

沈酌感觉荒唐到有点好笑，但他已经疲惫到极点了，勉强止住呛咳喘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里。

“我从来不猜别人的心思，荣亓。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说出来。”

荣亓却完全没觉得有任何荒唐或好笑的地方，只自上而下盯着他，稳定的声音穿透虚空：“如果23年前，沈如斟夫妇没死，如今你再遇到我，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沈酌挑起眉梢，眼底充满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先杀了我，再饮弹自尽，运气好的话也许你能重生回二十三年前，跪在全体第一代研究员面前磕几个头，然后二话不说自杀谢罪……”

“九泉之下遇见我，你就能知道是什么情形了。”

荣亓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言语，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沈酌，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的心肠是铁石做的。”

他顿了顿，枪口下移指着沈酌心脏位置，温和地道：“所幸今天我可以亲手来验证这一点。”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砰！

——心脏被贯穿那瞬间竟然毫无痛苦，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

千万分之一秒间，沈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竟然到最后都没来得及跟白晟说一声再见。

寻常无数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能在生命最终时成为无法追悔的遗憾，自此再难企及。

原来这就是终点。

沈酌整个人被冲击力推向椅背，眼前发黑，耳边无声，全身麻痹丧失知觉，足足好几秒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紧接着，意识一点一滴回笼，血流冲击让耳膜轰轰作响。

“我还真当你是心如铁石无坚不摧呢，”荣亓忍俊不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太精彩了，你真该看看你自己刚才那表情——”

沈酌一低头，胸前弹痕完全没出血，只泛着幽蓝微光，同时全身上下像中了麻醉针一样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是什么？”他喃喃道，随即变成了难以遏制的暴怒：“你这个精神病脑子里到底塞的是什么？！”

荣亓啪地打了个响指，广袤无际的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光点，漫天盖地，犹如星空，把他们完全笼罩在了其中，仔细看竟然全是进化源。

一股吸力陡然而至，瞬间攫住了沈酌的心脏，仿佛想从他胸膛中抽出什么东西——沈酌蓦然反应过来，这是在抽取时间之枪！

“我为什么要杀你，就因为你能逆转时间轴吗？”

荣亓站在沈酌身后，一手按着椅背，俯下身来笑道：“我直接把时间之枪抽走不就行了？”

“……”

沈酌张了张口，完全发不出声来。

“我与进化源的融合程度是伊塔尔多远远比不上的，当年一度接近百分之百，很多时候我几乎就是进化源本身。因此我能利用陨石去做很多事情，比方说直接把尼尔森体内的能量炼化出来，再比方说让这些陨石对时间之枪产生吸力，直到它最终从你体内脱离出去。”

一柄光芒凝成、锋利华美的长枪渐渐从沈酌身前显出形状，随即在四面八方无数陨石产生的恢弘吸力中一点一滴飘散，犹如涓涓细沙，缓慢却不可阻挡。

“都是宇宙级武器，姓白的已经把因果律完全融合到基因里了，你却一直抗拒进化，对时间之枪的控制力根本不强。照这个速度来看最多三天，时间之枪就会完全脱离，即便你基因里有逆转时间轴的异能，也无法再通过这把武器进行触发了。”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沈酌。”荣亓从身后一手抓住沈酌凌乱的黑发，俯在他耳边轻声问：“自从遇到那个姓白的之后你满脑子里都塞了些什么，我要是想杀你，指挥所里当着那些蠢货的面为什么不杀？你当我真的很想听你说上整整五分钟的遗言再去转告那姓白的是不是？”

“……”

荣亓放开满把黑发，起身俯视沈酌那张薄冰一般全无血色的脸，揶揄地微微笑着。

“等我真想杀你那一天，保管姓白的连一点骨灰都找不到，还遗言呢。”

他擦身而过，走向远处，沈酌猝然咬牙狠狠一挣，在麻醉和束缚的双重作用下根本就是徒劳，手腕在身后丝毫动弹不得。

“啊，对了。”

荣亓想起什么似地，转身挑起眉：

“你破坏了我好不容易拿到手的暴君和因果律，让我永远损失了S级异能食人蛛，所有计划功亏一篑，顺带废掉了一个本来非常好用的议会主席……”

他抬手举枪对准沈酌咽喉，然后枪口微微一偏。

砰！

子弹贯穿左肩，溅起一弧鲜血！

剧痛霎时攫取感官，沈酌紧紧咬死牙关才咽下了喘息，冷汗瞬间浸透脸颊。

“一点教训。”荣亓淡淡道，“这一发是实弹了。”

他转身走向虚空，眨眼间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

一池荧荧陨石溶液上方，荣亓凭空闪现，空间裂缝在他身后唰然愈合。

——刚才所处的黑暗虚空，赫然是野田俊介的空间隧道。

只有在空间隧道里才能避开一切窥探，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沈酌丝毫气息，哪怕用专门的搜索异能都无济于事。

“荣先生。”一众手下垂手肃立在陨石池边，野田俊介快步上前汇报：“您说的那个人用保密通讯来求见，已经在书房等待很久了。”

荣亓唔了声，走向长长的地底走廊，头也不回地指指身后：“十分钟后再让人进去给咱们沈监察疗伤。”

野田俊介不明所以。

“疼一会儿学会教训。”荣亓冷冷道，“下次跟我作对之前先想想。”

穿过蜿蜒的地下建筑，前方两名手下推开门，荣亓疾步走进书房。

一道三维立体投影正焦灼地等在书房里，正是那个议会主席，望见荣亓顿时如获救星：“荣先生救我！那个沈酌不知怎么发现了圆桌会的事，甚至还发现了我泄露全球陨石库机密，但我不论如何想不通他到底怎么知道的！卡梅伦现在紧咬我不放，我的处境非常危险，您一定要派人来——”

议会主席话音顿止，因为他看见荣亓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书架上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取出了瓶中一颗勃勃跳动的鲜活心脏。

那是一种誓约异能，通常是上位者用来控制间谍的手段。

议会主席的心脏。

议会主席如遭雷击，双膝一软跪地捂胸，剧痛让豆大的汗珠顺脸滚滚而下：“不……你不能……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哦，”荣亓淡淡道，“是吗。”

“我发誓那些秘密不是我透露出去的！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们明明可以顺利把沈酌抓去圆桌会！明明我安排得非常合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未卜先知，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

痛苦和窒息让辩解变成一声惨叫，议会主席紧缩的瞳孔中映出荣亓五指间变形的心脏。

“你只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罢了，”荣亓波澜不惊地回答。

啪叽一声血肉挤压，心脏爆成血泥，那是议会主席临死前最后一幕景象。

噗通！

尸体倒地，双眼圆睁，鲜血迅速涌出七窍。

荣亓伸手摁断保密通讯，虚拟投影消失在了地板上。

“荣先生，”野田俊介敲了敲门，恭敬地道：“已经让有治愈异能的人进空间隧道看过了。”

荣亓颔首，随手抽了张纸，将五指淋漓鲜血一点点擦干净。

温热的血锈味漂浮在空气中，良久他才仿佛意犹未尽似地喃喃道：“……时间之枪。”

野田俊介垂首肃立。

“伊塔尔多最大的错误，是当年她没把因果律和时间轴都放在沈酌一人身上……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一个六岁的人类小孩承受不了。”

荣亓顿了顿，轻声说：“而我最大的错误，是以为她早就将这两把武器都丢在五维时空了，以至于五年前选择傅琛时甚至没想到要去确认一下姓白的异能是什么。”

这其实不能说是荣亓的失误，因为白晟这个人性格太缜密了。他进化后一直把因果律藏得非常深，凡事春风化雨，从不跟人动手，从留学毕业到回申海，愣是没几个人知道他的Fatal Strike到底是什么，连荣亓都是整整五年后才意识到自己选错了附身的对象。

“现在怎么办荣先生，”野田俊介有点忧虑，“异能还在沈监察身上，即便我们拿到了时间之枪也没法用，而且那个白晟一定在玩命寻找我们的行踪……”

“所以我们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向沈监察借一点血清。”荣亓挑眉道。

野田俊介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沈酌进化后的S级血清！

“圆桌会已经折进去了吧？”荣亓漫不经心问。

提到这个野田俊介有些憋屈：“被卡梅伦亲自带人包抄了，那个叫帕德斯的老头根本不管用，一个都没剩下。”

“所幸这地球上不止一个陨石库，追随我们的也不止一个圆桌会。”荣亓毫不意外，随手把那团血迹斑斑的纸扔了，“抽出时间之枪还需要起码三天，这三天内我们要让全球各地的监察处都忙起来，越忙越好……尤其是申海。”

他挑眉笑了一下，淡淡道：“给除了HRG实验室以外的每个人都找点事做。”

·

意识恍惚，神智昏沉，仿佛灵魂漂浮在黑暗深海，直到远方渐渐亮起温柔的微光。

“……沈酌？”一个低沉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沈酌？”

“可以来找我吗？”

……

万米深海被呼啸分开，沈酌缓缓睁开眼睛，世界骤然明亮，长风裹着他跨越千里，看见高处城市天顶上，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立在高塔顶端，脚下是摩肩接踵芸芸众生，迎风向他伸出手。

是白晟。

梦中灵魂变得很轻，像已经抛却了身体那般不由自主，随风拂进那温暖的怀抱里，良久怔忪叹了口气。

“……抱歉。”沈酌喃喃道，“我突然想起还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没关系……没关系，”白晟低头蹭了蹭他冰凉的额发，然后摊开左手，掌心血肉模糊，赫然可见森森白骨。

血液中浓厚的双S信息素正散向四面八方，带着暴君镇压式的、极度强大而悲伤的力量，扩散到脚下每一寸土地，以至于随风覆盖大半亚洲。

“是我一直在这里呼唤你，”白晟柔和地轻声说。

“我能感觉到你还活着，但还没找到他们把你藏在哪里，可以再给我多一点时间吗？”

“……”沈酌意识昏沉不清，无法回答。

“坚持到我去接你回来，就像我曾经坚持到你逆转时间轴接我回来，可以吗？”

大风吹着尖锐的哨子向远方奔袭，沈酌闭上眼睛，身影渐渐消散，两人萦绕在一起的气息随之分开。

就在那瞬间，白晟瞳孔蓦然紧缩，终于看见了他胸前那柄璀璨长枪正如流沙一般丝丝缕缕逐渐消失。

“别让我等太久……”沈酌疲惫地回答。

“我很想你，别让我一个人等太久。”

·

申海市天际线，高塔之上狂风呼啸，白晟蓦然睁开森寒双眼。

庞大都市一望无际，他果断从身后拔匕，不顾左手掌心已经血肉淋漓，刚要再狠狠重划一刀，伊塔尔多魔女冲上来一把按住，声音都尖利得变了调：“别特么划了！信息素太重了！你想让全亚洲异能者今晚全体发疯跪着睡觉是吗！”

“……”

从数百米高的塔顶向下望去，成千上万名异能者被迫聚集在大街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狂热着魔般的表情，并且不由自主越聚越多。

那是双S信息素可怕的召唤效果，如果白晟再不收手的话，他甚至能把亚洲其他的S级都给召来。

“我刚才看见了沈酌。”白晟终于呼出一口炙热的气，收起匕首嘶哑地道，“但没能留他太久，姓荣的应该是把他关在了空间隧道里，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正试图从他身上抽出那把时间之枪。”

第112章

魔女一愣，颇为匪夷所思：“什么？不可能，荣亓能把时间之枪从沈酌手里强行夺走？”

白晟没有回答。

高空之上，日头苍白，那张总是俊俏带笑、春风拂面的脸此刻却没有一丝表情，如同光影交错间一尊冷漠雕塑，遥遥俯瞰脚下成千上万的异能者。

双S信息素随风轰然肆虐扫荡，地平线尽头，更多异能者正如前仆后继的海潮一般，不由自主涌向申海。

那其实是暴君被侵犯领地、夺走配偶之后，向远方宿敌满怀暴戾的示威。

伊塔尔多魔女盯着此刻全然陌生的白晟，一丝冰凉的心悸陡然窜上脑髓——但那只是刹那间的事。

因为紧接着，白晟反应过来似地，轻轻“啊”一声，恢复了平时松弛随和的模样，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

他四指随意一抹左手掌心，深可见骨的刀痕瞬间愈合，手掌修长舒展如初，血腥强悍的双S信息素霎时随风散去。

仿佛沉重桎梏终于微微一松，脚下人群传来轻微骚动，异能者们这才如梦初醒地停止疯狂向前涌动，纷纷茫然向后退去。

“还好沈酌没出什么事，不过估计没法再把他引过来了。”白晟活动了下后颈骨，仿佛几分钟前那冷酷陌生的真容根本没存在过一样，双手插在裤袋里，扭头望向魔女：“我有个问题。”

“……什么？”

“如果因果律必须和时间轴合并发动才能取得最大值，为什么当年你没把因果律一起留给沈酌？”

远方城市喧嚣苍茫，伊塔尔多魔女静默片刻，才无声地呼了口气：“因为我做不到。”

白晟询问地挑起眉角。

“控制时间轴才是我与生俱来的异能，因果律则是从战场上强行吞噬而来的，并不完全被我控制，发动成功率比你还低，也正是这个原因最后一战时才没能把所有时间轴上的变异种全部抹消干净。但当时已经来不及了，发动异能的时机稍纵即逝，我只能匆忙把时间逆转回千年之前，异星进化尚未发生，一切战乱还没开始。”

魔女自嘲地笑了笑：“而我，那个时候还没出生。”

白晟顿时了然：“时间悖论？”

当一个人穿越回自己出生之前，他的存在就违背了宇宙物理法则，有极大可能被时间轴抹杀，跟被因果律抹消的后果差不多。

“是的，我只剩下意识体了——按你们的说法就是我‘近似于’死了。”魔女耸耸肩，“时间悖论会导致我的意识体很也快进入虚无状态，仓促中只能选择最后一条路，就是跟这群战犯一起流放太空，进入低维宇宙之后时间悖论消失，我才能以灵魂状态继续存在下去。”

白晟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理解地拍拍她的肩。

“我没法把因果律也一起留给沈酌，第一是他很可能承受不了，第二是因果律永远会在各个时空优先选择第一匹配的基因。你知道它为什么会选择你吗？”

说起这个白晟也迟疑了下：“沈酌曾经告诉我说，那是因为我本身就怀着保护人类和进化者的愿望……”

“哦，虽然不知道姓沈的是在什么情况下给你灌的这锅鸡汤，”魔女遗憾道，“他应该只是想哄你白干活而已。”

白晟哑然失笑。

那个时候他对沈酌还是单方面追求，按沈酌物尽其用绝不浪费的优良品质，同意不同意另说，鸡汤是一定管够的。

“因果律武器挑选宿主永远遵循两个原则，第一，尽量靠近时间之枪，与时间之枪互有引力永远是它的天然程序；第二，在限定范围内优先选择基因智商高、性格强悍、有一定杀戮本能的，心怀慈悲或者脑力不够这两点绝对排除。另外，道德品质太过正面的人一般也不在因果律的选择范围之内。”

白晟猛然意识到一点，魔女奇道：“怎么？”

“……”

远方淡蓝群山映在白晟眸底，只听他喃喃：“原来如此……”

——因果律会在时间之枪附近优先选择宿主。

五年前陨石降落的那个深夜，沈酌游学M国，与一群教授同事在山里观测流星雨，而当时还在上学的白晟热衷自驾攀岩，那天晚上他在野外露营，恰好跟沈酌在同一座山里！

当伊塔尔多魔女随着第一波陨石降临地球时，灵魂急剧衰弱的她无法保持清醒，终于跟因果律武器脱离。永远遵循吸引力法则的因果律穿透大气层，立刻飞向已经在茫茫地球上静待了二十年的时间之枪，飞向正仰望夜空的沈酌——

它没选中当时跟沈酌在一起的任何同事，而是又飞了数十公里，一头砸中了刚徒手攀岩爬到山顶、正准备支帐篷露营的白晟！

白晟被当场砸中后脑，随即进化引发高热，送到医院昏睡了半个月。在此期间，第一波全球进化爆发，沈酌仓促启程归国，历经波折回到中心研究院，准备重启第二代HRG计划。

注定要相遇的两人却在最开始擦肩而过，从最初仅仅几十公里山路的距离，到颠沛流离，天各一方。

此后，白晟进化成全球仅有二十个的S级，四处探访像杨小刀那样不被社会接纳的同类，无数次从全球新闻上看到沈酌的名字，以及种种关于他美貌外表、铁血手段和反人道试验的传说；时间线再往后推三年，一架从纽约飞往申海的客机轰然落地，舱门打开那一瞬，白晟捆着一伙劫机犯，抬头就看见了人群中一手持枪稳稳对准他的申海大监察官——

“来跟我做笔交易吧，沈监察！”

“美貌真是这世上最强大的武器……现在我信了。”

“追随你一直是我毕生的梦想啊，你不知道吗，监察官？”

……

彼时阴阳怪气的轻佻之言，竟然在冥冥中一语成谶。

追随沈酌确实是他命中注定的路，基因引力从陨石降临地球的那个深夜就早已开始，只是命途辗转、数次交错，五年后才回到最开始的起点！

白晟张了张口，听见自己震惊的声音：“……所以，时间之枪其实是沈酌跟我的定情信物？！”

魔女目瞪口呆望着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在地球上原来还有这个角度。

白晟难以置信半晌，紧接着一股邪火冲上脑顶：“荣亓敢下手抢我定情信物，这次我要把他剁了喂狗！！”

“………………”

魔女冷静道：“是的，他敢破坏你婚姻，不把他喂狗你就不是男人！！”

话音未落白晟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是EHPBC议会办公室：“喂，卡梅伦？”

卡梅伦继取代尼尔森成为总署长之后才几个月，又取代原议会主席成了EHPBC的新任领袖。白晟转身大步走下塔顶，衣角在风中扬起弧度，此时没心情跟卡梅伦哥哥长哥哥短，只听对面开门见山道：“荣亓刚发布了第二次全球讲话，这次是通过全球几大极端进化组织在互联网上发布的。”

“宣布他抓了沈酌？”

“对，直接公开了沈酌一直在研究的人类核武器是伪造的，HRG不能让普通人类获得异能，反而能让进化者得到更强的力量。”

白晟回头望向天幕下庞大的都市，几乎能想象出此刻全球舆论爆炸、各国政府茫然无措的惨状。

“他趁势提出，进化是全球大势所趋，三天之内世界各地极端组织将开始集体发动袭击，武力攻占各国陨石库，目标是让进化者数量一夜破亿……”

卡梅伦站在EHPBC巨大的主席办公室内，灰绿眼睛映出落地窗外阴霾的天空。

“他疯了。”卡梅伦冷冷道，“他要赶在三天内向人类发动总攻。”

·

“……十大监察官之一的沈酌其实是一名隐藏身份的S级进化者，而一向被人类视作核武器的HRG，反而证明了进化才是不可避免的未来……”

“我们的追随者将向全球各大辖区内的陨石库发动武力进攻，让进化源的辐射影响全世界。”

音频中荣亓略微一顿。

其实他的声音永远是温和、平静且不疾不徐的，但在那些渴望进化的人耳朵里，却仿佛来自上帝的旨意那般不可抗拒，诱人疯狂。

“只要我的追随者取得成功，每个人类都有可能得到进化。”

“欢迎同我一起进入地球全新的时代。”

音频终止，申海市监察处会议室里，白晟反手按下暂停。

会议桌边是几道虚拟立体投影，阿玛图拉与安东尼奥分坐两侧，卡梅伦西装革履三件套，双手十指交叉在身前。

“真是我见过的最能挑拨民意的人，”阿玛图拉扶额长叹，“上一个嘴皮子这么利索的还是阿道夫·希特勒吧。”

白晟靠在窗台边，双手抱臂，神情晦暗不清，半晌喃喃道：“……不对。”

“怎么？”

“荣亓这个风格不对。”

沈酌曾经对白晟分析过荣亓，这个地外生物的心机远远比人类所能想象得还要深沉。因为它所有思维都从纯理性角度出发，精密、残忍、竭尽利用一切资源，几乎完全摒弃了人类感情因素，大张旗鼓战前演讲这种事对荣亓来说是违背常理的。

他为什么要特意来宣战呢？

无数纷杂思绪中，仿佛一道亮光倏然闪过。

“……他想让我们忙起来，”白晟轻声道。

阿玛图拉不明所以：“哈？”

“对荣亓来说，现在就匆忙让人类全面进化对他自己根本没有好处，他还是随时可能被因果律抹消，还是要终日活在三维宇宙单一时间轴的风险里，除非……”

白晟的神情微微发生了变化：“除非他让沈酌再次进化，拿到逆转时间轴的异能血清，然后利用时间之枪，让他自己回到五年前。”

五年前刚进化的白晟在病床上高烧人事不省，荣亓只要找到他，强行附身轻而易举。之后再利用白晟这具身体的吞噬型基因，直接吞了泉山县疗养院里那具容器的基因复生异能，放眼整个地球他都是当之无愧的进化之王。

对荣亓来说，到那时才是人类全面进化的最好时机，而实现这种可能的关键就在于——利用HRG得到沈酌的逆转时间轴异能。

“他想把我们所有人的视线转移到进化源上，让我们无暇顾及其他。”白晟蓦地望向会议桌，“他的真正目标一定是HRG实验室！”

卡梅伦向后靠进椅背里，是全场唯一对此毫不意外的，只遗憾地摊了下手。

“即便确定他另有所图，情况对我们来说也仍然很棘手。因为EHPBC确实无法处理全球各大陨石库告急的危机，尤其前议会主席还泄露了大量安全情报……哦，对了，还有命运多舛的圣卡特堡陨石基地。”

卡梅伦向安东尼奥一颔首，脸上满是真挚的同情：“先前被尼尔森总署长卖过一轮，之后被前议会主席又卖了一轮，后台安全系统堪称千疮百孔，我几乎可以确定圣卡特堡将成为第一批被攻破的目标。”

安东尼奥：“……”

如果眼神能有温度，卡梅伦的脑袋已经被安东尼奥烧成一锅水煮脑花了：“我要申请紧急安全经费，誓死保护进化源！”

“申请驳回。”

“为什么？！”

卡梅伦高高挑起眉毛，眼神里清清楚楚一行字，你看我像是个把经费扔水里的大冤种吗。

安东尼奥额角青筋啪地一跳，正想拍桌抗议我好歹是个强S级别大监察官你别太看不起人我就知道你一直针对我#&￥%@……这时却见白晟也摇了摇头，道：“不用保卫陨石库了，已经没意义了。”

安东尼奥停顿一秒，礼貌地把手放回桌面上：“为什么呢，白哥？”

“我们每次都被荣亓声东击西引得到处跑，因为他每次都知道我们最害怕什么，他总是能击中我们最不想看到的那个局面……”

一个极度疯狂而冒险的主意渐渐在白晟脑海里成形：“这次我要让荣亓看到他最害怕的那个局面。”

会议室里几道视线紧盯着他，只听白晟一字字道：“我要让第三波全球进化现在就开始。”

噗一声阿玛图拉当场呛了口茶：“什么？！”

“我有个计划，但必须要一个以上的强S级别配合，所以我需要你们放弃进化源，立刻秘密来到申海，严格按照我的命令行事。你们有可能会死在这个时空，但没关系，只要保住时间之枪，沈酌就有办法把你们重新拉起来。”

安东尼奥已然惊呆了：“不是，等等，白哥，咱们一定要死吗？按沈监察的喜好度我觉得他到时候可能不会拉我而是会埋我……”

话音未落，白晟二指并拢，因果律寒光于指尖乍现。

安东尼奥转向门外秘书：“给我订机票去申海，赶紧，最快一班！经济舱就行！”

阿玛图拉诧异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我要把荣亓手下所有人全部斩杀在申海。”逆光中只见白晟眼角闪烁着一丝寒芒，冷冷道：“然后我要让他亲自把我请到沈酌面前。”

第113章

轰隆——

新闻上爆炸震天动地，映亮了岳飏凝重的面容。

“当地时间今天凌晨，北非陨石基地宣告攻破，被视作重要军事武器的进化源被极端组织洗劫一空。这是近日来被武力侵占的第四座大型陨石库，进化源辐射到地中海各个国家……”

岳飏在平板电脑上换了个频道。

“第三波全球进化已然宣告开始，虽然EHPBC拒绝透露数字，但据相关组织统计，全球进化人口数量在一夜之间已经突破千万，弱肉强食、阶级分明的新时代已势不可挡……”

新闻频道再换，这次画面出现了熟悉的卫星俯瞰图。

“极端组织宣称，下一个目标就是亚洲最大的进化源储藏库，北海陨石基地。岳飏监察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强调，全球唯一的SS级异能者白晟将从即日起24小时驻守在基地内部，绝不会重蹈北非覆辙……”

“今日凌晨，白晟先生已经协助我们成功阻击了东南亚极端进化组织的第一波进攻。”岳飏在新闻画面中看见了自己，面部以新闻图标遮挡，声音沉稳有力：“接下来我与白晟先生将全天候24小时亲自驻守在基地内部，全球各地陨石库被洗劫的事绝对不会在亚洲重演。更多的情况我们无法透露，抱歉。……”

高速行驶中车厢微微颠簸，手机那头传来白晟直言不讳的批评：“岳哥你知道你演技破绽在哪里吗？”

岳飏：“……”

“你只要撒谎语速就会不由自主加快，尤其你说‘我与白晟先生将24小时亲自驻守在北海基地’的时候，我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就怕你突然结巴起来，昨天陈淼发给你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你肯定是一个字都没看对吧？”

“……我尽力了！！”岳飏憋屈地道。

车窗外飞速后掠的街道一片狼藉，高架桥下传来游行队伍山呼海啸的口号：

“放开进化源！”

“拥抱新时代！”

“开放北海陨石库！”

……

“你这个计划实在是太疯狂了。”岳飏拿着手机，勉强按捺住内心的焦虑：“接连牺牲几座大型陨石基地，让欧美进化人口骤增两千万，把全世界的目光和压力都吸引到亚洲的北海陨石库上……接下来但凡我们错一步，或者哪怕错半步，局面都会急转直下不可收拾，最终偷鸡不成引火烧身，搞不好真会迎来人类全面进化的结局。”

“荣亓也是这么想的，”白晟平静道。

他脚底踩在大楼天台栏杆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悠闲地插在裤袋里：“只有这样他才会相信，我此刻一定像新闻上说的那样，寸步不离坚守在北海陨石库。”

狂风拂过白晟头顶那一撮嚣张银发，他脚下的大楼顶端一行灯牌——

申海市进化专科医院。

这座医院在联合国高层那里如雷贯耳，因为沈酌正是在这座医院大楼的地下，建立起了威震全球的第二代HRG实验室。

“荣亓对抗因果律的王牌永远是空间隧道。只有当他确信我绝对不敢离开北海陨石库的时候，他才会把野田俊介派到HRG实验室来；只要空间隧道在HRG实验室一打开，他就得跪下来迎接我大驾了。”

白晟嘴角勾起，那笑容说不出的戾气：“不是把沈酌藏在空间隧道里吗，这次老子要让他亲手把我本人请到沈酌面前！”

岳飏是个平生从没上过赌桌的老实人，尤其还是一把梭哈赌得这么大，内心感受可想而知。

轮胎摩擦地面锐响，车停在了北海陨石基地大门前。

全亚洲最大的陨石库建立在中心区和申海之间，离申海市区大概三百多公里，重兵把守，戒备森严，高墙电网上吊着数十具惨不忍睹的进化者尸体，血肉淋漓暴露在天幕下。

——是今天凌晨来袭的一伙东南亚极端进化组织成员，其中一个S级，其余全是A级。

开膛破肚、吊尸示众，这是典型的白晟风格。

更何况除了白晟之外，申海“理应”不可能再有任何人具备这种实力，把一帮S级和A级残忍杀死并戮尸到这个地步。

“……但愿一切顺利，”岳飏走下车，对着手机怅然叹了口气。

“希望你我再见时，已是五年前。”

·

同一时刻，北海陨石基地。

凌晨刚经历一场激战，此刻基地硝烟未散，阿玛图拉正擦拭着沾满鲜血的军刀，玛格特坐在墙边有气无力地喝盐糖水。

安东尼奥拿起那支HRG药剂注射管，只见血清里游动着丝丝幽蓝荧光，管盖烙印着B等级：

“……这玩意一定要给我打吗，没什么副作用吧？”

全世界人都以为几座大型陨石库接连告破是因为驻守不力，但谁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各大辖区的S级监察官们都被卡梅伦秘密调派到了申海——因为只有这些强S联合起来的战斗力，才能让外界误以为白晟确实驻守在这里。

外面那数十具血肉淋漓的残尸正是这三个S级模仿白晟所为，阿玛图拉跟安东尼奥还好，玛格特一上午已经忍不住吐了好几次。

“伪装异能在同一性别上发动会比较容易，药剂持续时间也会更长一些。”陈淼解释，“您放心，HRG异能药剂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B级药剂是没有任何副作用的。”

安东尼奥充满怀疑地看看陈淼，又看看注射器，还是忍不住提出了内心真正的疑虑：

“这药剂可是你们沈监察做的，一针下去不会把我毒死吧？”

陈淼：“……”

“不会，别担心。”阿玛图拉冷静安慰，“沈酌在做这支药剂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最后这针是给你打，他怎么会来得及下毒呢？”

陈淼：“………………”

安东尼奥恍然大悟：“很有道理！”

安东尼奥拧开管盖弹出针头，扎进自己手臂静脉，幽蓝微光自全身血管一现即逝。

数秒后，药剂带来的异能发动，他面部骨骼调整、肤色身形变化，众目睽睽之下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白晟。

伪装系异能，B级。

荣亓与尼尔森勾结时，曾经派人入侵过圣卡特堡陨石基地，并派出伪装成他的手下去迷惑白晟，被白晟识破开枪射杀。随后沈酌将血清冰冻保存，因为异能等级较低，因此一共培养出两支伪装系药剂，安东尼奥打的这支就是其中之一。

沈监察这人最大的优点：雁过拔毛，精打细算，连路过的异能狗都要被他抓起来抽两管子血再放走。

基地大门轰然打开，披着白晟皮的安东尼奥正大光明走出来，迎向刚下车的岳飏。

岳飏挂断电话，快步流星上前，紧紧握住“白晟”的手，一脸诚恳：

“感谢白先生协助我们保卫北海陨石库，向您致以我最高的敬意！”

安东尼奥满面微笑，探身给了他一个拥抱，俯在耳边小声说：“你有注意到你撒谎的时候语速会不由自主变快吗？”

岳飏：“……我尽力了，你们戏瘾上身是不是，你们一个个都是福尔摩斯吗？！”

全副武装的进化士兵纷纷敬礼，两人前后走向北海陨石基地大门。

在他两人身后，天穹阴霾广袤，高墙电网森严，整整几十具尸体被吊着脖颈在半空中摇晃，肚穿肠流，黑血成串掉在地面上。

书房里，荣亓的目光停留片刻，半晌终于翻手一阖，窥视画面从半空中消失。

“荣先生的安排果然没错，现在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北海陨石库，姓白的只能守在那里一步都不敢走。”野田洋子强压激动，道：“我这就去通知守在那里的人，全面进攻北海陨石库，不惜一切代价把姓白的拖在那里！”

荣亓沉吟片刻，才颔首道：“告诉所有人，尽可能不要激出因果律，否则逆转时间轴之后也无法复活。”

“是！”

野田洋子匆匆退出书房，荣亓站起身，从书架上拿起一块散发着幽邃光芒的Ⅰ级进化源，垂目注视着它，似乎在思考什么。

叩叩，房门被轻敲两声，野田俊介恭敬提醒：“荣先生，时间到了。”

三天时间已到，时间之枪在进化源的吸引下完全脱离了沈酌的心脏。荣亓一切调虎离山的计划都是为了等待此刻，闻言一颔首，野田俊介从半空中徒手撕开一条黑洞洞的空间裂隙，垂首恭候在外。

荣亓握着那块进化源，抬脚跨进空间隧道，周围立刻变成了广袤虚无的黑暗。

前方满天星光，一道侧影靠在椅子里，眼睫紧闭如水墨，面容却素净如白纸，看上去已经昏睡很久了。

是沈酌。

原本贯穿他胸膛的时间之枪已经被完全抽出，此刻正静静悬浮在半空中，长枪华美璀璨，铭刻着来自高维宇宙的无数古老符文。

荣亓一步步走上前，越靠近越能清晰感受到枪身上传来的排斥之力。

——这是很正常的，因为他没有逆转时间轴异能，这把宇宙级别的武器会自发抗拒它认为错误的宿主。

荣亓并不在意，伸手握住时间之枪，屈膝半跪在扶手椅前，注视着沈酌双眼紧闭的面容，轻声说：“进化吧，我知道你醒着。”

“你不该是那78亿蝼蚁中的一员，你是我在这个宇宙中第一件完美的作品。”

他将那块能量巨大的Ⅰ级进化源放进沈酌掌心，旋即紧紧握住——

光芒从沈酌五指间爆射而出，瑰丽灿烂，灼伤视野，磅礴能量充满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血管，洪流般冲向四肢百骸。

在那强烈光芒中，沈酌俯身一手紧捂心脏，削瘦指节突起，咬牙痛苦俯下身，再一次进化了。

荣亓起身退后半步，眼神仿佛在欣赏自己最优秀的艺术品。银河般璀璨的壮丽光幕霎时一收，全数没入沈酌削瘦的身体；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劲从他周身扫荡四面八方，沈酌蓦然一抬眼睫，眸底寒光深邃，一手遽然伸向荣亓掌中的时间之枪！

荣亓闪身避过，左臂鲜血迸溅，已被沈酌掌刀划开一长条血痕；下一瞬血痕消失，沈酌左臂血箭飞溅而起。

荣亓挑眉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这具身体有伤害反噬异能？”

沈酌置若罔闻，面如霜雪，闪电间已过了十余回合。他进化后速度、力量确实快了很多，指尖数次触及枪身，荣亓却比他更游刃有余，转瞬退后十余步，啪！一声亮响抓住沈酌手肘，冷冷道：“你这只手如果还想要的话……”

话音未落，沈酌掌中寒芒乍起，电流闪烁刀光爆现，一刀捅穿荣亓胸腔！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快的速度，根本避无可避，刀尖从肋骨正中刺入后背探出，鲜血顿时渗透了荣亓黑色衬衣背部。

“反噬啊，”沈酌满眼讥讽，“猜猜我死后多久血清失效？”

荣亓一摇头，似乎有点复杂和无奈，紧接着五指猛然发力，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硬生生捏碎了沈酌左手腕骨。

剧痛霎时吞噬感官，沈酌却悍然召出千万闪电，轰然撕裂了黑暗虚空！

周围空间化作无数碎片，强A级别的空间隧道扛不住S级雷暴的呼啸冲刷，终于全面坍塌。

噗通一声重响，沈酌整个人撞在在现实房间墙角，头发凌乱喘息狼狈，起身夺路冲向门外，眨眼间却被一柄森寒长刀横着挡住了脚步。

野田俊介持刀拦在身侧，简直匪夷所思：“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永远都在各种作死……”

噼啪闪电暴响，沈酌掌中凝出一把电流长鞭，亮蓝电弧撕裂空气，一鞭把野田俊介抽得砸塌了半面墙！

“我艹！？”

野田俊介简直懵了，想不到自己这辈子竟然被沈酌亲手抽了第二次，反手唰地挽了个刀背，裹挟断砖碎石，重若千钧横扫向沈酌胸膛。

沈酌要是没进化，这一下能把他血淋淋横斩成两段，即便现在进化了也足够被撞碎胸骨。千钧一发之际，沈酌重重握住迎面而来的刀身，鲜血顿时溢出修长指缝；剧痛并未阻止他半步，甩手狠厉一鞭把野田俊介抽得踉跄倒退，毫不犹豫冲向门外！

就在同一刹那，前方荣亓转身而至，面沉如水抬起一掌。

轰隆——

再想避让已来不及，沈酌整个喉骨一紧，被荣亓五指钳住，整个人狠狠掼上了墙！

背后墙面大片龟裂，沈酌咽喉被死死掐住，咽喉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荣亓二指在他冰凉苍白的眉心一探，数秒后唏嘘摇头：

“你这进化，真是绝了，八成都点在基因智商上，就这样还想单枪匹马从这里杀出去？”

S级的进化起码六个大方向，身体素质、异能强度、基因智商、精神力、信息素、Fatal Strike。没有任何一个S级能做到全方向进化，像白晟那样接近六边形战士的已经很少见了——沈酌这种极度偏科选手更是绝无仅有，尤其还大部分点在人类最难进化的基因智商上。

“外面专门下了上百道禁制，就是为了在此刻拦住你。”荣亓淡淡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沈监察，你是我逆转时间的关键。”

野田俊介从废墟中狼狈起身，悻悻忍住了骂娘的冲动，掌根按着再次被一鞭抽出血痕的侧脸，取来事先准备好的抽血工具，强行按着沈酌左手臂，从静脉扎进针头。

进化之后的S级鲜血迅速流入血袋，深红触目惊心。

这场景对沈酌来说非常熟悉，但这次被抽血的对象却换成了他自己。

“……高通林他们不会拿血清给你培养干扰素的。”沈酌闭上眼睛，复又疲惫睁开，声音沙哑而讥诮：“另外，我建议你偷偷摸摸潜入申海的时候最好小心点，别撞上白晟。我觉得他这会应该没心情给你留下全尸。”

血袋渐渐抽满，野田俊介拔出针头，立刻封上了这珍贵的500CC鲜血，谨慎妥善放进冷藏箱：“荣先生——”

荣亓抬手示意他稍等，半跪在沈酌面前，直视着那双寒潭般沉黑冰冷的眼睛，平静地问：

“你真的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

“地球人想要进化，国际监察总署节节败退，第三波全球进化已经开始了。追随我的四百多名高阶进化者此刻在对亚洲最大的陨石基地发起全面入侵，一旦他们攻破铅罐高压仓，陨石辐射就会泄露出来，让整个亚洲一夜之间进入全新的进化时代。”

“所以，姓白的没工夫去管HRG实验室，他死守在陨石基地里，而HRG实验室的防卫力量趋近于零。”

沈酌眉睫略微压紧，眼底掠过微许怀疑。

但那薄瓷般冷白发透的脸上并未露出丝毫端倪。

“白晟太迫切想要阻止全面进化了，守着进化源寸步不敢离，但从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逆转时间轴，是HRG实验室。”直到这时荣亓的语调竟然还是温和的：“至于第二代研究员会不会向我屈服，沈酌，你猜凡人有多少勇气面对彼此、家人甚至是自己的死亡？”

“第一代HRG的研究领域还没触及到这个方面，第二代研究员却已经清清楚楚知道了进化才是无可避免的未来。你们呕心沥血无数个日夜钻研出的成果，却恰恰向你们证明了凡人注定要被进化的车轮碾压成碎骨，连HRG都只能对进化基因起效。你们的精神信仰强度怎么可能跟当年的第一代研究员相比？”

沈酌一哂：“这只是你自己揣测……”

“如果你当真如此坚信第二代研究员的忠诚，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每个人全家老小的性命攥在手里？”

沈酌话音猝止。

“你看，沈酌。”荣亓遗憾地道，“你的行事风格其实跟我非常相似，因为你从基因里就有我亲手打下的烙印。”

荣亓不再多言，握着时间之枪站起身，刚要转身走向门外，这时却传来沈酌沙哑的声音：

“……我的确相信进化是人类的未来。”

荣亓动作略微一停。

“从1200万年前东非大裂谷古猿下树，到250万年前出现能人，再到7万年前多峇巨灾导致种群瓶颈，智人走出非洲生存演化至今，进化的每一步都伴随阵痛和剧变，适者生存，不适者灭绝。”

“但地球史上从未有过以淘汰弱者为代价的进化。”沈酌右手紧握着变形粉碎的左腕骨，剧痛丝毫无法影响语调稳定，甚至有一种镇压性的冷静，“人类永远保护走在队伍最末端的同类，就像灾难来临时总会有人站出来挡在老幼妇孺身前，这些软弱的道德、无用的信仰、你所不理解的资源浪费，恰恰是人类文明绵延至今最强大，最不可战胜的内核。”

荣亓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半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你也只是带来了一场突发进化而已，荣亓。”沈酌唇角微微一弯，尽管没有任何笑意，“你绝无可能撼动地球亿万年来适者生存而非强者生存的铁律。”

“这一仗你绝不会赢。”

短短数秒却仿佛过了漫长的时间，荣亓沉黑的眸底看不出丝毫与人类相似的情绪，仿佛某种来自外太空的、冰冷机械的物质。

“那就让我们来亲眼见证吧，”他终于开口道。

“等时间轴拉回到五年前，这次我会成为地球上最强的进化体，你将亲眼目睹蝼蚁被战火吞噬，凡人被进化者灭绝……我允许你成为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

荣亓抬起一手，五指遽张，铺天盖地的黑幕无声而至，将沈酌意识迅速抽走。

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昏沉。

“——荣先生！”这时野田洋子匆匆而回，毕恭毕敬道：“北海陨石基地那边最新传来消息，400名高阶进化者已经迅速攻破基地内部，姓白的已经完全被绊住，申海市区驻守力量空虚，可以按计划开始行动了！”

荣亓无声地呼了口气，转身看向冷藏箱里的那个血袋。

沈酌体内抽出的500CC鲜血，可以培养出一支S级逆转时间轴异能药剂，让他回到五年前，夺取白晟刚进化时的身体。

因果律武器加上吞噬型基因，足够他改变地球进化五年来的所有轨迹，彻底赢得战局。

“你们带人去HRG实验室，用空间隧道带回名单上的所有高级研究员，动作一定要快。”荣亓沉沉道，“陨石基地那边也许拖不了白晟很久。”

“是！”

野田俊介挥手撕开一条黑暗幽深的空间隧道，与他妹妹一起欠身退后，下一瞬隧道入口连同野田兄妹俩消失在了空气里。

地下建筑复杂空旷，然而荣亓知道此刻外面的世界已经腥风血雨，接下来战局将进入最重要也最关键的节点。

时间之枪静静悬浮在半空中，枪身星辰般的光芒映照着沈酌双眼紧闭的冰冷面容。

“……等你醒来时，五年前的世界已经在我掌心里了。”荣亓垂目俯视着他，轻声说：“抱歉，我不会给那个白晟任何机会留下遗言。”

第114章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枪林弹雨扫射走廊，金属墙面火光飞迸。全副武装的入侵者一扔手榴弹，专门针对异能者的电磁高爆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电光石火之间岳飏飞身而下，如同神兵天降，半空单手推出一道阴阳太极形状的巨大屏障，轰隆巨响把爆炸结结实实拦在了外面。

A级异能，太极盾。

屏障系能力，对任何非Fatal Strike攻击起到一次性抵抗作用，可长效封堵空间异能，无冷却期。

金属走廊轰然坍塌，地动山摇中岳飏反身把安东尼奥扑倒，第二发太极盾挡住了头顶呼啸而至的沉重墙顶。

“放开我！让我去弄死他们！”安东尼奥简直抓狂：“你看见他们对我开枪了吧？你看看见了对吧？！核弹头在老子面前都不敢这么嚣张！！”

“冷静！你是白晟，千万别发动战火禁区！”岳飏单手冲锋枪扫掉一片入侵者，在换弹间隙苦口婆心：“尽量拖延时间到白晟那边完事，实在不行想想他许诺你的那两千万出场费，尼尔森派你出外勤给过那么多吗？！”

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悲从中来，心酸控诉：“我没干这份垃圾监察官工作之前，半个南美的地下军火都是我们家的，保护费那是几亿几亿的收，何曾为区区两千万卖过身……”

轰隆一声巨响，陨石基地南侧发生剧烈爆炸，冲击波将高处玻璃瞬间爆破。岳飏一发太极盾将铺天盖地的碎玻璃轰然挡下，只听背后：

“在那！”“他们在那！”“他不敢用因果律的，一起上！！”

高阶进化者蜂拥而至，安东尼奥登时从满腔心酸化为勃然大怒，周身凭空生成无数熊熊燃烧的子弹，转身一挥激射而出，最前面几名入侵者当头中弹倒地。后面更多入侵者刚要不顾一切疯狂扑来，高处却突然垂下千万条飘逸的水母触角，剧毒丝囊随风飘舞，顷刻间将所有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短短数秒间，十几个高阶进化者纷纷毒发抽搐，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

S级异能，阿耳忒弥斯，玛格特的Fatal Strike。

千万水母触角收回，重新化作玛格特的两条手臂。

玛格特Fatal Strike冷却期最短，发动次数也最频繁，因此状态是几个人当中最差的，已经脸色苍白摇摇欲坠。阿玛图拉一手抱着她从高空纵身跃下，落地瞬间卷起数百道风刃将全场未死的敌人收割干净，砰一声重重踩在了满地横流的血洼里。

“白晟那边传回消息，荣亓的人抵达实验室了，那个空间异能者也在！”阿玛图拉扭头厉声：“这里交给我们，岳监察火速回去支援！”

岳飏中途回援从最开始就是白晟计划的一环，此时窗外传来狂风呼啸声，是事先准备好来接应他的武装直升机正迅速降落。

而更远处基地外围，更多高阶异能者正源源不断冲击防线，相当一部分是荣亓的手下，还有从世界各地趁乱潜入亚洲的极端进化组织，烈焰、冰刺、雷暴异能铺天盖地，腐蚀异能裹挟黑色洪流夹杂其中，在灼目的高压电弧中吞噬了高墙电网。

岳飏喘息着望向明显已经难以支撑的玛格特：“你们这边没问题吗？”

阿玛图拉言简意赅：“我保护她，快走！”

岳飏点点头，抬手轰然打出四面太极盾，半空黑白旋转交错，将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同时扑来的异能全部挡下，这才转身冲向楼梯上层，飞身纵跃直上数丈，几下纵跃消失在了高处。

洪流般的异能冲击从四面八方冲来，阿玛图拉、安东尼奥与玛格特三个S级背抵着背，环顾周围一圈，每个人瞳孔中都映出了熊熊燃烧的战火和无数入侵者狰狞的脸。

阿玛图拉沙哑地笑了一声，问：“如果待会顺利回到五年前，你们第一件事想去做什么？”

安东尼奥：“收保护费。”

“……”玛格特失笑：“赶紧把我女儿再生一遍，你呢？”

阿玛图拉恶劣地一挑眉：“让白晟帮我记下了五年以来所有美股走势和六合彩头奖号码，回去后我送你们一人十辆兰博基尼。”

安东尼奥醍醐灌顶：“我X，这也行？！我说白晟昨天为嘛拿着一本数字跟那儿死记硬背……大家同事一场，彩票分我两张！！”

爆雷轰响中，四面墙壁与脚下地面全都塌陷了。数百道攻击异能伴随着潮水般的入侵者冲进基地，铿锵一声阿玛图拉拔出军刀，寒光映出她眼底一星血色：“来吧，同事们。”

“愿此战过后，你我向死而生，五年前见。”

·

半小时前，申海市区。

HRG实验室。

医院大楼已被清空，以高主任为首的第二代HRG研究员全体集中在地下实验层，申海监察处的武装警备部队守在外围，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将近时无言的紧张和凝重。

呼一声安全闸门打开，白晟拿着卫星电话疾步而入，沉声说：“知道了，待会我一发信号就让岳哥火速回援，你们自己小心。”

他挂断电话，望向偌大实验室里一张张紧绷的面孔：“荣亓集结400余名高阶进化者冲击北海陨石基地，他中计了。如果我推测正确，很快他就会把空间异能者派来他真正的目标，HRG实验室。”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武装警备队长忍不住：“白哥，那我们沈监察，我们监察官他……”

“沈酌还活着。”白晟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一双双紧张的眼睛，语调平静而充满力量：“我答应你们一定把沈监察带回来，让逝者复生，动乱平息，五年来一切混乱回到正轨，我答应你们每个人都能回到最好的位置。”

警备队长急促地呼吸几下，与众人齐声肃容道：“是！”

啪啪两声，白晟提醒地拍了两下掌：“所有人撤出大楼，按计划布防，不惜一切代价清剿入侵者，都记住了？”

“是！！”

武装警备部队迅速撤离、安排布防，白晟走向高主任，褚雁和杨小刀一左一右守在实验台边。

“这是你要的东西，”高主任打开一个熟悉的银色冷藏箱，袅袅寒气中只见一支B级血清固定在支架上，正是当初那两支伪装异能药剂之一——还有一支被陈淼火速送去陨石基地给安东尼奥了。

“用在SS级身上可能效果不会太持久，不过肯定能让你骗过野田俊介，顺利通过空间隧道。对了还有一点，你伪装成的对象越熟悉，药效持续时间就越长……”

“不，”白晟打断了高主任，嘴角狡猾一勾：“不是我打。”

高主任：“？”

只见白晟拿起药剂，一手招了招，杨小刀在高主任诧异的目光中面无表情上前，17岁少年身高一米八，黑短袖迷彩裤，身材精瘦肌肉强悍，完全就是个发育期版本的他屑爹。

白晟勾着儿子的肩，低声问：“昨晚给你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看了么？”

杨小刀自信地拧开注射管：“毫无难度。你正常点。”

褚雁：“……”

杨小刀一针扎进手臂静脉，药剂全数注入血管，全身上下立刻开始发生变化——身高骨骼压缩，面部五官调整，从头到脚精细到了每一个细节；区区数秒之内，他皮肤变得雪白通透，十指纤纤樱桃小嘴，胸有成竹一捋头发，然后手忙脚乱拽住了下滑的裤腰。

他变成了褚雁。

高主任砰一声下巴砸地。

褚雁双手掩面，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

“不错啊儿子，”白晟震惊地上下打量，“你走两步试试？”

杨小刀抬脚健步如飞，差点被自己41码的鞋绊个狗啃泥，大马金刀地一脚踩在椅子上，咔咔扳了两下指关节，捏着嗓子深沉道：

“期末理综考不上及格就把你杀了。”

白晟啪啪鼓掌，褚雁怒斥：“我在你们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

“你……你到底是怎么计划的，白先生？”高主任满心震撼加迷惑，忍不住问：“如果你不伪装的话，待会野田俊介只要一看见你就知道中计了，那个空间异能者哪怕自己去死都不会背叛荣亓的，我们还能怎么——”

“没关系，”白晟修长眉锋一挑，说不出的戏谑：“他看不见我。”

高主任：“？”

“他用眼睛看不见我，他用仪器也监测不到我……只要我想，我在他面前就是隐形的。”

纵然高主任学术智商高达160，此刻却满头雾水想不明白，脑袋上整齐地蹦出三个问号。

白晟却没有再多解释，把那支空注射管一抛，漫不经心接住，在偌大的实验层环顾一圈，随手戳戳杨小刀头顶：

“我挚友呢，在楼上没下来吗？”

·

实验层楼上，申海市进化专科医院。

病房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黯淡天光映出水溶花沉睡的面容。

也许是对宿命中难以避免的离别早有预感，昏睡中女医生仍然眉头紧拧，浮现出一丝挣扎和不安。

“……对不起，”伊塔尔多魔女喃喃道。

精神体漂浮在病床边，长长的红发自耳后垂落，一手托着腮，像以往无数深夜那样孤独而伤感地注视着爱人。

“如果你醒着，我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勇气了，也许……也许将来有一天你回忆我的时候，只能想起最后一刻我痛哭流涕的脸吧。”

病床边的小桌上摊开一张信纸，是伊塔尔多魔女临走前想要留下的信。但她实在写不好地球文字，照猫画虎歪歪扭扭地描了半天，最终只能把字典一摔，无奈放弃。

“也许你一觉醒来就回到五年前了，什么痛苦都不会记得，生离死别都未曾发生，就像当年我家乡的绝大部分人一样。”魔女想了想，长长叹了口气：“虽然很不甘心，但……也许那样你反而会更幸福一点吧。”

五年流水般的时光从记忆中掠过，第一次被困在水溶花体内好奇观察周围的世界，第一次用水溶花的双手小心触摸地球上的花与泥土，第一次在水溶花的鼓励下品尝人类“正常的”食物……欣喜、爱意、沮丧、悲伤、期盼，纷纷扬扬无数时光如走马观花，终究归于降临地球的那一瞬间，地铁站里人潮惊慌，唯有女医生向她敞开充满信任的，接纳的怀抱。

像做梦一样美好，像做梦一样仓促，转眼又来到了孤身上路的时刻。

她应该想到的。当千万年前她别无选择扛起因果律与时间轴的时候，就注定了命运是孤身向前，永不回头。

“你知道吗，其实我曾经特别怨恨。”魔女托着腮自言自语，出神地摇了摇头：“为什么拿起时间之枪的非得是我？为什么结束一切的偏偏是我？为什么所有人都有重新再来的权利，而进化对我就那么不公平？”

千年鏖战终归和平，伤痛离别一笔勾销，人人都欢呼雀跃喜极而泣，但只有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战友才能记得，有一位孤独的狱卒踏上了茫茫太空越来越远的路。

他们赞颂她，纪念她，为她塑起手握时间之枪的巨大雕像，没有人知道她内心深处隐秘的愤恨与不甘。

直到无尽时光流逝，亿万光年之外的遥远地球上，当再次降临的伊塔尔多第一眼看见长大成人的沈酌，她以为她讨厌沈酌的刻薄、镇压和提防，却不知道自己真正恐惧抵触的，是沈酌灵魂中那把熟悉的时间之枪。

“……但现在我不怨恨了，”伊塔尔多小声说，没有实质的手指从水溶花头发间抚过。

“再次上路的时候，我会记得身后越来越遥远的地球，会记得这片大地上花与泥土的气息，记得你在我生命中出现过。”

“你会给我永远给我力量，直到未来某一刻，我的灵魂永远湮灭于太空。”

魔女的亲吻印在水溶花额角，烙在灵魂最深处，就此无人知晓。

叩叩叩。

虚掩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白晟侧身立于门外，静静望着她俩。

“走吧，”伊塔尔多站起身，回眸微微一笑：“该出发了！”

她随手拍拍白晟肩膀，昂首挺胸走向门外，身影一如往常般嚣张且挺直，身后却传来白晟艰涩的声音：“我跟沈酌一定能尽量试试，想办法在逆转时间后让你重新回来……”

伊塔尔多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强行掩饰的轻松：“你俩能有什么办法？”

“……”

“我很喜欢人类，还有这个地球。”伊塔尔多回过头，逆光中看不清她眼底细微闪动的水迹，蓦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答应我永远照顾我的爱人，好吗？”

医院走廊尽头，窗外。

天穹浩渺，万里无际。

一道幽深的空间隧道从高空打开，闪现出野田俊介居高临下的身影。

“啧，”他望向脚下庞大的申海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目光落在远处挂着“进化专科医院”招牌的大楼上，跃跃欲试地活动了下手指，钢铸般的指关节咔！咔！几声嘣响。

他身后的空间隧道里，二十余个中高阶异能者身影依次闪现，为首的野田洋子拎着一台能量监测仪，熟练地打开、调试，少顷向她哥点了下头：

“目标地点未发现任何S级以上能量波动，但有少量A级进化者，应该是武装警备队里的人。”

以野田俊介的战斗力，一般强A甚至弱S级都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这世上除白晟之外确实还有一个人是他不得不防的：“中心区那个监察处长确定不在吧？”

岳飏性格寡言内敛，但岳飏实力确实能打，而且太极盾对空间隧道有长效封堵作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野田俊介的天然克星。如果他此刻驻守在HRG实验室的话，荣亓是不会把野田俊介派到申海的。

野田洋子肯定地一摇头：“姓岳的不在。但监测到空间异能屏蔽设备，应该安装在HRG实验室附近。”

“带人拔除。”野田俊介看了眼表，一偏头示意自己的妹妹：“时间不充裕，分头行动。”

洋子点点头，对身后的异能者一招手，数道身影随着她闪电般扑向医院大楼——

与此同时，太平间角落。

褚雁眼睫一睁，鸟雀瞳孔霎时恢复如常，对战术耳麦轻声吐出两个字：“来了。”

数百条粗壮藤蔓突然钻出地面，犹如在半空中挥舞的巨蟒，大街上行人顿时尖叫四散奔逃。

紧接着，藤蔓迅速包围医院大楼，从各个角度破窗而入，掀翻地板、挤塌墙壁，在野田洋子熟练的操纵下，找到安装在各处天花板角落的异能屏蔽器，犹如一只只绿色的尖锐利爪，灵活地切断电源。

——嗡！

电流震动声非常轻微，却瞬间传遍大楼的每个角落。

空间异能屏蔽装置就此宣告失效。

尖锐警报响彻大楼，沉重的金属闸门一道道轰然落下。医院负一层，身穿白大褂的HRG研究员们纷纷冲向安全出口，最前方指挥他们疏散的伊塔尔多魔女却猝然止住脚步。

只见通道尽头，一道空间入口唰然打开，一脸阴沉的野田俊介闪现而出，带着十余个高阶异能者挡在了前方！

“……你、你们想干什么？！”高主任连声音都在发抖，他毕竟是个普通人类，还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那种害怕真是控制不住的：“我们，我们绝不会跟你走！有、有、有胆就杀了我们！”

野田俊介淡淡道：“这恐怕就由不得几位了。”随即向身后一使眼色。

十几个手下立刻冲向HRG实验室，如同扫荡一般训练有素，把一切有文字的资料全部整理装好，电脑设备连线端走，同时用重力异能抬起精密复杂的大型机器，依次有序搬进野田俊介身后的空间隧道。

趁着这个功夫，野田俊介视线向全场一扫。

HRG研究员大多是无法进化的人类，零星几个有低阶进化的，也是上了年纪的老教授，与其担心他们奋起反击，倒不如担心他们别太过激动一不小心摔断老胳膊腿。

全场唯二勉强有战斗力的，只有几乎不构成威胁的伊塔尔多魔女，以及一个白净纤弱、一脸冷漠、穿着不合身大T恤的小姑娘。

野田俊介觉得这小姑娘眼熟，回忆几秒想起了她是谁——褚雁，区区B级进化，曾经因为想要对人类报仇而求助于荣先生，但后来还是选择了投靠沈酌。

这种背叛行为换作别人那肯定是一刀杀了，但这会儿野田俊介倒没什么太大感觉，毕竟只是个未成年小丫头，更何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他眼里沈酌跟这小姑娘都属于同一种纤细柔弱碰不得的生物，瑟瑟发抖抱团取暖毫不稀奇，完全在情理之中。

“——你想怎么样？”伊塔尔多魔女向后退了半步，深红色的尖锐指爪挡在身前，眼底有种色厉内荏的紧张：“白晟已经在紧急回援的路上了，我劝你别轻举妄动，他随时有可能赶回这里！”

“是吗，”野田俊介食指勾着匕首晃了两圈，漫不经心冷笑一声：“那就看看是姓白的动作快，还是空间穿梭异能快吧。”

“走！”

“快走！”

全场人群一片混乱，研究员们惊恐怒骂逃跑，如狼似虎的异能者抓住他们就往空间隧道里送。高主任踉踉跄跄想拔枪自尽，被异能者扑上去直接扭住，魔女伸手想拦，但谁都知道她在地球上已经衰退到了仅有弱A级别，还不是攻击型的进化，两个A级进化者冲上去一左一右拿刀抵住了她。

“HRG的成果绝对不会交给你们！”高主任起码有九成是真的恐惧，全身颤抖拼命挣扎，被强行押走时还在颤声怒吼：“我们搞科学不是为了毁灭人类，我们绝不会对姓荣的屈服，绝不会！”

野田俊介一嗤：“荣先生连你们沈监察都有办法对付，我劝您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押走！”

哭喊怒斥沸反盈天，高级研究员们被全部押进黑暗的空间隧道，整座实验层被迅速搬空。不远处手下疾步而来，向被制住的伊塔尔多魔女使了个眼色，低声请示：“哥，咱们拿她怎么办，杀了？”

野田俊介知道精神体是不死的，只能杀死她附身的那个女医生而已，何况也不能把伊塔尔多魔女留在这里给白晟提供线索，因此一摇头沉声道：“带走。”

“那小丫头呢？”

区区一个小姑娘，野田俊介当然不会放在眼里，但也知道她的异能有点麻烦：“顺手一道带走，荣先生会处置他们。”

手下得令，快步将大怒挣扎的魔女押进隧道入口，野田俊介拿起无线电：“差不多完事了，你下到负一层来跟我们撤退，动作快！”

通讯那边电流滋啦，随即传来洋子匆匆回复：“明白！”

野田俊介放下无线电，环顾周围实验室。

就在他头顶通风口，一只实验室小白鼠眨巴两下眼睛，哧溜窜进管道中。

——就是现在。

太平间角落里，褚雁遽然起身，少女动作像猫一样灵敏，屈身贴墙冲出门，直扑同一层走廊尽头的配电房。

配电房里有备用电源，可以重新接通整栋楼的异能屏蔽设备。但此时的医院走廊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巨型藤蔓穿墙破地、密密麻麻，将配电房原本虚掩的门缠得无比结实，连清瘦的褚雁都死活钻不进去，知道此刻争分夺秒，一咬牙拔出匕首用力砍断两根藤蔓，绿色汁液顿时渗出。

与此同时。

远处楼道中，正要赶去跟她哥会合的野田洋子脚步一顿，似有感应。

褚雁冲进配电房，啪啪几下打开备用电源，正要一鼓作气拉下总电闸——

野田洋子脸色剧变，蓦然转身把手一挥，配电房里的粗壮藤蔓如有生命般活动起来，裹挟厉风背后一鞭，当场把褚雁整个人抽飞！

“啊！”

哐当稀里哗啦巨响，褚雁咳血飞撞上墙。楼道里的野田洋子一边拔腿狂奔一边对着无线电怒吼：“哥！等我！那个叫褚雁的小丫头躲在配电房，我立刻去解决她！”

野田俊介一愣，难以置信望向身侧，“那个叫褚雁的小丫头”正一脸面无表情，尾随在伊塔尔多魔女身后，抬脚跨进隧道入口。

“……”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下一瞬，所有人同时醍醐灌顶，“褚雁”毫不犹豫飞身扑向空间隧道，而野田俊介不愧是号称地表最强空间异能，闪电之间关闭隧道入口——

消失前最后一秒，是伊塔尔多魔女猝然回头，竭尽全力向“褚雁”伸出手，但已经迟了。

空间黑洞唰然消失，“褚雁”脚步被迫一停，转而反身飞起铁拳，迎面轰得野田俊介口鼻喷血！

“你TM是——”

“褚雁”身高肌肉急剧变化，弹指间显出了真容，是杨小刀。

野田俊介惊怒交加：“艹！”

此时混进空间隧道是绝无可能了，但杨小刀在战斗方面脑子奇快，立刻意识到当务之急只有一个，就是不计一切代价阻止野田俊介回到荣亓身边，上次荣亓利用空间隧道逃过因果律的事绝不再次发生！

野田俊介箭步上前，一把拧住少年劈面而至的铁拳，扭打中两个强A如同炮弹砸塌了墙。一众高阶异能者刚要冲上去要帮忙，身后猝然冲锋枪响，武装警备队员从楼上攀绳飞身而下，枪声大作破窗而入，眨眼间与荣亓的手下展开了激烈交战。

原来在这儿等着！

野田俊介的第一个念头是凭你也敢混进去偷袭荣先生，第二个念头是速战速决，这次绝对不能拖延，必须在白晟赶来之前把这小兔崽子掐死在当场！

枪林弹雨中他一翻身摁倒杨小刀，自上而下闪电一拳，杨小刀扭脸闪避，指骨贴耳砸中地面，强A百吨拳力让钢筋水泥塌陷，巨响中两人同时坠落到下一层。

轰隆——

杨小刀仰天砸地，尘土飞扬。他还不及踉跄起身，就被迎面而来的巨力掐颈上墙，野田俊介充满杀气的面容近在眼前：

“上次没能杀了你是我的失误……”

杨小刀被一肘捣中腹腔，内脏遽然受到挤压，少年腹肌强度远远抵不过这种毁灭性打击力，遽然喷出满口鲜血。

“去死吧，”野田俊介冷冷道，一拳重击少年胸膛！

胸骨开裂清晰可闻，杨小刀连内脏都差点喷出来；再一拳下去墙壁洞穿，少年仰天摔向身后；野田俊介仿佛半空消失，再出现时居高临下，当头直拳砸向杨小刀的天灵盖！

铁拳重逾千钧，必然颅骨爆裂。

仿佛一瞬间被无限拉长，狰狞指骨映在杨小刀瞳孔中，破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格斗是一种兼具缜密、冷静和谋略的艺术。”就在那无限漫长的安静中，白晟的声音再次浮现脑海：“每当你出一招时，必须预判对方接下来的三到四步，提前埋伏走位、角度、发力点，清醒稳定，克制坚忍。”

“绝不能被激怒，要在有限空间内布置绝佳的棋局。”

走位，角度，发力点。

——千分之一秒内。

咔嚓一声响亮清脆，满脸是血的杨小刀猝然用双臂绞住野田俊介手腕，发力狠拧360度，霎时将他臂骨一把拧碎！

这一下的反应和时机何止是妙到巅峰，简直只能用奇迹来形容。野田俊介半条左臂粉碎，剧痛不及抵抗，被杨小刀双脚重蹬飞出，连续砸穿三四堵墙壁，惊天动地倒在了废墟里。

“呼……呼……”

杨小刀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双目充血剧烈喘气，霎时原地留下残影，凌空直扑野田俊介，精钢般的五指一把拎起对方头发，如濒临疯狂的野兽那般，玩命就往地上重砸。

哐！哐！哐！！

那简直是狂风暴雨的速度，地面凹陷，墙壁坍塌，野田俊介七窍流血。连续头颅重击造成的天旋地转让他全无反手之力，挣扎中他右手掐住杨小刀的脸，而少年发力扭住他手肘——

哒哒哒哒哒！

背后陡然冲锋枪响，杨小刀猝不及防身中数弹，脸上还凝固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身体摇晃几下，噗通颓然倒在了地上。

野田俊介剧喘起身，只见一名手下抄着冲锋枪狂奔上前，一把将他扶起来：“哥！咱们快走！”

野田俊介满头是血，狼狈不堪，泄愤般顺脚一踹杨小刀，伸手就要用空间异能撕开隧道：“洋子那边……”

话音未落他就意识到不对。

异能已被屏蔽，空间隧道无法打开。

——时间倒回三秒钟前。

配电室里，褚雁纤细的左脚腕被藤蔓死死往后拖，整个人却竭尽全力爬到操纵台边，连手指都伸长到极限，终于艰难地碰到总电闸，猛地往下一拉！

嗡。

备用电流贯通，全场的空间异能屏蔽机器再次发动！

嘭一声配电房门撞开，野田洋子杀气腾腾的身影出现，一伸手将褚雁整个人凌空吸来，啪地死死掐住她细白脖颈，咬牙切齿：“你这小贱人——”

噗呲。

利器刺穿血肉的声音清晰入耳，野田洋子如遭雷击，低头一看。

褚雁双手紧握一把匕首，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她的肋骨！

野田洋子剧痛甩手，当场把褚雁甩飞出去，捂着流血如注的伤口踉跄退后，爆出一连串日语大骂：“@#￥%&*！”

她气急败坏地忍痛拔出匕首，却见褚雁就地一滚、顺势起身，喘息着抹掉唇角血迹，从满地残砖碎石中随手捡起一根钢管。

褚雁白衬衣、蓝裙子，齐耳短发清丽文静，平生最顺手的却是撬棍和钢管，曾经拿铁棍把虐杀团伙男子四肢打断硬拗成矮脚马；一边是中心研究院的学神少女，另一边是申海监察处的未成年管教犯。

她满是鲜血的唇角嘲讽一勾：

“你这八嘎怪。”

瞬间裙摆呼啸翻飞，少女飞身凌空而来，钢管横扫剽悍无匹，一棍把野田洋子当头抽翻！

“——洋子那边出事了。”医院地下层，野田俊介脸色一变：“走！”

他毫不犹豫就要冲向配电房，谁料正当这时，脚踝骤然一紧，被一只鲜血淋漓的手紧紧抓住：

“你走……不了……”

杨小刀竟然没死，气若游丝倒在地上，从怀里拔出一支纯黑金属注射管，血清闪烁能量微光，管盖上刻着一个字母A。

——那是沈酌之前让白晟给他的，利用杨小刀自身血清培养出的促进剂，注射后可暂时突破年龄关卡，肌肉、骨骼、异能强度剧增，直接达到成年后的战斗力。

沈酌当初与尼尔森殊死一战，就是打了这支战神级血清，险些将尼尔森立毙当场。

野田俊介瞳孔骤缩，电光石火之间，杨小刀一针扎进自己侧颈！

幽蓝荧光从少年全身血管一闪而过，紧接着能量爆发四射，全身伤口愈合，好几颗子弹退出体内，叮叮当当掉落在地。

这种可怕的生长能力，是身体素质进化到了极点的表现，全世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名强者能做到。

真正的强A巅峰期。

野田俊介怒极反笑：“……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他劈手夺过冲锋枪兜头扫射，子弹却砰砰砰打在了水泥地面上，少年身影已然消失。同一瞬间，鬼魅般的杨小刀从身后迫近，掌心爆射出一弧雪亮闪电——

噼啪震耳欲聋，上百道闪电斜插入地！

野田俊介不顾一切顺地翻滚，堪堪擦身躲过连环电弧，来不及起身就被杨小刀一把拽起衣领，速度快得无与伦比，力量几何级数剧增，轰隆！！

恐怖拳击让野田俊介一头翻倒，颅脑重创口鼻喷血，当场喷出半颗带血的碎牙。

“你……你是什么东西？！”

先前开枪的那个手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牙一咬心一横，双手推出一发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呼啸砸向杨小刀，上千摄氏度高温铺天盖地而至。

少年的身影却如标枪一般冷漠挺拔，头也不回五指一张，滚滚烈焰在触碰他掌心的瞬间自然熄灭，黑烟迅速消失在了空气里。

“不，不可能……不可能！”

那手下难以置信，连滚带爬向后退去，但杨小刀却转而打了个响指。

啪。

那人被凭空五马分尸，头颅与四肢同时活生生撕开，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躯干就栽倒在了血泊里。

“……小鬼也敢来装成大人，”野田俊介用虎口一抹下颔血迹，喘息着站起身，那原本就凶戾的五官此刻更是令人不寒而栗，掌心召出一把雪亮的武士刀。

他活动了下后颈，强壮骨骼喀拉脆响，眼底满是嗜血的光：

“那就让你看看大人真正的本事好了。”

两个同样在巅峰期的强A异能者彼此对峙，剧烈气流撕扯足以让人皮肤刺痛，杨小刀锋利眉眼压紧，就在这雷霆出击的刹那间——

轰隆！

头顶天花板大片坍塌，无数绿色藤蔓裹着砖头碎石一股脑倾泻下来，野田洋子抓狂怒吼：“黄毛丫头，我杀了你！！”

砰砰两声撞响，野田洋子与褚雁两人滚倒在地，闪电般扭打到一起。发狂的褚雁薅着对方长发血淋淋撕下来大块头皮，野田洋子痛得尖叫，怒不可遏让一根藤蔓半空抓住褚雁，把她整个人狠狠拍上墙壁，骨骼断裂清晰可闻。

“褚雁！”

杨小刀毫不犹豫飞身要救，铿锵一声面前横过长刀，野田俊介已经逼到眼前，嘲讽吐出两个字：“想跑？”

野田洋子怒极失智，扑上去就要拧断褚雁咽喉，但就在那闪电之际，少女一把拽住她头发迫使她仰头，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只惊恐尖叫的小白鼠，动物共情异能发动，一爪子活生生挖出了野田洋子的左眼珠！

“啊啊啊啊啊啊——”

野田俊介失声：“洋子！”

他抽刀转身就要去救，但还没来得及抬脚，砰然一拳挡在身前，迎面正对上了杨小刀凶狠冰冷的眼睛：“想跑？”

野田俊介被迫脚步一顿，说时迟那时快，褚雁猛一翻身跨坐在惨叫挣扎的野田洋子身上，少女右臂已然骨折，用仅剩的左手高高举起钢管，用尽全身力气，破釜沉舟猛然刺下！

血箭飞射半空。

野田洋子双眼圆睁，被钢管贯穿前胸后背，钉在了血泊中。

全场一瞬死寂，野田俊介和杨小刀双双扭头，两人都因为来不及反应而表情空白。

紧接着，远处一根藤蔓猝然从背后刺向褚雁，尖锐破风已至后心，眼见褚雁避无可避——

砰！砰！砰！

连续三枪打断藤蔓，透过洞穿的天花板，只见高处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跪地持枪，因为一路狂奔还在不断喘息，是水溶花。

野田洋子终于气绝，重重仰天倒在了鲜血横流的地上。

“洋子！！”

杨小刀眼明手快冲上去拽开褚雁，只见野田俊介已经抱起了他妹的尸体，悲怆交加又不可置信，第一反应就是暴怒冲上天灵盖，但还没来得及动手，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

他缓缓回头，望向高处的水溶花，只觉全身血液冰凉。

——女医生在这里。

那刚才进入空间隧道的伊塔尔多魔女又是怎么回事？

彻彻底底的中计了！

野田俊介脸色剧变，一个模糊而恐惧的猜测浮上心头，转身就要冲出医院大楼，想要开启空间隧道立刻赶回荣先生身边，但还没拔脚就眼前一花，轰！

杨小刀凭空闪现在他面前，沉重的精钢拳套重砸在地，暴起冲天亮蓝电弧。

“……”野田俊介握刀退后半步，全身肌肉紧绷，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在计划什么？荣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吗？”

杨小刀面容沉静，眉目锋利，向身前抬起一手，明明还是精瘦利落的少年身形，成年后顶级强A的压迫感却磅礴而出：“不过已经迟了。”

“因为我要把你的尸体留在这里。”

·

——医院之外，远离申海市区。

空间隧道唰然闭合，伊塔尔多魔女竭力向后伸出手，却眼睁睁只见杨小刀消失在了隧道之外。

魔女如遭雷劈：“我X？！”

魔女一时竟不知该问候谁的祖宗十八代，但这时肯定已经来不及捞杨小刀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隧道迅速退去，周围景象随之一变，落地在一间四面密闭、没有开窗的大厅里，应该是一座不知位于何处的地底建筑。

空间隧道出口从身后消失，HRG研究员们颤抖着本能地紧紧挤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如临大敌。

只见大厅前方，四名人种肤色各异的A级进化者分别站在两侧，中间一道背影坐在扶手椅里，黑色衬衣长裤，正端详着手里的时间之枪。

是荣亓。

他偏过头，瞥向人群，大概已经感觉到了野田俊介被拦在了空间隧道另一端，少顷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啧了声：

“看来HRG实验室也并不是全无防备啊。”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沈监察呢？”高主任紧紧躲在伊塔尔多魔女身后，可怜这小老头全身都在哆嗦，但还是坚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沈监察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

“我只是请沈监察稍作休息而已。”荣亓站起身，淡淡道：“但如果诸位坚持不肯帮我做一件事的话，诸位的性命可能会比沈监察丢得还要早。”

他轻轻打了个手势。

手下心领神会，疾步上前送来一个冷藏箱，打开后里面是500CC的一袋血。

“有劳诸位帮我用这袋异能血清，培养出一支基因干扰素。作为报酬我可以确保你们每一个人的生命安全，而不是像当年的第一代研究员那样，肝脑涂地，死无全尸。”

人群略微耸动，掠过恐惧声响。

“有本事你就把我们杀光！”一个年轻点的博导沉不住气，劈头盖脸怒斥荣亓：“宁死不留千古骂名，科学不是用来毁灭人类的！你这个——”

半空寒光一闪，冰箭横贯空气。

谁也没想到荣亓真是说杀就杀，这一箭明显是要把博导钉穿当场，眨眼间魔女仓促出手，一刀将冰箭拦腰斩断，当啷！

亮响震耳欲聋，一群研究员条件反射抱头退后。

魔女刀尖指向荣亓：“住手！”

“……”

荣亓眯起眼睛，半晌缓缓道：“我以为我们的恩怨在上一个宇宙就已经结束了，伊塔尔多。”

“我以为你的野心也在上一个宇宙就结束了，怎么？你以为在地球上也能为所欲为吗？”

两人遥相对峙，气氛一触即发。荣亓眼底神情晦涩不明，似乎在评估什么，少顷才摇了摇头。

“你现在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伊塔尔多。”他语调竟然还是很平和的：“让开吧，你是我在地球上目前唯一的同类，我不想杀你。”

魔女却举刀纹丝不动：“要打赌吗？”

荣亓淡淡道：“你想拖延时间等白晟赶到么？没用的，白晟不可能找得到这里……”

“要打赌吗？”

荣亓深吸了口气，复又徐徐吐出，数秒后一睁双眼，黑沉冰冷的眼睛映在魔女瞳孔里：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第一个上路的人就由你来当吧。”

最后一字尚未落地，他整个人已经出现在魔女面前，居高临下犹如死神，锋利指尖刺向魔女心脏——

简单利落一手掏心，但那种磅礴力道连S级都无法躲避。

啪！

谁都没想到，刹那间魔女居然能攥住荣亓的手肘，骇人力量甚至让骨骼都发出了咯咯声响。

“认输吧，荣亓。”魔女深红瞳孔中闪烁着难以言描的光芒，“每一颗星球上都会有人站出来阻挡你，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荣亓眉心一跳。

下一瞬，只见魔女从头到脚急剧变化，终于现出了她此时此刻附身的原主——

“哟，下午好啊。”

白晟在荣亓震愕的视线中戏谑一笑，二指并拢寒光乍现，致命的因果律勃然待发：

“我来接沈酌回家，顺便一手送你上路，见到我你开心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荣亓脸色剧变，不顾一切想要后退，却被白晟劈手重重甩了出去，轰隆巨响中连续砸穿七八堵墙，山崩地裂周围全塌！

四个A级异能者惊怒交加，从不同方向疾冲上前，还没来得及孤注一掷全力出手，只见白晟面沉如水，抬手一划。

咔嚓。

三个头颅同时飞起，带着血线抛上半空，无头尸首噗通！噗通！噗通！跪倒在白晟面前，继而鲜血狂喷倒在了地上。

最后一人被白晟单手掐着咽喉，硬生生悬空提了起来，面色青紫拼命挣扎，但除了濒死痉挛之外竟然无济于事。

“告诉我沈酌在哪里。”白晟眼底闪动着冰冷杀机，和缓地道：“我或许可以让你死得不太难捱。”

第115章

沉闷震动仿佛隔着深水，从很远的地方模糊传来。

沈酌。

醒醒，沈酌。

仿佛灵魂在意识最深处呼唤本我，震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直到神智骤然惊醒！

沈酌猝然睁开双眼。

触目所及是一片黑暗宽阔的空间，身后应该是抵着粗糙的墙壁，隐约传来激战的爆炸与轰鸣。沈酌闭了闭眼睛，短短数息间迅速恢复清醒，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荣亓用某种空间禁制关起来了，外面已经被人攻破。

正常S级没有能力在荣亓的地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白晟。

沈酌咬牙站起身，试着开口呼喊，但疲惫加脱水让他嗓音嘶哑，根本发不出太大动静，试着拍了拍墙，空间禁制丝毫不动。

每个人进化后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异能点在哪里，沈酌因为经常打基因干扰素，对这种感觉已经是非常熟悉了。正如荣亓之前所说，他这次的S级进化八成都点在了基因智商上，剩下两成基本都点给了Fatal Strike逆转时间轴；其余的四个进化方向当中，精神力天生就已经登峰造极，无法再作任何进化，信息素非常清淡且已经浸染了白晟的气味。

剩下肌肉素质和异能强度这两项都非常受限，如果非要硬拼拳头的话，把陈淼抓来揍一顿是没什么问题，但对上岳飏、野田俊介、安东尼奥这种恨不能一个个脱了衣服去打拳王争霸赛的，那完全就是另一条赛道了。

智力进化非常罕见且珍贵，因为会衍生出一系列大脑方面的异能，但都不是实战型的，眼下身陷囹圄必须砸墙，多少就有点束手无策。

像白晟那种天降万钧巨雷直接把空间打碎是不要想了，沈酌指尖按了按墙壁，修长眉睫微微蹙起，片刻后脑海渐渐想出一个主意，深吸一口气退后数步，双手前伸拉开——

空气渐渐凝结、延伸、压实，于身前凝固成一柄巨大华美的半透明长弓。

B级异能，气压控制。

小幅度改变气压，改变范围越小，则气压强度越大；对施术者的微操作与稳定性具有较高要求。

利箭搭弦拉到极致，箭镞旋转、压紧，竭尽所能，直到箭头凝成比针尖还锋利的一点，映在沈酌寒潭般冷静的眼底。

嗖！

一声劈风微响，利箭流星而去，在触及远处墙壁的同时化作气流消失，仅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白印。

沈酌面沉如水，十指稳定，拉弓挽箭再射，嗖！嗖！嗖！嗖！

无数箭矢破空而去，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每一箭都像精密编纂的程序那样复制出相同的轨迹，在那比针尖还小的一点上重复密集增压、增压、再增压，成百上千次重复后突然只听一声，咔嚓！

空间禁制墙壁裂开一丝细纹。

沈酌眼睫纹丝不动，弓弦再度拉满如月，一箭脱弦而出——

噗通！

白晟暴怒扔了那个至死不肯开口的A级，尸体砸墙脑浆横流，然后反手一发真空盾护住不远处张惶四散的众研究员，在地动山摇中疾步纵跃，厉喝：“——沈酌！！你在哪？！”

碎石坍塌如暴雨下，根本找不到沈酌的影子，信息素放出去也毫无回音。荣亓在错综复杂的地下建筑里疾速撤退，白晟在身后一路紧追不舍，但凡妄图上来阻挡的异能者一个照面劈手就杀，神挡杀神魔挡杀魔，身后一路血流成河，仿佛铺开了地狱惨景的长幅画卷。

砰一声荣亓将长枪立地，一道黑色锁链状的花纹从手腕自动延伸而出，将他左手与时间之枪死死锁在了一起，挑眉冷道：

“来啊，试试看九赌一，你猜因果律能不能把时间之枪也一并抹消掉？”

白晟差点没忍住，魔女在他脑内失声咆哮：“能！别！冷静！”

“那现在怎么办？”

“找到沈酌！只有沈酌夺回时间之枪才能回到过去！”

“没有用的，别费力了。”荣亓淡淡道，“沈酌就在这里，超不出三千米半径，发动因果律只会把我、沈酌与时间之枪一同抹消，因为你根本没法找到他。”

“……”

荣亓嘲讽地耸了耸肩，多少有点肆无忌惮：“真可惜，你应该是沈酌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人了，却近在咫尺，无能为力。接下来你该怎么办呢？”

一股邪火直接窜上脑顶，白晟怒极反笑，眼底戾气四溢：“我听说你仗着异能，觉得自己很耐揍……”

眨眼间他原地消失，随即凌空出现在荣亓面前，劈手去夺时间之枪：

“——那我就看看你到底多耐揍好了！”

荣亓闪电退后，谁料就在交战一触即发的瞬间，不远处——

轰隆！

大地剧烈震动，一柄利箭碎裂虚空！

坚不可摧的空间堡垒颓然坍塌，一道身影手持长弓，犹如神兵天降，在荣亓和白晟两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破空而出。

白晟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沈酌？！”

沈酌顾不上解释，衣摆翻飞向后拧身，一手将弓弦拉满：“让开！！”

千分之一秒间，所有人都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白晟不明所以，一抬手臂，他两人彼此默契到了巅峰，沈酌一脚重重压上白晟平托的手肘，借此稳住身形，利箭搭弓瞄准，秀丽眉睫压紧；

荣亓刹那间意识到了沈酌想干什么，情急之下别无他法，瞬间一团庞大雷暴轰向沈酌后心，被白晟一发真空盾强行拦截；

雷暴撞击大盾，爆发惊天巨响。

就在那雪白刺眼的强光中，沈酌二指一松，利箭离弦。

无形箭矢旋转而去，一路穿越尸山血海、倾盆碎石，隔空跨越百丈之距。

啪！

远处大厅里，那个500CC的S级血袋中箭四分五裂！

雷暴撞击炸裂开来，周围地面剧烈摇撼，大块大块的钢筋混凝土暴雨一般从头顶掉落，整座地下建筑彻底坍塌了。

沈酌一箭解决心腹大患，手中长弓涣然消解，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白晟一手护住后脑，直接扛在肩上，在周围山崩地裂的塌陷中疾声：“走！”

这时候已经没有异能者上来企图阻拦了——毕竟刚才那一路尸山血海不是白杀的。白晟用身体挡着沈酌，顶着无数水泥砖块往上冲，到这时才来得及问：“你刚才怎么打破空间禁闭的？！”

周围全是倾泻的泥土砂石，沈酌狼狈不堪地掩着口鼻，否则一开口起码要吃进去两斤灰：“你在想什么，我现在起码也是个S级，很强的好吗？”

“……”白晟说：“你看上去不像啊宝贝，我怎么感觉你没增强多少，该不会都点在智力上了吧……”

沈酌：“大气压强也是强，别问了！赶紧出去！”

两人耳边同时轰然一声，转眼破土而出，眼前豁然开朗。

荣亓这座地下堡垒是建在山里的，眼下已经彻底埋了，放眼望去大片树木都塌进了地底空腔，泥土汇聚成洪流冲进悬崖，烟尘袅袅直上云霄。

远处山形地势却有些熟悉，沈酌喘息着一回忆，认出了这是哪里——泉山县周边。

荣亓竟然一直藏在申海附近，绵延大山人迹罕至，确实是他的风格。

“我刚才把那袋血……”

沈酌话没说完，后颈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白晟一手按着他后脑迫使他转过头，颤栗炙热的吻迎面而来。

唇齿气息交融，恨不能融入骨血，再也不分离半寸。

那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恐惧。

他们两人都跪在地上，额头相抵，衣着凌乱，急促地喘息着。白晟五指插入沈酌黑发间，似乎是想像平时那样轻佻又若无其事地笑一下，实际却连指尖都在发抖，半晌才强迫自己勾了勾嘴角，语调沙哑不稳：“……对不起，我千方百计想早点来接你，但我怎么都想不出任何办法……”

数日折磨险死还生，沈酌消瘦到了有点憔悴的地步，但神情仍然十分沉静，垂下眼睫在白晟唇角上吻了吻，轻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果我当时没被荣亓附身，如果你没有暴露出时间之枪……”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沈酌加重语气重复，指腹抚过白晟侧颈擦刮出来的血痕，说：“我不是为了其他任何原因去逆转时间的，只是为了挽回我自己的爱人。”

“……”

“是我自己愿意的，白晟。”

沈酌从敞开的衬衣领中拉出一根闪光细链，尽头坠着一枚素净戒指，与白晟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一枚恰配成对，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微光映在他深邃眼底。

“我一直都很愿意。”

仿佛灵魂最深处某个缺口终于填满，心脏轰然迸发出滚烫的洪流。

——“我愿意保护你，追随你，直到未来终有一日你我共同迎接死亡……”

“你愿意让我也成为你的吗？”

臣服期隐秘缠绵的日日夜夜，暴君满怀爱意又卑微恳切的求婚，终究未能出口的应许和誓言；所有不安、渴求、辗转反侧，都在这一瞬间涣然冰释。

奔袭万里颠沛流离，在这条最终只剩他们两人的征途尽头，一生追索的应誓终于沉甸甸落入掌心。

远处尖锐风声掠过树林，传来一丝冰凉血腥。

是荣亓终于从坍塌的地下穹隆脱身出来了。

“我刚才毁了那袋血，荣亓注定得不到逆转时间轴异能了。他现在别无选择，必须不顾一切杀了我，以防时间之枪再回到我手里。”

沈酌不愧是八成进化点在脑子上，从禁闭中脱困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当务之急是毁掉血袋，一方面断绝了荣亓同时带走异能和时间之枪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把荣亓最不想看到的情形摆到了他眼前——逆转时间异能回到了白晟这一边。

现在他面前的路只剩下最后一条，就是杀死沈酌，带走尸体，再提炼出血清。否则只要白晟狠得下心来发动三千米无差别因果律，荣亓的一切算盘都会落空，他绝对不敢冒这个险。

沈酌一手撑地，咬牙想要站起来，但消耗巨大的体力让他有点趔趄，白晟起身紧紧拥住了他。

“没事，有我在，别怕。”

“……”

明明是如此紧要的生死关头，白晟臂弯中海洋般熟悉的气息却渗入肺腑，让人不禁想要放纵意志，沉沦于此。

沈酌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从那奇异的放松和沉溺中回过神，哑然失笑起来：“我有什么好怕的。倒是有个人曾经信誓旦旦，说他一定能保住我这条小命……”

白晟偏过头来，眼底深处闪烁着滚烫的亮光，凝视着爱人近在咫尺的、交颈缠绵亲吻过无数次的侧脸。

“我也愿意的，沈酌。”

两人彼此都能从对方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白晟轻声说：“你拥有我的一切，包括信仰，力量，勇气和理想，直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天。”

暴烈气息由远而近。

雷霆万顷当空直下，刹那将世界映得雪亮！

白晟霎时反手将沈酌按到身后，单手在头顶张开无形的巨盾，同时荣亓却无声无息闪现半空，四指并拢锋利如刀，迎面掏向沈酌心脏。

啪一声刺耳锐响，沈酌迎面一记电流长鞭甩开荣亓，高压电弧平地炸起，映出了荣亓那双森冷的眼睛，向来很从容的脸上此刻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恼火：

“就凭你？”

他瞬间攥住鞭子，猛然发力要把沈酌拽到自己这边，但与此同时白晟揉身而上，一手将沈酌远远抛开，一记重拳轰得荣亓向后仰去，毫不留情：

“就凭你？！”

沈酌借势疾退十余丈，一脚踩中树梢稳住身形：“小心他有伤害反噬！”

如果说白晟对付荣亓的致胜法宝是因果律，那荣亓对付白晟的克星毫无疑问就是伤害反噬了。因为这种近神一般的不死能力，白晟根本无法对荣亓输出任何异能伤害，只能凭借强悍的身体素质不断游走，在冰火、磁暴、飓风的异能潮中辗转闪避，数次几乎竭力触碰到时间之枪，却被荣亓劈手再度夺回，闪电般重重一捅，长枪刺穿白晟左肩！

噗呲一声血肉穿透，血光飞洒而起。

白晟死死握住枪身，指骨青筋暴突，荣亓冷冷道：“有件事恐怕你还不知道……”

一发火球扑向白晟，荣亓趁势抽回长枪，呼地一甩淋漓血迹。

“因果律和时间之枪互为不可对抗关系，否则会削弱自身属性。高维世界的某个平行宇宙中，时间之枪的持有者曾经被因果律意外抹杀，然后因果律就毫无预兆地失灵了，从此再也没在那个平行宇宙里出现过。”

“同理，当时间之枪刺穿你的时候，它的属性也会相对减弱。”荣亓冷笑了下，“猜猜如果你死在这把长枪下会发生什么？”

剧痛反而刺激得白晟杀机勃发，蓦然一笑凶性毕露：“不如猜猜你死在老子手里会发生什么！”

轰一声音爆震荡，白晟万钧重拳如疾风暴雨，眨眼间两人已交手百余招，臂、肘、指骨撞击，空气撕裂化作利刃，恐怖咆哮的气流甚至把附近岩石山壁绞碎爆开，化作石块迸溅四面八方！

成千上万道行动轨迹投射在沈酌瞳孔深处，犹如一条条飞速变动的数据，构成一座动态模型，平地旋转崛起。

他拉开长弓，微微眯起眼睛，一根利箭旋转离弦——

嗖。

长箭瞬间被荣亓二指夹住，头也不回嘲道：“区区B级异能……”

话没说完，他脑海霎时一蒙，因为看见了沈酌森冷寒亮的眼睛。

X级异能，脑力镇压。

大脑加载度超400%可触发，在地球上从未出现，因此不曾进入评级系统。

异能发动时，必须受到施术者施加的作用力才可中招，作用力方式不限。中招后智力下降90%，伴随反应迟钝、思觉失调、急性谵妄、方向感丧失；持续时间视受术者自身智商等级而定，冷却期：无。

利箭被荣亓捏住的一刹那间，作用力成功施加，脑力镇压异能发动。

感官仿佛被蒙上一层轻纱，荣亓的思维变得异常凝滞，甚至对白晟迎面而来的铁拳都迟钝得无法反应，直至耳鼓一声剧震，砰！！

荣亓喷血后仰，白晟出手去夺时间之枪，谁知电光石火间却抽不出来——黑色链纹应该是某种异能，把荣亓的左手与长枪死死缠在了一起！

时机稍纵即逝，荣亓骤然恢复清醒：“脑力异能？！”

这是荣亓降临地球以来第一次完全中招且毫无反抗余地，登时寒意自心底蹿起，反手召出一把锋利匕首，势如破竹甩向沈酌咽喉，叮！一声震耳亮响，被白晟又准又狠当空劈飞。

就在同一时刻，嗖嗖数声破风，沈酌毫不犹豫三箭连发！

但荣亓的格斗强悍程度是超乎想象的，顷刻间甚至看不清他留下的残影，三箭尽数落空消失，连一根发梢都没被擦中，同时铿锵巨响架住了白晟劈面而来的肘击。

荣亓厉斥：“你以为我会上当两次？！”

白晟失声：“沈酌闪开！！”

千万根尖针从荣亓身周闪现，疾风骤雨刺向沈酌，这回是真的下了死手。白晟推出巨盾呼啸去挡，荣亓却趁着那瞬息之际抽身，想要越过白晟，扑杀沈酌，一发磁暴扣在掌中呼之欲出——

仿佛巨浪中岿然挺拔的岩石，沈酌眉宇压紧，开弓搭箭。

风速、气流、时间、角度，一排排动态数据闪现在白晟和荣亓两人身侧，沈酌大脑中的计算模型迅速翻新，在半空瞬间画出十一条预测路线。

嗡。

弓弦一松，连环利箭破空而至。

箭矢嗖嗖擦身而过，一连九发尽数落空。荣亓根本没把这么弱的攻击放在眼里，一扭头避过第十枚长箭，冷冷道：“跟你说了这种当我不会上第二次……”

话音未落，他侧颈微凉，第十一根利箭擦颈飞起血线。

——他终于不可避免地踩中了沈酌最后一条预测路径。

作用力施加成功，噔一声异能发动！

荣亓心脏重重往下一沉，但电光石火间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他只觉得大脑被猝然按下暂停，智商、思维、反应力全部下降90%，霎时怔忪僵在半空——

身后，刚才他甩向沈酌的那把匕首呼呼打旋落下，被白晟一把握在掌中，毫不犹豫拧身重砍。

噗通！

一刀势若千钧，将荣亓左臂齐肘砍断，半截断臂与时间之枪一同飞上半空！

那真是精妙绝伦到巅峰的一刻。

长枪呼啸坠向地面，被沈酌啪地握在掌中；

1秒后荣亓猝然清醒，伤害反噬立刻起效；

白晟手肘齐齐断开，荣亓断臂一霎复原。暴怒之下他伸手就要掐碎白晟咽喉，与此同时沈酌长枪刺入地面，逆转时间轴发动！

——滴答。

宇宙间无形的巨钟往回拨动1秒。

鲜血从荣亓的断臂处喷涌而出，此时他还没从脑力镇压中回过神，来不及发动伤害反噬，被白晟当机立断迅猛出手，SS级的暴击堪比雷霆降世，惊天动地把荣亓轰出去数百里！

山峦大地摇撼，震荡久久不息。

滚滚硝烟铺天盖地，沈酌咬牙站起身，握枪的五指关节发青，抬头喘息望向白晟：“快，别让他逃到……”

白晟疾步而来，一把抱住沈酌，双手都有点发抖，用力在他额角印下急促炙热的吻。

后怕与惊悸这才泛出心头，舌根都因为丧失知觉而一阵阵发麻。

“……”沈酌胸腔起伏，抬手拍拍白晟的背，嗓音嘶哑镇定：“没事，别怕，有我在。”

这是几分钟前白晟对他说的，顷刻便互相倒转，白晟伏在沈酌颈窝里闷声笑了起来。

不论战局多么惊绝险恶、生死一线，只要他俩并肩联手，前路就无所畏惧，因为彼此永远是对方最强大的支撑。

“姓荣的在向南逃往申海。”白晟放开沈酌，十指交扣抓住他的手：“应该是去找野田俊介开空间隧道，这次绝不能让他跑了，走！”

·

高空大风猎猎，呼啸着从耳边后掠。白晟一手把沈酌揽在臂弯里，风驰电掣越过山涧，城市天际线由远而近。

气流席卷散开，繁华的申海市渐渐展露庞大版图。

“两个孩子把那帮人拦在了HRG实验室，杨小刀跟野田俊介那混账玩命去了。”白晟眯起眼睛，鹰隼般锐利的视线陡然发现什么：“——在那！”

只见前方远处，申海市区已经陷入了完全的拥堵混乱，以HRG实验室为中心的四条大街被清空封锁，一道左臂缺失、带着血迹的背影正势如破竹扑向城市，赫然正是荣亓！

这个时候其实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时间之枪神器在手，多少死伤、多少震荡都不用在意，哪怕太阳爆炸地球毁灭都无所谓，逆转时间轴一把就能拉回来。

整个战局最关键的只有一点——保住沈酌。

沈酌性命不容有失，否则一切玩完。

白晟手臂收紧，把沈酌整个人拦腰按进怀里，另一手闪电爆成雪亮长矛，刚要不顾一切刺向荣亓，突然脚下的大地毫无预兆，轰隆——

地动山摇烟尘弥漫，进化专科医院的那栋十层大楼塌了。

两人同时一愣，从高空中望向废墟，连沈酌那从不动容的脸都微微一变，白晟更是当场一句卧槽脱口而出：“杨小刀！！”

作者有话说：

一句一句地改啊，我感觉小俩口打的已经不是荣亓了，打的分明是我的脑浆子

下一章决战结束，应该会耗时比较久，慢慢来不要等，磕头ing

逆转时间轴之后其实很多人记忆都在，因为这次暴风眼开得很大，但卡梅伦记忆没了哈哈哈因为可怜的哥哥镇守在联合国，离申海真的太远了（。

第116章

——半小时前，医院地下。

血沫从褚雁牙关里不断涌出，左侧上身因为骨折扭曲成了可怕的形状。水溶花半跪在少女身侧，白大褂已被染成斑斑血红，用力堵住她腹部出血口：“坚持住，别怕！坚持住！”

嘭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撞击惊天动地，杨小刀一手拽着野田俊介，两个强A如炮弹般砸穿七八堵墙，最后一头将承重墙撞了个粉碎！

烟尘弥漫，碎石如瀑，翻滚中两人把身下满地砖头硬生生碾成了石粉。杨小刀就像一头疯狂的狮子，铁拳雨点般砸在野田俊介前胸、头颈，后者双臂交叉护住头脸，凶性被刺激到了极点，遽然飞起一肘击中杨小刀太阳穴，打得少年猛一偏头。

说时迟那时快，野田俊介一把抄起墙上的消防斧，兜头将杨小刀砍翻！

“……你那药效快到了吧，”野田俊介满头满脸是血，用力甩了下头，迫使自己恢复清醒，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靠打药透支的巅峰期，你还能坚持多久？”

那一斧砍在杨小刀肋下，血肉翻开可见白骨，少年一手捂着伤口勉强支起身，眼梢显出凶戾的下三白，充满血丝地死死盯着野田俊介。

拦住这个人，一定要拦住这个人。

DNA链撕裂的异样刺痛正从内脏升起，他知道那是血清作用快要结束了——

“你沈监察建议，这盒血清只能在紧急关头作为最后手段，且最多只能打一支。”当初白晟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虽然用词是建议，但那一反常态的语气明显带着警告：“具体怎么使用你自己决定，但我希望你慎重考虑，因为对未成年人来说，药效结束后的反噬也许会致死。”

——会致死。

那么就一定要在反噬到来前拦住这个人，绝对不能让他开空间隧道！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杨小刀不要命地扑向野田俊介，两人叠在一起撞塌了水泥柱，惯性冲力重达数吨，断裂钢筋和水泥碎石大块倾泻下来。

“我看你踏马找死！！”

野田俊介怒极暴吼，被按在地上拼命扬起消防斧，正要狠狠劈向杨小刀后颈，这时不远处——

砰！

野田俊介闪身一让，子弹击中斧柄，斧头脱手而出。

“不准动！”

野田俊介扭头一瞥，是双手持枪的水溶花。

杀性直接窜上他心头，甩手一股无形巨力推开女医生，紧接着五指一收，隔空掐住了褚雁的咽喉！

野田俊介平生唯一的好处就是不杀女人和小女孩，但褚雁刚在他面前弄死了他亲妹妹。即便荣先生能复活野田洋子，但一报还一报，他刚要闪电般一把捏碎褚雁的喉咙，突然右腿被人扑上来抱住，紧接着连血带肉刺穿。

“艹！你——”

只见杨小刀趴在地上，一手握着尖锐的碎玻璃，狠狠捅进了野田俊介脚踝，头也不回对水溶花厉吼：“快跑！”

水溶花奋不顾身扑上去扛起褚雁，这时候也顾不上会不会加重内脏伤势了，踉踉跄跄冲进消防楼道，冲向一楼医院大厅。

野田俊介一脚踹开杨小刀，拔脚想要追出去，但杨小刀已经杀红了眼，像个血人一样连滚带爬扑上来，两人滚地扭打成一团，彼此用尽一切力量抠对方的眼珠、挖对方的喉咙，在翻滚中发出暴怒的咆哮。

噗通，噗通，杨小刀的心脏在胸腔中一下比一下急促。

快要到时间了。

药效迅速衰退，反噬急剧腾起，副作用如一双利爪撕扯内脏，越来越鲜明、越来越用力。

这口气不能泄，不能泄，挺住——

野田俊介被按倒在地，眼前发黑，一手拼命想要去抓不远处地上的消防斧。杨小刀声嘶力竭怒吼着，起身从墙上一用力拆下灭火器，对着野田俊介劈头盖脸，咣！

咣！

咣！——

碎牙飞喷，血肉黏连，乒一声巨响铁罐被硬生生砸变形。野田俊介脱力向后倒进血泊，杨小刀双手举起灭火器，最后一次向他天灵盖猛砸下去！

但就在这时，秒钟滴答归零，一股闪电般的剧痛蹿出肺腑。

40分钟药效结束，反噬开始。

全身上下的DNA链纷纷断裂，内脏相继开始出血，一大股混合内脏碎屑的血从少年口中狂喷出来！

哐当一声灭火器摔落，骨碌碌顺地滚走，内出血一下就蒙住了杨小刀的耳孔、鼻腔甚至视网膜。

野田俊介已经被灭火器砸成了脑震荡，两眼发黑头晕目眩，刹那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起身把杨小刀掀翻，双手满地摸索抓住了消防斧：

“我X死你这小杂种——”

场面简直血腥到了极点。

野田俊介甚至已经看不清斧刃或者斧背，只能拼着最后那口气劈头盖脸往下砍，一下，两下，昏天黑地也不知道砍中了多少下，终于把杨小刀砍翻在地，脊背连血带肉绽开，赫然露出了森森白骨。

当啷！

斧头脱手而出，野田俊介转身，跌跌撞撞奔向楼道。

如果没有杨小刀，40分钟前他就已经开空间隧道赶回荣先生那里了，白晟根本不会有任何耍诈的机会。

他已经被绊住太久了，现在必须立刻冲到异能屏蔽范围之外，一秒钟都耽搁不得！

身后战场狼藉，满地血肉飞溅，杨小刀倒在地上，惨不忍睹的身体遽然一抽。

其实根本不用野田俊介动手，剧烈反噬作用几乎将他置于死地，大片内出血正弥漫到全身每一个器官。

要死了吗？

灵魂好像漂浮在半空，又向着沉睡的深渊坠落，神智越来越昏沉。

睡着了就不痛苦了，他想。

杨小刀慢慢闭上眼睛，但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涣散的意识发散开去，毫无来由地从脑海深处浮现出另一幕场景——

“白晟告诉我说，你把一整盒血清都要走了？”

那是数天以前，北非基地遭到入侵的消息传来，沈酌与白晟出发救援，登机前在停机坪上，沈酌突然问他的话。

“……”杨小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还以为他要把反噬的危险性再老生重谈一遍，却见沈酌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他：

“上次没打过野田俊介，最后被我护着逃走的事，难道你还在耿耿于怀？”

杨小刀一愣。

随即中二少年被戳破的尴尬涌上心头，唰地扭过头瞅着地面：“没、没有啊。”

沈酌挑眉打量他片刻，哑然失笑。

沈监察很少有这样充满揶揄的时候，杨小刀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刚要抬眼望天，却见沈酌探身而来，给了他一个坚实而有力的拥抱。

像狼群头领之一对快要成年的后辈，亲密，信任，充满鼓励。

“你听我说，杨小刀。”

“白晟是我的伴侣、战友、家庭成员，你跟褚雁对我来说也同样具有家人的意义。危急关头时我保护你是应该的，否则就是我身为监护人的失职，没必要因此耿耿于怀。”

“……”杨小刀讷讷道：“可是我……”

“我对你只有一点要求，”沈酌打断了他。

“未来有一天，当你决定要打血清时，一定先想清楚自己用性命追求的是什么，是否所有的牺牲和付出都有价值，最后想想我和白晟。”

“我们只希望你平安回来，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明白的，”杨小刀喃喃道。

但我会一直跟随在你们身后，我已经确定了这条要用性命去追求的路。

伤痕累累的少年蜷缩在血泊中，慢慢闭上双眼，呼吸停止。

数秒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眸底血丝密布，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烙印HRG的金属盒，打开取出第二支血清，狠狠扎进了手臂静脉！

强大的基因促进素顷刻充斥体内，将上一支血清的副作用暂停。反噬被强行中止，等第二支药效结束时会加倍反弹——那是另一个40分钟后的事了。

剧痛生不如死，全身上下每一寸神经都在嘶吼着想要解脱，但杨小刀粗喘着从地上爬起来，就像一头濒死反扑的疯兽，踉踉跄跄冲向前方。

他不能把野田俊介放走，他还有幸运值异能没用，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

楼上交战刚停，大厅浓烟弥漫，申海监察员和荣亓手下的尸体横七竖八铺了满地。

嘭一声消防门撞上墙，野田俊介趔趄大步跨过尸首，几个没头苍蝇似的手下立马扑上来：“哥！怎么样？”“下面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怎么办？”

“走！”野田俊介疾步冲向玻璃大门外，“中计了，快回荣先生身边！”

屏蔽设备只能覆盖医院大楼，只要出了这道门就可以立马开启空间隧道。野田俊介跌跌撞撞地奔向大门，谁料正当这时，背后疾风飞扑而来，一双满是鲜血的胳膊一下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当场差点断气。

——是杨小刀！

他怎么又来了？

他为什么还不死？！

霎时野田俊介心里只有阴魂不散这四个字，大骇之下侧身一翻，两人轰隆滚倒在地。一名手下扑上来想救，猝不及防被杨小刀掐住脖子，咔嚓脆响扭断了颈骨；尸体头一歪，随即被杨小刀用尽全力猛抛出去，当头砸翻了第二个冲上来的手下，稀里哗啦滚倒在了废墟里。

“你不是想去找那姓荣的吗，”杨小刀一手玩命勒着野田俊介，一手疯狂挥拳就打：“去啊，有种带我一起去，去啊！！”

根本分不清飞溅起来的是谁的血肉、谁的碎骨，杨小刀腹部伤口在第二支血清的强悍自愈力下止血，又在他发狂的挥拳下撕扯迸出新的热流。

疾风暴雨的打击让野田俊介无法还手，口鼻喷血，耳膜撕裂，胸骨寸寸龟裂断开，铁拳重击在眼眶上，啪叽一声眼球竟被活生生打烂！

“我X你麻痹——！”

剧痛让野田俊介简直疯了，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逼到如此地步。这时最后一个手下终于赶到，是个A级异能者，奋不顾身扑上来抱住杨小刀向后拖，声嘶力竭叫野田俊介：“快走！我拖住他，快走！！”

混乱简直无法形容，野田俊介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艰难爬向医院大门，听见身后杨小刀怒吼：“滚开！”

杨小刀的爆发力根本不是一般A级能抗衡的，一下把那个手下狠狠甩开，半空扑向野田俊介！

——时间就卡在那同一秒里。

那手下拼着最后一口气，双手按在地面，孤注一掷发动了自己的最强异能，重力倒换。

随着地动山摇的轰鸣，医院十层大楼土崩瓦解，完全坍塌了。

天塌地陷，落石如瀑，野田俊介恰好从大门台阶上一头摔下去，一手在半空狠狠撕开了直径长二十米、宽四五米的巨大隧道开口。

高空中，荣亓恰好在这时赶到！

白晟失声：“——杨小刀！”

所有人马齐聚，众目睽睽之下，杨小刀整个人从轰然垮塌的大楼里飞身而出，歇斯底里咆哮着，半空中从身后抱住了野田俊介，双手交错拧住他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

咔嚓！

颈骨绞断声明明那么轻微，却清清楚楚撞进了野田俊介的耳膜。

那是他活在世上听见的最后一声响。

这个几乎已经凌驾于强A巅峰之上、恶贯满盈杀人无数的异能者，直到死亡来临，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死在了一个少年的手下。

野田俊介的尸体噗通一声砸落在地，溅起大股尘烟。

与此同时，荣亓已经如流星一般冲进空间隧道，入口随着施术者的死亡而半空一收！

荣亓的背影突然消失，紧追在他身后的闪电扑了个空，轰隆一声打得地面碎石四溅，巨大的惯性差点让白晟一头撞台阶上：“我X？！”

杨小刀全身浴血跪在地上，闻声一回头，脸色瞬变。

野田俊介死了，荣亓跑了，满眼疮痍硝烟滚滚，谁也不知道现在空间隧道的出口开在了哪里。

千赶万赶就差这半瞬，白晟登时血气上涌，一句爆粗没出口，突然肩膀被人一拍，扭头只见沈酌面沉如水：

“你的空中移动速度最快能达到多少？”

白晟一愣：“你打算怎么……”紧接着顺沈酌示意的方向一看，霎时心中雪亮。

只见城市远处，高空云层中正出现一个小黑点，是一架熟悉的武装直升机！

“别担心，来得及。”沈酌拍拍杨小刀血肉模糊的背，手中长枪砰然立地，眼睫之下闪烁寒光：“接下来那姓荣的对手是我。”

飓风从他脚下爆发，逆转时间轴发动！

连眨眼功夫都不要，时空往回倒拨10秒，眼前场景陡然一变：

医院门前台阶上，野田俊介濒死坠落，黑洞洞的隧道再一次从半空撕开；

荣亓再次冲向隧道入口，但就在那电光石火间，一道手持长弓的身影翩然如神明降世，正是沈酌！

——荣亓瞳孔猝然扩张。

嗖。

沈酌指尖一松，箭矢破风而来，从一个精确计算过了的刁钻角度，从荣亓侧脸一擦而过。

一丝血线飞起，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被无限拉长。

留在荣亓视网膜中的最后一幕，是利箭挟风拂起沈酌鬓发，秀丽眉目波澜不惊，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结束了。”

脑力镇压发动！

那是不留丝毫余地的、完全绝对的镇压异能，荣亓无法反抗，当即神智一蒙，动作定在半空。

两秒钟后他如梦初醒，但野田俊介的脖子已经被咔嚓拧断，空间隧道眼见就要闭合！

荣亓脸色剧变，不顾一切扑向隧道入口，恰在这时一道黑白旋转的阴影由远而近——太极盾杀到。

太极盾，A级屏障异能，空间隧道的最大克星，无冷却期。

一系列配合环环相扣，踩点精准到了极处。

白晟在回溯后的第一时间就爆破了武装直升机，动作迅猛无伦，一把抄起被爆炸抛出机舱的岳飏，风驰电掣俯冲而来，太极盾当空出手，精妙绝伦地赶上了这一刻！

隧道入口全盘坍塌，荣亓轰然一头撞倒在地，巨大的惯性让他顺地冲出二十多米，沿途所有残垣断壁全被撞成了齑粉。

岳飏被白晟一手扛在肩头，直升机爆炸那瞬间惊魂未定的表情还残留在脸上。

紧接着白晟劈手把他一扔：“别把姓荣的放跑！！”

猝不及防的岳飏差点迎面栽地上，千钧一发之际幸亏他反应快，反手打出四道太极盾，黑白交错前后左右，瞬间将荣亓的身形一阻。

趁着那一阻之机，白晟闪电飞身而至，冲力加惯性当场把断墙轰隆压塌，精钢般的手指死死扼住了荣亓的咽喉：“——杨小刀！！”

杨小刀遍体鳞伤地靠在沈酌腿边，十六年来命途跌宕攒起的所有幸运值被无限凝聚，呈现为朦胧的实质，在这一刻被少年倾尽出手，全数押在了白晟指尖乍现的寒光中。

终于再一次，荣亓穷途末路，因果律致命的光芒映在了他眼底。

“……即便你抹消我，也无法抹消宇宙间所有的进化源。”荣亓满脸是血地喘息着，视线越过白晟，看向沈酌：“人类对进化的渴望延续了亿万年，只要未来地球发展出高维文明，也许我仍然可以带着进化源从另一条时间轴上降临，灾难不会远离你们。”

他笑了一下，那双森黑的眼睛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一字字嘶哑道：“灾难永远不会远离你们。”

嘭一声白晟毫不留情挥拳把他打翻在地，沈酌持枪淡淡道：“那就试试吧，荣亓。你尽管重来无数次，无数次都会有人站出来与你血战到底。即便不是我，即便不是第二代HRG，即便今天对抗你的所有人未来都已化为骸骨。”

长枪璀璨光华映着他的眼神，坚冰一般毫不动容：“这是你所不理解的人类文明。”

白晟拎着荣亓的脖子把他提起来，闪动因果律的指尖嘲讽地摇了摇，笑容满面给了句总结：

“下地狱去吧，Loser。”

强大无比的幸运值伴随因果律，铺展出前所未有的灿金光芒，吞噬了荣亓的全部视野。

同一时间，风暴从沈酌脚下呈环形升起，扩散出半径长达上千公里的风眼，呼啸冲向整个时空！

史无前例的逆转时间轴开始。

高楼城市，亚洲大地，乃至于浩瀚的太平洋，都被冲击为亿万碎片，向着旋转的天地蔓延。

北海陨石基地：

数百具异能者的尸体堆叠成山，阿玛图拉坐在地上，怀中抱着濒死倒气的玛格特，背抵着精疲力竭的安东尼奥，抬头望见了风眼外急剧变换的瑰丽时空。

数万公里以外：

联合国EHPBC大楼，坐镇议会的卡梅伦站在落地窗前，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灰绿瞳底映出大块坍塌的天穹，从地平线上转瞬千里迎面而来。

“我为你骄傲，弟弟。”卡梅伦喃喃道。

三秒钟后，他面无表情：

“……以及你那飙车染头非主流的哲学系男朋友。”

时空风暴当头而至，刹那覆盖了整个地球！

那真是银河系未曾有过的壮丽盛景。

宇宙中一座看不见的巨钟往回拨动，发出浩瀚无声的轰响。星移斗转归回原位，创世神光爆发洪流，一切时间、空间、物质被摧枯拉朽轰成了碎片！

沈酌手握时间之枪，巨大的时针以他为圆心，缓缓往前磅礴倒转——

第一圈。

窗外平原肆虐寒风，都在此刻化作了安静微渺的光点，房间火炉边，白晟举起戒指，眼底映出温柔的微光：“我爱你，沈酌。可以让我从此也成为你的吗？”

第二圈。

暴君信息素第一次冲击东南亚，阴霾天幕之下，三名S级侵略者的残尸触目惊心。沈酌望向脚下浪潮般跪倒的人海，脸色冰冷幽深不定，而白晟至高无上的命令于天穹响彻亚洲大地：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

“——全球进化无法改变，但我是倒行逆施的暴君。”

第三圈。

超S级异能白日梦中，漫天大火呼啸熄灭，一切惨景化为乌有。白晟跪倒在地，俯在沈酌怀里，时光将撕心裂肺的恸哭带上天际：“我做不到，我那么拼命了……我真的做不到……”

“唯有强者才会对弱小生灵常怀怜悯之心，回去吧。”沈酌低头将冰凉唇角印在白晟的额头上，温和缱绻又充满安抚，随即坠向黑暗深渊：“接下来是我自己的战场。”

“……沈酌？”

第二重梦境焕发出灭世之景，白晟惊骇到了极致，不顾一切纵身扑向深渊，撕开壮观的万钧雷霆：“回来，沈酌！！——”

第四圈。

飞机降落在申海机场，几个劫机犯惨不忍睹被扔在地上。新来的S级异能者年轻、嚣张、桀骜不驯，居高临下打量着身前低头为自己系上衣扣的大监察官，突然嘴角一勾：“这就是你对异能者的态度不友善到全球知名的理由吗，沈酌大监察官？”

沈酌没有回答，系上白晟衣领下最后一枚纽扣，退后半步对着他，冷静疏远不见喜怒：

“遵纪守法，不要犯罪。”

“突发进化的代价落到每一个平民头上，都是灭顶之灾。”

日月西升东落，昼夜迭转交替。

时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体内能量被急剧催发，一股血腥猛然冲上沈酌喉头！

“……名为进化源的物质一旦扩散，将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国家领土不复存在，社会秩序化为乌有……”

五年前，联合国听证会，沈酌站在所有争议和诘问的中心，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辩论没有一丝一毫回避，背影如利箭般清瘦、挺拔而笔直：

“在此呼吁各国政府交出进化源，集中摧毁，以绝后患，否则百年之内人类必将爆发史无前例的种族战争。”

“你的威胁论没有任何依据！”“沈博士我们有充分的证据怀疑你受到了私人利益驱使！”“荒唐！”“贪婪！”“我们将申请对沈博士的个人财产和社会关系进行严格审查！”

……

少数支持者被压倒，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一般的攻击，唇枪舌剑密集如雨，四面八方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从沈酌视线中渐渐远去，化作模糊苍白的背景。

穿过那一切，他看见了远方燃烧的战火，和风雨飘摇的未来。

“……既然如此，”沈酌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一字字响起，“我请求各国建立陨石基地。”

“HRG实验室将无条件提供一切科研成果，协助各国建立铅罐密封高压仓，以核武器标准隔离进化源。”

“在阶级天堑形成前，我请求将陨石严密封锁，使种族平衡至少再延续百年。”

自那一刻起，漫漫征途从沈酌脚下起始。

那是当年第一代HRG没能走完的路，通往前方注定要孤身赴死的，粉身碎骨的终途。

·

时空风暴中心，沈酌终于颓然向前跪倒。

长达数年的大跨度逆转，足以把他所有能量榨取殆尽，滚滚热血从牙关满溢而出，大片血迹不断渗进衣襟，五脏六腑剧痛入骨。

然而还不够。

如果此时抬头眺望的话，会发现长达千里的风眼上空，时间轴已经被逆转到五年前流星雨爆发的前夜，还差一刻，就差那么一刻——

心脏搏动到濒临破裂的地步，这时一个炙热熟悉的怀抱自身后而来，白晟跪倒在地，双臂环绕过来紧紧握住了沈酌持枪的手。

“……没关系，别怕，”白晟语调带着一丝奇异的颤抖，下颔摩挲着沈酌被鲜血浸透的侧脸，“别怕。”

磅礴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彼此，怀抱相贴，无间无隙。

“能回到什么时候都可以，这条路你想走到哪里都可以。”白晟喉结剧烈一攒，嘶哑道：“如果你死了，大不了我陪你一起，骨灰掺着抛进海里。”

“千万年后我们再相遇，还是会走向同一条路。”

沈酌已经无力支撑身体，冰凉额角抵着白晟的额头，最后微微笑了一下：

“好。”

他猛然发力，将时间之枪深深刺入大地！

伴随着最后一丝生命透支，进化终于回到了尚未开始的起点；五年前那个深夜降临地球的陨石纷纷洄转，拖着无数道壮丽尾焰，投向深邃无际的太空。

一切外来之物都终将离开地球。

伊塔尔多的精神体出现在半空，形象恢复为当年最初造访地球的女武神，微笑着伸手在沈酌心脏前按了一下：

“谢谢你们，人类。”

她最后一次向沈酌和白晟欠了欠身，转瞬间已经消失在夜空中，整个宇宙的时空风暴全部一收！

时间倒流轰然停止。

被逆转的五年时空就此割裂，犹如一叶孤舟，漂向创世之初亿万个平行宇宙。

仿佛被高高抛进虚空，沈酌呼啸下坠，直到耳边传来一声——

噗通！

他脚底踩上实地，猝然睁开眼睛，山上的夜风拂面而来。

篝火噼啪与人声谈笑从身后传来，露营的帐篷已经钉好，望远镜对准夜空，大学里的同事们在走来走去地调试观测仪器。

“沈教授！”不远处有人大声招呼，“快来，流星雨要开始了！”

与此同时，广播里却滋啦几声，旋即响起最新播报：

“据NASA刚传回的监测消息，预计今夜降临的罕见流星暴将不再登陆地球，而是与我们相距0.12654个天文单位擦肩而过。目前还无法得知是什么导致了流星暴偏离预估轨道……”

——那是因为时间之枪把因果律的抹杀作用一路带回到了五年前，从沈酌睁开双眼的一刻起，荣亓的存在就从宇宙中消失了。

失去了他的引导，进化源无法再以地球为目标，而是呼啸着投向了苍茫太空。

历史进程再次回到这个最重要的分叉口，突发进化不再来临，人类成功走上了另一条路。

沈酌喘息着，胸腔起伏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终于一口热血喷薄而出，整个人倒向地面！

“沈教授？”

“快，快来人！沈教授！”

生命已经被透支殆尽，体内器官正迅速衰竭。沈酌闭上眼睛，濒死的窒息笼罩口鼻，但紧接着心脏涌起一股强大的暖流。

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伊塔尔多魔女。

精神体离开地球之前，她竭尽所能留下了自己最后的能量，就这一丝能量成了逆转时空结束后维持沈酌生命的关键。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快把他放平，放平……”

周围闹哄哄乱成一团，正当这时，一道强劲的引擎轰鸣由远而近，山路尽头亮起车灯。

沈酌预感到了什么，竭尽全力坐起身，摆手示意惊慌的众人：“没……没事，就晕了一下，真的没事……”

一辆改装的G800黑武士猛然刹车，紧接着车门推开，五年前同样在这座山上露营攀岩的白晟狂奔而出，眼中简直看不见其他任何人、任何事，冲上来一把抱住沈酌！

经年漂泊辗转、所有颠沛流离，都在相拥那一瞬间回到了最完满的时间点。

“什么人？”“学生吗？”“放开沈教授，不然报警了！”

周围一众同事目瞪口呆，但沈酌这时候也顾不上了，把脸埋在白晟侧颈里，双手都在不住发抖，急促倒气发不出声音。

“结束了，都结束了，”白晟颤抖着喃喃重复，“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回来，我们都一定能回来……”

沈酌竭力冷静下来，想要先站起身，谁知一抬头就怔了下。

远处夜空中，一道流星划破天际，燃烧着迎面而来。

——是因果律。

穿过五年时空，跨越千万公里，因果律再一次被沈酌灵魂中的时间之枪吸引，毅然决然、不屈不挠地奔向地球，冲着这座山直直呼啸而来，宿命般打中了——

啪！！

白晟后脑遭到重击，脸上凝固着匪夷所思的表情，然后身体一晃，噗通趴地晕了过去。

周围几个教授：“………………”

沈酌：“………………”

一枚陨石掉在沈酌面前，夜色中闪烁着微微的幽蓝荧光。

沈酌捡起地球上唯一的进化源，试探着推了推白晟，缄默片刻后抬头转向同事：

“可能……还是要叫一下救护车。”

第117章

亚洲，中心研究院。

岳飏猛然从宿舍床上坐起，窗外风和日丽，午后的风拂过窗帘，带来运动场上众人打球起哄的欢笑声。

……现在是哪一天？

岳飏全身不住发抖，翻身下床扑到桌前，拿起手机一看日历，6月28号清清楚楚映入眼眶。

五年前的6.28，流星雨降下的前一夜。他刚拿到双硕士学位，被特种部队特招，准备入伍参训，因为手续还没办完而尚未成行，暂时住在中心研究院宿舍里。

进化被彻底扭转，他们真的回来了！

噗通一声手机掉在桌上，岳飏肌肉绷紧，胸腔大幅起伏，半晌终于发出一声狂喜、激动又难以置信的喘息，紧接着毫不犹豫推门冲了出去。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如果一切真的按原轨迹重来的话——

橘黄色的篮球在运动场上划出弧线，呼一声空心入网。

俊朗白皙、身材健硕的年轻人稳稳落地，笑着跟队友打了下手，边上传来大声叫好：“不错啊傅琛！”“干得漂亮！”

傅琛回到场外，拿水瓶顺头顶一股脑浇下来，用力甩了甩头发，成串水滴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

“我说谁去把老岳叫下来啊，过两天咱们几个就要去部队了，他还成天窝在宿舍里摆弄那几本书。”他转身笑道，“今晚我请客去校门口那家火锅……”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道身影冲出宿舍楼，如旋风般狂奔而至，冲上来一把紧紧抱住了他！

“？”

半瓶水哗啦洒了出来，傅琛差点被迎面撞个趔趄，待看清眼前是什么人之后，噗哈哈哈失笑了起来：“你怎么了老岳？听见我请客那么激动啊？”

“……对不起，”岳飏颤抖地喃喃道，酸楚和愧疚直冲鼻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总算回来了，真的都回来了……”

岳飏向来很少情绪外露，此时却难以自控地红了眼眶。周围的人声和脚步都化作了嗡嗡不清的背景，有人在惊讶，有人在打趣，有人围拢上来揶揄拍打着他的背；无数喧杂汇聚成模糊的轰鸣，唯有傅琛忍俊不禁的声音异常清晰：“道个毛歉啊，你怎么了大飏飏，对不起个什么……卧槽，等等，你别是又把我屋里那一缸子金鱼喂死了吧？！你特么放开我！你给我说清楚！这次我死也不会原谅你的……”

人群哄笑，勾肩搭背，盛夏灿金阳光穿过树梢，斑斓洒在运动场边上。

“……没，没有，不是。”岳飏拉着他兄弟，用力抹了把脸，通红眼眶尚且微湿，沙哑的嗓音却满怀笑意：“走！今晚火锅我请，吃完一块唱K，不醉不归！”

一群人打打闹闹地，甩着毛巾吆喝着走下运动场，傅琛兀自还在满头雾水地追问，岳飏强行搂着他肩膀，无意间扭头望见了远处树荫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安静站在那里。

是年轻的水溶花。

她应该是刚从实验室出来，还是和当年一样装束，乌黑长发盘起，双手插在白大褂里，眼神带着一丝忧郁和孤独。

岳飏怔住了。

水溶花勉强笑了笑，转身走向远处，落寞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树荫深处。

·

——那个始终存在于脑海深处，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呼唤就必有回应，有时候还很聒噪的声音消失了。

一切不属于地球的，终究又回到了宇宙深处。

她不用再担心伊塔尔多占用身体后溜出去闯什么祸，不用担心她擅自跑去找沈酌闹着要吃人，也不用担心某天苏醒后突然发现家里堆满了成山的爱马仕包包香奈儿套装。一切都回到了尚未发生的时候，她留下了那么多鲜活的笑声和回忆，却又仿佛从故事的一开始，就从没有出现过。

水溶花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

她慢慢地穿行在林荫路上，夏天的风从鬓边掠过，带来研究院里学生们的追逐打闹声，马路上汽车鸣笛驶远，红绿灯下熙熙攘攘；这喧闹世界明明变回了她最熟悉的旧日摸样，但她知道有什么已经消失了，永远不一样了。

鬼使神差地，她再一次走进了那座地铁站。

检票口没有异能监测仪，站台上也没有异能屏蔽装置。地铁呼啸驶过，人潮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年轻的女医生坐在长椅上，目光穿透虚空，出神地望着空气中某个漂浮的点。

是的，她想。

就是这座站台。

“……不明精神生物出现在地铁站，挟持车厢内一百多名乘客，与中心监察处发生激烈交涉，随时可能大开杀戒……”

站台被紧急清空，中心监察处和研究院的人如临大敌，车厢里被挟持的一百多个男人瑟瑟发抖。水溶花站在沈酌身后，听见高主任结结巴巴念出地外辐射探测仪上的翻译：“她……她说精神体状态会非常虚弱，有了实体才会感觉好一些，而她非常讨厌男人，所以……等等！她说她喜欢水医生！”

水溶花愣住了，目光越过沈酌，望向大敞的地铁车厢门。

那里看上去空无一人，但她知道其实有一位魔女正紧紧扒着车门，像一只瘦骨嶙峋、炸毛警惕的猫，惊恐而又故作凶狠，与这一大帮人对峙着。

“强行抢夺身体是很困难的，她也不想那样做，因此需要有人自愿让她附身……”

“我愿意，”水溶花战栗的声音脱口而出。

四面八方的阻止声中，女医生向前走去，张开双臂，竭力让声音温柔而诚恳：

“我也……愿意喜欢你，所以请不要伤害我，好吗，伊塔尔多？”

那是灵魂最初的合二为一。

直白坦诚的交融，深刻相连的牵绊，直至最终不分彼此，好像那样真的就能持续到永远。

其实只是宇宙间一场跨越光年的萍水相逢。

“尊敬的乘客请注意，前方到站中心研究院，车门将在右侧打开，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列车在站台边呼啸停止，车门打开，乘客摩肩接踵而出。

一道突兀的身影走出车门，穿过人海，慢慢地走上前，卷曲红发像长长的海藻，右半侧身体露出怪异骨骼，完好的左半边脸上似乎有一点局促。

水溶花呆呆地坐在长椅上，眼神茫然不可置信。

“……你好，医生，我是一个精神体，”魔女声音有点发颤，带着奇异的哽咽：“我喜欢你，不会伤害你，请问可以收留我吗？”

水溶花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视线被酸热的水雾蒙住而非常模糊。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伤痕累累的掌心不住战栗：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的名字叫伊塔尔多。”

人潮汹涌的站台边，陡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

女医生双手捂面，泪水顺脸颊滚滚而下，仿佛命途辗转多年后终于回到原处，世人看不见的魔女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被泪水浸湿的长发纠缠紧挨在一起。

·

荣亓被因果律抹杀的那一刻，他在地球上的所有一级关联就被完全抹消了——被他复活过的手下会再次死亡，而直接死于他手的人却可以回到人世。

但进化引发的一系列灾难性后果却已经延续了五年之久，不属于一级因果，因此被排除在白晟能抹杀的范围之外。

所幸，人类拥有时间之枪。逆转时间轴相当于因果律的全频道增幅器，当沈酌把全宇宙时间轴逆转回五年前时，也就把因果律的抹杀作用带回到了五年前，换句话说就相当于让因果律在流星雨降下的当夜就把荣亓抹杀掉了，之后五年进化史自然也就化为了乌有。

这么做只留下了唯一一个弊端——时空风暴太剧烈，风眼开太大了。

半径数千里的风眼覆盖了整座申海市，向华北大地延伸，乃至牵连了半个中心区。逆转时间轴结束后，上亿人口仍然记得那五年内发生的事，包括进化、异能、荣亓、国际监察总署；巨大的茫然无措顿时笼罩了这上亿民众。

短短几个小时后，无数新闻炸锅式爆发，震惊者有之，猜疑者有之，狂热追求者有之，引发了全球范围内经年累月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大规模舆论风波。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北美，深夜。

某私立医院顶楼病房里，白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华透过落地窗帘，静静洒下银白光晕。宽敞的病房有一半空间被改造成了小型办公室，桌椅电脑一应俱全，沈酌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扣到咽喉的制式衬衣有一丝清心寡欲的意思，眼睫垂落出一个纤长锐利的剪影。

“……先按群体癔症压一段时间，我会向联合国安理会做秘密呈报，之后会酌情有选择地向公众揭晓一部分经过……”

月光勾勒出他优美皎洁的侧脸轮廓，白晟挪不开视线，甚至分不出丝毫心神，满当当滚烫的情意从心头呼之欲出。

“其余可以请阿玛图拉等几位共同协商决定，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去考虑国际关系。”沈酌用一贯沉静有力的语调结束了通话，“先不说了，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白晟的目光近乎贪婪地看着他，同时沙哑地笑了一声：

“好啊，沈监察。你老公还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你倒若无其事地开始工作起来了，这么断情绝爱的吗，啊？”

沈酌扭头望向他，似乎并不意外，微微笑了起来，走来病床前在他俊美的眉心印下一吻。

“别得寸进尺，你现在是全球唯一一个S级进化，比公牛还壮。”沈酌俯身近距离瞥着白晟，眼底蕴藏着柔和的笑意：“我本来打算你今晚要是再不醒，明天就让人安排电击了，还好你识相。”

沈酌要站起身，却被白晟伸手一把按住后颈，迫使他保持这个姿势，上半身紧贴在自己胸膛前。

四目相对，呼吸萦绕，两人鼻端相距不过半寸，连彼此的眼睫都一根根清清楚楚。

五年后的白晟与现在相比几乎没有太大变化，但沈酌却比监察官时期要更加文秀，眉目有种优柔深远的意蕴，仿佛象牙白上工笔渲染的水墨画。白晟几乎能想象他这副模样，居高临下，不苟言笑，站在讲台上面对四面八方数百名学生的目光聚焦；那是自己曾经无法亲身参与的过去，如今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占有欲被满足的隐秘喜悦注入心脏，让他心头不由微微发热，半晌自言自语地喃喃：

“沈酌。”

沈酌挑起眉梢：“嗯哼？”

白晟含着笑，眼错不眨看着他，又喊了一声：“沈监察。”

这姓白的混账其实很喜欢喊沈监察。所有人口中都略带敬畏甚至恐惧的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轻佻、揶揄和亲密的腔调。

尤其是在床上亢奋到极点又无以抒发的时候，他甚至会反复不停在沈酌耳边这么喊他，非要强迫沈酌发出被逼到极处的回应，永远叫嚣着饥渴的欲望才能得到微许安抚。

沈酌低声失笑：“……发什么神经，没有沈监察了。”

白晟却执拗地不肯放手，大拇指腹反复摩挲爱人的耳廓，眼底满是执著沉迷的光芒，又加重了语气：

“沈——教授。”

这话出口瞬间沈酌就后悔刚才纠正他了，因为这三个字从姓白的嘴里说出来比沈监察更轻佻，更缠绵，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爱意味。

沈酌一手扶额，面颊有些发烫：“你就不能正常点，外面还有一堆工作排着队等我……”

他的话音被猝然打断，因为白晟猛地一抬手，强悍臂力轻而易举就把沈酌整个人连拖带抱上了病床，室内拖鞋无声掉地，床架发出重心变换的轻微吱呀声。

病榻上半部分抬高，沈酌跨坐在白晟腰侧，两人上下彼此对视，呼吸都有些强自压抑的紊乱和粗重。

“我好高兴啊，”白晟轻轻地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

沈酌垂目凝望着他，月光下眼睫深处浮动着难以察觉的温情。

“我还以为你会死，开车去找你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死了，接下来的事我应该怎么处理。我要先确定进化确实被完全逆转，荣亓被彻底抹消不会再来，然后跟阿玛图拉他们交待好今后的收尾事宜；我要安排一场隆重的婚礼，婚礼上两个孩子扶着我们的灵柩，最后一个流程是骨灰盒下葬，让你我的骨灰永远掺在一起。”

“当然，撒进海里也可以，随着洋流看看从今往后欣欣向荣的世界，看看咱俩没机会去过的峡谷与河流，从此雨后大地上每朵花开都是我殷勤地向你献礼。”

“真好啊，”白晟叹息般喃喃道，像唯恐惊醒了什么似地，“我不是在做梦吧。”

两人双手紧握，掌心毫无保留地贴在一起，连脉搏都无间无隙贴着彼此的肌肤，心跳急促清清楚楚。

“……不要犯傻。”沈酌眼底带着忍俊不禁的柔和，“哪怕我死了你也得活下去，把我的骨灰抛海里就差不多得了，从此每逢雨后你听见屋檐下水滴响，都是我从窗前经过看你。”

白晟张了张口，不过没再说什么，只含笑看着他，眼底闪动着炙热明亮的光。

沈酌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不争辩了而已，内心的想法并没有动摇。

白晟眉宇形状锋利，眼睛形状却天生带点桃花，看人像是很多情的样子。但他这样目不转睛看着沈酌的时候，却有一种难以自拔的喜悦和狂热，从心底里迸发出来，顺着血脉流露到眼底，那种光彩甚至都掩盖不了。

一股无来由的冲动突然涌上沈酌的喉头。

“我爱你，”他低声说。

白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靠在枕头上，过了几秒才睁大了眼睛。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听见沈酌说这三个字。

虽然他经常反复对沈酌说这句话，却从没期望过任何付诸于口的回应。甚至在床上，即便他经常会连哄带骗、不择手段地诱使沈酌回应他很多亲密的话，但从没有哄骗过这一句。

连尝试都被很小心地避免了。

——白晟毕竟还年轻，还不能完全按捺住，有时也会控制不住在心里幻想未来亲耳听见沈酌自愿说出这三个字会是什么时机，什么场景。那些浪漫的幻想里总免不了包括昂贵的花朵、盛大的典礼、轰轰烈烈的场面、以及充满自信与骄傲的自己，但他从没想过是现在这一刻。

自然而然，情之所至。

就这么轻易。

“我曾经听很多人说，我母亲非常明智，一生不曾对尘世施舍半分情意，因此也从未知晓分毫痛苦。这么多年来我从学生到教授，从研究院到监察处，很多人说我和她当年一样。”

“但我看她生前手稿的时候，总觉得她与我父亲当年相处得……其实非常好。”

以沈酌这种极度含蓄的情感表达风格来说，相处得非常好，那差不多就是夫妻很融洽很恩爱的意思了。

“……所以我后来想，也许旁人从下往上憧憬她，因此无法完全了解她吧。”

沈酌顿了顿，望着白晟，仿佛在用目光仔仔细细勾勒出那熟悉到极点的眉梢眼角、鼻梁薄唇，甚至连天生嚣张竖起的头发都没放过，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但我现在好像能体会到她当年的感觉了。”

噗通，噗通。

心跳撞击着胸腔，好像一开口就要从嗓子里跳出来，足足半晌白晟才听见自己战栗不稳的声音：“我……”

月光下沈酌眼神宁静而柔软。

“我也……”

白晟甚至已经听不清自己沙哑的声音，耳膜被血流冲击得轰轰作响，直到沈酌垂下眼睛，略微俯身，彼此的胸膛与心跳都紧贴在一起，唇舌气息纠缠交融。

“……我也是。”唇齿间隙中白晟喃喃地重复，犹如沉浸在滚烫甜美的蜜糖里，连灵魂都迸发出低沉颤栗，“从当初第一眼看见你，我就一直……一直都……”

两人鼻梁摩挲，沈酌小声说：“我知道。”

一室灯火渐熄。

两道紧密相贴的剪影靠在病床上，耳鬓厮磨，交颈依偎，交融的气息透过落地窗帘缝隙，盘旋而上广袤夜空。

星辰在各自远古的轨道上缓缓转动，宇宙浩瀚无际，覆盖着遥远辽阔的人间大地。

第118章

“关于全球性时间逆转的前后经过，我的陈述就到此为止，更多细节已在日前呈交的秘密报告中予以披露。”

联合国秘密听证会，沈酌向后靠坐在证人席上，黑西装黑衬衣，没打领带，白皙修长的双手放松地交叠在跷起的大腿上，语调沉静稳定。

“人类付出巨大代价，才避免了这场名为进化的灾难。希望将来地球发展出高维文明之后，人类能站在更加平等的地位，再次与外星生命产生接触。”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

特殊设置的听证会房间里，没有媒体，没有镜头，不允许录像录音。远处议席上的各国政府代表全部隐藏在暗影中，只有对面听证席上的几位调查官坐在灯光下，互相小声商议片刻后，终于有人开口道：

“沈教授，容许我们再多问一句。那把宇宙级武器时间之枪现在应该是在……”

“消失了。”

调查官没回过神来：“什么？”

“时间之枪已经消失了。”沈酌甚至连坐姿都没变，整个人向后倚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议席上各国政府代表纷纷耸动，质疑诘问扑面而来：“您觉得我们会相信这样的一面之词吗沈教授？”

“那可是重要的人类武器，绝不能流落民间，必须交由官方保管！”

“外星文明力量不容小觑，我国要求牵头成立秘密研究基地，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掌握时间之枪！”

……

“沈教授，”调查官严厉的质问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议席，居高临下盯着沈酌：“根据我们的机密调查显示，近来你身边有一位高级异能者出没的迹象，此人姓白且与你交往甚密，你是否已经私藏了传说中的进化辐射源？请回答！”

沈酌没有回答。

他坐在整座环形大厅最中心、也是位置最低的席位上，面对四面八方无数道审视的目光，姿态非常放松，眼底有一种寒潭般镇静的，无可撼动的压迫感。

“有件事诸位先生们应该已经忘了，”他淡淡道，“这其实是我第三次坐在这里。”

“……”

“第一次，是进化刚发生时，我站在这里要求各国政府将陨石交出来集中销毁，却惨遭全球质疑浪潮，一战折戟，污名加身，最终只能坐视第二波甚至第三波全球进化爆发，全球战局一度濒临深渊。”

“第二次，是进化发生五年后，我再次被押上听证席，诸位先生们试图判决我一级谋杀罪成立并褫夺大监察官的所有职权，令我险些身败名裂，事后却证明一切不过是那个叫荣亓的外星战犯的阴谋。”

“这是第三次，诸位试图指控我手中私藏了进化源和时间之枪。”

调查官忍不住：“您的意思是想控诉我们又一次强加罪名给你是吗沈教授……”

“不，”沈酌说。

他从容站起身，刀削般笔直挺拔的身影正面迎向周围议席，接下来每一个嘲讽的字音都响彻在大厅上空：

“——就算我私藏了，你们又能怎么样？”

数秒静寂后，轰的一下议席就炸开了。

“沈教授您必须说清楚！”“你今天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负责任！”“我国绝不允许——”“来人，快来人！”

……

沈酌竖起一根手指。

那是个令行禁止的噤声手势。

周围一片落针可闻，议席上满满当当全是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进化源已经与地球擦肩而过，诸位尽管可以运用一切军事手段去宇宙深处寻找这种放射性物质，将之作为新时代的核武器据为己有，或者利用太空电波再次尝试接触高维文明；但我十分确定，结局都不过是徒劳。”

“因此，我诚挚建议各位，对地球上唯一手握核威慑的人礼貌一些。”

沈酌环顾四周，形状漂亮的唇角微微一弯，霎那间所有人都将他脸上凉薄的讥诮尽收眼底：

“毕竟谁都不希望达摩克里斯之剑第一个落到自己国家头上，不是吗？”

四面八方鸦雀无声。

各国代表脸色迥异，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率先发声。

沈酌礼貌一欠身，姿态雅致无可挑剔，在众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中，从容转身走出了听证会大门。

·

“出来了出来了！”“沈教授出来了！”

守在听证会门外的媒体一拥而上，如潮水般前仆后继，闪光灯此起彼伏让人睁不开眼睛：“沈教授请问您对全球爆发性蔓延的舆论有什么看法？”“您曾经在进化时期担任人类唯一大监察官是否属实？”“外星文明还会与人类再次发生接触吗？”

……

沈酌大步向前走去，几个金发碧眼的特勤保镖强行分开众人，彬彬有礼而不容拒绝地拦住了他：“沈教授留步。听闻您在鄙国暂任教职，我们外长迫切希望提供您一个更加优越的职位，好全力保护您的安全，并取得一点学术上的合作……”

沈酌站住脚步，似乎有一点惊奇，微微笑问：“——保护我的安全？”

“您没有选择将您手里的东西公开上交，难道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吗？接下来您必然是全球局势平衡的关键，各国都对您的安危非常上心，请务必相信我们的诚意……”

“噢，还是不要了。”沈酌遗憾道，“别人来保护的话，我爱人会不高兴的。”

保镖差点被噎着：“您什么？”

“聊什么呢这是，搭讪呐？”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沈酌身后响起，音色有种懒洋洋拖长了的华丽，因此反而显出点阴阳怪气来。

紧接着，一个身高腿长的年轻帅哥出现在众保镖视线中，伸手熟稔地环住了沈酌肩膀，看上去满面笑容和蔼可亲，然而一股寒气瞬间就从在场所有保镖的骨髓里蹿了出来：

“白、白先生……”

公众并不认识，但这些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对白晟那真是调查得极其全面了，哪怕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白晟，逆转时间轴之前据说是人类最强异能者，全球唯一SS级。逆转时间轴之后不知怎么他又进化了，进化原因与沈酌密切相关，各国情报机关就是从他身上判定沈酌手里一定掌握着进化源的。

更棘手的是，秘密调查显示，很多保留记忆的人都提到了相同的一点：

这个叫白晟的异能者，是大监察官沈酌身后最忠诚，最强悍，指哪打哪不可一世的狼王。

“转告贵国政府，不必太过担忧，我的爱人我自己保护。”白晟冲为首那保镖头子戏谑地眨了眨眼，说：“实在想为我们小家庭做贡献的话你们付我保护费也行，回头我就向全球各国征收保护税，绝对把大家的沈教授保护得结结实实的，放心，啊。”

众保镖：“………………”

白晟在周围一片空白的目光中搂着沈酌走了，隔老远都能看出那背影趾高气扬，离场自带十八门礼炮对天轰响。

·

大楼外一辆黑色防弹专车守候已久，白晟满心得意洋洋，刚想伸手给老婆开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宿命般冷漠的声音：

“沈教授，请稍等。”

两人同时回头。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高高的台阶上拾级而下，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表情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傲慢，屈尊纡贵伸出手来：“初次见面，你好，我的名字是卡梅伦。”

沈酌：“……”

白晟：“……”

天雷勾动地火，空气噼啪作响。

即便两人演技都非常过关，刹那间的场面也难以描述，十分精彩。

“……”沈酌与卡梅伦握了握手，欲言又止，“那个……”

埃尔顿·卡梅伦，重重权势帷幕背后的男人，权力巨网中心的神秘编织者。外人没有途径结识他，更没有资格去拜访他，只能等他像国王一样亲自大驾光临到你面前——青海爆炸听证会上被他弟亲手揍得满地找牙之前确实是这样的。

“恕我冒昧，沈教授。”卡梅伦毫不留情打断了沈酌，英文腔调优美且轻慢，“你单枪匹马是绝无可能保住进化源的，不投靠任何一方势力的最终结果必然是玩火自焚。你身边这位——我无意冒犯，只是陈述事实——喜爱染头、举止乖张、看上去很喜欢搞非主流的朋友也并没有强大到足以陪你与全世界对抗，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还是个哲学系毕业生。”

“……”

白晟一手掩面，靠在车门上，久久无法答言。

车窗徐徐降下，陈淼一脸感慨地探出头，戳了戳白晟的胳膊，小声说：“你婆家门槛是真的难进啊，白哥。”

“……是这样的，卡梅伦先生。”沈酌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语调调整得比较安抚缓和：“为了尽量降低影响，我提交给联合国的报告中并没有公开所有细节，所以有一部分事实您可能还不知道。”

卡梅伦：“？”

“当初陪我一起与全世界对抗的不仅只有白先生，还有另一个人。”沈酌抬头望向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亲切地道：“就是你啊，哥哥。”

卡梅伦：“………………”

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卡梅伦脸上笑容光速消失的精彩一瞬。

沈酌紧握着卡梅伦的手，尽管后者在巨大的震惊中条件反射想要缩回来——但他怎么可能敌得过曾经暴力殴打过他整整三次的亲弟弟？

“我还以为亲手为母亲报仇这件事能从你这里得到一句夸奖呢，哥哥。看来当初你痛哭流涕对我道歉说你爱我的话都不是真心的了。”

沈酌叹了口气，拍拍他哥的手背，似乎颇为伤感无奈，但又充满了家人般的宽容，潇洒转身上车。

“……”

卡梅伦如石化一般僵直地瞪着他，另一边白晟想起什么似地：“哦对了，哥哥，当初你强烈要求一定要来亲自主持我们婚礼的事可别忘了啊，发言稿快写完了吧，等你哟！”

如果一定要形容卡梅伦此刻表情的话那只有五雷轰顶四个字，手指颤抖如风中落叶：“你、你们……我绝对不可能……”

沈酌指指白晟，冲卡梅伦肯定地点点头，欣慰道：“你超喜欢他的。”

嘭嘭两声车门响，汽车在一群记者蜂拥追出之前呼啸远去，只留下一缕袅袅尾气，老远还能从后视镜中看见卡梅伦僵立在原地，眼神满是世界末日般天塌地陷的表情。

·

白晟：“哈哈哈哈哈哈——”

沈酌忍俊不禁，从后座扭头目送他哥绝望的身影远去，前排陈淼一边开车去机场一边忍笑忍得全身发颤：“咱们就这样把哥哥……把卡梅伦先生丢下没问题吗？他不会冲动之下去做什么傻事吧？”

“不会。”沈酌回过头来，“最多回去抓狂挠墙然后勒逼他手下那群情报员，不过肯定什么都查不出来，最多半个月就要装腔拿调地回来找我们了。”

对付卡梅伦的必杀大招：绝不能主动去找他，一定要钓着他主动来找你。如果情况实在进展不顺利的话，就地按倒揍一顿可破，但一定要揍到他昏迷过去大脑重启才行。

“东西呢？”沈酌拍拍驾驶座。

陈淼会意，从汽车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反手递了过去。

那金属盒是纯铅的，分量扎实，入手很沉。沈酌用指纹打开微型炸弹锁，盒盖缝隙中透出幽蓝微光，里面用精巧的支架固定着一枚进化源，沉甸甸约莫半个拳头大。

这就是那枚穿越千山万水后坚定不移砸中白晟后脑勺的陨石——但凡它不是进化源，白晟坟头上已经长出野草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它进化？”白晟问。

沈酌不答，端详片刻后将关上铅盒，呼了口气。

“听证会上决定把保留进化记忆的地区设立为特殊监管区，沿用进化时间轴体制，建立监察处，维护社会平衡，并任命一位大监察官。”

沈酌没有说他们会任命谁来担任这一职位——毋庸置疑，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选。

“现在还没到我进化的时机，起码要等到社会秩序和权力架构再次恢复平衡，各国政府高度敏感的神经放松下来之后。等我进化结束，彻底掌握时间之枪，到那时会考虑让岳飏、玛格特、阿玛图拉和安东尼奥也再次进化，这样万一局势发生不测，就能在第一时间立刻形成维持全球秩序的最强力量。”

时间之枪就像因果律武器一样，是可以将实体完全消化，彻底融入异能者灵魂中的。只是沈酌幼年第一次进化被他自己打断了，成年后再次进化的时间太短，时间之枪才会在实体状态下被荣亓抢走。

一旦他彻底消化时间之枪，就再也没人能夺走这把宇宙级武器了，到那时他才会考虑让阿玛图拉他们再次进化——无疑是最为稳妥制衡的做法。

沈酌行事有非常鲜明的个人特点，就是他所有的运筹帷幄都绝不考验人性。哪怕当初第二代HRG全体研究员同生共死，他们的身家性命、妻儿老小也是握在沈酌手上的，最大程度上避免了人性中两难的局面产生。

他这辈子唯一被迫把赌注押在人性上的一次，就是白晟。

那是他真正无法制衡、无法威胁的情况，只能押上一切赌白晟不会背叛他，最后白晟果然没让他输。

沈酌眼梢瞥着白晟，也没说什么，只微微笑着，眼神深处蕴着湖水般的流光，眼睫覆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白晟这个亲嘴儿狂魔心痒痒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一滑，奈何前面陈淼正不住抬头看后视镜准备打灯，便只能装模作样地咳了声，若无其事问：“那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陨石？”

沈酌说：“到时候跟卡梅伦商量吧，由他负责跟联合国谈判，最好成立一个绝对中立和制衡的机构保管进化源。毕竟人类也不能真的完全不研究它，也许再过几个世纪……”

这时陈淼收回视线，白晟平生动作从没这么快过，闪电般探身跟沈酌接了个吻，温热嘴唇一触即分。

刺啦——

轮胎摩擦地面锐响，防弹专车结结实实扭了个巨大的S，陈淼目瞪口呆：“你们……你们……”

白晟立马摆出一副亲都亲了你奈我何的嘴脸，沈酌扭头佯装看窗外，耳梢发红，一声不吭。

“你俩早认为我碍事了对吧！我就是这车里多余的人对不对！要不你俩坐车里让我去后面推好了！怪不得小刀哥一听跟你俩出差宁愿在家刷理综都不肯来，还有昨晚学长非要打发我一个人出门去吃了俩小时冰激凌到底是为什么……”

陈淼满怀委屈的嚷嚷飘出车外，间或夹杂着白晟“学弟乖噢学弟不闹我也请学弟吃冰激凌”的哄劝声，久久回荡在蓝天白云下。

专车顺着公路飞驰向前。

远处城郊机场，一架崭新的私人专机已经做好起飞准备，机身一面喷涂白爱心符号沈，一面喷涂沈爱心符号白，沈酌答应这个令人发指的图案起码可以留到白晟今年生日过完——灿烂阳光下机身泛出耀眼的光。

第119章

八月下旬，在经过逆转时间轴最初的全球混乱之后，忙到精疲力尽的沈酌终于迎来了三件好事：

第一，白晟的生日到了。这意味着根据沈酌的三令五申，那架湾流G600机身上可怕的粉红爱心喷涂总算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不会再于万米高空之上嚣张挑战沈酌的耐性和各国情报监视人员的审美了；

第二，褚雁终于决定复学，以十一岁多的年龄回到中心研究院，成了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新生——虽然中间出了五年的时空bug。

褚雁之前退学是因为与实验动物高度共情，以至于陷入抑郁，不可自拔。逆转时间轴回来后，沈酌曾经询问她是否想要再次进化，小姑娘清醒地拒绝了，并在沈酌的建议下从生物专业改选了理论物理，希望将来能参与到人类对高维宇宙的研究中。

白晟对此非常遗憾，他虽然是个嘴上花花的人，但其实是真心想要把家产传给小闺女打理的，没想到闺女最终还是走上了为人类探索宇宙的道路。女儿决心探索宇宙，老父亲只能先去探索一下这门专业的毕业前景和工资收入；探索完回来后白晟整张脸都要扭曲了，叫来律师把褚雁也加进了自己的家族信托，并不可思议地对沈酌表示：“——世上竟有收入如此之低的专业！靠她将来工资我怀疑她以后给我俩上坟烧纸都得趁双十一打折才囤得起冥钞！”

沈酌：“……”

第三件喜事，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连沈酌闻讯都当场呛出了一口茶：

意志顽强、刻苦学习的杨小刀同学，在小升初考试中大放异彩，得到了平生第一个数学满分，成为了全校公开表扬的光荣小学毕业生。

春风吹，锣鼓敲。全家沐浴斋戒后，褚雁将成绩单庄严高举，白晟虔诚地将之裱在墙上，沈酌亲手祭祀了三支熏香；每个人脸上都一副很想要牢牢记住此刻的欣慰表情。

杨小刀：“……你们够了吧！你们其实是想羞辱我对吧！别拍了！还全程录像是几个意思啊！！”

逆转回五年前的第一个晚上，沈酌就派陈淼去平梁县把杨小刀接了出来。这次因为行动及时，并没有重复上一次杨小刀控制不住异能失手杀人的惨剧，长期毒打他的远房亲戚也被抓了起来，证据确凿判了虐待罪。

与褚雁不同，沈酌立刻就让杨小刀再次进化了。第一是这孩子因为经年累月遭受虐打而造成了内脏破损和脊椎变形，不进化必然会留下终身残疾；第二是因果律需要幸运值加持，杨小刀对这个安排也没什么好说的，小狼永远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头狼身后，铁血、沉默、忠心耿耿，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杨小刀再次进化的事被沈酌死死地隐瞒了起来。所幸他还小，种种细微异常很难被各国情报机关发现，否则必然要严重刺激全球各国政府高度敏感的神经。

白晟倒对儿子再次进化一事颇感喜悦，他是这么对杨小刀说的：“太好了儿子，你好好练练那几种异能，以后咱家开个餐馆，水电煤气空调通风各种成本全省了，何愁不能生意兴隆！一夜暴富指日可待啊！”

杨小刀踌躇满志：“好！”

“到时候你妹妹单位发不出工资就可以一天三顿上你餐馆免费吃了！”

“好！！”

褚雁：“………………你们对理论物理尊重一点！”

·

南美军火小天王安东尼奥，英俊潇洒胸大屁股翘，平生最热衷游艇、派对、美酒、美人，兼爱周游南美各国收保护费；是个只要一闲下来就全身痒痒的人。

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肯瘫在游艇上晒太阳抠脚没事干的，于是借着他白哥过生日为由头，特地组织了一个海滩派对，选址很妙——是他的家族据点，普罗里岛。

命运般的普罗里岛！

这里曾经举办过诺贝尔进化和平奖典礼，一群大监察官纷纷光鲜亮丽前来赴宴，每个人都费尽心机想要挑个偏僻破旧的酒店下榻好躲开同事，结果大家在同一家酒店的走廊上哐哐哐撞了个结实。

这事还导致了后续一系列不可收拾的发展：尼尔森试图绑架沈酌，反被沈酌干掉，随后被荣亓劫狱带走；白晟和沈酌下到圣卡特堡陨石基地，结果却发现陨石有一大半都被调了包，险些没把安东尼奥当场吓出个好歹，那是南美小天王离投缳上吊最近的一次。

还好，在逆转后的时间线上，普罗里岛只是个阳光灿烂的旅游胜地，八月下旬正是最旺季的时候。

“呜——呼——”

蔚蓝海面上划过两道利箭般的白浪，白晟和安东尼奥在玩赛艇，乘风破浪得意忘形，差点把站在渔船上立志要钓蓝鳍金枪鱼的岳飏撞海里去。

酒馆里传出热情洋溢的音乐声，肥嫩烤肉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杨小刀和褚雁在玩沙滩足球，沈酌站在遮阳伞下，白色亚麻衬衣短裤，一手悠闲地拿着瓶啤酒，只听沙滩摩托的引擎声从身后由远而近，一身火辣比基尼的阿玛图拉带着玛格特来了。

“哟嚯——！”两人都意气风发，阿玛图拉下车捋了把头发，心花怒放：“久等了宝贝们，干嘛呢？啤酒给我来两打！”

沈酌含笑不语，不远处一群翘臀男模争先恐后围上去献殷勤——那才是阿玛图拉的真宝贝，安东尼奥特地为女士们点的，层层遴选百里挑一，标准比选秀女还挑剔，腹肌没那么结实的都看不上。

“沈酌！”

一道闪光弧线抛了过来，沈酌扬手接住，只见是一把法拉利钥匙，阿玛图拉在一群帅哥众星捧月的簇拥下朗声笑道：“送你的，自己去上车牌吧！”

沈酌不由失笑，向她摆了摆手以示谢意。

阿玛图拉极有先见之明，逆转时间轴之前她担心自己到时候不在风眼里，于是强迫白晟给她背下了整整一本的历年六合彩号码和美股大盘走势。

所幸，白晟也是真的用生命帮她往死里背了，被陨石砸头醒来后还迷迷糊糊能想起大部分数字，紧接着六合彩开奖让阿玛图拉原地成功中了一个亿——美金。

所有人欢呼鼓舞，一致觉得这场决战打得好值。阿玛图拉慷慨大方地实现了诺言，给姐妹团每人订了辆大牛，给沈酌、白晟、岳飏和安东尼奥每人一辆812gts，并对白晟热情表示如果下期再中就多送沈酌一辆劳斯莱斯，粉红色的，车身漆上穿蕾丝裙的Hello Kitty。

“呜——呼——”

白晟和安东尼奥又开着快艇兴高采烈回来了，一人手里抢来一条大石斑鱼，钓鱼佬岳飏火冒三丈地开着船在后面追：“你们给我回来！先让我拍照！回来！！”

·

临近傍晚，沙滩上烧起篝火，开了烧烤派对。除了两个洋葱头一般的杨小刀和褚雁只能喝果汁以外，所有大人都喝了烈酒，连沈酌都有点上脸了，火光映出脸颊泛起微红的笑意。

“你看，跟哥干有什么不好的，多有前途啊。”安东尼奥醉醺醺勾着岳飏的肩，大着舌头苦口婆心地劝：“我早就计划好了，明儿去哥伦比亚把那几个不老实的家族铲了，后天去委内瑞拉把那总统干了，肥肉都是咱们的，哥保证分你一半……”

岳飏：“少来，你当初开会跟我翻脸抢预算的账还没算，尼尔森平生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在我被你掐死之前冲上来拦住了你……把手拿开！你已经没有信誉值了！”

安东尼奥摇摇晃晃：“哎！兄弟！此一时彼一时嘛……”

沈酌想起什么，扭头问阿玛图拉：“尼尔森现在在干嘛？”

阿玛图拉是个典型的女Alpha，进化前就是强硬派政府官员，闻言一边烤羊腿一边耸耸肩：“在联合国跟你哥掐架吧，他背后一直有财团阶级支持。不过说实话，在没有进化的情况下他真不是水煮蛋的对手，被踹下去也就是时间问题罢了。”

虽然沈酌能单枪匹马顶住听证会上各国压力，但那确实只是一时的。操纵权术、长期抗衡还是要看卡梅伦，在这方面几乎没人能赢过他。

“我听说他们打算在保留进化记忆的地区设立监察处？”阿玛图拉问。

沈酌点点头唔了声，“进化五年造成了很多遗留问题，阶级分裂、种族矛盾、社会心理失衡，这些都需要调节。初步方案是把特殊监察区维持五年，一直延续到回溯之前的时间点，之后就彻底恢复正常社会秩序了。”

阿玛图拉捏着下巴沉吟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突发进化这种事真的不会再降临地球了吧？”

沈酌笑起来。

远处夕阳西沉，音乐飘出老远，一群本地人载歌载舞，啤酒在人群中哗然喷出弧线。

“人类从未停下进化的脚步，但那是绵长的，一代代薪火传递的过程。”沈酌挑了挑眉，说：“突发进化还是算了，不符合地球本土价值观，再敢来就逆转时间轴伺候，让你多中两次六合彩头奖。”

阿玛图拉大笑起来。

“……我知道，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安东尼奥跟岳飏勾肩搭背地穿过人群，两人都喝得有点多，已经快进到了彼此互诉衷肠的阶段：“没关系，都年轻，哥能理解你。放手往前看吧，实在不行哥再帮你找个好的，这世上比沈监察好看的人那还不是车载斗量？——哎，你看那个！那边那边！”

两人同时向前看去。

不远处冷餐台角落，一道修长侧影站在树下，拿刀撬开一个生蚝，姿态非常悠闲，却仿佛自带一种难以形容的气韵，隐约露出一段白皙到惊心动魄的下颔。

安东尼奥疯狂推搡岳飏：“上，上，上去问人要号码，去啊！我兄弟英俊潇洒气度不凡，想要哪个配不上？！”

“吃什么呢宝贝？”这时不远处，白晟肆无忌惮袒露着精壮漂亮的上身肌肉，大摇大摆走向树下那道侧影，低头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吸走了那个生蚝，紧接着两人接了个吻。

侧影露出俊秀真容，果真令人怦然心动，是沈酌。

岳飏：“………………”

安东尼奥：“………………”

“这个，这个不算！哥再去给你找一个！”安东尼奥手忙脚乱地拉着岳飏跑了。

“你刚才吃了多少生蚝？不准再吃了，”傍晚的风吹过沙滩，沈酌啼笑皆非去推白晟，一个手肘强行抵住他的胸膛不准他凑过来，“再吃今晚你去隔壁睡，放手……放手！”

白晟明显喝上头了，双手一把举起沈酌，悬空抵在棕榈树边，不管不顾接了个深吻，俊朗眉目在篝火映照下闪闪发光。

“咱俩偷偷溜回屋好不好，”白晟把脸埋在沈酌颈侧，翻来覆去嗅他衣领中的气息，又捏着他下颔不让他扭头，强行含住爱人的耳垂，从牙关里含糊不清道：“这帮人好吵，我带你去休息，放心他们不会敢来敲门的，完事咱俩应该还来得及看明早的日出……”

沈酌：“你只喝了那几口而已，不要借酒装疯！”

白晟蛮不讲理，沈酌冷酷无情，两人躲在隐蔽处腻腻歪歪挣扎半天，刺啦一声锐响，沈酌亚麻衬衣被撕开一长条，某白姓罪魁祸首的魔爪立马僵在了某不可说之处。

沈监察耳根发烫，毫不留情给了白晟一肘击，打得地球最强异能者抱着肚子嗷嗷，然后面红耳赤地上楼换衣服去了。

不远处烧烤架边，褚雁费劲巴拉用牙撕扯阿玛图拉烤的那个羊腿，撕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杨小刀实在看不下去了，搬了个小板凳站在烤架前亲自动手，不一会就传出了令人垂涎的肉香，阿玛图拉一脸心虚地守在边上等吃，咕咚咽了下口水。

“……你看那姑娘怎么样，那边玩沙滩排球的几个不也挺好看，哦那小男模真是一个青春洋溢我见犹怜……”安东尼奥勾着岳飏的肩，俩人晃晃悠悠地又转回来了，“什么？你不喜欢金发碧眼的？你咋这么挑剔呢？你看人家玛格特多随和多平易近人啊。”

岳飏：“……”

玛格特躺在沙滩椅上喝椰子汁，一个男模给她揉肩，一个男模给她捏脚，还有一个男模拿着画本绘声绘色给她朗读《小王子》。

“兄弟，你这样是不行地。”安东尼奥一脸过来人的沧桑表情，“听哥的话，忘了那个姓沈的吧，想当年我曾经拥有对申海的一票否决权……哎算了往事就不提了。总而言之，只要你多看看这快乐自由的人生，这多姿多彩的世界，你就会自然而然地——嚯，你看那个！那边那边！”

两人再次同时看去。

不远处海滩上，一道身影逆光而立，乌黑发梢下露出一段白皙脖颈，穿一件宽大不合身的T恤，宽松短裤下露出线条修长流畅的小腿。

岳飏还是有点垂头丧气，安东尼奥玩命一个劲推他，指天画地拍着胸脯鼓励：“没事！上吧！搭个讪怎么啦？你这条件搭讪谁还不是手到擒来？放心整座岛都是我们家的，我今晚让所有人都配合你！去吧！”

远处海面哗啦一声，白晟从水里探出头，站起身湿漉漉走上岸，猛地甩了甩满头支棱黑发，与那逆光而立的背影迎面接了个吻。

“老婆我酒醒了！”白晟一脸光明坦荡地宣布，“走，我们去散步吧！”

岳飏：“………………”

安东尼奥：“………………”

那背影一回头，又是沈酌。

安东尼奥恼羞成怒跳脚：“他妈的见鬼了，这个也不算！重来！我申请重来！！”

岳飏面无表情把安东尼奥暴揍一顿，扔进海里，拍拍手转身走了。

·

远方海平线上，天际余晖如血，渲染出大片金黄、苍青、深蓝，一层层由浅入深直至墨色，向着广袤的苍穹铺陈而去。

海鸟声声，潮落潮起，白晟拉着沈酌的手，身后沙滩上一条长长蜿蜒的脚印。

“在想什么？”沈酌随口问。

白晟笑起来，出乎意料地回答：“想我爸妈。”

那年暑假黄昏时，晚饭后一家三口出门散步，六岁的小白晟在后头牵着小狗吃冰棍，前面是一对儿手挽着手的亲爹妈。夕阳余晖染红天际，远方暮色四合，天幕中遥遥缀着启明星；他不记得妈妈说了句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爸爸含笑注视着妈妈，突然没来由地蹦出来一句：

“媳妇儿，你这眼睛真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他不记得妈妈当时回了什么，只记得笑骂着捶了他爸几下，他爸作势往前跑，他妈指挥着小狗去追，林荫路上洒满了笑声，四十来岁夫妻仿佛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情侣一般，彼此手上对戒在夕阳下反射出温暖的光。

“……沈酌。”

“嗯？”

尚带余温的海水没过两人脚背，白晟笑看着沈酌，眼中神情充满眷恋，半晌鬼使神差地轻声说：“……你的眼睛真像星星一样。”

沈酌似乎想要掩饰，但唇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弯了弯，继而转过视线，望着白晟，眉目沉静深邃，如同倒映着漫天星辰的大海。

“嗯，谢谢你把这句话送给我。”他柔和地回答，“我很喜欢。”

白晟鼻腔微微发酸，嘴角却忍不住浮现出越来越明亮的笑容，伸手用力抱住沈酌，两人都能听见彼此胸膛紧贴的地方传来对方的心跳。

海潮渐渐远去，化作朦胧微渺的背景。

仿佛做梦一样，白晟看见时光深处那个年幼、孤独、满面泪痕的自己也微笑起来，经年块垒涣然冰释，所有渴望都如愿以偿。

一生最难以释怀的空虚就此被填平，多年后他终于在大火熄灭的废墟上重建并捍卫了自己的家。

“还记得咱俩上一次来这座岛的时候，在酒店房间里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吗？”白晟把脸埋在沈酌颈窝里，笑道：“我说你可能很难把我当成爱人，但你一直是我的爱人，永远都是。”

那是他俩之间第一次翻脸，白晟是真的豁出去了，把爱这个定时炸弹一般可怕的字眼强行摊开摆到沈酌面前，两人都狼狈不堪。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想象有一天咱俩真会在一起……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白晟喃喃道：“我真的以为我一生都只能这样了。”

堆雪般的海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咸腥海风呼啸而过。

沈酌不由失笑，良久笑意才渐渐退去，轻不可闻地呼了口气，终于叹息般承认：

“……我也是。”

夜幕初降，像巨大的天鹅绒幕布笼罩在广阔大海上，飞鸟发出声声鸣叫，拍打着翅膀从他们身侧掠过。

沈酌推开白晟，然后从自己衣领中拉出一条细链，岁月洗礼过的朴素戒指微微摇晃，与白晟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恰配为一对。

“你也一直是我的爱人，自始至终。”他微微笑着，轻声说：“永远都是。”

远方灯塔亮起，勾勒出亲吻那瞬间密不可分的侧影，缠绵气息随风掠向无边无际的大海。

“喂——！”

远处音乐响彻海滩，阿玛图拉兴高采烈摇晃着酒瓶，已经把岳飏和安东尼奥双双人事不省灌倒在了桌子下，一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你俩还回不回来——！烤全羊要好了——！”

杨小刀满头大汗地卷着袖子往烤全羊上撒胡椒，头也不回控诉：“别回来了，还回来干嘛，成年人用不着啃羊排，逮着对方一个劲啃就好了……”

白晟噗一声大笑起来，沈酌笑着扶额。

两人自然而然就十指交扣，踏着漫天浩瀚星光，并肩走向人群，夜风带着欢声笑语向海面盘旋而去。

他们身后是繁华广阔的人间长夜，潮水温柔拍打着沙滩，银河犹如一篇绚烂长诗，于亿万光年之外缓缓旋转，横贯跨越天际。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番外不定期掉落，等我先出差回来

《洄天》连载六个月，非常感谢一路以来支持、陪伴我的读者。为了表达感激，将对本章前一万名留言的读者每人发一个小红包，鞠躬~

这几年来我比较减产，因为人到中年，现实工作生活家庭等等总有数不清的事，人一旦到了这个年纪自然就会忙得跟陀螺一样。加之我在行文方面相对有点旧式，其实不太符合现在的阅读习惯了，事实证明也拗不过来，大家愿意容忍，实在非常感激

本文的每一个人物都仿佛在我眼前，我创造了他们，他们完善了自己，我们与大家一起走过了这半年的时光。在此也向沈酌、白晟、魔女、水溶花、褚雁、杨小刀、卡梅伦等等每一个角色致谢，即便你们的故事暂时落幕，你们的人生也会在另一个次元里长久鲜活地延续，自成一个精彩世界

我下个月出差回来后才开始更番外，番外应该主要是青春男大与美人教授的家庭生活日常，又名卡梅伦半夜坐起来恨不能给男大一巴掌，各个角色客串出场。番外掉落比较随机，但我会努力的~爱你们，鞠躬！

第120章 无责任恶搞番外 上

唰。

红色记号笔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然后沈酌放下笔，站起身，望着被圈出的那个日期， 右眼皮还在一个劲地跳。

“明天是什么日子，我怎么老感觉有事要发生？”

“啊， 明天？怎么会？”手机对面传来白晟茫然的声音， 听起来困惑又逼真：“皇太女的论文又双叒叕得奖了，拖油瓶儿子的期末算术考试也及格了，联合国给咱们家缴纳的保护税也陆续到了账，最近还能有什么大事？”

沈酌：“……”

电话那头一声刺啦， 是血肉撕裂的锐响。

“没事亲爱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定是我最近出差不在家才导致你胡思乱想。”白晟腔调是一贯的气定神闲， “放心，索马里这帮傻逼最迟今晚搞定，明天我就能赶回家做饭，冰箱里咱们亲手腌的那罐子醉蟹差不多也能启封了， 等我！”

沈酌站在办公桌前，按了按还在不祥跳动的右眼皮， 虽然有点疑惑， 但窗外的校园里传来了整点钟声。

“我要去上课了。”沈教授拎起电脑， 转身走向办公室门， 挂电话前最后加重语气叮嘱了句：“你收敛一点， 别太过分。”

白晟欢快地：“好的嘞， 么么哒！”

通话结束， 咔嚓一声， 白晟一手洞穿了面前海盗的胸腔， 五指活活挖出心脏。

肌肉血管撕开，露出一个大洞，穷凶极恶的海盗脸上还凝固着临死一刻的难以置信。

白晟一把将心脏捏爆，血泥迸溅满手淋漓。

他喜欢这种主宰血肉的触感。

一种发自本性的残忍满足从灵魂深处升起，呼啸蹿过全身。

周围似乎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撕裂耳膜的怒吼和惨叫。海盗们一边疯狂倾泻子弹一边惊恐夺路狂奔，然而最前面那个还没冲出去两步，就被看不见的铁链抓住隔空飞来，紧接着满是鲜血的五指已经攥住了他的咽喉。

白晟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垂眼看人时甚至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温柔感，一滴血飞溅在俊俏脸颊上，映出了唇角弯弯的弧度：“要遵纪守法啊。”

然后他反手一把拧断了对方的颈椎骨。

喉骨从尸体皮肉刺穿而出，动脉血箭如喷泉般一爆而出！

砰砰砰！！

周围的枪口火舌癫狂喷吐，紧接着海盗们头顶上轰然一声剧烈爆炸。杨小刀如正道的光从天而降，一手护着人质一手撒出数枚滚地雷，地动山摇中狂吼：“别玩了！后边被我炸塌方了，快快快撤！！”

白晟一脸震惊回过头：“你干嘛呢傻儿子，不是说好拖足工时再跟他们算钱的吗，你这样加班费怎么算？”

杨小刀夺命狂奔：“别说了！计算失误！跑跑跑！！”

山洞天塌地陷，碎石如暴雨坠下。远处地上一个海盗挣扎着用枪瞄准了杨小刀后背，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千钧一发之际，却见白晟如同脑后长眼，回头冲他一瞥。

寒光破风而来，一刀钉穿偷袭者咽喉。

脱手而出的冲锋枪与尸体同时倒地，最后一枚手|雷爆炸，惊天动地巨响，将海盗的老巢化作了废墟。

半小时后，海面快艇上。

好不容易被救出的人质惊魂未定，哭丧着脸缩在甲板角落。

杨小刀背着冲锋枪，一身黑衣，血迹未干，那挺拔桀骜的五官看起来有点凶相，面无表情翻开人质救援指导手册，打眼看见一行字——“如果人质情绪不稳定，可提供热饮及毛毯，以作安抚之用……”

于是他合上手册，认真煮了杯热茶，贴心地翻出一条行军毯，在正午海面四十度高温下把惊恐的人质强行裹了个严严实实。

“什么，救援人质的价钱已经谈好了，临时加价是不道德的？”白晟一手开快艇一手打电话，头顶那撮银发迎风嚣张飞舞：“开什么玩笑，这人质可是你们总统，给点加班费难道不应该吗？”

总统：“……”

有那么一瞬间总统恍惚觉得自己还陷在海盗窝里，毕竟眼前这个修长俊俏的年轻人勒索起来比海盗专业多了。

“你们知道这一趟我牺牲有多大吗？为了平安无事救出人质，我儿子身受重伤，血流不止，差一点就命在旦夕，我们有现场照片为证！”

杨小刀：“……”

杨小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快消失了的抓痕——那是绑匪被他一手勒死前挣扎挠出来的，当时白晟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十万火急二话不说，咔嚓咔嚓拍了十八张照片存证，因为再晚几秒就要愈合了。

“更可怕的是，为了救援贵国总统，我甚至被迫放弃了另一项重要的、事关全人类安危的至高使命——”

白晟深吸一口气，迎着海风斩钉截铁，一字一顿道：“贴身保护沈教授！”

对面所有人：“……”

如果心理活动能化为实质，此刻所有人的疯狂吐槽早变成刀片，顺着信号从电话里飞出来嗖嗖嗖把白晟扎成筛子了。

“你们知道沈教授肩负着多么重要的未来吗？你们知道联合国每年要向我交多少税来确保沈教授的安全吗？你们知道为了24小时保护沈教授，我付出了多少心血、操劳和精力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甚至不知道失去我贴身陪伴的沈教授时刻面临着多大的危险，像花儿一样单薄、弱小又无助！”

电话对面所有官员此刻的内心都倍感无助。

“你们的海军舰队被一群索马里海盗骑脸输出，以至于将地球另一端的沈教授置于危险之中，如何对得起世界和平？如何对得起全球稳定？如何对得起为和平稳定大好局面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的沈教授？！一个个的去跳珠穆朗玛峰向全人类谢罪算了！”

可怜那刚被解救出来的总统此刻只想从快艇上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两小时内把加班费打到我账上，不然我就眼睁睁坐视贵国总统被杨小刀的毛毯捂死。”白晟疾风暴雨般的输出一收，无情地下了最后通牒：“还有，我儿子的伤残补贴要按三倍发，国际电汇加收2%银行手续费，不说了拜拜。”

“……”白晟摁断卫星电话，随手把战术耳麦摘了丢到一边，杨小刀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对钱如此执着的？”

“从你妹妹决定不去读金融，而把物理学作为自己的毕生事业开始。”白晟冷冷回答。

杨小刀的沉默震耳欲聋。

白晟，一个出生就含着钻石汤勺的富二代。前有父母留下的庞大商业集团，后有亲舅舅任劳任怨管理公司，以至于他人生前二十八年放浪形骸，在海德格尔与维特根斯坦的思想海洋中追寻自我，自由放飞到了哲学博士毕业。

然后他就遭报应了。

皇太女褚小雁比她屑爹还能放飞，决定放弃继承公司管理权，跑去钻研理论物理，为人类探索宇宙和未来。

白晟终于意识到人生残酷的真相：

下半辈子啃闺女是不现实的，被儿女啃还差不多；这个家里努力赚钱的靠谱成年人只可能是他自己。

白晟三下五除二把满是鲜血的作战服一脱，换上黑色短袖T恤，打开手机前置镜头，苛刻地自我审视片刻，讨人喜爱的俊脸在烈日下闪闪发光——伊塔尔多魔女帮他敷的那几百张美白面膜到底还是起了作用的。

于是他心满意足地为自己打了120分，咔嚓按下一张自拍，恰到好处露出漂亮强悍的手臂和腹肌，背景还十分心机地拍出了身后那个失魂落魄的总统，一脸青灰身材浮肿，恰好与自己形成了完美的雄竞对照组。

他把这张自拍发给沈酌，脑补了一下沈教授看到照片会有多满意，内心沾沾自喜。

“沈教授在上课，他不会打开看的。”杨小刀冷酷地提醒。

白晟傲然回答：“没关系，我英俊伟岸的形象时刻留存在他心间。”

少年蹲在地上，一手捂面，难以直视他自信放光芒的屑爹。

“对了……”白晟陡然想起什么，嗖一声回头怀疑地瞅着杨小刀：“你没跟沈酌说我给他准备了相识两周年惊喜大礼的事吧？”

“没啊。”

“那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对我旁敲侧击？”

杨小刀耸耸肩以示不知。

沈酌那可怕的智商和脑力，足以让他像精密扫描仪一样记住任何重要日期和关键细节，前提是这些信息对他而言有利用价值——两周年没有。

见面两周年纪念日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出现在沈酌认知范围以内的。毕竟他是个连自己生日都懒得过的人，能拨冗记住白晟的出生年月日已经足够代表他强烈的爱了，至于白晟每年都坚持要庆祝的第一次亲吻纪念日、第一次表白纪念日、第一次吵架纪念日、甚至第一次xoxo纪念日……门都没有，休想在沈酌时刻高速运转的大脑里占据丝毫空间。

“不对啊……”白晟一根手指挠着下巴，“那他为什么会疑心明天有事要发生呢？”

杨小刀说：“也许人家明天真有什么事呢，沈教授那么忙。”

白晟充满了自信：“胡说，除了我特地为他准备的神秘浪漫臻选大礼之外沈酌的生活中还能发生什么事？”

“……”杨小刀突然兴起一股冲动，很想问问那所谓的「神秘浪漫臻选大礼」究竟是什么。毕竟白晟曾经干出过做一个巨大的粉红蛋糕，往自己全身喷上奶油藏在蛋糕里，不明所以的沈酌刚要拿刀切蛋糕时，他突然破糕而出，兴高采烈大叫一声surprise，差点把拍手准备唱生日歌的安东尼奥吓厥过去的事。

“我说，你选礼物还是保守一点。”杨小刀想了想没忍住，谨慎地提醒他爹：“上次安东尼奥被阿玛图拉拎着头发扇了七八个耳刮子才清醒，你那一身奶油还是沈酌摁在水管下冲了二十分钟才弄干净的。话说回来，你这次又准备了什么邪门——”

白晟的手机响了。

可怜那总统已经热得快噶了，奈何每次茶水快凉时都会被杨小刀眼明手快地、贴心地续上热的，生怕他被安抚得不够到位。一听手机铃响，总统如蒙大赦，满心期盼是手下那帮蠢材赶紧把赎金……把加班费打到白晟账上，谁知电话一接起来，他的希望立马就破灭了：“喂，白先生，您现在有时间吗？关于您吩咐明天过节一定要交货的那个——”

白晟迅速按掉扩音键，一脸「你们不要偷窥我纪念日礼物」的警惕表情，揣着手机钻进了快艇内舱。

杨小刀：“？？”

总统的嚎啕回荡在大海上：“快来个人给他打加班费啊啊啊——”

船舱里传来白晟愉快的声音：“有时间有时间，关于这件礼物我的想法是这样。你们今晚再抓紧弄点装饰，我还需要一些喷涂……”

啪嗒。

沈酌把红外线笔丢回讲桌上。

轻轻一声响，却仿佛铁锤残忍击中了台下数百名学生颤抖的心脏。

“关于你们这次考试的总结分析就说到这，我对你们的人生建议是：现在转学还来得及。”

沈教授今天没打领带，黑衬衣略微松开了两个纽扣，冰冷的声音回荡在阶梯教室里，甚至连一丝一毫嘲讽的意味都没有。

“人生是宝贵的，悬崖勒马，犹时未晚。各位同学在画神经解剖图时展现出的魔幻荒诞风、后现代抽象风和非现实主义想象力都证明了你们的归宿应该是隔壁艺术学院，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建议你们拿着自己的神经学paper去申请本校美术专业，我愿意亲自为你们每个人签发一封推荐书。”

偌大教室沉重如死，所有人的头都深深埋在底下，沈酌淡淡道：“另外……”

嗡。

讲台上的手机一震。

沈酌动作未变，垂目瞥去。

屏幕上显示新消息一条，内容为图片，联系人ID——

【人类巅峰·最强帅哥·沈教授官方认定今生唯一·白晟】。

“……”数百道目光注视之中，高居讲台上的沈酌不动声色伸出手，拿起手机，点开图片。

——那张一贯古井不波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但前几排学生可以发誓，他们看见沈教授冰冷秀丽的、从未向世人施舍过一丝弧度的唇角，略微抬起了0.01公分。

足足二十秒落针可闻的安静后，沈酌放下手机，抬头再次俯视脚下数百个瑟瑟发抖的麻瓜学生。

“算了。”

预想中疾风暴雨般的羞辱并未到来，沈教授似乎心情颇佳，出乎意料地放过了他们。

“诸位与我的人生，二者总有其一不能被浪费。”他轻描淡写地收起课件：“下课。”

大学校园钟声响起，到处是学生三五成群来去，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沈酌在这座大学里的地位，差不多就跟进化时代他在申海辖区的地位差不多，权威登顶至高无上，上到校董事下到研究牲，但凡是个人类生物就别想在他面前挺直了说话，连路过的狗都要站起来敬个礼再走。

其实沈酌早就应该离开美国，回申海去接任大监察官一职了，迟迟不走并不是校方以为的合同没到期，真实原因只有政府情报人员才心知肚明——

那个姓白的混账王八蛋还没毕业。

每个国家都想要得到HRG和时间之枪，因此每个国家都想得到沈教授的「保护权」。无奈中间横着一个可恶的S级恶棍，堂而皇之地提出为了公平起见，由他亲自贴身保护沈酌人身安全，各国政府凑份子每月给他支付一笔巨额保护税即可。

很好，人家偶像明星也只是公费谈恋爱而已，他是全球收税谈恋爱。

更可恨的是，那巨额税费真的只是为了「保护」沈教授一个人的。你要是想请他出手帮忙解救个总统、镇压个海盗，你还得另外付账单，工时费加班费车马费银行手续费，少给一毛你都要当心因果律今晚就轰到你家国防部大门前。

校园停车场里，沈酌在自己的专属车位前停下脚步，右眼皮突然又跳了几下。

从昨天开始起就是这样，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油然腾起。

难道真有什么事要发生？

沈酌思来想去，觉得最近除了跟白晟相识满两周年之外，人生应该就没什么太大的坎坷了。就算白晟偷偷准备了什么两周年惊喜也无需害怕，只要在切蛋糕时保持警惕，谨慎对待任何从天而降的不明食物，抵死拒绝突然快递上门的巨大礼盒，以及放平心态做好一生脸面丢尽的准备……那就没什么好恐惧的。坦然迎接生命中一切未知的狂风暴雨即可。

沈酌深吸一口气，然后恢复冷静，刚要打开车门，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那个，不好意思，沈教授！”

沈酌回过头。

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站在车边，远处树下是姐妹团挤作一团嘻嘻哈哈，纷纷做加油打气状。

“教授，我想请问您这周末晚上有时间吗？”姑娘十分外向活泼，眼底满是期待的神情：“关于这次测验paper我还有些不懂的细节，想邀请您共进晚餐，好向您详细地请教一下，可以吗？”

是的。

每学期都有那么几个心志顽强的学生，被沈教授骂出了逆反心理，觉得可以迎难而上，挑战这朵高岭之食人花。

沈酌转过身来，缓慢地、定定地打量了姑娘一圈。

然后他在周遭所有视线聚焦下张开口，准确吐出了这个学生的名字：“Alice Winston。”

姑娘震惊了，他竟然能从数百个学生中一眼认出自己是谁！

但还没等微妙的荣幸从心头升起，只见沈教授抬起食指，语调没有丝毫波澜：“第一。”

这语气对沈酌的每个学生来说都太熟悉了，姑娘陡然心生不妙。

“根据学校规定，为避免学术不端，以及对师生接触提供任何不适当的激励，绝对禁止教授与学生之间产生不当情感联系，包括双方自愿行为。”

“哦，教授，何必这么严肃，只是一顿双人晚餐和私下辅导……”

“第二，根据你们的成绩来看，你们没弄懂的并不是细节，而是从本学科第一章 第一节第一句话开始的所有内容，私下一对一辅导将必然导致我过劳死。”

“……”姑娘的金色眼睫扇得比蜂鸟还快：“不……不会的教授，或者我们私下也可以聊点别的，比方说海滩、游艇、度假和橄榄球赛……”

“第三。”沈酌收回手指，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最终一击，“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对象了。”

“？！”姑娘的表情是震惊到空白的，条件反射问：“谁！？”

沈酌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远处车门呼一声推开。

紧接着，一位熟悉的女士身影如猛虎下山百米冲刺，伴随着怀中婴儿的嗷嗷大哭声，迎面一把将沈酌搂了个结结实实：“达……令……”

销魂尾音穿透九霄，沈酌猝不及防被死死勒住，表情也是震惊到空白的，一动不动瞪着从天而降的阿玛图拉。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达令？难道你忘记我们苦命的娘俩了吗？不是说好了赚钱寄回老家做抚养费的吗？我每天都抱着孩子守在村口的大树下等你，哎呀你这天杀的负心鬼！还不快来抱抱我们的小宝贝！”

北非女壮士阿玛图拉，穿鞋身高超过一米九，威猛无双俯视众生，一手铁箍般搂着沈教授，一手强行把襁褓塞到他手上。

里面那个叼奶嘴的小婴儿十分面熟，正是玛格特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小闺女，啪地炸了个巨大的鼻涕泡泡。

沈酌惊呆了。

所有人也都惊呆了。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那姑娘倒退一大步，如梦初醒恍然大悟，紧接着转向阿玛图拉，斩钉截铁地颤声宣布：“对不起！我再也不会来打扰沈教授了！！”然后一扭头一转身，裹挟狂风决然而去，只余一溜袅袅的尘烟。

阿玛图拉站在原地，远远向姑娘抛了个飞吻：“么哒。”

“你在做什么？”沈酌强行挣脱出去，手上还别无选择地抱着孩子，“她母亲呢？玛格特又出差了？谁叫你来这里的？”

阿玛图拉置若罔闻，转身拨出视频电话，铃响两下对面就接了。

“大学停车场发现意外状况一次，小菜一碟，轻松搞定。”

果不其然对面响起白晟的声音：“干得漂亮！”

“哎，话说回来也是离谱。”阿玛图拉兴味索然地叹了口气，说：“早知道你这委托我就不接了，我刚在这学校兜了一大圈，竟然连个精壮可爱的极品男大都没发现。这年头大学生源质量下降这么快的吗？”

白晟惊诧反问：“你在想什么呢亲爱的，方圆百里唯一极品的男大难道不是我吗，除了我你还指望在沈教授身边看见任何有竞争力的男大？！”

沈酌：“……”

“宝贝！”白晟阳光灿烂的俊脸恨不能探出手机视频，热情洋溢地向沈酌挥手：“你看到我发的自拍了吗？你满意吗？”

沈酌面无表情。

“放心吧，那群傻逼海盗已经被我教育老实了，我特意请了阿玛图拉过去保护你，等我明天回家你就彻底安全——”

啪。

沈酌毫不留情地按断了视频。

阿玛图拉转过身，熟练地抱回襁褓，掏出奶瓶塞进了小闺女嘴里。

“玛格特临走前说，借用她闺女当情景道具要收每小时四袋水果干当出场费，回头你记得提醒白晟结一下，别忘了哈。”

沈酌全身上下笼罩在寒气里，一言不发拿出钱夹，抽出200美金塞进她手里：“抚养费，不用找了。”

阿玛图拉：“？”

“我已经沉迷男大，另结新欢，抛弃你们苦命的娘俩了。”沈酌平静道，“赶紧带孩子回你的北非老家去吧，再见。”

阿玛图拉：“……”

渣男沈教授头也不回，砰地关上车门，呼啸扬长而去。

白晟的委托任务：严密保护花儿一样单薄、弱小而无助的沈酌，直到第二天他回家为止。

其实沈酌并不需要保护，他家周围有世界各国特工虎视眈眈，各个都生怕对方抢先出手。如果有人胆敢策划绑架沈教授的话，在被沈酌拿时间之枪戳成筛子之前就会先被其他各国同行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揍个满脸桃花开，再五花大绑地丢进河里喂鱼了。

“我再强调一遍，卡梅伦。”

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别墅车库前，沈酌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白晟只是被雇佣去解救X国总统而已，不是背着我偷偷溜出去染头。他那撮头发是进化后自己长出来的，不是染的，没有搞非主流，更没有半夜三更跑出去喊麦唱K溜大街骑鬼火……还有，停止你的攻击行为，不要每次见面都变换不同语言反复羞辱他的博士论文了！他听得懂！”

“哦，是吗。”通话那头传来卡梅伦虚情假意的腔调，“我上次说的冰岛语和上上次的阿尔巴尼亚语他明显应对得很生疏啊。”

“……”沈酌闭上眼睛，再次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了最关键的事实：对付卡梅伦只有一种方法。

从肉体以及精神上，彻底的摧毁他。

“不要这么说……”沈酌顿了顿，忧伤而温情地：“哥哥……”

两个字就像两道高压电在卡梅伦耳膜炸开，无数鸡皮疙瘩瞬间从头到脚起了一身：“No！No！停下！停止你的咩咩叫行为！！”

“难道你忘了自己曾经多么喜爱那篇论文，不仅在尼尔森面前盛赞白晟，还亲笔为《论先天综合判断与二元对立思想在男性自愿结扎行为中的推动作用》写下万字推荐了吗？”

“不可能，我没有！还有你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认识尼尔森，你到底背着我干过什——”

“你还在给杨小刀辅导功课时教育他，要向白晟学习，要努力成为像白晟一样的人。”沈酌一手撑在车窗边，百无聊赖地靠在驾驶座上：“噢对了，你还对杨小刀出色的理科潜能赞赏不已，屡次要求我们把这孩子送到你那里过暑假呢。难道你竟然是个言而无信的哥哥吗？”

卡梅伦被最后一句话精准刺中心脏，气势登时一弱：“你在说什么，出色的理科潜能是什么鬼？！别以为我会轻信……”

“就这么说定了，今年放假我就让人把杨小刀送到你家。”沈酌轻飘飘地：“这孩子的理综天赋就像我带的这届本科生一样令人震惊，一定会让你喜出望外的。不说了，拜拜。”

卡梅伦的咆哮还没来得及喷涌而出，沈酌及时按断蓝牙。

Biu。

世界恢复了清净。

沈酌松了口气，随手把耳机丢进杂物匣，正要开车进库，突然右眼皮又急促地跳了几下。

不是吧。

这跌宕起伏的一天还没结束？

“沈教授？Hello！沈教授！”

沈酌转眼向车窗外一瞥。

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生半屈膝在车窗边，穿着校队篮球背心，手里拿着支玫瑰花，明显已经等候许久，蔚蓝色大眼睛无辜而又一往情深：“教授，您认识我吗？不认识也没关系。我对您教的课非常感兴趣，想问您周末有没有时间共进晚餐，好向您请教——”

沈酌一手按方向盘一手挡着脸：“不好意思让一让，选我课需要GPA3.85以上智商检测120分以上，把花拿走我过敏。另外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请别挡在我家车道上，谢谢。”

“什么？男朋友？！”男生如遭雷击，“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哔哔两声车喇叭响。

紧接着，八九辆防弹吉普风驰电掣急停，为首那辆车门打开，一道熟悉的壮士身影如利箭脱弦呼啸而至，嘭一声巨响死死扒住了沈酌的车门：“哈……尼！”

沈酌坐在车里，动作凝固，与满眼真挚的安东尼奥面面相觑，不远处是从车里呼啦啦下来的一众南美黑丨帮小弟。

“难道你已经忘了我吗哈尼？你忘了我们在普罗里岛上同甘共苦的岁月了吗？你忘了我九月怀胎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了吗？哦，你这挨千刀的负心汉，又在这里收谁的玫瑰花，你说，你说！为什么要抛弃我们苦命的爷……娘俩，你说句话啊！”

字字辛酸如泣如诉，场面一时十分炸裂，男生目瞪口呆。

“安东尼奥。”沈酌从牙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今天要是拿不出你九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我就用时间之枪把你捅成日式烧鸟，不信试试。”

黑丨帮男妈妈安东尼奥，肌肉花臂，胸大臀翘，用含怨带嗔的眼神白了沈酌一眼，扭头一指：“喏，在那。”

只见众小弟毕恭毕敬从车上迎出情景工具2号——黑丨道大小姐一位。

“白先生说下个月咱家可以再买一座动物园……”褚雁在沈酌的零度视线中双手捂面，苍白而虚弱地为自己辩解。

“对、对、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男生带着世界观被刷新的惊恐转向安东尼奥，猛然鞠躬，高举玫瑰：“对不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纠缠沈教授了！！”

安东尼奥唰地抽走玫瑰，冷酷折断，使了个眼色。

众小弟立马业务熟练地把男生拖走，准备拖到角落里去实施二次恐吓，直到确保完成任务为止。

沈酌向后靠在驾驶座上，一手用力按着额角：“这法子是阿玛图拉教你的吧？”

“哦，不不，不。”安东尼奥从车窗外站起身，毫不掩饰恶劣的笑容：“我才是主谋。”

“为什么？”

其实根本不用问，对自己所作所为一向很有X数的沈酌已经意识到了答案。

果然不出所料，只见安东尼奥一脸大仇得报的表情，意味深长晃了晃那支娇艳的玫瑰花：“普罗里岛那天晚上被东方玄学夺走一票否决权的仇我今天终于报了。”

沈酌：“……”

“喂，白哥……”安东尼奥满面春风地打了个视频：“刚在你家门口遭遇意外状况一次，已经解决，干净漂亮，不用担心！”

视频那边是一处码头，白晟戴着墨镜，挎着冲锋枪，在一众官员诚惶诚恐的瞩目下熟练清点赎金……加班费，旁边是杨小刀在拼命给快热噶了的总统扇风，同时连比带划阻止别人拿走那张毛毯：“不要动！他会害怕！那是他的安抚毯！”

“很好，请对一切意外状况进行凶残打击，必要时可使用无害化处理。”白晟阴恻恻对安东尼奥叮嘱完，然后一转眼看向沈酌，干净爽朗而灿烂的笑容再次透屏而出：“嗨宝贝，你想我了吗！我刚刚据理力争拿回了咱们的佣金，看，这是我特意从当地给你买的礼物！这是我带给你的花！”

“白、晟。”沈酌一字一顿道。

白晟满眼闪亮如星光，青春洋溢俊朗迫人，就像现场突然强行插进了一段浪漫偶像剧——前提是不知道刚才穷凶极恶的索马里海盗们发生了什么。

沈酌不为所动。

沈酌从小照镜子，因此对世间一切美色诱惑免疫，并且早在第一天就认清了这姓白的真面目。

“把阿玛图拉和安东尼奥都给我弄回去，别当我不知道这事你也有份。”

然后他顿了顿，心平气和道：“最迟明天我要在家门口见到你，否则我就让整个南美黑丨帮都知道他们老大怀了我的女儿，或者回老家村口大树下找阿玛图拉复婚。”

安东尼奥瞬间瞳孔地震，白晟那媲美影帝的笑容也啪一声开裂了：“什么？等等沈酌，不要冲动，我保证明天一定出……”

画面一黑。

视频再次被无情挂断。

各位小弟噤若寒蝉，而沈酌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轻轻把手机扔回去，对褚雁下达终审判决：“下个月杨小刀的数学作业归你辅导，不然就没有动物园。”

皇太女垂首肃立，恭顺应是。

然后沈酌勾勾手指，安东尼奥惊疑不定俯下身，只听他在耳边冷酷地道：“白晟答应的那座动物园由你买单，不然明天就让因果律去轰你家大门。”

“噗！”

安东尼奥差点让口水呛着：“你别太过分了，就逮着我一个报复是吧！这点钱都舍不得叫男朋友掏是吧！对亲亲男朋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撒个娇过去了是吧！”

沈酌：“是啊。”

车窗徐徐升起，沈酌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开进车库，在安东尼奥愤怒的瞪视中轰隆隆关上了车库门。

第121章 无责任恶搞番外 下

翌日, 清晨。

叮一声响，褚雁把装着煎蛋的小瓷盘放回餐桌上，严肃批评：“煎太焦了, 你怎么回事？”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厨房, 安东尼奥站在灶台前，摞着袖子, 叼着烟，肌肉健壮的手臂上纹满了各种刺青，腰上系着杨小刀的粉底小熊图案围裙, 从容不迫地转身吧第二个煎蛋道进碟子里。

“哦，别这么挑剔, 小宝贝。”混了半辈子黑道的安东尼奥对小姑娘的脾气从来很好, 微笑道：“你知道，我本来也是你的继父人选之一的，要不是因果律实在棘手, 你本来有可能天天早上都要吃我亲手做的煎蛋……”

“你还没忘记这茬呢？”褚雁诧异道。

“怎么啦, 我这个年纪偶尔回顾下峥嵘往昔不是很正常吗。”安东尼奥一手端着平底锅, 回首往事唏嘘万千：“想当年我也是曾经被沈监察亲手递过房卡的人，先不说那房卡是不是假的吧, 起码说明我有资格入围过……你摆弄什么呢？”

褚雁打开白晟的微信, 按下语音发送键, 一脸鼓励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南美军火小天王立马怂了。

“哦，闺女，别这样。”安东尼奥如奥斯卡影后附体般一脸哀戚, 夹着嗓子翘了个兰花指：“昨天在车上你还亲口叫过我妈妈呢，你忘了那姓沈的渣男怎么说了吗, 他要让所有南美黑丨帮都知道是我九月怀胎含辛茹苦生下了你……”

为买动物园而折腰是皇太女抹不去的黑历史，褚雁忙不迭把手机收了回来，然后字正腔圆地对她父皇隔空表忠心：“没这回事，不要乱说，在这个家里像我母亲一样的人永远都是沈——”

身后楼上，卧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沈酌笔直的裤腿在楼梯顶端一闪。

“……白氏。”褚雁镇定自若，比安东尼奥还要入戏，铿锵有力地：“在这个家里白先生就如同我最敬爱的母亲！”

啪，啪，啪。

安东尼奥用力鼓掌，毫不掩饰对其见风使舵本领的欣赏之情。

“很好，忠心耿耿可鉴日月，我会转告沈白氏的。”沈酌顺着楼梯走下来，清早容色从容懒散，然后转向安东尼奥：“一大早上你在我家干什么？”

安东尼奥穿着围裙，举着锅铲，向面前一堆吐司、煎蛋、水煮嫩叶小菠菜和蘑菇上一摊手，表情匪夷所思，意思是你自己难道看不到吗。

“你亲亲老公耳提面命，在他回来之前务必要确保你的人身安全和饮食健康，工作时无人打扰，下班后没有小妖精上门，三餐要按时按点吃，但凡你掉一根头发他就从哲学转行去南美卖军火，把我赶下台去沿街乞讨或者去夜总会当脱衣舞男。”安东尼奥摸着下巴诚恳道：“说真的，有时我感您二位一直在把我当做普雷的一环，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叮一声响，沈酌把盛着煎蛋的碟子放回桌上，皱眉道：“煎太焦了，你怎么回事？”

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瞪着他俩，只见沈酌和褚雁一大一小排坐在餐桌对面，两人回以一模一样的嫌弃的表情。

“白晟煎蛋的时候你俩也这副德行吗？”安东尼奥忍不住问。

褚雁肃然：“白先生煎蛋从来不焦。”

沈酌补充：“白晟做什么都很擅长。”

安东尼奥解下围裙一摔：“我去当脱衣舞男都比伺候你们这一家子强！”

·

半小时后，黑丨帮小弟夹着尾巴在前面开车，车载蓝牙传来白晟惊奇的声音：“煎蛋你都不会做？不是很简单吗？”

安东尼奥悻悻坐在副驾驶上，宛如一个被婆婆教训的小媳妇。

“冰箱里有海胆，拿小勺子碾碎备用准备调蛋黄，拿黄油烧热融化一茶勺鲜奶油可以让鸡蛋的质感更漂亮绵密，啊对了你用的是我们家厨房里的哪个锅？我们家平时煎蛋炒蛋水波蛋都用各个不同的专属锅，你知道的厨艺的关键在键确保受热完美均匀……”

加长悍马正向着前方的大学飞驰，安东尼奥心累地撑着头，“别霸凌我了，你自己回来亲手伺候沈监察不行吗，只要是你的不管什么蛋他都会很喜欢的！”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随即传来白晟十分羞涩的声音：“啊，你也这么觉得是吗。”

安东尼奥：“……我说的是早餐鸡蛋！你在害羞什么，怎么搞得跟开黄腔一样？”

沈教授西装革履地靠在后座上，身侧是他待会拿去上课的笔记本电脑，眉心不悦地微蹙着，一手按着抽动的眼角。

“我的眼皮从昨天就开始跳，白晟一说话我跳得更厉害了，怎么回事？”

褚雁不愧是白晟心爱的皇太女，时时刻刻把她爹的家庭地位放在心上，闻言不假思索：“很正常啊，左眼跳财，说明白先生马上就要回家了呀。”

“跳的是右眼。”

“……”

“使用电脑时间过长、在强光或弱光下用眼太久、精神紧张或压力过大都有可能导致眼睑肌肉神经末梢抽搐现象。此外，眼内异物、倒睫、结膜炎、角膜炎、身体缺乏微量元素等也是眼皮会跳的重要原因。”褚雁坚定地提议，“我们要从科学的角度看待问题，去医院检查下身体镁元素含量吧！”

沈教授瞟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一言难尽，半晌缓缓道：

“你知道我们竭力追求人类科学的尽头是为了证明什么吗？”

褚雁作为立志走上物理之路的天才少女，日常面对沈酌那是整一个高山仰止，闻言立刻摇摇头，一脸求知的纯真。

沈酌冷冷道：“为证明左眼跳财，右眼跳白晟。”

·

“……我们已经在往回赶的路上了，最多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落地回家……什么？沈酌今天还要去大学上课？”

通话另一边，白晟蹲在地上，两条长腿大马金刀地岔开，一条手肘搭在膝盖上，难以置信地对手机：“我出差离家整整三天，他竟然不在家等我，那群长得没我好看、脑子没我好使、腹肌没我漂亮的愚蠢大学生有什么好上的？”

手机对面隐约传来褚雁的声音：“……赶紧挂了吧，沈教授说他要跳瞎了，待会还要养精蓄锐对付那整整一个班的愚蠢大学生呢……”

“宝贝，待会下课我去学校接你！”白晟对着手机提高音量，毫不掩饰愉悦之情：“我特意为你准备了巨大的惊喜，等我哟！”

连沈酌都瞬间一震。

安东尼奥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在挡风玻璃上，回头惊恐问：“他不会又把自己喷上奶油藏蛋糕里了吧？”

白晟按断通话，意犹未尽地站起身。

眼前是一座占地辽阔的仓库，平台上静静停着一架被银色幕布盖住的巨大物体。

两名工作人员肃然立于左右，一人手里拽着幕布的一角，那表情跟马上要揭晓奥斯卡小金人差不多。

“白先生，您特意叮嘱我们连夜喷涂的周年纪念礼物已经准备完毕了，”工作人员大手一挥，幕布呼啸着从半空揭下：“——您请看！”

幕布徐徐落地，终于露出了那巨大礼物的庐山真面目，赫然是一架崭新的私人直升机，在雪亮射灯下闪闪发光。

杨小刀：“……”

杨小刀张着嘴巴，退后半步，抬头仰望遍布机身的复杂喷涂，每一寸画面都清晰鲜艳、活灵活现，其逼真程度足以令人为观止，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大心思大价钱的，但凡绘画水平稍微低点儿都还原不出那么完美的画。

“作为一个在激烈的雄竞市场上用实力卷死其他选手的男性，首先要学会的就是送礼。”白晟对他年少纯情的儿子循循善诱，“送礼是我们讨得配偶欢心的关键，其要义在于，第一要奇思妙想不落俗套，第二要费尽心机投其所好，第三要不惜代价不计成本；在这方面某位喜爱送荔枝的古代皇帝就为我们后世人做出了杰出的榜样。学会了吗？”

杨小刀合上嘴巴，转向白晟，久久无言，仿佛看见一扇巨大的孔雀尾巴在他屑爹屁股后头迎风怒放。

“爸，”杨小刀终道，“要不我帮你把自己埋蛋糕里吧。”

·

哗啦一声纸张响动，HR把文件夹合上：“所以沈教授……沈教授您怎么了？”

办公桌对面，沈酌右眼皮突然开始毫无预兆地剧烈抽跳，条件反射一手按住眼角。

……不应该啊，按航班时间算白晟已经快落地了，这还能有机会作妖？

“没什么。”

沈酌惊疑不定地放下手，心说不可能，也许错怪白晟了，有杨小刀监管那姓白的翻不出太大浪来。再说根据昨天的经验，右眼皮跳也许只是一群受虐狂学生手捧玫瑰花在他办公室门前演唱莎士比亚，阿玛图拉开着法拉利带着俩男大左拥右抱花车巡游，或者安东尼奥杀进大学搞校招，为了他统一南美的千秋伟业而激情演讲，为家乡黑丨帮高薪聘请常青藤人才。

不论是哪种一况，对沈酌来说都不成问题。

他拥有超过两个博士学位、长达数年的S级监察官工作经验、一个阳光开朗喜欢杀人的男朋友、一群以各种姿势阴暗爬行的追求者；揍过阴阳怪气的亲哥哥，捅过职场性骚扰的上司，甚至还弄死过梦想在地球搞殖民的外星大BOSS。

从各种角度上来说，沈酌都是个顽强的六边形战士，对任何突发状况都有着卓越的处理能力。

“你刚才说什么？”沈酌向后靠在椅背里，蹙眉道：“有人向学校投诉我？”

窗明几净的大学办公室里，HR叹了口气，拍拍手上那叠厚度堪比砖头的投诉信，表情十分纠结和复杂。

“是这样的，沈教授。从这学期您接手本科神经学课程以来，我们就频繁接到学生们对您的投诉，说是长期遭到您高强度的、惨无人道的学术羞辱，经常在大课上公开建议学生从生物系退学，改修隔壁美术专业……”

沈酌说：“不可能。”

HR：“？”

“能选上我的课是他们三生有幸，谁会跑去投诉我？”

HR诚恳回答：“隔壁美术专业。”

沈酌陷入了沉默。

“美术专业学生与部分教授投诉您搞学科歧视，践踏他们的艺术追求，羞辱他们的崇高理想，并且对您提出强烈的质问：难道您自己家里就未曾有过任何人曾经投身于绘画艺术、文学创作的殿堂吗？”

沈酌说：“没有啊。”

HR：“……”

“我沈家往上数四代人均一个理工博士学位起步，整本族谱找不出艺术这两个字，怎么了？”

两人面面相觑，办公室里落针可闻，HR张了几次嘴没憋出一个字。

沈酌终于问出了自己多年来的困惑：“艺术也算专业？”

“……”半晌HR终于沉痛回答：“是的，沈教授。艺术也算专业。”

沈酌靠在椅背上，双手礼貌地一摊，那意思是你们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另外还有一件事。”HR已经意识到他对上沈酌是绝没有胜算的，但为了工作他还是勉强硬着头皮，委婉道：“学术道德委员会希望我来提醒您，一直以来在学生中您都有着不太正常的……高关注度。委员会希望您注意到，我们绝对禁止教授与学生之间产生任何情感联系，禁止教授使用任何手段鼓励学生对自己产生盲目迷恋、追求甚至尾随……”

沈酌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鼓励？”

很好。

HR注视着眼前这张充满质疑、高高在上、曾经在开学第一节课上就以美貌闻名全校的脸，内心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预料了接下来将面临怎样的羞辱：“——我光是站在这座讲台上，就已经是他们穷尽一生追求学术的最大鼓励了，我出现在他们的人生中本身就代表科学殿堂对他们的最高奖赏，还需要用任何手段去鼓励？”

HR：“……”

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能选他课的学生其实本身都有点SM受虐倾向吧。

“是的沈教授，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HR决定为了工作最后一次蒙蔽自己的良心，“但学术道德委员会还是希望层出不穷的状况可以尽早遏止，尤其是那些在课堂上、办公室、停车场以及校园各处以各种奇怪姿势尾随您的学生……”

沈酌收回目光，笑了一声，尽管HR从那双比湖水还要波光潋滟的眼睛里看见了毫不掩饰的轻慢。

——说那是高维生物看低维生物的眼神或许有些过分，但说那是人类看草履虫的眼神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别逗了，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我眼里都长得奇形怪状，尤其是那些把神经学paper画得像隔壁美术作业一样的学生，他们上交的每一份作业和考出来的每一张成绩单都将在未来成为诱发我过劳死的凶手。”

“另外。”

沈酌眸光流转，从容刻薄：“我对学生不感兴趣，尤其是男大，质量太低。”

窗外远处传来螺旋桨的轰鸣，越来越近，盘旋上空。

是一架直升机。

两人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发生了什么，此时办公桌上，沈酌手机响了。

“——喂，宝贝，往外看！”对面白晟的声音洋溢着愉悦：“我来接你下班啦！”

沈酌的右眼皮猝然一跳，紧接着像回光返照的鱼一样疯狂痉挛起来，他缓缓回过头。

一架崭新的私人直升机在大学校园上空盘旋降落，掀起猎猎风声，螺旋桨反射出灿烂的阳光。

球场、草坪、礼堂台阶上无数学生好奇抬头，只见机身上喷涂着各种各样的画面，场景各异，逼真繁复——全都是沈酌。

沈酌一身正装站在联合国听证会大厅的中心，沈酌如杀神降世破开S级异能白日梦的结界，沈酌凌空一箭穿过进化者的心脏，沈酌单身孤骑逆行穿过浩浩荡荡的抗议游行队伍……

换言之，全是沈酌当年担任大监察官时的英姿，满满当当地印刷在了直升机上。

“宝贝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白晟顿了顿，随即用一种恭喜你中了六|合|彩头奖的语气大声宣布：“今天是我们正式认识两周年的纪念日！”

透过办公室落地窗向外望去，直升机舷窗内，杨小刀一脸麻木地坐在驾驶席上拉操纵杆，白晟戴着蓝牙耳麦，半个身体探出现舱，一手扶门一手向沈酌迎风挥动，那张脸俊璀璨得仿佛好莱坞电影男主出场，同时出现在了地面上无数生的视线中。

“……”

HR目瞪口呆地转头看向沈酌。

“……”

沈酌一动不动地拿着手机站在窗前。

“看到机身上的喷涂了吗？底稿是我凭记忆亲自画出来的，是不是很逼真很还原！我还特地去你们学校艺术系旁听了半个学期的课，潜心研究，深受熏陶，在美术绘画方面突飞猛进，这才亲手绘制出了我脑海中你那绝世的风姿！！”

HR一脸空白。

沈酌也一脸空白。

手机对面白晟的嗓音富有磁性，深情足以令恩心动：“我想让你知道，即便天地倾覆，时间倒流，我们共同经历的一切也不会消失，这珍贵的艺术品代表了我对你不可磨灭的爱。”

然后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怀揣着年轻人火热的希冀和期待：“沈酌，你永远是我的爱人，等我拿到学位证书之后咱俩就正式去注册好吗？”

巨大直升机在校园上空一圈圈盘旋，嚣张跋扈，肆无忌惮，向地面上一切没他有钱、没他能打且没他英俊的小碧池们疯狂展示肌肉，震慑着每一个试图往他老婆身上扑的小三。

办公室里，沈酌缓缓挂断电话，转向HR，艰涩道：“……不认识，打错了。”

·

十分钟后。

豪华直升机停在办公楼顶，八卦如烈焰燎原般滋滋传遍了整座大学，推上的目击者实拍已经获得无数转发，配文是：

【BREAKING NEWS！！！】

【私人飞机高调表白，沈教授或将嫁入豪门？！】

【神秘求爱者将抱得美人归还是尸沉曼哈顿，生物系全体学生愿出重金征集后续爆料！！】

沈酌面若冰霜，大步流星穿过走廊，一手强行捏着白晟的后脖子，尽管因为身高差这个姿势并不顺手，白晟体贴地半斜着身体好让老婆更省力，同时配合地：“哎疼疼疼疼疼，轻点轻点，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呼一声沈酌推开办公室门，劈手把白晟推进去，重重搡到了沙发上。

HR搓着手站在角落里，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我听说沈教授对大学男生从来不感兴趣，觉得素质太低。”

杨小刀面无表情：“色令智昏。”

“……”HR委婉道：“还听说沈家往上数四代人均理科博士起步，整本族谱上找不出一个学艺术的叛徒。”

杨小刀犀利评价：“所嫁非人。”

少年双手插兜，黑衣劲装，进化后的身形如刀剑一般挺拔凛冽。HR偷觑打量半晌，还是没忍住内心对八卦的渴望，小声打听：“所以请问阁下是沈教授的……”

杨小刀傲然挺起胸膛：“拖油瓶继子。”

沈酌给了白晟一个“我看你敢胡说八道”的狠戾眼色，然后转身不由分说，一手一个拎着杨小刀和HR的脖子把人搡出了办公室：“这里我来解决，你们可以走了。”

“等、等等沈教授，”HR不死心地扒着门，最后一次努力尝试：“根据学术道德委员会规定，为防止教授擅用强权压迫学生，绝对禁止师生间产生任何不正当感情……”

沈酌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问候HR的视力，后背撞上了一道结实坚硬的胸膛。

白晟从身后按住了沈酌的肩，地球最强进化者超过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感，修长五指松松搭在沈酌肩头，明明很漂亮，但每一寸筋骨都透出野兽钢铁指爪般的可怕质感，任何人都能从视觉上感受到那种轻轻一握便能将骨骼捏碎的恐怖力量。

他歪着脑袋，戏谑地眨了眨眼：“我俩的感情哪里不正当了，超级正当的好吗？”

HR：“……”

沈酌从牙缝里问：“你是瞎了吗，谁用强权压迫谁？！”

HR：“………………”

白晟伸出手去，越过沈酌，在目瞪口呆的HR面前愉快地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响，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老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白晟秒速变脸，从身后双手死死抱住沈酌，那挺拔的鼻梁一个劲在沈教授颈窝里撒娇般蹭：“我听说你们学校经常有各路奇形怪状的小妖精试图插足我们的家庭，我只是想用激烈一点的手段帮他们认清事实，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心地善良还缺少安全，我——”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

轰隆！

沈酌一个干净狠辣的过肩摔，把地表最强S级重重掼进了沙发里。

“嘶嘶嘶……”白晟龇牙咧嘴地捂着额头坐起来，紧接着沈酌大步上前，一膝半跪顶开他大腿，一记手肘抵住他咽喉，闪电间白晟上半身被迫向后仰，陷在了沙发靠背里。

沈酌迎面居高临下，每个字都风刀霜剑：“我这就把你扒光挂到窗子外边，怎么样？”

白晟乖巧仰头与他对视，仿佛一头危险猛兽眨巴眼睛cos湿漉漉的小奶狗，半晌抬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只是知道你忘了今天是我们的二周年纪念日，想给你个惊喜罢了。”

沈酌面无表情盯着他，那意思是我看你给的不是惊喜，你给的是你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白晟叹了口气。

“好吧，”他无奈道，“其实是因为你平时在实验室加班那么频繁，我想接你下班，好让你能在路上多休息会儿，但从我们学校到你们学校车程要两个小时，买个直升机方便通勤而已。”

“……”

沈酌没吭声，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盯着他，半晌缓缓给出一个字：“哦？”

从表情看白晟相信他实际想说的是：“呵。”

沈酌任教的这座大学，跟白晟当年攻读哲学时的大学不是同一所，虽然路程相近但也是有距离的。时间线回归后，白晟仗着自己已有毕业论文在手，几次三番想要转学到这边来，但被沈酌坚拒了——同一学校的教授与学生谈恋爱是真违反规定的，沈教授毕竟要脸，跟恨不得把主权宣示给全世界的白晟不是同一类人。

“你看，你一直不肯答应我转学，我只能天天开车跑来见你，还要提前查清你的课表，精心记下你的教室，经常在实验室外等你等到半夜三更，每次看你披星戴月一身疲惫，虽然心疼但也无计可施。”白晟耸耸肩，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就像你小时候永远一个人在实验室里，背着小书包孤零零地等着家人出现，等到夜半子时，等得望眼欲穿。从在回忆中亲眼目睹那一幕场景开始，我就发誓从此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从此以后等待的那个永远都是我。”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唯闻呼吸长长短短。

半晌沈酌垂下眼睫，“也没有一定就要阻止你转学过来，只是……”

“我知道，你的身份毕竟要注意社会影响，跟我不同。”

白晟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下，这个姿势让他头顶那撮平日很嚣张的银毛看上去似乎有点蔫，但嗓音仍然低沉而温柔：“但我经常看到你被那些学生和助手簇拥着，你的邮箱经常会收到匿名表白信，家里会收到你那些仰慕者的花，还有那么多交际活动和私下邀约……我有时候会突然升起恐慌，我真的已经打败了所有或明或暗实力强劲的对手吗？我真的已经完全独占了你唯一的灵魂，对吗？”

沈酌皱起眉：“你整天在胡思乱想什么？你——”

“都是我的胡思乱想。”白晟打断了他，温顺地被压在沙发上，眼睫毛扑扇扑扇，眼神专注而炙热：“我爱你，我可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我很爱你。”

“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因此常常忧惧而不为人知。”他抬起一手抚摩沈酌冷白的脸颊，轻声说：“但有时也会被你发现，对不起。”

气息彼此缠绕，鼻尖将触未触，唇齿似乎随时会因为最微小的移动而摩挲在一起。

白晟双腿分得极开，沈酌几乎站在他大腿间，这个自上而下的强势动作让他整个人重心都贴在白晟身上，几乎是耳鬓厮磨了。

“亲我一下，”白晟耳语般低声道，带着甜蜜的引诱和欲望，“什么都听你的，你亲我一下。”

薄唇带着浆果般新鲜的红润，这个角度看不清长睫下沈酌流转的眸光，唇齿终于贴合深入，温度从咽喉迅速探向四肢百骸。

仿佛一粒火种掉进灵魂深处，火热的颤栗汇聚成潮涌，轰然吞没感官，吞没神智，舌尖细微水声被重槌般急促的心跳彻底压倒。

“……我没有忘记今天……”

“什么？”白晟喘息着沙哑问。

沈酌俯身而立，重心倚靠，腰际被一只有力的手半钳半扶着，半晌才含混道：“我知道今天是你那个莫名其妙的两周年。”

白晟忍俊不禁：“是吗？”

“……”

“那给我准备了什么？”他侧过脸缠绵亲吻沈酌耳廓，一下一下轻咬耳梢，感觉到滚烫脉搏一下下冲击着牙尖，“是不是也偷偷给我准备礼物了？”

白晟曾经对沈酌再三强调自己不需要惊喜，因为他在收礼方面非常有主见，曾经精心设计了张心愿清单，明目张胆地贴在卧室床头上给沈酌看，想要的礼物排名前五是：

1.连地皮一起买下白宫送给他并助他登基；

2.写出一本惊世巨著并帮他拿到诺贝尔文学奖；

3.研制出埃博拉病毒特效药并以他的名字命名；

4.帮他踏平北美洲，统一美加墨并当上三国大总统；

5.沈酌穿制服戴手套主动跟他玩各种play。

……综上所述，他实际想要的是哪一个其实已经图穷匕见了。

沙发遽然挤压作响，沈酌手肘一发力，把白晟整个人按在了沙发上，一条腿屈膝跨过对方结实的腰胯，自上而下垂目盯着他，眼神深处蕴藏着一丝难以分辨的轻微笑意。

白晟温驯地躺着，任由自己手腕被沈酌握住按在身侧，头顶那撮银毛不安分地蹭在沈教授袖扣上，眼底熠熠生光。

“……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子，”半晌沈酌轻声道。

他终于低下头，两人唇齿悱恻不分，仿佛最柔软的血肉都要溶溶化开，如蜜糖般融为一体。

越来越蒸腾的体温根本无法被衬衫所阻挡，隔着单薄的衣料下皮肤大面积摩擦，纠缠间白晟沙哑的声音拂动耳膜：“所以我今晚会收到礼物吗？”

沈酌的回答是单手向下摸索，随着叮一声金属轻响，白晟的腰带扣应声而开。

随即皮带被沈酌一把抽出来，熟练地兜头一缠，不松不紧勒住了白晟仰起的咽喉，迫使他以这个姿势抬头看着自己。

“把你那丢人现眼的直升机开去找厂家重新喷涂，今晚之前必须送走。”沈酌伸手拍拍白晟俊美的脸，居高临下地低声道：“然后洗干净了在家等我。”

·

直升机停在办公楼顶，杨小刀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坐在机舱里，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楼底下人来人往，不时有学生佯装无事路过，偷偷把手机举起来拍照然后迅速溜走，一脸近距离吃瓜的激动表情。

叩叩叩，舷窗被人敲了几下，紧接着舱门呼地拉开，白晟一脸春风地钻进来：“走，回家。”

杨小刀一回头，满心震惊：“沈酌竟然没弄死你？！”

白晟跷腿而坐，大马金刀，雄竞王者君临天下的风采简直藏都藏不住。杨小刀用正义的目光谴责他屑爹，那意思是你刚才到底给沈监察灌了多少吨的迷魂汤？

“你懂什么呀，你沈监察舍得弄死我吗，”白晟傲视群雄，在脚下众多偷拍镜头中肆无忌惮展示着自己潇洒的身姿和俊俏的脸，得意洋洋宣布：“你沈监察溺爱我！”

杨小刀：“……”

·

沈酌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松了口气。

这渡劫一般的两周年纪念日终于过去了。

这段时间以来如宿命般时不时就狂跳的右眼皮总算恢复平静，命运终于停止了它竭尽全力的预警。接下来只需要安抚好祸头子白晟，整治好那些重金悬赏八卦爆料的学生，最后再把学校董事会收拾一顿出气……

沈酌打开课件，右眼皮突然一抽，紧接着狂跳起来。

“？！”

怎么可能，他生命中最大的劫难刚才都开着直升机飞走了，接下来还能发生什么？！

噔噔噔噔噔，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紧闭的办公室门被一把重重推开了，一个莫名眼熟的身影出现在了沈酌视线中。

来人小脸通红，挑染一头粉发，眉耳唇鼻全都打了各种环和钉，上半身套一件巨大的朋克风外套，下半身就穿一条皮质短裤衩，脚上踏一双粉红人字拖，不论在哪都是十分炸裂的装束，全身上下浓重的酒气如炮弹般扑面而来。

沈酌：“……”

很好，沈酌认出了这人是谁——

在他早年教书育人生涯中，堪称是与陈淼齐名的可怕存在，拥有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手段诱发教授心绞痛，一东一西，折寿双雄。

比利·金斯顿。

回溯的时间线再一次把他带回到了沈酌面前。

脚步纷沓而至，同楼的几个教授匆匆赶来，大概是因为半途中已经撞见了异状，此刻明显都十分惊慌，七手八脚去拉金斯顿：“你这个学生来做什么？”“谁让你闯进来的？”“保安，去叫保安！”

……

沈酌终于意识到这段时间越来越不祥的预感是为了什么，他错怪白晟了。

注定将在今天发生的命中劫难并不是周年纪念日，也不是那架炸裂直升机，而是接下来即将出现的一幕——

“教授！”

金斯顿明显因为嗑嗨了而神志不清，眼神迷离，双颊绯红，含水的天蓝色瞳孔直勾勾盯着沈酌，强行挣脱众教授阻拦，扑上来一把抓住了来不及躲避的沈酌：“为什么上次神经学考试你给我不及格，难道是因为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你的眼中始终看不见我的存在，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看到我？！”

众教授震惊：“住手！”“这是要干什么？！”“快放开沈教授！”“哦上帝！上帝——”

“不要再无视我了，我的一切都可以献给你！”

金斯顿退后一步，表情如献祭般慷慨凛然，唰地一声敞开外套，里面赫然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紧接着那条皮质裤衩神奇地应声滑落，全身上下坦荡真空，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让所有教授同时惨不忍睹地捂住了眼睛。

然后他仰起头，闭上眼，满面骄傲神圣，高高举起双手：“请接纳我狂热的赤诚吧！沈教授！！”

比利·金斯顿，后世的纽约州监察官，上大学时曾经是沈酌所教的学生，因为嗑药太嗨而被沈酌亲手打过两次不及格，于是借着药劲闯进教授办公室，把自己脱得精光强行色|诱，一战成名天下知，轰轰烈烈地把沈酌送上了校内新闻头条。

历史再次重演，场景丝毫不差，连那不可名状之物都与曾经出现的角度完全重合。

空气死寂得落针可闻。

下一刻，没有任何犹豫，沈酌决绝地重复了自己当年的举动——

他脱下外套，强行裹在金斯顿拔毛鸡一样的小身板儿上，挣脱后者拼命想趁机贴上来的手脚，然后一把薅住金斯顿的小粉毛，手指如钢筋铁铸，三步并作两步拎着他来到窗边，呼一声拉开窗。

众教授更震惊了：“住手！”“沈教授别冲动！”“快放开这学生！”“哦上帝！上帝——”

四八方的惊呼声中，沈酌拎着金斯顿的脖子一发力，猛地把他推出窗台，整个人悬空在三楼外，用外套后领挂在了窗栏上。

一阵凉风吹来，金斯顿摇摇晃晃，仅靠衣服后领的一道挂钩吊在半空，如同一只惨白的冻鸡。

“不认识你，不感兴趣。”

沈酌在金斯顿瞠目结舌的瞪视中垂下眼睛，仿佛在冷酷地俯视一只蝼蚁：“再有下次就把你从这楼上扔下去。”

然后他一个转身大步冲出办公室，乍看身影潇洒无情，细看脚步快得如同落荒而逃。

楼下无数学生震惊驻足，拍照的闪光灯此起彼伏。金斯顿狂蹬着两条精光的腿，鬼哭狼嚎生回荡在校园上空：“沈酌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恨你！我恨你——”

·

灿烂阳光洒在大地上。

直升机在高空反射出铮亮的银光，杨小刀无聊地坐在驾驶席上，另一边是白晟在给喷涂厂打电话：“喂，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给机身贴个膜暂时遮一下，暂时避过这阵子风头就行……不不，谁跟你们说我老婆生气了？我老婆依偎着我亲了又亲，一看这喷涂感动得不行……”

白宫国防部办公室，电话铃突兀地响起，赫然是来自联合国秘密基地的号码：“喂，我是卡梅伦，来做个交易吧。刚才发给你们的那架私人直升机里坐着全球头号危险人物，只要出现在雷达范围内就立刻发射核弹射它……什么，白先生是你们亲切友善的好朋友？！他都快混进我们家族谱了！我那天真愚蠢的弟弟被他骗身骗心你们谁负责！……”

安东尼奥的小弟在满学院散发高薪招聘广告，阿玛图拉慵懒地靠在学校咖啡馆里抽出一支烟，笑纳了今天的第N个男生羞涩递来的号码小纸条，咖啡桌对面是褚雁面无表情地翻开了今天的第N本物理学著作。

沈酌戴着帽子口罩，迅速溜进实验室并把自己关起来，紧急cancel了接下来整整一星期的公开课，发短信给白晟：【开车回学校接我，别让人认出来，我在实验室后门等你，赶快！】

金斯顿迎风嚎啕着被校警解救下来，#Prof.Shen在推上热度飙升，偷拍沈酌站在讲台上的照片被挂着鲜红的感叹号转发无数。

HR坐在办公桌前，忍无可忍地为自己写下了自沈酌入校任教以来的第八次涨薪申请。

……

一条崭新的时间线缓缓铺陈开来，前方硝烟散尽，光明堂皇，来路坦荡。

载满爱意的直升机在高空调头，满怀喜悦飞回沈酌的实验室，白晟灿烂开屏的孔雀尾巴在天际浪漫翱翔。

第122章 彼此曾有一面相逢【番外完】

很久很久以前。

“还给我！那是我爸妈的东西！！”

偏僻的后巷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紧接着，好几个小混混愣是没按住，九岁的小白晟疯狂挣扎开来，直扑出去，像头暴怒的小狼一样扑倒了为首那个黄毛，混乱中稀里哗啦撞翻了一排垃圾桶。

“干什么？！”“小兔崽子翻天了还！”“麻痹想死！”

拦路抢钱的小混混们没想到这小孩竟然暴起反抗，一惊之下勃然大怒，纷纷冲上去就要揍。但眨眼间小白晟已经活生生掰开黄毛的手，一把抢回了他原本戴在脖子上的东西——一根黑色皮绳，穿着两枚旧了的素金对戒。

“妈的打死他！”“打死他！！”

拳头鞋底如雨点般落下，小白晟抱着头死不吭声，紧攥着那两枚对戒的手用力到青筋毕露，直到有混混蹲下来用力拉扯那根皮绳，他才突然一扭头，迅猛如电毫不犹豫，一口死死咬住了小混混的胳膊，利齿瞬间刺穿皮肉。

“啊啊啊——”

这一口狠得就不像人类，鲜血几乎是飚飞了出来。小混混尖声惨叫，仓惶间只听滋啦一声血肉撕裂锐响，白晟活活撕下了他胳膊上一块肉！

“谁打死谁？”

小白晟呸一声吐掉血肉，那双眼睛在满脸血污中精亮得瘆人，竟然还带着森森的笑：“我问你谁打死谁？！”

他一头狠狠撞在小混混肚子上，当场撞得人摔进垃圾桶里，轰隆撞击响彻后巷。其余人慌忙扑上来，谁都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小孩却像个全身浴血的小厉鬼，在暴风雨般的拳打脚踢之中满地翻滚，顺手抄起垃圾堆里的啤酒瓶，哗啦巨响抽碎在了小混混脸上，鲜血进射中又一翻身跨坐在先前那黄毛身上，指甲发狠扣住了对方的眼球！

惨叫、怒吼、尖喊、大骂.?鼎沸终于吸引了注意，脚步从巷口疾奔而至：

“在那！”“找到了！”“住手！！”

——白家保镖终于赶到了。

小混混们拔腿就跑，众保镖利箭般扑上去追。为首那个黄毛拼命挣扎想要脱身，却死活甩不脱小白晟，恐惧中只感到对方尖利的指甲已经深深挖进了自己的眼窝，温热液体源源不断地顺脸流到了地上。

“小少爷！小少爷没事吧！！”

“快，快按住他！”

“别让他们跑了！！”……

有保镖想要拉开疯狂的白晟，但无济于事。

就在那短短数秒间，剧痛、恐惧和黑暗淹没了黄毛，翻滚尖叫中他听见小白晟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一字一句附骨之疽，如同饱含着无穷的怨恨：“谁都拿不走他们.….”

他们不会再离开我了。

·

“我就飞起一拳，然后飞起一脚，哼！哼！哈！嘿！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那伙人被我打得落花流水，鬼哭狼嚎……”

晚上，白家大宅。

小白晟头上裹着绷带，一手吊着石膏，连比带划闪转腾挪，俨然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横扫千军，白天从小混混手里抢回来的那对素金婚戒挂在脖子上，随着动作闪烁出一星微光。

“好！”“威武！”“小少爷牛逼！”

管家带着一众佣人捧场高呼，白董事长哭笑不得：“都几点了，小心你的手！还不快送小少爷回屋睡觉？”

保姆赶紧连哄带劝，小白晟意犹未尽地摆了个pose，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潇洒下台，吊着一条胳膊昂首阔步回房去了。

“……今天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追查到底，那群小混混一个都不能放过。”身后远处传来白董事长压低了的吩咐，透着焦躁和严厉，“还有，今天跟白晟上学的保镖全部解雇，换一批新的，从今往后孩子上学放学的事我要亲自来盯.….”

咔哒。

房门被轻轻带上，卧室沉入无边夜色，厚重窗帘后隐约透出一片月光。

床头上的相框在黑暗中隐约现出轮廓，照片上一家三口紧密地挨在一起，夫妻俩搂着中间的幼子，眼睛弯弯犹如月牙。

白晟静静地坐在床边，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垂落着浓密的睫毛，像一尊失却了温度的小小雕像。

良久他无声地吸了口气，从脖颈上摘下那根皮绳，将那两枚带着体温的对戒握在掌中，发誓一般紧紧地攥住，用力到连金属都硌到了掌骨。

褪去浮夸与威风凛凛，孩童稚嫩面容上浮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落寞沉寂。

“我会保护你们的，”他小声说。

他裹着创可贴的大拇指在开怀大笑的父母面容上摩挲片刻，轻轻把对戒放到了相框前。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把你们夺走了。”

·

很久以前。

纽约，深夜街头。

震耳欲聋的夜店音乐被关在门后，后巷蜿蜒幽长，头顶仍然传来隐约的鼓点声。

十九岁的白晟闭着眼睛，脚步踉跄，脸颊泛着微醺的潮红，重心完全靠在搀扶他的同学身上，听见几个人互相埋怨。

“他真的是第一次喝酒啊？”“我就说你们不该灌他吧！”“怎么办，回学校吗？”“这时候回去会被抓的吧！”

……

白晟垂着头没吭声，嘴角因为憋笑而抿着。

他确实喝醉了，但也没醉到人事不省的地步，装成这样纯粹是因为想早点回校宿舍，不想再陪约瑟夫他们几个在夜店里闹腾了而已。

酒吧后巷冷清黑暗，几个年青人转过弯，前方赫然一群纹身染头叼着烟的小混混迎面走来，看样子像是混这个区的地头蛇，眼睛牢牢盯着他们，各自手上都抄着家伙。

“干、干什么？”“别过来！”

几个大学生还没来得及仓惶后退，身后的路也被堵住了，几个小混混拿着弹簧|刀上来就比划了两下，凶神恶煞：“别啰嗦，值钱的东西拿出来！表，表摘下来！”

周围都是中产阶级以上出身的名校学生，瞬间都吓蒙了，惊恐大叫不绝于耳，约瑟夫一边狂叫一边如没头苍蝇般就往身后的刀子上撞，被白晟一把拉住：

“小心！”

白晟扶墙站稳，向身侧一扫。

约瑟夫这柔弱小青年是肯定不中用的，另一个白人男同学也吓得全身哆嗦，更关键是同行还有两个女生；而对面人影憧憧，起码八九个流氓马仔，除了撬棍和弹簧|刀之外指不定还有枪，唯一幸运的是目标明确，就是要钱。

“没关系，没关系……别冲动。”白晟因为半醉而动作迟缓，但还好口齿仍然清晰，一手把女生按到身后，一手从皮夹里抽出所有现金，然后把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表也摘了下来，“不要伤人，take it easy……we

good?”

马仔们一把夺过腕表，兴奋得大呼小叫，示意他们可以滚了。

白晟立刻打手势让同行女生赶快离开，正当此时，一个黑人却突然盯住了他衣领里的一段皮绳：

“站住！那是什么？”

白晟脚步一停，神色微变。

“哇，金戒指，”马仔眼里迸射出贪婪的光，不由分说上手就抢：“拿来！”

啪！

一声清脆亮响，是白晟死死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约瑟夫吓呆了，周围其他马仔也意外一愣，只见白晟一双沉黑的瞳孔直直盯着那人的眼睛：“放开，别碰它。”

“你说什么？”“想死吗崽种！”“把金子拿来！拿来！”

怒骂粗口同时进发，几个人同时伸手想要扯断白晟脖子上的皮绳。约瑟夫吓得全身发抖发不出声来，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只见白晟的小臂肌肉瞬间紧绷如石，言简意赅对他吩咐了一个字：

“——跑。”

约瑟夫：“？！”

只听一声骨折清脆响起，咔嚓！

白晟硬生生折断了那马仔的手，顺势接住对方掉落的弹簧|刀，干净利落一刀捅进了那人的小腹！

惨叫平地炸起，马仔们万万没想到这个温顺配合的亚洲人竟突然暴起发难，短暂的震惊之后顿时暴跳如雷，一拥而上。

狭窄的巷道变成了修罗场，所有人都在怒吼狂奔，所有人都在拳脚相加。扑在最前面的一个黑人挥拳击中白晟肋骨，还没来得及挥出第二拳就被绞住手臂发力一拧，关节错位的脆响与剧痛同时闪电来袭；黑人痛呼弯腰，同时有人从身后扼住白晟脖子，白晟发狠将之背摔在地，铁拳怼脸轰然而上，嘭一声打断鼻梁，再一拳打碎下颔骨，第三拳铁铸的指节重重捣进马仔眼窝，眼球挤压清晰作响！

马仔的痛喊惨绝人寰，混乱中有人杀红了眼，冲上来一刀刺进白晟肩胛。

血箭登时喷涌而出。

“杀、杀人啦！”

约瑟夫触电般全身一震，掉头连滚带爬尖叫狂奔：“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白晟半身浴血，反手一把将自己后肩的刀拔出来，毫不犹豫捅进凶手肋下，刀刃翻转半圈再劈手拔出，连血带肉地绞出了一大泼！

那么冷酷，那么凶狠。

血从额角蜿蜒而下，流过他高耸的眉弓，眼眸深处含着一丝冰冷瘆人的精光。

就像一头压抑多年的凶兽终于被杀戮唤醒，伤痕累累仰天长啸，向世人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他……他只有一个人！别怕！”小混混们简直疯了，“别怕！！一起上！！”

黑夜中无数拳脚和匕首蜂拥而上，然而一切鼎沸喧器与喊打喊杀都融入了无声的背景，继而化作巨大的空茫。

仿佛丧失了对痛苦的感知，连热血汩汩而出都恍若不觉。

只有暴怒和仇恨吞噬了一切。

白晟抓起一个马仔的头发，丝毫不顾自己指关节伤可见骨，拎着对方的头疯狂发狠撞墙，断裂砖石与那人的脑脊液一同飞溅开来。旁边同伙简直疯了，拿钢管玩命打在白晟背上，嘭嘭闷响中白晟一转身夺过钢管，照面迅猛一棍砸得那人眼球凸出，紧接着飞起一脚重若千钧，把那人踹得吐血横飞数米，混乱中压倒了后面三四个同伙。

这世上他早已别无所有。

至亲血脉生生撕裂，没有人将施以援手，没有人会陪他走下去。

但没关系。

他一个人就够了。

噗呲一声匕首捅进血肉的锐响，白晟肋下一凉又一热，鲜血喷涌而出！

“杀、杀了他，杀了他——”

这一刀肯定已经捅进了腹腔里，换作其他人立时就倒下了，但白晟从小练习拳击，肌肉强度和抗打击力跟寻常人有质的不同，甚至没有因为剧痛而滞缓动作，而是就手抓住捅伤自己的人，顺势发力往前一带，一头锤碎了对方的鼻梁骨。那人惨叫倒下的同时又有好几个马仔扑了上来，电光石火之际，白晟脖子上的皮绳被勒断，连带着两枚戒指飞了出去！

半空划过一道光弧，白晟瞳孔霎时紧缩。

时间突然于此刻凝固，一切画面都变成了慢动作，直到前方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接住了半空中的那段皮绳。

几个马仔同时脱口而出：“什么人？”“站住！”

顺着白晟的视线看去，巷口岔道的路灯下，一个全身黑衣的路人站在那里，似乎也没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幕，意外地看了看掌心里那两枚从天而降的戒指。

他背着光，身影十分削瘦，看不清面容，但仓促一瞥能分辨出是个年轻的东方人，气质非常安静，应该也是这附近的大学生。

“——快跑！”白晟不假思索厉喝，“拿着我的东西快跑，去叫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有个满头满脸是血的小混混气疯了，从怀里猛地掏出一把自制手|枪，指着那年轻人怒吼：“东西拿来！钱拿出来！闭上嘴给我滚！！”

转瞬情势立变，年轻人一抬眼，瞳孔中映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鲜血蒙住了白晟大半视线，他没看见年轻人微微蹙起眉，眼底掠过了一丝微妙的神色。

“没听见吗？！拿来，钱拿出来！你这婊子养

——”一切都发生在这眨眼间。

年轻人一抬手，中指刹那卡住扳机，食指精确一敲，弹夹瞬时弹出，被他稳稳接在了掌心。这一系列动作简直比闪电还快，马仔怒骂尚未落地，他以枪口为轴心一转身，在下颔抵住手枪侧面的同时一掌斩在马仔手肘上，枪支当即脱手而出！

“啊——”

马仔惨叫出声手臂酸麻，猝不及防地失去重心向后倒去，与此同时啪！一声脆响，年轻人半空捞住手枪，娴熟装上弹夹，一拉套筒子弹上膛。

砰！！

年轻人对天一枪，如平地惊雷，周围所有马仔同时悚然变色。

“放开他，然后滚。”

年轻人一手将枪口指向他们，声音冷静有力：“就现在。”

“…..”众马仔惊惧起身，为首纹了花臂的那个颤声道：“你、你哪个帮派的，你知不知道这个区是我们——”

年轻人的回答是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擦耳而过，花臂失声惊叫，再也没人敢再纠缠下去，都连滚带爬奔出了小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落荒而逃，很快就消失在了深夜的马路上。

噗通一声闷响。

白晟精疲力竭地靠在墙上，继而重重滑坐在地。

内脏重伤和骨头折断的剧痛这才重新回到感官，他一手紧捂住肋下伤口，鲜血迅速渗透了指缝，听见几个街区外传来遥远的警笛声。

约瑟夫他们跑出去喊的警察，此刻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了。

年轻人随手扔了枪，走上前，居高临下地停住了脚步。

大量失血让白晟视线模糊，竭力抬头都很难看清

年轻人的模样，只能看见逆光勾勒出侧影一道漂亮的轮廓，随即听见他用中文问：

“你没事吧？”

白晟开口想说什么，但一股血腥冲上喉咙，几次挣扎都挤不出声音，半晌才终于勉强吐出几个字：

“……把东西还给我。”

“你在流血。”

白晟重复：“把东西还给我。”

负伤野兽般的嘶哑喘息回荡在后巷里，良久年轻人收回视线，瞥向手上那一大一小两枚老式婚戒，目光从岁月留下的划痕和金属内侧的字迹上掠过。

“不要为逝者留下的东西而把活人的性命赔上。”他终于将那段皮绳轻轻丢了回去，“不值得。”

两枚对戒被白晟抬手抓住，坚硬地硌在掌心里。

他后脑抵着砖墙，仰头看着年轻人，英俊桀骜而满是鲜血的脸上笑了一笑，似乎有点疲惫：“但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东西了…..”

“我不会把它让给任何人。”

远处的纽约夜景灯红酒绿，而后巷冷清破败，满地狼藉脚印，夜风带来血肉冰冷后铁锈的味道。

年轻人呼了口气，那是一声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他半跪在地，脱下外套，用力堵住白晟腹部的刀伤，动作熟练且不容置疑，把汩汩鲜血强行止压回去，错身时白晟闻到了他侧颈间清淡好闻的气息。

那只是刹那间的细节，远处车灯飞驰而过，霎时映出了年轻人垂落的眼睫。

“警察来了，后续的事我不方便出面，你自己处理吧。”

但就在他想要起身的那一刻，手腕蓦地一紧，被白晟按住了：

“你也是这附近的学生？”

“……”

“叫什么名字，以后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回来，力道轻而不容抗拒。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未来你会遇到更多人，拥有更多经历，与这世界产生更多情感联系，所以别现在就妄下断言。”

他站起身，语调平静温和：“再见了。”

红蓝警灯由远而至。

刹车锐响接二连三，担架被抬下车，警察的无线电声和医护人员脚步混杂在一起，蓝白警戒线重重围住了后巷，约瑟夫他们几个喜极而泣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白晟躺在担架上，一直扭着头，被血蒙住的视线看向远处。

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正走向暗巷深处，渐渐隐没于阑珊灯火。

他不再留下丝毫行迹。

·

两个月后。

大学网球场。

——啪！黄色球影压线弹起，以一记漂亮的ACE绝杀了比赛。

看台前排的观众都纷纷起身鼓掌，白晟随手捞起毛巾擦了擦汗，主动上前与落败的对手击了下掌，回到看台边收起球拍。

两个月以来的习惯形成了本能，他仰头喝水时，下意识向周围人群扫了两眼，却仍旧没有看见那道身影。

无法言喻的遗憾从心头掠过，快得难以察觉。

“喂，你身体没事了吧。”朋友过来拍了拍白晟的背，“怎么最近老跑来我们学校打球啊，闲着没事干了？”

白晟摇头一哂，把水瓶收进包里，手指触到了包里柔软的布料。

—是那天深夜年轻人临走前丢给他的黑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沾上的血已经被洗干净了，衣领间清淡的气息也随之消失殆尽。

即便再仔细去闻，也难以将那吉光片羽寻回分毫。

“……对了。”

“怎么？”

白晟犹豫片刻，才道：“你们学校可能有个人，我不知道你见没见过。应该也是个留学生，大概这么高，看着偏瘦，话不太多……”

朋友莫名其妙：“你这是哪门子形容啊，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白晟噎住了。

“你在什么地方遇见的？我们学校中国人挺少的，你描述一下指不定我认识。”朋友勾着他的肩，积极出谋划策：“或者你形容下他长什么样？说话口音呢？”

——深夜路灯逆光而来，映出肮脏狼藉的后巷，那道身影站在血泊中，光影勾勒出一侧素白冷淡的下颌，但不论如何尝试都无法看清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我不知道，”白晟喃喃地说。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尾音出口便怅然消失在了风里。

“就好像..….只是做了场梦一样。”

与此同时，远处研究楼。

高处办公室里。

沈酌站在窗前，玻璃映出素白面容，深黑瞳孔中映出不远处的网球场，直到他注视的那个选手高高跃起，一记凌厉肃杀的ACE球终结了比赛。

前排观众起身鼓掌，胜利者走到场外去收拍喝水，与朋友交谈几句，少顷背上包，独自走出了球场。

—数月前深夜后巷，那头伤痕累累的绝境困兽已悄然隐没，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丝毫痕迹了。

沈酌收回了视线。

“沈教授也看网球队比赛吗？”身后传来助教兴致勃勃的声音，“我们学校的网球教育很有名呢，下个月的大学联赛我已经问他们要好了票……啊，刚才那个赢球的学生不是我们校队的吧？咦？好面生啊？”

沈酌从窗前转过身，合上电脑，放进公文包。

“这栋楼位置有点吵，”他说。

吵？

学校花大力气请来的遗传进化课题领头人、HRG主任沈教授说他的办公室吵？！

沈酌拎着电脑走出办公室，助教一个激灵，赶紧撒丫子追了上去，一路积极比比划划：“那要不我跟学校说给咱们换一间办公室？换生物楼顶层那个大套间可以吗？我可以拿经费买一个新沙发吗？我还想买个咖啡机，再给咱们买个烤箱……教授等等我！沈教授——”

午后晴空万里，阳光穿过树梢，盛夏的风裹挟着泥土气息，呼啸远上天际。

白晟在车门前站住脚步，将皮绳随手轻轻一抛，又接住那道闪光弧线，看着那对素金指环沉甸甸躺在掌心。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未来你会遇见更多人，拥有更多经历，与这世界产生更多联系……所以别现在就妄下断言。”

……是妄下断言吗？

白晟多少有点自嘲地笑了笑，将指环重新戴回脖颈上，放回衣领里。

也许这世上有人真的只能见那一面，登场时浓墨重彩，抽身时不留痕迹，终究只是梦影交错间一场落花流水的缘分。

应该不能再相见了。

遥远大西洋上温暖的风吹过海峡，席卷陆地，裹挟着隐秘的青涩酸楚，带走了白晟十九岁那年仓促的夏天。

时光荏苒，风声呼啸，光影细微如流水逝。

八年后，大洋彼端。

申海。

“……人类与进化者的冲突没有一次是得以善了的，突发进化的代价落到每一个平民头上，都是灭顶之灾..….”

“可我只想追随你啊，沈监察。从我当年第一次在报纸上见到你的时候就这么想了。”

酒店金碧辉煌的灯光下，白晟拦在大厅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笑吟吟看着脸色森冷的申海市大监察官：

“追随你一直是我平生的梦想啊。”

身后大厅硝烟未散，不远处监察员走来走去，那几个非法交易进化源的进化者血迹还残留在满地狼藉之上。

这么近的距离，沈酌微微眯起眼睛。

面前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年轻S级进化者，却仿佛与很多年前，深夜暗巷，一道狼狈绝望的困兽身影微妙地重合。

但那实在太久远了。

记忆闪现一霎光影，转瞬湮没茫茫深海，再也不能抓住那电光石火的端倪。

“不需要，白先生。”沈酌如此心平气和地回答。

“以后请别再窥探我的私事了。”

两人擦肩而过，沈酌走向电梯。

白晟扭头望去。

繁华岑寂灯火阑珊，申海市监察官大步走向远处，制服衣襟中微许清淡气息从鼻端随风而散，恍惚竟唤起一丝熟悉，如拂去蒙尘的镜面，在回忆深处猝然一颤。

白晟怔愣住了。

…….不可能的吧。

他下意识想。

灯红酒绿分割出两个不同的世界，两人就在那璀璨与晦暗的分界线两端，愈行愈远—

风声穿过灵魂深处隐秘的空洞，如潮水轰然而近，淹没数年时光。

无人知晓，岁月散尽。

彼此曾有一面相逢。